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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反擊的一着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3.6萬 字

1

良平一時無法理解狀況。健太曾經投稿參加《和平少年週刊》的新人獎,也順利得了獎,他「自稱」是個人最佳傑作──那部作品的名字,竟然和瞳美與「騎士」感情交錯的作品相同,都是《星塵夜騎士》。

「對不起,我之前完全都沒有向你提這件事。」

健太有點不快地拿起裝了自己記憶的小瓶子。

「但是,我希望你瞭解一件事。我的確愛上了保科,這點我承認,但是我提出要調查她,並不是因爲這個原因,而是我想了解實在太詭異的現實。」

而且兩部作品並不是只有名字相同。從故事中的人物到故事情節,所有方面都很像,已經不能用「巧合」這兩個字來解釋了。

「──我也說得太過頭了,對不起。」

良平只能勉強擠出道歉的話。因爲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現狀。

「你有什麼想法?」

健太露出探詢的眼神,良平也只能嘆息。

「我完全沒有頭緒,但是……」

──「騎士」這個人的確存在。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堅稱「騎士」是虛構的人物。既然這樣,那就只有一個疑問──「騎士」到底是誰?

「──我可以說一說我的想法嗎?」

健太用極其平靜的語氣,吞吞吐吐說了起來。

「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說明這種狀況。」

「什麼方法?」

「我的記憶中,失去了關於保科瞳美的部分,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什麼意思?」

「也許我之前曾經來『店』裏利用過『新客方案』,然後出售了關於她的記憶,以另一個人的身分繼續過日子。我和『騎士』的作品一致並非偶然,而是我就是『騎士』。」

完全超乎想像的新觀點──乍聽之下似乎很合理,也很有說服力,但是冷靜思考後,就發現了明顯的問題。

他們來到一家以日式創作料理爲賣點的居酒屋包廂,天花板掛着日式的燈,和不知道哪裏傳來的昭和歌謠曲,打造出一個溫馨的空間。健太和瞳美並排坐在四人座桌子的一側,良平坐在他們對面。

「的確是這樣,而且我的奶奶和外婆都還健在。」

最後,良平戴上針織帽和眼鏡,用很普通的方式變裝而已。不用說,當然沒有把古代髮髻假髮戴在頭上。

「不好意思,又約妳出來,他是我的工作夥伴──」

「店名叫『星雨咖啡店』,晚上就會變成居酒屋,附近上了年紀的人都會約在店裏聊天喝酒。」

良平正準備站起來,但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計謀」。這種想法很可能會在目前的奇妙現狀中,發現「決定性的事實」。

「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

柚姐說完,走向房間角落的桌子,「你想要回溯到多久之前?」

「──不,我父母的老家都在東北。」

「爲什麼問這個?」

她調侃地笑了起來,面不改色地走了過來。

「我叫二階堂昴。」

「對了,你心愛的保科今天晚上在幹嘛?」

健太不置可否,但並沒有反駁。

已經微微站起的他又重新坐了下來。

「──我在想,你到底適合什麼裝扮,於是就想試試各種造型。」

「──小心別走丟了。」

「──有是有,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那天他們處理完丈夫人間蒸發的婦人委託的案件,在回家的路上,剛好看到星名的街頭表演。如果當時沒有聽到《星塵夜騎士》這首歌,就不會捲入這個奇妙的謎團。

脫口自我介紹後,立刻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瞄了一眼健太,健太正用眼神說他是「傻瓜」。這根本失去了變裝的目的。因爲原本設定他是如月楓和二階堂昴以外的第三個人,但是既然已經說出口,也就只能作罷。良平原本打算拿下帽子打招呼,最後改變主意,只是輕輕鞠了一躬。

「因爲我猜到某個傻瓜會搞不清楚原來的目的,買古代髮髻假髮回來。」

良平打開菜單,遞到瞳美面前,沒想到她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健太也歪着頭,似乎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這家『店』有交易紀錄嗎?」

「──啊,不好意思。」

良平在附和的同時,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天空,今天的天空聚集了很多雲,完全看不到一顆星星。

「如果你不是搞笑,我就要和你斷絕關係。」

「──好吧,但我也有一個提議,就是你要變裝。幸好保科瞳美還沒有見過華生昴,那我們就充分利用這個『有利狀況』,讓打聽保科過去的『第三個男人』粉墨登場。」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常了?」

「感覺是一家很棒的店。」

「那時候我就覺得『歌曲的威力太強大了』,可以讓生活在同一個時代的人同時靜下來傾聽,這也是我想成爲歌手的契機。」

健太聽了良平的話,難得露出猶豫的表情。

「什麼東西?」

「對,我想要儘快拿到一樣東西。」

「酒對喉嚨不好,所以我都避免喝酒,但我食量很大。」

「保科小姐,妳想喝什麼?」

「那一天,我們在數億顆閃爍的星星當中找到了『星名』,你不認爲這是驚人的奇蹟嗎?」

店員來爲他們點餐。

「──也許吧。」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後,發現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我可以晚一點再來拿嗎?」

健太轉頭對他說。

以前對健太回報的情況不需要聽得太仔細,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在謎團越來越深的狀況下,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那就是「親耳聽瞳美的故事」。即使無視那封警告信,也要爲目前的事態尋找一個合理的說明。幸好神出鬼沒的「流浪歌姬」目前暫停表演活動,所以有辦法見到她。既然這樣,就沒有理由放過這個機會。

柚姐納悶地歪着頭,良平面不改色地說了謊。

「進來吧。」

健太在說話時,把原本放在桌子角落的小盤子放在每個人面前。

良平直接下樓來到一樓的電梯廳等健太回來。

「我不是說過,我老家開了一家咖啡店嗎?」

「這是搞笑啦。」

「──我們第一次是在澀谷見到星名。」

健太小聲嘀咕,如果不豎起耳朵,根本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

健太離開之後,良平立刻去了四樓找柚姐。

「因爲我也想和保科瞳美見一面。」

「我超愛這首歌。」

「有道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底,你要成功扮演『第三個男人』。」

「如果是這樣,保科和你見面時不是會發現嗎?不僅如此,你小時候每年都會去高知嗎?」

瞳美仔細打量着良平,健太向她說明。

柚姐正在爲觀葉植物澆水。

瞳美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她把帽子壓得很低,戴着大口罩,一頭黑色長髮和健太的記憶中相同,但牛仔褲與連帽衫的休閒打扮和「星名」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

「你猜到我買了很多東西回來嗎?真是太貼心了。」

良平和健太點了生啤酒,瞳美點了冰紅茶。

「啊喲,今天第二次來找我?我看你是愛上我了。」

良平不知道這首歌的歌名,但知道這首歌在電視歲末特別節目的懷舊歌曲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來了來了,是哪一位啊?」

「是不是?一開始就發生了矛盾的地方。」

良平敲門後,門內傳來柚姐嬌滴滴的聲音。

瞳美露出探詢的眼神看了過來,良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說過這件事。

2

「我看到不少根本不值得一試的東西。」

「你的着眼點很不錯。」

雖然良平像往常一樣和健太耍着嘴皮,但走進電梯後,繃緊了全身的神經。從外面進來時都必須經過安檢──確認是本人。

「但是,我纔剛和她見過面。」

瞳美睜開眼睛,拿下帽子和口罩。

良平默默揮了揮手,跟上了他們的腳步。

「好,隨時歡迎。」

柚姐從抽屜裏拿出一臺時下很少見到、很像是文書處理機的東西,插上兩、三根電線後,按下了側面的按鍵,像是文書處理機的東西立刻發出了運轉的聲音,開始吐出紙張。

「我們換一個地方聊。」

「好主意,那我們就去張羅道具。」

「嗯,是啊。」

「恐怕要花很長的時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最後決定由健太一個人出去採買,健太應該完全沒有察覺良平的「計謀」。

「要到這麼久以前?」

他們像往常一樣站在電梯內的鏡子前。這是已經重複過數百次、數千次的動作。白煙立刻繚繞在他們身邊,很快就出現了九個數字。良平沒有忘記把健太頭上的數字深深刻在記憶中。

雖然健太出售關於瞳美的記憶,導致記憶中完全沒有關於她的部分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他在留下對她的記憶之前的人生並不會因此改變。既然這樣,如果他小時候沒有每年都去星守郡犀川町就很奇怪,問題是健太家的親戚都在東北,這一點就可以推翻「健太=騎士說」的可能性。

二十分鐘後,健太雙手拎了滿滿的袋子走了回來。隔着透明的袋子,看到其中一個裝了「古代髮髻假髮」。

「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切的起點。」

「我想調查目前爲止經手客人的交易頻率。因爲即使當事人自己忘記,也許過去曾經多次利用這家店的『新客方案』,只要再度和他們接觸,這些人就有可能再次和我們進行交易。」

這個提議很正常。健太在情急之下告訴瞳美「有一個團隊」在查這件事──要是順利的話,或許可以讓瞳美信以爲真,使他們陷入混亂。

「──啊,等一下,也許我們不要一起出門比較好。如果被寫警告信的傢伙看到我們一起去買變裝道具,就白忙一場了。」

「讓你們久等了。」

瞳美微微鞠了一躬,視線一直盯着良平。良平不由得擔心,她是不是發現自己變裝。

他們和瞳美約在新宿車站東口的派出所旁邊見面。比約定的時間九點半提早十分鐘到達後,他們沒有刻意聊天,只是看着匆匆忙忙來往的行人。

「十年左右。」

健太說完,邁開了步伐。瞳美立刻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良平跟在他們兩個人身後。近距離觀察時,發現瞳美楚楚動人,簡直就像玻璃工藝品,即使身穿休閒服裝,全身也散發出和路人不同的氣場。走在幾乎沒有交過女朋友的健太身旁,兩個人太不搭了,但又同時令人莞爾。

「──我叫保科瞳美。」

「有一次,店裏的收音機開始放『昭和十大名曲』,結果原本吵鬧的店內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那首歌。」

良平也猜不透這個奇妙的現實背後的玄機,正因爲這樣,所以明確知道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健太猶豫片刻,最後終於不甘不願地答應了。

瞳美抬頭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良平立刻想起她之前在「遭多夢」喫特大鬆餅的樣子。她眉清目秀,個性卻自然不做作,有一種很平民的親和魅力。

他們天南地北閒聊了一陣子,聊到文字工作者的工作內容,以及他們兩個人在大學相識的過程──健太說話虛虛實實,用沒有矛盾的方式向她說明。令人納悶的是,瞳美對良平的過去很感興趣。雖然良平也知道任何人聽到他曾經環遊世界都會很感興趣,只不過搞不懂瞳美爲什麼追問他少年時代的事。

──因爲我覺得會去環遊世界的人,應該從小就與衆不同。

她這麼回答,掩飾她的害羞。

「不不不,這些都是當年勇。前幾天接待一個外國客人時,還死了不少腦細胞。」雖然良平謙虛地如此表示,但第一次見面,瞳美就對他表現出這麼大的興趣,讓他感到有點意外。更何況看到瞳美對他這麼感興趣,絕對會感到不爽的人就近在眼前,他覺得很不自在,所以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就主動提出了問題。

「──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啊,不好意思,因爲你的故事太有趣了,不小心太投入了。」

瞳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冰紅茶。

「首先,很感謝妳這麼晚還願意特地來和我們見面。如月剛纔把妳的情況告訴了我,明明有人警告妳,要妳『不要和文字工作者有任和牽扯』,妳還願意來接受我們的採訪,實在太不敢當了,萬分感謝。」

瞳美聽到良平這番一本正經的開場白,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正在寫『追尋夢想的年輕人特輯』,採訪了多位新銳的創作家和音樂人,『流浪歌姬』星名小姐,也就是妳,也是我們想要採訪的對象之一。」

良平仔細觀察她的一舉手一投足,觀察她是否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或是試圖想要岔開話題。

「我們在調查的過程當中,發現了妳和御菩薩池剛志之間的關係,於是提出了一個假設。」

「我和他兩個人策劃了那起事件,是不是?」

「對,我至今仍然認爲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最高。」

健太聽了良平的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因爲他們剛纔討論時,良平並沒有提到會說這些話。

「當然,我無意說你們是共犯。但是不能否認,繼承了一大筆錢的剛志向妳提供資金援助,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請問妳知道我們也收到了警告信嗎?」

瞳美目瞪口呆,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健太。

「──是嗎?」

「不,呃──」

「──剛志也說了相同的話。」

良平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和剛志在那家酒吧說的話完全一致。

「英雄?」

良平鞠躬道謝後接過紙袋,立刻回到了單身宿舍。

──因爲此時此刻,地球上只有我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你不認爲這件事很了不起嗎?

這個最後的約定當然就是關於《星塵夜騎士》的內容。但是,當時的約定至今仍然沒有實現,不僅如此,「騎士」甚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健太質問道,但良平不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

「『騎士』在那裏第一次看到漫畫?」

「──保科小姐,請問妳對『騎士』有什麼看法呢?不,我純粹只是好奇而已,妳喜歡『騎士』嗎?」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當時《和平少年週刊》正在連載一部漸漸走紅的漫畫。你們應該知道《終極萊拉》吧?因爲漫畫很有趣,所以我就說:『此時此刻,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不知道作者在想什麼?』『騎士』很喜歡我說的這句話,最好的證明就是他在最後一天對我說:『妳一定很想知道故事的發展,真希望我也可以畫出這樣的漫畫。』」

瞳美很憤慨。

「和喜歡不太一樣,我並不是因爲他是異性而被吸引,雖然我不知道該如何準確地表達,但有一件事很確定,我無法忘記『騎士』,而且他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剛志以前想成爲職棒選手,我對棒球一竅不通,所以完全不知道,據說好像是當時很紅的選手親筆簽名的球。」

她露出輕蔑的眼神,似乎表示感到意外,但是並沒有畏縮。

「『沒有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的人,就和死了沒有兩樣』,這也是他對我說的話。反過來說,『只要還有人記得,那個人就還活着』。」

「──這就是你要的『交易紀錄』,下次不要再叫我做同樣的事了。」

「這真的是妳和『騎士』所描繪的未來嗎?」

這時,默默聽他們說話的健太開了口。

這就是剛認識健太時,他說自己「想成爲漫畫家」的理由。這也是巧合嗎?真的只是「騎士」和健太有相似的想法而已嗎?

「騎士」留給她一大筆錢,讓她能夠再次朝向夢想前進。這也許是「騎士」的心願,但是這樣真的好嗎?「騎士」爲什麼沒有遵守約定,選擇走上那條路?

──你想幹嘛?

「請妳再說一次你們相識的過程。我聽說當時剛志他們欺負他,妳去救了他。」

「沒錯,就是這樣。在收到那封警告信時,只有妳和剛志兩個人知道我們在調查妳的過去,用符合邏輯的方式思考,就是你們其中一人寄了警告信。」

原本看着馬路前方的瞳美猛然回頭看了過來。

「──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你們應該知道,我奶奶就是在那次夏季廟會的前一年去世的。剛志偷了漫畫,我責怪奶奶。『騎士』得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氣得發抖,只不過在他得知這件事時,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他在回東京那天的傍晚對我說:『明年夏天,絕對要好好教訓剛志。』」

但是。

爲了以防萬一,良平也和她交換了電話,在十二點之前解散了。

這已經是不用懷疑的事實。姑且不論他是否真的留了一大筆錢給瞳美,但這個人的確存在。既然這樣,內心就不由得產生了剛纔問瞳美的那個疑問。

「你在說什麼啊!」

「隔年夏天,『騎士』一來犀川町,就說了他的計劃。他說『要奪走剛志最重要的東西』。」

她注視着桌子上的某一點良久,然後下定決心般抬起了頭。

「嗯,每個班上都會有一、兩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聽了妳說的這些事之後,我也開始覺得『騎士』真的存在。這不是唬弄妳,而是我的真心話。」

聽了瞳美說明的情況後,讓他再次確信。

這次輪到良平說不出話來。

她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坐上了計程車。健太慌忙地從皮夾裏拿出一萬圓,但載了瞳美的計程車已經離開了。

「雖然自己說很奇怪,但反正已經過了時效。」

「這是自導自演,藉此表示是剛志一個人乾的。」

「真的有『騎士』這個人。」

瞳美說完之後,良平也只能默默喝着杯子裏的水。

「所以我想請妳告訴我,請妳把妳所知道的『騎士』毫無隱瞞地告訴我,讓原本抱持懷疑態度的我,也能夠相信真的有『騎士』這個人。」

──「騎士」真有其人。

「剛志家的門禁很嚴格,只要五點一過,大門就會鎖上。但是,剛志位在二樓房間的窗戶從來不鎖,他都會從窗戶爬到庫房屋頂,從那裏出入,然後晚上溜出去玩,於是我們就決定反向利用。」

「我至今仍然無法忘記『騎士』當時雙眼發亮的樣子。因爲他興奮地說了好幾次『太猛了,有這麼多漫畫』,當時我心裏想的是完全無關的事。」

「你和剛志見了面嗎?」

瞳美說的話很合理,也能夠理解她想要這麼相信的心情。

即使終於攔到了計程車,計程車停下後開了門,瞳美仍然沒有上車。

好不容易從剛志房間逃出來的「騎士」,手上握着簽名棒球。

良平突然想到《星塵夜騎士》的一段歌詞,只是他也搞不懂爲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想起這件事,但他認爲「騎士」的哲學和《星塵夜騎士》的歌詞表達的感情極其相近。

「『騎士』遵守了約定,他按照約定教訓了剛志,所以他絕不可能忘記我們最後的約定。」

「──懦弱文靜的『騎士』是剛志的對手嗎?」

「『他說自己是從東京來的,太帥了』,而且我不僅這麼想,也實際說了出來,結果『騎士』害羞地問了我好幾次『什麼?妳覺得我很帥?』因爲在那之前,好像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帥。」

瞳美聽了這個問題,露出靦腆的笑容。

「──好啊,從哪裏開始說起?」

來到大馬路上,健太舉手攔計程車,但遲遲攔不到車子。

早上七點半,太陽已經升起。終於掃描完所有的交易紀錄,因爲睡意而即將停擺的大腦突然清醒過來。

健太準備對向他求助的瞳美說什麼,但良平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於是,良平決定問最後一個問題。

良平急忙攔了計程車直奔「店」裏,把健太獨自留在原地。

「是『騎士』把剛志推進河裏。」

──那一天,那傢伙害我弄丟了心愛的簽名棒球,還差一點在水位暴漲的河裏溺死。

一進門,他立刻打開了電腦,也打開了掃描器,然後從兩個紙袋中拿出十年份的交易紀錄。日期旁有九個數字,龐大數量的交易紀錄幾乎讓人昏倒,不知道天亮之前能不能搞定。他單手拿着路上買的能量飲料,默默開始作業。

健太立刻向良平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雖然這並不是關於「健太=騎士說」的決定性資訊,但健太和自己之間的確產生了微妙的緊張感。難道健太相隔十年,再次愛上了同一個人,又重新愛上了一度從記憶中消除的保科瞳美嗎?

健太當然會生氣,但良平無法不問那個問題。

「──因爲我喜歡漫畫。」

「那爲什麼我也收到了?」

「所以『騎士』喜歡妳?」

「對,他當時說,『在小學五年級的暑假失去了心愛的棒球,而且還掉進河裏,差一點溺死』。」

瞳美咬着嘴脣,最後費力地擠出一句話。

「哪件事?」

健太說,瞳美驚訝地瞪大眼睛問:

「是啊,『騎士』的額頭流着血,所以我就帶他去了奶奶家。」

當敵人逼近時,主角「利奧」爲了保護「席娜」,向星座借劍。「騎士」也一樣,爲了心愛的人,從某個地方獲得了對抗剛志的勇氣嗎?然後用神祕的「氣功」,在完全沒有觸碰對方一根手指的情況下,把體格是他一倍的人推下橋嗎?

計程車司機按着喇叭,催促她趕快上車。

「騎士」竟然趁剛志溜出去玩時,從他房間的窗戶潛入他的房間。瞳美在外面把風,沒想到「騎士」還沒出來,剛志就回家了。

「雖然聽起來像是佳話,但這樣真的好嗎?」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件事,計程車已經停在「店」附近。剛纔請柚姐幫忙的事應該已經完成了。他剋制着內心的激動來到四樓。

「『騎士』說,他在學校完全沒有朋友,平時都坐在教室角落看書,每天都過着這種生活。他還說『即使我消失,也不會有人發現』──」

良平問了之前也曾經問過健太的問題,因爲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他的想像中,「騎士」並不是有能力和剛志對抗的人。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會忍不住插嘴問了這個問題。即使「騎士」和平時不一樣,也沒辦法使用「超能力」。

那是不引人注目也不起眼的少年,每年一次可以成爲另一個自己的時間。也許是因爲那裏是沒有人認識「平時的他」的「另一個世界」,也許是在喜歡的少女面前展現最大瞬間風速的燦爛。

「『騎士』爲什麼想成爲漫畫家?」

「然後就真的教訓了他嗎?」

瞳美拿起筷子的紙套,折成漂亮的形狀。

瞳美馬上反駁道:

「我拚了命攔着剛志,爲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故意大聲說一些會激怒他的話。我猜想那一次是我這輩子說出最惡毒的話的時候,因爲我對着他說了所有能夠想到的罵人話,然後眼角瞄到『騎士』從剛志房間的窗戶離開了。」

「『騎士』的確很懦弱,也很文靜,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少年,但這只是平時的他。在我眼中,他來犀川町的時候,是比班上同學更有魅力的英雄。」

「對,雖然現在仍然無法瞭解真相,但是我深信這件事。」

之前就聽說「騎士」是個不起眼的少年。個性文靜,不引人注意,也很木訥──聽到剛認識不久的少女說他「很帥」,一定對他造成了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的巨大沖擊。

──百億年後,在那顆星星編織愛的人們,將會聽到這首歌,看到這道光。

之後也沒有獲得任何有關「騎士=健太說」的決定性線索。

也許會不歡而散,也許她會哭。雖然良平有這樣的預感,但無論如何都想在臨別前確認這件事。

「那天晚上是向來無敵的剛志,唯一一次徹底輸了。我不知道『騎士』是怎麼把他推下河的,但是我確信一件事,那是『騎士』在爲我奶奶報仇。」

接着,她詳細說明了那年夏季廟會的情況。在廟會會場內,身上被丟了很多蟲子,以及走去「飯糰山」時,在橋上看到兩個人影,比較矮的人影完全沒有碰另一個像是剛志的人影,就把剛志推入了河中。和之前從健太口中聽說的「夏季廟會夜晚的少女記憶」──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妳目前所做的事,不正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騎士的死』嗎?」

「但果真如此的話,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真的好嗎?

「整個故事很出色,雖然不知道是誰寫的劇本,連細節都想得十分周到,我甚至覺得『騎士』這個角色根本不需要設定得這麼詳細。」

「妳當時在想什麼?」

他敲了敲門,門內傳來柚姐慵懶的聲音。「請進。」她發現是良平,氣鼓鼓地遞給他兩個大紙袋。

終於要逼近「真相」了。

他首先輸入了自己的「個體識別號碼」。熒幕中央的綠色區塊持續向右延伸,正在從掃描到電腦內的資料中,搜尋相同的文字列。綠色區塊很快就消失,熒幕上顯示了結果。

『相符資料 0筆』

這代表過去十年的交易中,並沒有和自己相同號碼的資料。雖然事先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但內心也暗自鬆了一口氣。自從發現健太和「騎士」有很多奇妙的共同點之後,腦袋深處隱約產生了一絲不安。也許自己之前也曾經在「店」裏進行過某項交易,只是因爲參加了「新客方案」,所以忘得一乾二淨。也許這件事不只是發生在健太身上,而是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顯然是杞人憂天。

他立刻調整了心情。接下來纔是重點。他輸入了在電梯中確認的健太的號碼,按下確認鍵──。

看到顯示的結果,良平無法動彈。

放在一旁的手機收到了健太傳來的訊息。

『你起牀了嗎?今天也在店裏集合嗎?』

但是,他的雙眼緊盯着電腦熒幕。

『相符資料 1筆』

那是三年半前的春天。

當時,健太在「店」裏進行了交易。

3

「下週六、日,要不要去犀川町?」

健太滑着手機,突然這麼問。

「做平時不會做的事,有時候會意外找到突破口。」

他們在「店」裏的休息室見面後,對昨晚發生的事交換了意見,最後發現兩個人的想法終於一致──那就是認爲「騎士」確有其人。

「話說回來,聽到她說『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這句話時,我的心臟差點停了。」

健太搞笑說道,但良平完全笑不出來。因爲他已經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健太以前曾經在「店」裏做過交易這個事實。雖然原本就猜到了,但親眼看到證據,還是覺得很可怕。眼前露出笑容的健太,和「那時候的健太」完全是不同的人。自己所不知道的──就連健太自己也不知道的健太,曾經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去了犀川町後,如果能從保科小時候的朋友口中得知『保科小時候有心靈創傷』,我們就穩操勝券了。」

健太完全不知道良平內心的想法,繼續喋喋不休。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實際測試過了。」

即使聽到健太這麼說,良平也完全沒有頭緒。

「爲什麼?」

「沒事,我們來研究下週去犀川町的計劃。」

「不,是我的錯──」

他們決定展開「保科瞳美的故鄉之旅」,於是走出休息室,準備去街上。聽到「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純哥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客人的壯年男子走了出來。

「那是詐騙。」

「良平,你真遲鈍。『有心靈創傷的人』,不是很可能成爲這家『店』的客人嗎?從這個角度來說,你昨晚的表現可能會造成她的心靈創傷。」

良平說不出話來,只能像石頭一樣愣在那裏。

但是,無論金額和狀況都完全吻合。突然接到失蹤多年的兒子打來的電話、被騙走了一百五十萬。良平全身的毛孔張開,冷汗直流。他胡亂地抓起地上的資料丟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良平立刻瞄了一眼純哥身旁的男人。男人的兩道濃眉下是一雙看起來很聰明的眼睛,身材壯碩,不知道是否從事什麼運動。雖然只是白襯衫搭配棉長褲的簡單打扮,但散發出威風凜凜的感覺。

他推開門,又叫了一聲。

「你的目的不是『爲了記憶的轉移』,而是『窺探保科的記憶』,我們不知道『守門人』會如何判斷。」

健太豎起三根手指。

「我失去了關於老婆的記憶,因此得到的錢也被騙走了……」

良平打開了走廊深處房間的紙拉門。巖背對着門,跪坐在兩坪多的和室正中央,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之前又小了一圈。從後方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他的身影。他的影子在微微搖晃。

「那就改天再聊──」

「話說回來,接到失蹤了十年以上的兒子突然打來的電話,通常不是都會懷疑有問題嗎?」

「你要站在這裏偷懶到什麼時候?」

良平雙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了頭。

後方的房間傳來一個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良平粗魯地脫下鞋子,急忙進入屋內。內心的懊惱和憤怒讓他快氣炸了。

「──喂?」

「那個人真可憐,聽說被騙了一百五十萬。」

「發生什麼事了嗎?」

「即使有其他意圖,『守門人』也會放行。」

「──不,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只要有『轉移記憶的意圖』,即使那並不是首要目的也沒問題。純哥不是也說了嗎?『守門人』的判定很有彈性,避免影響業務員的機動力。」

「十多年前撂下狠話離家出走的不孝子,從來沒有打過一通電話回來,現在卻要我救他……雖然照理說會這麼想,但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覺得以後終於可以依靠徹也了──我在內心深處忍不住這麼想。」

良平頓時感到腦袋一片空白。

「我之前不是用『捕蟲少年的記憶』噴剛志嗎?那時候,我告訴剛志有這家『店』,但是,我最大的用意並不是希望他來『店』裏做交易。雖然我也考慮過拉他成爲客人的可能性,但是我最大的目的是『吸引他的興趣,安排機會單獨和他談話』。」

純哥爽朗地舉手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兩個人向純哥鞠了一躬。

「喔,你們還好嗎?」

「我們目前必須考慮三件事。首先就是『店』裏的業績,其次是『縱火事件』。我知道你終於同意『騎士』真有其人這件事,但如果因此就排除『保科和剛志共謀犯案』的可能性,未免太操之過急。」

「──進來吧。」

「這下子完蛋了。」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但是良平當時的確產生過疑問。因爲他聽到巖說「只要有一百五十萬,就可以擺平」這句話時,感到有點不太對勁。

「──怎麼了?」

「什麼意思?」

他邊叫邊轉動玄關門的門把,發現門沒有鎖。

4

良平拿着手機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預料中的事果然發生了。

平淡的聲音中完全感受不到活力。

純哥和男人一起走進了後方的房間。

「你看起來愁眉苦臉。」

新的一週又開始了。

良平冷不防聽到兩名女同事邊處理後勤事務邊閒聊的內容,他把資料塞進跑外勤用的公事包,同時豎起了耳朵。

巖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拳。

「請問──」

「對啊對啊,好討厭,身邊竟然發生這種事。」

但是,最後他還是把疑問吞了下去,並沒有問出口。難道是因爲想趕快完成交易嗎?還是認定巖不可能這麼不幸?事到如今,理由根本不重要,因爲已經無法改變巖成爲犧牲品的現實。

「那不是徹也,不是徹也──」

健太的意見太令人驚訝了。果真如此的話,用這種手法把保科瞳美找來「店」裏並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健太到底什麼時候實際測試了這件事?

良平繞到對面,同樣跪坐在他面前。

「──接着是最後一件事,那就是『騎士到底是誰?』這個問題。」

「爲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告訴我!」

「石冢先生!是我!我是二階堂!」

「如果不準備一百五十萬,公司就會提出刑事告訴,所以他要我救他。」

聽了之後才知道,原來昨天有警察來分行調查一起「匯款詐騙案」,受害民衆是從這家分行的自動提款機匯款給歹徒。分行經理和課長都接受了簡單的偵訊,並向警方表示,最近並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狀況。

健太使用記憶噴霧噴剛志時,最大的目的絕對不可能是「讓剛志成爲客人帶回『店』裏」,在那種狀況下,只是希望「吸引剛志的興趣,進一步掌握有關保科瞳美的情況」。這麼一想,就覺得他說的話似乎沒錯。按照這個邏輯,的確可以把「店」的事告訴保科瞳美。

良平默默搖了搖頭,故作平靜。

「──他說之前和公司的會計聯手,挪用公款拿去買了股票。」

良平猶豫再三,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實情,但最後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我反對。」

良平猛然回過神,剛好和探頭看他的健太對上了眼。

巖的聲音聽起來極度憔悴,難以想像前幾天他才因爲「出售」了記憶,興奮地說「總算有着落了」。

即使經理在他身後挖苦,他也完全充耳不聞。

「──剛纔那個人是誰?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工作用的檔案夾從手中滑落──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有好幾名行員都轉頭看了過來,但是,良平沒有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資料,整個人愣在那裏。

「所以呢?」

「石冢先生?」

「巖先生!」

「──但是昨天警察上門時,我嚇了一大跳。」

正因爲有「店」的業績和「星名之謎」等數不清的煩惱,所以更不能停下腳步。他在分行內的時間自然減少,整天都在外面拜訪客戶,時間一久,當然也就不知道白天在分行內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剎那,良平用力踩下了油門。

「那我們來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

「喂,是我。我是二階堂。」

在這一週即將結束的週五早上,他才知道那件事。

良平再次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熒幕上顯示了『相符資料 1筆』的文字──三年半前,健太曾經在「店」裏進行交易。三年半前就是他們在教室相遇前不久的春假,健太當時到底──。

──既然這樣,就只能繼續奔波。

──不會吧,怎麼會……?

你想不想用「收取」的方式,消除過去的心靈創傷?這種說詞的確是拉生意時基本中的基本,但瞳美的這件事中有無法這麼簡單解決的特殊狀況。

「不是從我們分行的自動提款機匯出去的嗎?」

「喔,原來是你啊。」

走進電梯時,健太好像在自問般嘀咕了一句。

雖然健太說的有道理,但良平還是對健太曾經做了這麼危險的事感到驚訝。雖然「守門人」最後並沒有奪走他的記憶,算是驚險過關,但如果當時判定他「出局」,在那個時間點,「健太就不再是健太了」。

良平沒想到他清楚瞭解現狀,暗自鬆了一口氣。

「──這下子完蛋了。」

良平想起那天傍晚,巖面帶笑容說這句話的樣子。

他坐上公務車,拿出手機,從通話紀錄中找出想要找的那個號碼,立刻撥打了電話。經過簡直可稱爲永遠的時間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良平整天開着公務車拜訪客戶,回到分行又挨經理的罵。雖然終於有客人願意聽他介紹產品,但至今仍然沒有任何成果。

他急急忙忙趕到石冢巖家中後,毫不猶豫推開了院子門。他大步走向主屋,按了玄關的門鈴,但只聽到門鈴聲在房子內空虛迴盪的聲音。他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聽到回應,於是只好大聲喊叫。

──不瞞你說,徹也可能會幫忙。

「──都怪我,我當時應該向你問清楚。」

「守門人」會隨時監視自己的記憶──除非是爲了營利目的,否則不可以告訴他人有這家「店」的存在,這是絕對不可違反的規定。純哥說,只要有「轉移記憶的意圖」就不會有問題,但是在瞳美這件事上,明顯有「另外的意圖」,無法判斷是否過得了「守門人」這一關。既然這樣,良平認爲必須「謹慎行事」,沒想到健太的反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怎麼樣?你有辦法反駁嗎?」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要怪我自己太蠢了。」

良平淚流不止,視野中的榻榻米也開始扭曲。

早知道應該在發現巖關於工作的記憶並不值錢時,就中止交易;早知道不應該多嘴說什麼「你深愛太太的記憶應該更值錢」這種話。

「對不起。」

良平向巖道歉,把額頭貼在榻榻米上。

「你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當初是我問你,『要不要出售記憶?』」

「你錯了,是我自己決定要出售記憶。更何況如果真的有需要,不是還可以『購回』嗎?」

理論上並非不可能,但是現實上真的無法做到。因爲「購回」的金額是覈定金額的兩倍,巖必須支付四百萬才能重拾那些記憶──如果他有辦法籌出這麼多錢,就不會遇到目前這種事了。

良平的額頭貼着榻榻米,一五一十說明了之前從柚姐口中問到的情況。他沒有勇氣抬頭看巖聽他說話時,臉上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頭頂上傳來靜靜的聲音。

「因爲我猜想如果你得知這件事,應該會感到自責,所以原本不打算告訴你。」

良平遲遲無法抬起頭,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5

星期六中午過後,良平和健太兩個人在離犀川町最近的「星野」車站下了車。

從搭飛機到換乘搭區間車來到這裏,全程共花了大約四個小時。車站雖然有人驗票,但只要跨過月臺角落的柵欄就可以搭霸王車。

「──這裏真的什麼都沒有啊。」

健太有模有樣地戴上墨鏡,打量着周圍。早起加上舟車勞頓,而且在車上時,良平告訴他巖淪爲詐騙犧牲品的事,所以他的情緒比平時低落。

車站前有一個小型圓環,圓環後方有幾家店,明明是白天,路上卻幾乎看不到行人,完全是典型的、漸漸沒落的山間地區的農業小鎮。

「原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就是保科瞳美的故鄉。」

良平一提到瞳美的名字,健太就露出滿面愁容。因爲這一個星期,健太都無法聯絡到瞳美,所以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你們來這裏採訪當然沒問題,但不要太追根究底,因爲大家內心的傷還沒有癒合。」

車窗外是一片恬靜的鄉村風景──也許是因爲之前曾經看過捕蟲少年的記憶,所以甚至有些許懷念的感覺。

「完全沒有,最多隻有他的兒子剛志,只是剛志再怎麼討厭家人,也不可能做那種蠢事。總之,我真是越想越生氣,比起某位政二代的議員,『隊長』才應該從政。」

「剛纔計程車司機要我們『不要太追根究底』,但是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們,我們很想了解御菩薩池一家的情況──」

「──我媽因爲心肌梗塞去世時,他爲這件事難過不已,也許是因爲我媽是出了名的健康老人,所以他當時很懊惱地說:『明明是住得這麼近的鄰居,我們卻完全沒有發現任何徵兆。』」

「採訪……是爲了『隊長』家的那件事嗎?」

──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首先必須瞭解他們是怎樣的一家人。

「但是?」

「──那個人是不是她爸爸?」

也因爲這個原因,健太最近經常這麼數落良平。

店長的談話漸漸逼近了核心。

健太還沒有說完,稍有年紀的司機就說了一聲:「好的。」然後把車子開了出去。

「這裏沒有人恨『隊長』嗎?」

在等紅燈時,司機問他們。

接着店長又繼續聊起剛志的父親──公德的事。

店長皺起眉頭,露出狐疑的表情看着他們。

一坐上飛機,健太就拿出了當時報紙和雜誌報導的剪報。良平很驚訝,他什麼時候整理了這些資料。

「說句心裏話,我很希望她可以更加腳踏實地,這裏雖然是生活悠閒的鄉下地方,但找工作不是問題,她說要去東京追求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想,做父母的當然會很擔心,只不過我決定假裝沒有察覺。因爲我年輕時也曾經嚮往東京,離開了這裏,最後夢想破滅,又回來這裏,我相信瞳美有朝一日也會自己發現。」

「歡迎光臨。」

司機聽到健太的問題,看着後視鏡,激動地噴着口水說:

「你們是誰?」

店長完全不在意他們還沒有點飲料,就對他們說了起來。

「你是很了不起的父親。」

「星雨咖啡店」是一棟用圓木建造的雅緻小木屋,三角形的屋頂有一根菸囪,正如瞳美所說,屋頂有一個很大的天窗,和遠處山脈的風景連成一片,只有這片區域有一種身處歐洲的感覺。咖啡店的門上掛着用可愛字體寫了「營業中」三個字的木牌子。

「採訪?」

健太聽到店長提到「女兒」這件事,立刻見縫插針地問:

健太迫不及待地拿出名片,良平也跟着遞上了名片。店長接過兩張名片,輪流打量之後,把名片上的名字唸了出來。

「他並不是天生的壞胚子,因爲在事件發生的幾天之前,他還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提醒女兒『不要做糊塗事』。」

店長微微皺起眉頭。

健太回答,司機看着後視鏡,露出驚訝的表情問:

「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就開始對『未病先防』產生了興趣。他認爲現代醫療只能在保險診療的範圍內救病人,但是,日後更重要的是防患於未然,爲此,醫療必須更深入民衆的生活,於是就在改建診所時,把自己原本住的房子改建成公寓,讓護理師都住在那裏。」

「因爲要『採訪』。」

良平和健太各點了一杯紅茶,在離開之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不一會兒,計程車就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星雨咖啡店」。當他們付了車錢下車時,司機提醒他們:

店長語氣堅定地斷言的內容,更進一步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不僅如此,剛志也不可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他是我女兒的同學,雖然是個壞學生,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店長指着剪貼簿,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這個計劃也因爲事件的發生而不了了之。「隊長」持續爲了這個地區奮鬥,他的去世,讓整個城鎮都陷入巨大的失落感。

於是就產生了一個問題。誰有理由殺害他們全家?

「東京。」

男人把兩個裝了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他繫着圍裙,胸前別了一個星星形狀的名牌,上面寫着「店長 保科良二」。

店長苦笑着拿下了頭巾,撥了撥花白的瀏海。

來這裏的路上,健太向良平說明了那起事件的詳細情況。

「我接到聯絡之後,打電話給瞳美,結果兩個人發生了爭執,我忍不住對她說:『如果只有不肖經紀公司找妳,那還不如趁早死了這條心,趕快回來家裏。』瞳美最後哭着對我說:『這是我的約定,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那次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

「──完全無法想像這裏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件。」

「公德安排護理師住在這個城鎮上,融入本地的生活圈,於是就可以隨時掌握『某某某最近身體不太好』之類的情況。他認爲這就是『未病先防』的第一步。他這個人真的很了不起。」

「一點都不了不起。」

店長在兩個人之間坐了下來。

「這裏沒有任何人和公德,或者是御菩薩池家結怨,這件事我可以掛保證。」

「公德和我小時候便一直玩在一起,他從小就很有領導能力,所以我覺得大家都叫他『隊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那起事件中喪生的是御菩薩池公德、他的妻子恭子,以及公德的父親公藏、母親志津子,還有公德的女兒,也是剛志的妹妹瑠璃子,總共五個人。除了剛志以外,一家人全都葬身火窟,的確是一起慘案。

御菩薩池公德被稱爲「隊長」,受到衆人的愛戴。他復興了原本每年規模越縮越小的夏季廟會,熱心投入地區活動,還成立了名爲「犀川町振興隊」的組織,積極振興日益走向衰退的城鎮,因此成爲大家口中的「隊長」。

「東京?爲什麼要來這種鄉下地方?」

店長瞪大了眼睛,然後連續眨了好幾下,似乎在思考健太的問題。

剛志和家人的關係很差,妹妹瑠璃子勤奮好學,除了在學業上很用功,也積極參加運動項目和課外活動,是典型的優等生,準備代替剛志繼承家業。公德的太太恭子如同之前週刊雜誌報導所說,溫柔善良的個性深受喜愛。根據其他媒體的報導,她以前是九州某所私立女子大學的校花。

──你故意找她麻煩,所以她連我也一起討厭了。

「嗯,是啊,他們的年紀剛好和你們差不多。瞳美──啊,我女兒名叫瞳美,剛志的確經常找她麻煩,但是──」

「所以,你聯絡了你女兒嗎?」

店內總共有大約三十個座位,並不算很大,但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兩個人決定坐在比較大的四人座圓桌旁。

「是關於『御菩薩池泌尿科診所』的事。」

不一會兒,一對看起來像是老主顧的老夫婦走了進來,店長走去招呼他們。

號誌燈變成綠燈後,計程車繼續向前行駛。

正如剛志所說,他是在事件發生之前,在「遭多夢」咖啡店試圖說服瞳美。當時他因爲無法說服瞳美,於是立刻聯絡了她的爸爸。之後,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兩點左右,才發生了那起慘劇。雖然無法得知瞳美和店長聯絡的確切時間,但剛志可能因爲某個契機得知,瞳美的父親也無法說服她,於是就想出了縱火殺人的計劃作爲最後的手段──也就是說,爲了避免她加入不肖經紀公司,同時又可以讓她踏入演藝圈,便想出了繼承龐大家產的方法。雖然並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在時間上似乎很牽強。

這個華麗家族中唯一的「污點」──御菩薩池剛志從小就經常和家人發生衝突,高中二年級時,從當地的工業高中退學,離家前往東京後,從此失去了聯絡。因爲他是這起事件唯一的倖存者,所以世人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眼神。

「請去『星雨咖啡店』。」

──老實說,除了剛志以外,目前完全想不到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正因爲這樣,所以更需要傾聽當地人的意見。

「雖然如同某些週刊雜誌繪聲繪影的報導,剛志當天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和家人的關係也很差,可算是有犯案動機,但是我可以斷言,剛志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

「你們也看到了,現在店裏沒生意,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我很樂意回答你們的問題。因爲我對那件事也有自己的看法──」

「請隨便坐。」

「如月楓和二階堂昴──」

司機聽了,立刻出現了敏感的反應。

店長搖了搖頭,他的表情帶着一絲無奈。

「──瞳美的夢想是成爲歌手,她說想去讀東京的大學時,我也察覺到其實她另有目的。」

「也不能說是旅行,我們是來這裏『採訪』。」

良平注意觀察着再度走向他們、綁着頭巾的男人,閉上了嘴巴。

「剛志在電話中對我說,『有不肖經紀公司想要簽下瞳美,我勸瞳美不要去,她不肯聽我的話,請伯父勸勸她』。他當時的語氣很真誠──這不是說說而已,他那麼爲他人着想,不可能殺光全家。」

──如果是縱火,會是誰幹的呢?

「我在讀大學的同時去了東京,因爲我很想趕快逃離這個無聊的鄉下地方。在這個小地方,無論去哪裏,無論做什麼,所有人馬上都會知道,我厭倦了這種地方。但是,公德仍然留在這裏,他說『我喜歡這裏,完全不想去東京』。每次我回來這裏,他就會調侃我『你不適合說標準語,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以前沒見過你們,是來這裏旅行嗎?」

──剛志的父親是這一家人的關鍵。

「而且長得也滿像的,尤其是眼睛。」

健太緩緩拿出了那起事件的剪貼簿,攤開後放在店長面前。

他們一起坐上停在圓環的唯一一輛計程車。

健太很爽快地回答,店長好奇地摸着下巴問:

剛纔完全沒有察覺這件事,店長的確是用標準語說話,難怪瞳美也說標準語。良平忍不住想到這件事,但這件事並不是重點。報導中也提到,御菩薩池公德熱愛故鄉犀川町,所以才積極促進家鄉的繁榮,成立了「犀川町振興隊」。既然這樣,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一走進店裏,頭上綁了頭巾的男人從後方的廚房走出來迎接他們。

火災發生在四年前──正確地說,是在三年九個月前的十二月三十日,時間大約在半夜兩點到三點之間,沒有目擊者。睡在二樓臥室的一家人發現失火時,火勢已經延燒,無法順利逃離,全家人都被活活燒死。目前並沒有發現遭到潑灑煤油之類的痕跡,但也沒有發現其他起火原因,根據警方的對外說明,認爲縱火的可能性相當高。

御菩薩池家連續好幾代都是醫生,燒燬的醫院原本是公藏開的小診所,公德在進行增建時,也同時建造了住家空間,於是一家人都搬去那裏。這是在火災發生五年前的事,「御菩薩池泌尿科診所」原本就很受好評,在改建之後生意更加興隆。

「你女兒和剛志是同學?」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店長翻了幾頁剪貼簿後,立刻闔起放在桌子上。

健太一坐下,就看向廚房的方向。綁着頭巾的男人看起來頗年輕,但店裏並沒有其他店員,所以那個人八成就是店長。既然這樣,很可能如健太所說,是瞳美的爸爸。

雖然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但隱約可以察覺到剛志拚命想要說服瞳美的理由。也許是年幼時的「後悔」,也可能是想要「贖罪」──。

良平察覺後,代替健太繼續發問。

店長的母親,當然就是瞳美開二手書店的奶奶。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在採訪之前,你當然要充分了解事件的情況。

根據雜誌的報導,那是事件發生五年前的事。雖然所有報導都沒有提及御菩薩池一家搬家的理由,但透過第一手消息,就可以瞭解到事件背後的各種真相。

「店長,請問你知道一個名叫『騎士』的人嗎?」

正在結帳的店長歪着頭,露出納悶的表情問:

「那是誰?」

「聽說在十多年前,這個男生每年中元節期間都會來這裏,『騎士』是他的綽號。」

「喔……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否認識這樣的人,每年中元節期間就會帶一個男生來這裏?」

「有好幾個這樣的人啊。」

店長拿着找零的錢和收據,詫異地輪流看着他們問:

「這和那起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請你忘了這件事。」他們只回答了這句話,就離開了咖啡店。

「──仔細思考之後,就覺得很奇怪。」

健太低頭看着手機上的地圖軟體,小聲嘀咕着。離開咖啡店後,他們打算繞着城鎮走一圈。

「哪一件事奇怪?」

「那起事件原本的目的是『致人於死地』嗎?」

良平無法領會健太的意思,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的確造成了一家五口來不及逃出,全都葬身火窟的悲劇,但兇手的目的,真的是想致他們全家於死地嗎?兇手只是在玄關縱火就認爲『可以燒死全家』,你不覺得這樣的計劃太草率了嗎?」

良平忍不住發出低吟。

之前一直認定那是一起「殺人事件」,但是聽了健太的話,就覺得的確令人產生了疑問。如果想要殺死他們全家,應該有更確實的方法。

「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是,是否因爲剛好有一個人繼承了龐大的遺產,就對這起事件有了某些先入爲主的想法,如此一來,便會導向『兇手就是倖存的兒子』這個結論。」

雖然到目前爲止,只透過計程車司機和瞳美的父親瞭解到一些情況,但既然這兩個當地人都異口同聲地斷言「絕對不可能是剛志乾的」,良平和健太當然會對這件事產生疑問。而且健太的意見也很有說服力,如果是殺害醫生全家的計劃,未免太粗糙草率了。

「什麼說法?」

健太完全不理會他。良平很想咂嘴,但還是忍住了,跟着健太下了車,然後把車票還給滿臉詫異的車站人員,跑到車站前的圓環。

健太一坐下,就抬頭看着天窗。良平也仰頭看着天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因爲隔着天窗,可以看到星星彷彿會從天而降的滿天星空。宛如從夜空中剪下的畫布上,畫了星星完成了數十億年、數百億年的時光之旅後所綻放的光芒。

不一會兒,一個小時只有一班的電車駛入了月臺。他們拖着疲憊的身體走進車廂,等待發車時間。因爲只有單軌,所以必須等其他列車經過後才能發車。他們坐在面對面座位的窗邊,連續走了兩天的身體開始感到疲勞,恐怕在發車的同時,就會在轉眼之間陷入昏睡。

──瞳美爲什麼沒有聯絡健太,而是通知自己?

──要小心不能睡過頭。

司機被人按了喇叭,咂了一下嘴,然後緩緩換了車道,速度慢了下來。

之後,他們又根據導航軟體,走訪了目前已經夷爲平地的「御菩薩池泌尿科診所」的遺蹟、剛志落水的沉下橋,以及廟會會場的神社。在四處走動時,曾經好幾次和本地居民聊天,但都沒有蒐集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良平急忙打電話給她。

一踏入機場大廳,健太緩緩對良平說。

健太看向窗外,「喂,你看那個!」

『有一則訊息 保科瞳美』

「──良平,你有沒有聽過這種說法?」

耳機中立刻傳來輕快但又帶着憂傷的前奏,飽滿的旋律難以想像出自一把木吉他。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塵,以及後方無盡的宇宙深淵──良平的精神頓時擺脫了重力。

除了自己、健太和瞳美以外,並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之前約在新宿車站前見面。雖然仍然不能排除她和剛志串通,事先通知了剛志的可能性,但良平總覺得還有其他可能性。

良平打開附加的照片檔案,發現是瞳美、健太和自己站在新宿車站東口前的照片,以及一封用漢字和片假名寫的警告信。

但是,在他手指向窗外的瞬間,下行列車駛了過來,擋住了他們的視野。

「但是你沒有尊重我說『列車快出發了』的意見。」

健太調皮地笑了起來,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電話馬上就接通了,但她在電話中的聲音害怕不已。

『我借住的朋友家收到了這個。請你幫幫我。』

「路上再向你詳細說明情況。」

6

「昴,你要記住一件事,名偵探要平等尊重所有的資訊。」

電腦熒幕上出現了『相符資料 1筆』的文字。他回想起當時的震撼。

「不,我第一次聽說。」

「雖然這樣看起來好像情侶,會讓人有點倒胃口,但你忍耐一下。」

健太說到這裏,似乎想到什麼,拿出了手機。

「──喂?」

「我會不會被植入了『騎士』的記憶?」

據說神經細胞的顯微鏡照片,和物理學家所主張的宇宙構造幾乎是相同的形狀。一個是極小的世界,一個是浩瀚無垠的廣大世界,規模完全不同,形狀卻剛好一致。良平聽了之後,覺得的確很像是健太會感興趣的事。

「──嗯?」

良平即將陷入昏睡之際,打算設定手機的鬧鐘。

如果從百億年後的那顆星球看地球,是否能夠在瞳美身旁看到「騎士」的身影?難道這是瞭解他真實身分的唯一方法嗎?

良平瞄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健太,急忙打開了訊息。

「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不是『騎士』這個問題。」

她對自己的印象應該很糟纔對。上次不歡而散,之後就無法再聯絡到她。爲什麼?恐嚇信的事當然不能等閒視之,非但不能等閒視之,而且必須說是很嚴重的事態。但是,從至今爲止的發展來看,瞳美在這種時候應該向健太求助。良平在聽瞳美說話時,心裏思考着這些事。

「──可惡,真是太有挫折感了。」

「宇宙的構造和大腦的神經細胞極其相似。」

「──我要自己去向柚姐問清楚。」

良平一驚,把視線移向窗外。

「好啊,我無所謂。」

「可惡,太不巧了。」

「如果是漫畫的劇情,接着我們會巧遇『捕蟲少年』,然後就可以向他了解情況。」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背後傳來動靜。轉頭一看,原本打算搭乘的上行列車就像勉強拖着年邁的身體般緩緩出發了,車輪發出了擠壓的聲音。

「請去半藏門。」

他們一坐上計程車,良平立刻問道。

「──這裏的電車,一個小時才一班。」

「飯店一樓的酒吧營業到早上,男性也可以進入酒吧──」

前方是紅燈,計程車停了下來。剛纔在行駛時沒什麼在意的引擎聲突然傳入耳中。

「是嗎?那我來告訴你。」

──我太累了,今天想先回家休息。

隔天,他們走出車站前的商務飯店,也是犀川町唯一的住宿設施。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向遇到的人打聽情況。他們深信只要問的人夠多,就一定可以問到某些線索。

──如果是這樣,兇手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

「我在想,也許有其他可能性。」

健太在聽良平說話時,一直用手指撐着額頭,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瞳美離開了朋友家,目前正在半藏門一家女性專用飯店的酒吧內避難。雖然她對離開朋友感到害怕,但不能讓朋友捲入麻煩,於是決定離開朋友家。

良平只能語帶諷刺地這麼說。他的確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看到這張臉,勉強可以稱爲新發現,但那又怎麼樣呢?要爲了這種事再多等一個小時,簡直太無聊了。

「你有耳機嗎?」

健太自嘲地笑了起來,但他說話時缺乏往日的活力。

良平向健太說了謊,下了計程車後,立刻跳上了後面的另一輛計程車。

最後他們終於放棄,決定提早回東京。

「──真的就像保科說的一樣。」

健太在車站前的圓環忍不住罵道,良平內心也充滿了焦躁感。因爲他原本毫無根據地相信,只要來到瞳美的家鄉就一定能有所收穫,沒想到實際來了之後,竟然一無所獲。

「然後呢?」

在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一個小時,終於等到了下一班車,然後又搭了每站都停的慢車兩個小時,從高知機場到羽田機場則花了一個多小時──良平爲白忙一場感到煩躁,幾乎都沒有開口說話,健太用手指撐着額頭陷入了思考。

「喂,列車快出發了!」

「因爲我尊重了『只要再等一個小時,又會有電車』的事實。」

「──『利奧』在宇宙中尋找『席娜』,我們根據記憶尋找『騎士』的下落,我們可以說是真實版的《星塵夜騎士》,這麼一來,剛志就變成了『暗物質』。」

『已經警告過了。下次就不會再手下留情。』

健太說這句話時,良平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着熒幕上顯示的名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上次和純哥一起去『店』裏的就是這個人。衆議院議員唐澤敏郎,綽號叫『香水王子』。」

「我就覺得之前在哪裏看過,現在終於知道了。」

「──我要向你坦承,其實我之前就知道了。」

「我要放了喔。」

「太好了。」健太率先走去計程車招呼站。

良平也覺得海報上的那張臉似曾相識。濃眉、一雙看起來很聰明的眼睛,嘴角上揚,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只不過問了很多人,都遲遲無法解開謎團。有的老人憤慨不已,激動地噴着口水對他們說:「外人不要因爲好奇問東問西。」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則忍不住邊哭邊說:「爲什麼瑠璃子會遇到這種事?」最後他們發現了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那就是「這起事件對這裏所有的居民都產生了影響」。

「──你看!」健太指着貼在煙店外牆上的一張海報。

「──我打算去『店』裏,你要不要一起來?」

太陽下山之後,無處可去的兩個人又再度走進「星雨咖啡店」,因爲他們兩個人都想在晚上再去一次。瞳美說的沒錯,到了晚上,那裏就變成了大衆居酒屋,氣氛熱鬧不已,難以想像白天的生意冷清。店長笑着對他們說:「你們又來了。」然後帶他們來到天窗正下方的座位。

呱。烏鴉發出一聲啼叫。

「──今天是吹什麼風?」

7

健太說完,拿起行李跳下了列車。

良平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把耳機塞進右耳。

兩個人默默抬頭看着滿天星斗的夜空,直到那首歌結束。

工業區的橘色燈光不停地移向後方──這些沒有生命的燈光,讓良平感到格外不安。

因爲「店」裏以前曾經進行「記憶移植」,所以無法完全排除「騎士」的記憶植入他大腦的可能性。雖然如此,但良平還是驚訝不已。因爲健太並不知道「店」裏以前曾經進行「記憶移植」這件事。良平打算找機會告訴他,但又覺得告訴他之後,只會造成他的混亂,所以遲遲未說。只不過健太憑着邏輯分析,導出了「記憶移植的可能性」這個結論。

「爲什麼?」

健太在一家小型煙店前停下腳步,良平才終於追上他。

接着,良平把從柚姐那裏瞭解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健太。曾經在「店」裏進行「記憶移植」,還有「移植」引起「合併症」的問題,以及三年半前最後一次進行交易,只有一個「天才」成功完成記憶移植,但「天才」最後自殺了。雖然良平原本打算毫不隱瞞地告訴健太,但在猶豫之後,還是沒有說出「交易紀錄」的事。

──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可能。

「我坐上計程車了,大約二十分鐘就會到。」

良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健太託着腮,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良平拿出耳機交給他。健太操作之後,把其中一個耳機遞給良平。

因爲無視之前的警告繼續和瞳美接觸,所以導致她陷入危險。良平覺得必須幫她,但也同時感到納悶。

──有人在跟蹤我們。

大學時代,健太在那家咖啡店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他忍不住轉頭看向後方。後方的車輛離得很遠。既然自己沒有被人跟蹤,顯然是瞳美被人跟蹤了。而且對方已經查到了瞳美朋友家的住址,八成就是這樣。正因爲跟蹤了瞳美,所以才能夠在那天拍下他們三個人碰面的那一幕。

「──在我到妳那裏之前,請妳絕對不要離開那裏,電話也不要掛斷。」

健太和剛志接觸後,馬上就接到了第一次的警告信,所以當時認爲是剛志寄的信,而且從那時的狀況和時機判斷,剛志也的確是最可疑的對象。但是幾乎在同時,瞳美也收到了「不要再告訴文字工作者任何事」的警告信。如果真的是對她發出警告,就代表寄信人在那個時候就知道「有兩個自稱是文字工作者的人在調查星名的過去」,而且也知道「健太已經多次和她接觸」,否則不可能使用「再」這個字眼。從這些狀況研判,是否可以認爲對方是在「健太和剛志接觸之後」,開始跟蹤瞳美?如果是這樣,「幕後黑手」爲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訴諸武力呢?

「──我可以和你聊自己的事嗎?因爲和別人聊天會讓我稍微感到安心。」

電話中傳來瞳美柔弱的聲音將良平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好,我洗耳恭聽。」

「這一個星期,我想了很多事,真的想了很多。然後發現了一件事,你上次臨別時說的話並沒有錯,現在我無法抬頭挺胸站在大家面前。」

「──什麼意思?」

「我告訴你們的事都是真的,我的活動資金並不是來自剛志的援助,而是一位年邁紳士交給我的。我可以對上天發誓,真的就是這樣。但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該這麼做。我明明知道,但──」

她內心的想法傾瀉而出,似乎已經無法踩煞車了。良平此刻所能做的,就是默默聽她說話,等待在她內心翻騰的激情慢慢平靜下來。

「『爲了尋找那個人』而在全國各地巡迴的費用,和來自『已經離開人世的那個人留下的錢』根本自相矛盾。我心裏很清楚,但是當我得知歌唱節目的決賽被人動了手腳時,送到我面前的一大筆錢讓我失去了判斷能力。」

她的聲音在顫抖,似乎在電話另一頭哭了起來。

「──所以,我勉強說服自己。爲了留下這麼一大筆錢給我的『騎士』,我必須再努力一次,爲了再次把握幾乎要失去的夢想,爲了這個目的使用這筆錢,他一定會感到很高興的。」

瞳美吸了一下鼻涕,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她爲了實現夢想,決定利用讀大學的機會來到東京──當時的她無所畏懼,擁有莫名的自信。雖然「做夢不用花錢」,但是如果真心想追求夢想,情況就不一樣了。她也面對了「現實」這個障礙。

「無論是買器材,或是要在Live house表演,都需要一大筆錢。我從早到晚都在打工,結果累壞了,身體出了問題。那次之後,我就決定開始在街頭表演。」

她停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即使我在街頭表演,也幾乎沒有人會停下腳步聽我唱歌,想要有粉絲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不瞞你說,我好幾次都打算放棄,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才華,我想要這麼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她抱着最後一線希望報名參加了「挖掘明日之星選秀節目」,順利通過了預賽,獲得了正式參加比賽的資格,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那是她好幾次都差一點放棄的夢想出現在眼前的瞬間,也許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抓住這個機會。但是,比賽結果──。

他無視司機的叫罵聲,粗暴地打開了後車門。

「畫得似乎不是很好。」

「之後,我們每年互通一次信,故事繼續發展下去。他寄來的筆記本數量很驚人,但我每年都引頸期盼。因爲那是最令人高興的生日禮物。我記得當他中途不再用筆記本,而是改用漫畫稿紙時,我也很高興。因爲這代表他正一步一腳印地朝向夢想前進。」

「司機先生,請繼續往前開。」

「在星空下?」

「──發生什麼事了?」

「因爲他那時候還是小學生,得獎的時候就畫得稍微好一些。」

「請你馬上開走!」

瞳美凝視着吧檯的某一點,繃緊了身體。

良平闔上筆記本,用力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她故作平靜,但明顯在觀察良平的反應。

良平覺得這句話有點怪怪的。因爲無論誰看了健太的畫,都會說他「畫得很好」。

瞳美聽完良平說的話,好像自言自語般嘀咕道:

良平看向酒吧前方的馬路。右側是路燈照亮的一整排行道樹,左側的黑暗中也有一排行道樹──這時,他發現五十公尺前方的路肩停了一輛深色轎車。那輛車子什麼時候停在那裏?

計程車停在赤坂的小路上。那輛黑色轎車就在後方。

「快逃!」

男人的右手拿了一把長約二十公分的刀子,如果被刺中,絕對小命不保。

於是她便想到,現在是全世界各地發生的事,都可以立刻在社羣媒體上分享出去的時代,所以「神出鬼沒的歌姬」這個奇特的存在,遲早會被人注意到。她正是從在宇宙各個角落尋找「席娜」的「利奧」身上獲得靈感。

「雖然我口口聲聲說『爲了尋找那個人』,但其實我並沒有真心想要找『騎士』。因爲我害怕知道答案,與其如此,還不如干脆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持續追求兒時的幻影更舒坦──」

「不,沒這回──」

良平掛斷電話後,立刻左右觀察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酒吧。

雖然毫無根據,但他只能這麼說。

良平剛纔在車上把自己想到的方法告訴她時,她嚇得臉頰抽搐。

司機嘖了一聲,立刻把車子開了出去,卻剛好遇到紅燈。

──畫得稍微好一些。

所以是比較最近的事。雖然也可能是健太的繪畫技巧有了進步,但即使良平對畫畫不太瞭解,也覺得和健太的畫相差很遠。

「對,我很少去酒吧,我和如月都去五反田的居酒屋。」

他原本想說「請妳看那輛車」,但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一個人影從駕駛座走下來。那個人很瘦,看起來像男人,戴起了連帽衫的帽子,晚上還戴着墨鏡。他的右手──。

「因爲我想也許有助於你們尋找『騎士』的下落。」

良平握住瞳美的手,一起站在小路上。

「『騎士』對妳說的話?」

瞳美聽完之後,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拳頭。

瞳美抓着帽檐把帽子往上推,仔細打量着良平。

「好漂亮的酒吧。」

良平的話被瞳美充滿決心的聲音打斷了,從她的聲音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原來你沒有變裝的時候長這樣。」

「──我到了。」

「──妳上次就發現我變裝嗎?」

「是什麼時候得的獎?」

她在談論「騎士」時總是眉飛色舞,每次看到她天真無邪的樣子,就不由得爲她感到難過。

良平愣了一下,翻開了筆記本。也許是因爲用鉛筆畫的關係,有些地方很黑,也有些地方的文字看不清楚,但的的確確就是《星塵夜騎士》第一集的內容。畫看起來並不成熟,八成是小學生的時候畫的──也就是說,這是獲得《和平少年週刊》佳作的原著。

「爲了實現夢想,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親身體會到,光靠冠冕堂皇的理想並無法在這個社會生存,所以我決定了,不能放棄出現在我面前的機會。即使不惜用『騎士』留下來的這筆莫名其妙的錢,我也要努力奮戰。」

「──因爲我很害怕。雖然一方面是很害怕再次被業界的黑暗吞噬,但最可怕的是,我必須面對卑鄙的自己。如果我完全沒做任何虧心事,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能抬頭挺胸,但問題是並非如此。我是一個卑鄙小人,利用了真僞難辨的『騎士的死亡』。」

「《星塵夜騎士》的第一集。」

「所以,我很希望你們調查『騎士』的事。」

良平付完車資,正打算下車,瞳美抓住了他的袖口。

良平故意把這件事說出口,藉此向她確認。

「──我還是覺得很可怕。」

「不好意思,這就是今天要談的正事。」

「──我也認爲遭到了跟蹤。我朋友住在大廈,但幾天前就有同一輛車子停在附近,是一輛黑色轎車。」

瞳美滿臉害怕,又問了一次。

瞳美當時接受了良平的意見,但是準備下車時,還是忍不住感到害怕。因爲他們即將毫無防備地曝露在身分不明的追兵面前,任誰都會感到心驚膽寒。如果說良平完全不感到害怕,當然是騙人的,只不過他認爲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既然這樣,就必須下定決心。

「因爲我想如果突然和你聯絡,也許可以看到你的真面目。」

這時,瞳美似乎想到了什麼,拿起了皮包。良平以爲她要拿照片和警告信,所以看到她拿出來的物品感到很意外。那是小學生塗鴉用的筆記本。

瞳美剛纔在電話中訴說了自己的心聲,這次輪到良平吐露內心的鬱悶。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夢想,總是藉由輕視那些沒有放棄夢想的人,保持內心的平靜,但又同時很羨慕他們──良平覺得可以把內心所有的一切都告訴她。雖然她並不是自己的朋友,但和她之間的距離又比別人近。很適合向她傾訴那些雖然想要告訴別人,卻始終無法說出口的真實想法。

「你很少來這種地方嗎?」

「保科小姐──」

這時,良平突然想到,這或許正是「騎士」的目的。突然出現的神祕年邁紳士、裝在手提公事包裏的鉅款,以及兒時玩伴離開人世。無論哪一件事都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正是因爲如此,瞳美才會下定決心,爲了追求夢想而接受那筆錢。如果「騎士」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這是我爲妳存的錢。」然後把兩千萬交給她,她應該也不會接受。

「找死啊!」

「要在這裏做一個了斷。」

「──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夠獲得回報。無論願望再怎麼強烈,夢想還是可能無法實現。當我發現這件事時,想起了『騎士』對我說的話。」

光和影。良平還沒有搞懂這句話的意思,瞳美就從皮包裏拿出了那張照片和警告信,放在吧檯上。

雖然良平這麼說,但瞳美全身顫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

瞳美緊抓着良平的手臂,身體緊貼着他。

「──老實說,我很羨慕。爲什麼大家都能夠勇敢追夢──」

「只要我一聲令下,妳就拔腿狂奔,絕對不可以回頭。」

「──妳爲什麼給我看這個?」

良平對前方的號誌燈遲遲沒有變成綠燈感到煩躁,忍不住轉頭看向後方。剛纔停在路肩的車子改變了方向,正朝向他們的計程車逼近。那個人應該打算來追他們。

「對啊,因爲很不自然。你戴着沒有度數的眼鏡,而且明明是夏天,卻戴着針織帽。因爲我自己也用這種方式變裝,所以很清楚。」

當她陷入這份絕望時,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騎士」留下的一大筆錢出現在她面前。

「這是什麼?」

剛好有一輛計程車從對向車道駛來,他拉着瞳美的手衝到馬路上,跳到計程車前。

這時,良平突然想到一個方法。他知道那是極其危險的賭注,但或許也是突破現狀的一着。他立刻打電話給健太。

「──妳一直保留到今天。」

「──『騎士』和你是光和影。」

下了計程車,良平仍然把手機貼着耳朵,看向眼前那家時尚飯店的一樓。瞳美坐在靠窗邊的吧檯座位上,帽子壓得很低,一頭黑色長髮垂了下來。

「我去住朋友家之後,立刻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對方知道我們發現他在跟蹤,所以我才受不了逃走了。既然這封警告信投在信箱內,就代表對方知道我的落腳處,我不能讓朋友也陷入危險,只不過一個人又很害怕,所以……」

前方的號誌燈終於變成了綠燈。

「但是,他信上所寫的內容從中途開始雞同鴨講,然後又突然斷絕了音訊。」

良平想起昨天隔着「星雨咖啡店」的天窗看到的滿天星空。

計程車離開後,一身黑衣的男人下了車。

──別擔心。

「有時候會有一個男人從車上走下來,抬頭看向我朋友住的房間。」

「──好浪漫的情境。」

瞳美露出了勉強可以稱爲笑容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着良平。因爲她剛纔哭過,所以兩眼很紅,但更令良平在意的是,她的眼神看起來很悲傷。照理說,自己抵達之後,她應該感到安心,爲什麼會露出這種眼神?

「對,那是小學五年級的冬天,所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奶奶去世了,他來犀川町參加葬禮,在最後一天晚上,把這個交給了我。他說,他以後可能不會再來犀川町了,但是他和我約定,如果《星塵夜騎士》以後改編成動畫,要由我來唱主題曲──」

良平先拿起了照片。無論怎麼看,就是他們三個人上週六見面時的照片,照片上清楚拍到了他們臉上的表情,拍攝者不是使用瞭望遠鏡頭,就是在極近的距離下拍照。但從照片中只能瞭解這些情況,無法發現可以成爲線索的資訊。他又看了警告信,情況也完全相同。

「『星名』這個名字,就是來自他說的這句話。『在無限的星星中,要成爲那顆有名字的特別星星』──但是直到最後,我都無法成爲特別的人。」

「我記得最後一次收到他的信是高二還是高三的時候,至少在我上大學之後,就沒有再收過他的信,所以當我看到他在《和平少年週刊》得獎時,發自內心爲他感到高興。因爲我相信他一定會得獎,所以每個星期都會買那本週刊。」

良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緩緩打量着店內。剛纔因爲聊得太投入,完全沒有觀察周圍的情況。幸好酒吧內沒什麼客人,只有兩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一對情侶,除此以外,並沒有其他客人。

「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我大學一年級的時候。」

瞳美拿起裝了水的杯子,微微歪頭看着他。

瞳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良平忍不住咬着嘴脣,心想「這下慘了」。上次在新宿見面時戴了平光眼鏡和針織帽,但今天沒有這些僞裝。剛纔在一陣慌亂中,完全忘記上次有變裝的事。

良平抓着瞳美的手,猛然站了起來。他不理會瞳美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把一張五千圓放在收銀臺,不顧一切地衝出大樓。回頭一看,發現剛纔那個男人也跑了過來。

「先別管這麼多,趕快開走!」

於是他決定告訴瞳美,她遭到了跟蹤的可能性。因爲在目前的狀況下,不可能再隱瞞不說。

「當然啊,因爲我們之間有約定,當然不可能丟掉,而且我每次遇到挫折時,都會拿出來看,然後想起『騎士』在星空下,把這個交給我的情景。」

瞳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沒有時間向她仔細說分明。

「啊?你們要去哪裏?」

黑色轎車的車頭燈照在他們身上。

如今,「星名」比普通歌手更受歡迎,據說經常有雜誌想要採訪她,或是邀請她上電視,但是,她每次都拒絕了。

酒吧的牆邊放了很多酒瓶,中央放了一個很大的水族箱,吧檯擦得一塵不染。他在瞳美身旁坐下時,忍不住發出嘆息。

「好可怕──」

男人步步逼近,良平在後退的同時,瞥了一眼右側的大樓。上次來這裏時,自己也嚇破了膽,但是和眼前的狀況相比,當時的恐懼根本不足掛齒。

這時,良平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那是準備就緒的暗號。

「就是現在!快跑!」

良平在大叫的同時,抓着瞳美的手跑了起來。他聽到那個男人追上來的動靜,但小路上突然響起的吼叫聲,淹沒了男人的動靜。

「喂欸欸欸!」

跑在良平身旁的瞳美轉過頭。

「不是叫妳不要回頭──」

「剛志!」

她尖叫着放開了良平的手,停下腳步。

「不要停下來!」

良平想要抓住她的手臂,但她竟然開始往回走。

「危險!」

兩個人影在「蛭間藝能」的大樓前扭打成一團。阻擋那個男人的是剛志,男人遭到突襲後,手上的刀子不見了,但輕鬆地閃過了剛志的拳頭,然後用力踹向剛志的側腹。瞳美尖叫起來。

剛志立刻站了起來,舉起拳頭置於臉部兩側。兩個人互瞪着──剛志再次進攻,連續打出刺拳,然後用力揮出一記右勾拳,但那個男人又輕鬆閃過,看起來像是高手。

──連剛志也打不贏嗎?

良平屏氣斂息地注視着,瞄到瞳美撿起了地上的刀子。

「不要再打了!」

瞳美站在兩個打架的男人旁邊大叫着。男人看向拿着刀子的她分了心,剛志立刻趁虛而入。

剛志用力揮拳打在男人臉上,男人的墨鏡被打飛了。單腳跪在地上的男人和拿着刀子的瞳美對峙着,剛志立刻想乘勝追擊,但男人轉身跑向了黑色轎車。

「有種就別逃走!」

「我們剛纔可是經歷了生死關頭,哪管得了那麼多?」

健太也發現不該這樣開玩笑,於是故意咳了一下,重新坐在抱枕上。

8

「嗯,我知道,但是──」

良平在說話時,把筆記本遞給了健太。瞳美進去房間之前,把筆記本交給了他。

「──我們有辦法做到嗎?」

「──雖然沒有『既視感』,但有一件事很確定,這絕對不是我畫的。」

良平發現之前的直覺果然沒錯。

──應該是粉絲,謝謝你救了我們。

「──情況越來越進退兩難了。和之前不同,『敵人』明顯有了傷害的意圖,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應該馬上去報警。」

「我想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當時情況緊急,她可能認爲只要聯絡到我們其中一人就好了。」

一切都好像幻影。現場只剩下殺氣騰騰的剛志,握着刀子茫然站在原地的瞳美,以及對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而感到鬆了一口氣的良平。

「在報警時,無法在不提及『店』的情況下說清楚。」

「除此以外,我還聽到很多有趣的事。不是有所謂的『既視感』嗎?」

健太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喝了一口罐裝氣泡酒。

「關於保科,我認爲必須趕快安排她去其他地方落腳。因爲『敵人』一定會最先想到她可能躲藏在這裏。」

「因爲我發現了在我的周圍,時間上有奇妙的一致。」

「雖然目前仍然無法用科學說明這個現象,但『記憶移植』就是產生『既視感』的理由之一。除了放棄記憶的人以外,接受記憶移植的人也會產生既視感,重點就在於移植的記憶躲藏在『無意識』中的某些東西,在某種機緣之下突然探頭露臉。」

健太聽完良平的說明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剛志發問時的表情很嚴肅。

「良平,幸虧你靈機一動,現在終於知道『敵人』不是剛志,但如此一來,就越來越讓人搞不懂了。因爲到底誰有必要做這種事?不僅如此,那個人爲什麼知道我們在調查保科的過去?」

「話說回來,這個週末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對,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我解開了其中一個謎團。」

良平當然是指「騎士」的記憶植入了健太大腦中這件事,這也是健太的個體識別號碼會出現在「交易紀錄」上的理由。雖然良平並不認爲健太看了筆記本後會有「既視感」,但當事人最清楚,眼前的漫畫是否是自己畫的。

「什麼意思?」

──我想警察應該不會受理。

「我馬上就猜到你想用那些資料做什麼。」

「對,我猜想華生昴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

「嗯,我知道這個名詞。」

健太瞭解良平的意圖後,馬上聯絡了剛志,得知他還在事務所,於是良平就決定要求計程車去赤坂。

──在封閉的空間創作更有效率。

──那個人是誰?

健太露出憂鬱的眼神看向門的方向。

「如此一來,就會被『守門人』刪除記憶,剩下死路一條。只不過和被刀捅死相比,這樣至少不會痛。」

健太搶先說道。

沒這回事。良平原本想這麼說,但又覺得沒必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以前曾經在『二樓』進行『記憶移植』。」

「老闆說的『下個階段』就是『記憶移植』,如果我們能夠達到目標的業績,『店』裏就打算重新恢復『記憶移植』。」

良平也跟着喝了一口罐裝啤酒。

天真的健太雙眼發亮,但良平不得不產生懷疑。

縱長形的客廳面積大約兩坪多,還有一個簡單的廚房,最大的優點就是浴室和廁所分開,只不過房子十分老舊,所以衛浴稱不上很乾淨。健太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住的公寓,除了客廳後方還有一間兩坪多的西式房間以外,其他的格局都很普通。

健太抱着手臂,揚起嘴角,露出挑戰的表情。

──總之,請妳相信我,我一定會設法解決。

「不過有趣的在後頭,你還記得純哥那天說的話嗎?」

健太的話太出人意料,良平不禁一時語塞。

「我並沒有生氣,但是既然你都沒有向我提這件事,八成是你發現了驚人的事實。沒錯,我想你一定在交易紀錄上看到了我的號碼。」

健太說完,看向瞳美正在休息的房間。

健太把筆記本放在地上後問:

「這──」

「謎團?」

良平完全忘了這件事,但那天之後,也沒有人告訴他們二樓的事。

「但經過這件事之後,我們也知道了剛志並不是幕後黑手。」

「你的意思是?」

他向來都在裏面的西式房間畫漫畫,那裏只有工作用的書桌和單人牀,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良平並不討厭這個房間的氣氛,只不過現在那間工作室關上了門。

──爲什麼沒有二樓的按鈕?

於是,良平就帶着瞳美來到健太家。在事情解決之前,妳不能單獨一個人──良平對瞳美這麼說,瞳美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因爲剛纔有手拿刀子的男人追他們,她當然不會想要獨處。

車子以驚人的速度倒車後離開了,只留下剛志叫囂的聲音。

良平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健太繼續說了下去。

良平知道自己很勉強才說服了瞳美,幸好現在瞳美已經衝完澡,在健太平時作爲工作室兼臥室的房間內發出了均勻的鼻息。雖然門可以從內側鎖住,但只要有鑰匙也可以從外側打開,健太說「爲了證明誠意」,把鑰匙也交給了瞳美,所以沒有人能夠進入房間。

「這樣啊……」

健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也許是因爲這兩天的一切宛如驚濤駭浪,他的表情帶着一絲疲憊。

健太拿了一張背面是空白的廣告單,用手邊的短鉛筆畫了一條直線。

健太從冰箱裏拿出第二罐氣泡酒,坐在鳳梨形狀的巨大抱枕上。

健太一口氣喝完了氣泡酒,捏扁空罐,站了起來。

瞳美這麼提議,而且也相當合情合理,只不過良平忍不住猶豫起來。因爲他沒有自信能夠在不提及「店」的情況下,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不遵守門禁,是不是會有人跑去向人事部門告狀?」

──怎麼可能?對方手上拿着刀子欸。

「就是搭電梯也到不了的『二樓』之謎。」

「我也有同感,所以我認爲你在計程車上說的話沒錯。」

於是,他決定先改變話題。因爲比起了解敵人的身分,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哪一件事?」

良平在計程車上打電話給健太后,請他把目前的情況告訴剛志。

「──我說華生昴,你有沒有什麼事隱瞞我?」

「據說是『騎士』交給保科的。」

「女生果然都喜歡帥哥。」

「分鏡和畫風完全不一樣。」

「請你告訴我,你看了這個之後,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聽柚姐說了,你上次帶了大量的『交易紀錄』回家。」

「他是不是說,『這件事目前和你們沒有關係』?」

雖然良平這麼說,但他也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健太也冷笑一聲說:

──但是,我們去報警吧。

「但是,她爲什麼會聯絡你?」

「『二樓』──」

時鐘的針指向深夜兩點多。

「──你在『店』裏有收穫嗎?」

「沒錯,其實『目前和你們沒有關係』這句話隱藏了重要的意義。」

即使健太這麼問,良平也完全想不出答案。

經過今晚一連串的事之後,瞭解了兩件事。其中之一,就是追兵並不是剛志。另一件事,就是剛志會爲了保護瞳美而戰。如果恐嚇信出自剛志之手,今晚無疑是解決良平的絕佳機會,但是他根本沒有看良平一眼,爲了保護瞳美,向手拿刀子的傢伙迎戰。

良平向剛志道謝後,正準備離開時,剛志問了他和瞳美的關係。當一旁的瞳美簡單地回答「是朋友」後,剛志就沒有再多問什麼,最後留下一句「如果有什麼狀況,隨時和我聯絡」,就轉身走回事務所,令良平印象深刻。

「老闆提出的業績目標,就是用來評定我們是否有這種能耐。『記憶移植』的難度超高,如果我們無法在三年內完成業績目標,就失去了加入的機會。」

「我們缺乏從『時間軸』的角度看問題。」

那是第一次去「店」裏的時候,健太問純哥的問題。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找周租公寓,而且必須是保全系統很安全的地方。」

那是漫畫《星塵夜騎士》的原稿。不知道自稱作者的健太會如何看這份原稿。健太皺着眉頭翻閱起來,立刻重重地嘆着氣,闔起了筆記本。

「說到這個,我想起一件事,雖然並不是『既視感』──」

健太完全猜中了,於是良平決定全盤托出。交易紀錄上有一筆和健太的號碼相同的資料,交易時間是在三年半前的春天,時間點就是他們認識前的春假。

「也對,對不起。」

9

之後,健太又把良平的手機號碼告訴了剛志,要求他在做好突襲的準備後通知良平。雖然看起來一切都很順利,唯一的失算,就是追兵比剛志更能打。

「──三年半前的春天,光是知道這件事,就是很大的收穫。」

他在直線的正中央畫了一個點,寫了「三年半前的春天」幾個字。

「這裏是我的交易日,我們把目前掌握的線索逐一加到這張圖上。」

健太繼續塗着黑點,黑點變得更大了。

「『店』裏最後一次進行『記憶移植』──時間也在三年半前,剛好我也在那個時期進行了交易,只是從交易紀錄上無法瞭解交易的內容。」

健太說的沒錯,交易紀錄上只有日期和九位數的數字,完全沒有交易內容、交易金額等具體情況。也就是說,目前只知道「健太曾經在『店』內進行交易」這件事。

「用邏輯分析,有兩種可能──不是我失去了身爲『騎士』時的記憶,就是『騎士』的記憶移植到我的大腦中。但是,我個人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更高,因爲無論身世還是畫風,我都和『騎士』完全不一樣,所以這個結論應該沒錯。如此一來就可以建立一個假設,也許柚姐說的那個『天才』處理的最後一個案件就是我?」

以時間來說,完全有這種可能。之後因爲天才自殺,所以無法進行「移植」。

「現在請你回想一件事,神祕的年邁紳士是什麼時候去找保科的?」

雖然這個問題出乎意料,但良平勉強擠出了答案。

「──我記得她說是初春的時候。」

「沒錯,重要的是『在剛志告知她比賽被人動了手腳幾個月後的初春』。現在我要請教華生昴一個問題。那是幾年前的初春?」

電視歌唱比賽節目播出後,瞳美和剛志在咖啡店重逢。剛志試圖說服瞳美未果,於是就聯絡了瞳美的父親,之後就發生了那起縱火事件。良平想起了週刊雜誌上「醫生全家燒死事件至今已經四年──事件黑幕和慘劇真相」的標題。今年年底,那起事件就滿四年了,所以──。

「是三年半前。」

「答對了,如此一來就可以畫出有趣的圖,這就是我所發現的『在時間上有奇妙的一致』。」

「──你的意思是?」

「那個自殺的天才會不會就是『騎士』?」

「太荒唐了──」

「大致的情節如下。他在『店』內進行『記憶移植』,把自己的一部分記憶移植給我之後自殺了──雖然目前仍然不知道那名老人的真實身分,但騎士把之前賺的錢都留給了保科瞳美。怎麼樣?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串在一起?」

健太的假設乍聽之下覺得荒誕無稽,但仔細思考之後,就發現很合理。除了那個天才和「騎士」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共同點,他們還有另一個共同特徵──那就是都具有「編故事的才華」。「騎士」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想到了《星塵夜騎士》這個故事,他的創意和架構故事的能力無人能出其右,完全有可能在「移植」時最大的瓶頸──將原本有矛盾之處的記憶進行整合之際,運用這種創造力和架構能力。

「但是,」健太繼續說道,「我有了『騎士』的記憶後,偶然聽到星名在街頭表演時唱的《星塵夜騎士》這首歌,原本埋葬在黑暗中的真相就再度浮現。我認爲這是『騎士』唯一的失算。」

這時,裏面的房間傳出嘎答的聲音。良平立刻住嘴,看向門的方向。因爲瞳美就睡在裏面。

這時,健太才終於拿起剛纔拿出來的記憶小瓶子說:「要開始囉。」

不擇手段向上爬──這就是這個男人的本性。他是個危險人物,這次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勾當,只是世人完全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惡魔利用這一點,所作所爲越來越惡劣,如果等到發生什麼事之後,就爲時太晚了。

「什麼意思?」

一如往常的破口大罵──原本以爲自己早就習慣了,但在車上聽到這種罵聲還是很刺耳。雖然聽說有好幾位祕書都因爲無法承受這種職權霸凌而辭職離開,但是沒有外人知道這裏發生的慘劇。因爲每個人在受到嚴重摧殘之後,都導致身心崩潰。

「──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在噴霧噴到身上的瞬間,良平就發現自己坐在汽車的駕駛座上,行駛在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

他們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健太小聲嘀咕說:

這時,健太終於露出了他慣有的無敵笑容。

健太等良平漸漸平靜之後,露出沉痛的表情說:

健太站了起來,從壁櫥中拿出一牀被褥。

「對,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像直覺的東西。」

車後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所以即使用『唐澤敏郎』的名字、長相和出生地等進行調查,也完全沒有找到任何記憶。」

「蜷川雅治之後精神崩潰,在大約三年九個月前的除夕自殺身亡。他當時已經辭去了唐澤敏郎的祕書一職,所以媒體在報導『議員前祕書跳樓自殺』這則新聞時,也只有寥寥數行。」

太厲害了。健太的嗅覺太靈敏了,只要事情稍微有一點不對勁就無法瞞過他。雖然健太一旦知道良平剛纔在計程車上想出的劇本──如果知道那個劇本背後的真意,他一定會暴怒,但既然他已經直球對決問了這個問題,就只能實話實說。

不用問就知道,那是「御菩薩池泌尿科診所」被人縱火的隔天。

「既然你說我沒有人性,那我就再告訴你我的另一個計劃。保科手上有兩千萬現金,她能夠付一大筆錢消除『心靈創傷』。」

「你的意思是?」

健太遞過來的手機熒幕上,出現了唐澤敏郎的簡歷。

「『騎士』只是利用了縱火事件作爲隱身衣──我從這個角度重新思考。你還記得計程車司機說的話嗎?比起某位政二代的議員,『隊長』才應該從政。我很好奇這句話的意思,於是就去查了一下。」

「──但是在日本的選舉中,會作秀的人不是就會有選票嗎?」

健太坐了起來,一把抓住良平的胸口,好像準備動手打人。

「被持刀的男人追殺,絕對可以成爲『心靈創傷』。」

「良平,我看你也很累了,我們也睡覺吧。」

「──醫師會說什麼?」

外面下着雨,豆大的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拚命把雨滴掃出去。

「最重要的是,唐澤揹負着『選戰絕對不能輸』的壓倒性壓力。爲了贏取選戰,他需要這些團體的力量,即使被說是『門神』也在所不惜。雖然我們這種平民百姓難以理解,但有一個曾經擔任大臣、身爲政治人物的父親,恐怕無可避免地會承受這種壓力。」

「對,沒錯,你應該已經想到那天是什麼日子了。」

「預感?」

「『如果有,就穩操勝券』和『因爲沒有,所以要讓她有』完全是兩碼子事!」

「──在邏輯上的確沒有問題。」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會接受這種不清不楚的報告嗎?

「我完全不瞭解重點在哪裏。」

當時週刊雜誌爆出了被認爲篤定會當選的現任女性議員外遇緋聞,雖然消息來源不明,但可靠消息指出是唐澤陣營爆的料。

「你先看這個。」

健太搖了搖頭,似乎在說他「太天真了」。

手機熒幕上詳細介紹了唐澤敏郎在選舉陷入苦戰時的情況,雖然他家世很好,外形也很出色,但剛踏入政壇時並不順利。

健太誇張地攤開雙手。

「他們只問我,『不能設法搞定嗎?』──」

影像變得模糊,良平又回到了健太的房間。額頭滿是冷汗,心跳加速。這代表記憶的主人蜷川雅治當時感到走投無路。

「──你的推理很有趣,但即使大家以爲是香水,但其實是在『店』裏買的記憶,那又怎麼樣呢?」

「在告訴你這是什麼之前,我再繼續進行推理。我認爲『騎士』是基於某種理由,在三年半前留給保科一大筆錢。」

健太一口氣喝完罐裝氣泡酒,繼續說了下去。

在旁人眼中,記憶小瓶子看起來和普通的香水沒什麼不同,如果唐澤敏郎在演說之前噴在自己身上的是記憶噴霧,就不難解釋他在說話時爲什麼能夠如此聲情並茂。

良平想起搭計程車去「星雨咖啡店」時,司機的確說過這句話。

「你之前曾經說過,『如果保科有心靈創傷,我們就穩操勝券了』──」

聽到男人的聲音後,自己立刻踩下了油門。

健太的表情立刻因爲憤怒而扭曲,但是既然已經說了,當然就不可能退縮。

「但是,這是盲點,因爲並不是只有影像纔會留在記憶中。」

前一刻看的議員祕書的記憶閃現在眼前。

健太鋪好被子,躺在鳳梨抱枕上,難得露出嚴肅的眼神。

「難道你打算特地讓保科產生心靈創傷嗎?」

「我再重複一次,我還是完全不瞭解你的重點。」

良平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健太察覺後,繼續壓低了聲音。

「──嗯,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

「唐澤敏郎和商工會議所、醫師會等團體有密切的關係,他繼承了父親大志郎的後援會,所以就被認爲是這些團體的『門神』。」

「──三年九個月前的除夕!」

唐澤家是政治世家,他的父親唐澤大志郎曾經擔任過大臣,親戚中也有多位在政壇有影響力的議員。

「的確很可疑──」

「『如果保科有心靈創傷,我們就穩操勝券了』,當初可是你說了這句話。」

失算──既然這樣,「騎士」爲什麼要把記憶託付給健太?如果當初不這麼做,就可以不爲人知地從這個世界消失,爲什麼沒有徹底消除自己的痕跡?

果然不出所料,健太把手機出示在他面前。

健太露出輕蔑的眼神,「我看錯你了,你根本是垃圾。」

兩個人的對話已經變成相互攻擊。

「唐澤敏郎是『店』裏的常客,如果他從儲存在『店』裏的資料中尋找政敵的醜聞,也一定會調查是否有人將對他不利的記憶出售給『店』裏。」

「真是受夠你了──」

「我有預感。」

爲了避免上班遲到,必須搭首班車回宿舍,所以最多隻能睡兩個小時左右,但能夠小睡一下實在太好了。

「不是有方法可以揭發誰都不可能知道的過去,或是看到從來不曾去過的地方的風景嗎?」

健太從口袋裏拿出了記憶的小瓶子。

「總而言之,有一個疑問──雖然別人稱他爲『香水王子』,但他噴在自己身上的,真的是香水嗎?」

這不像是偶然的巧合。在御菩薩池一家五口葬身火窟的隔天,他們選區選出的議員的前任祕書自殺身亡了。

「你根本不需要走下計程車曝露自己的身分。你不需要冒那麼大的危險,也能夠知道對方是不是剛志。」

「不好意思,我會再確認他們的真正意圖。」

良平很清楚,健太往往在有戰果時,纔會用這種態度說話。

「唐澤敏郎雖然長相不錯,但經常被貼上『世襲議員』、『沒有內涵,只會作秀』的標籤,在第一次選戰中,起初呈壓倒性的劣勢。」

健太又滑着手機,然後指着數行的報導內容說:

「追兵也有可能是剛志,你爲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不能開快一點嗎!」

「你下次再敢說同樣的話,小心我宰了你!」

「當初是你千方百計想要窺視保科的腦袋!」

「你這傢伙,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應該沒有調查『聲音』的記憶。」

一陣閃電雷鳴,後視鏡中閃現一張好像魔鬼般的臉。

「喂喂喂,你的直覺也未免太遲鈍了。」

既然這樣,自己必須在崩潰之前,在某個地方留下這件事──。

熒幕上出現了播放影片的符號。良平戰戰兢兢地點了一下,手機立刻開始播放街頭演說的影像。唐澤站在選舉車上揮着拳頭,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說。

「但是良平,事情還沒有結束。」

希望有人找到這個記憶。我名叫蜷川雅治,是議員的祕書。拜託了,希望有人發現這個記憶,無論是誰都沒關係──。

有時候,別人責罵自己的「聲音」往往會最深刻地留在自己的腦海中。讓蜷川的精神深受折磨的痛罵聲,和唐澤敏郎揭發政敵醜聞的聲音顯然是相同的聲音。唐澤恐怕也沒有想到,有人會出售記錄了「自己聲音」的記憶。健太和蜷川的想法顯然更勝一籌。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會接受這種不清不楚的報告嗎?」

漲紅了臉的健太笑了笑說:

「唐澤當上國會議員之後一帆風順,但他周圍那些原本前途無量的議員都紛紛鬧出醜聞──主要是因爲外遇黯然下臺。而且他持續發揮能言善辯的口才,平時就提出要振興日益衰退的地方都市,大家都很佩服他『竟然願意花時間走訪這些地方』,最後他受到拔擢,成爲史上年紀最輕的大臣政務官,被吹捧爲『香水王子』。雖然他不是走正統派路線,但的確踏上了政壇明星之路,無愧於唐澤家族的名聲。」

「蜷川雅治來不及向世人揭發唐澤敏郎的真面目,就了斷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託付給『店』裏的這個記憶,或許就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良平看向掛鐘,發現已經快深夜三點了。

『──那我請問各位,難道你們認爲無法維護家庭和平的不檢點議員,有能力改變日本嗎?我要說一句──開什麼玩笑!」

「你每次都說『再確認』,爲什麼不能一步到位?在這個世界,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被人扯後腿!」

「我把抱枕當枕頭睡,你睡這牀被子。」

「──她可能翻了身。」

良平冷笑着推開了他的手。

「因爲這時出現了繼承一大筆遺產的兒時玩伴,如果大家開始質疑星名活動資金的來源,不是首先會往這個方向去想嗎?」

「你說對了。他作秀的方式之一,就是會在演說前『噴香水』。雖然也有人批判他的這種行爲,但他的演說的確很生動,在談論逐漸沒落的高知縣各地的現狀,以及當地的美麗風景時都有壓倒性的真實感,於是漸漸打動了選民。在選戰後期,當競爭對手被週刊爆出醜聞之後,他的支持率立刻逆轉,所以第一次參選就順利當選。」

「做這種事,簡直喪盡天良!沒有人性,太沒有人性了!」

「是啊,也許我是垃圾,但我並不想失去自己的記憶,絕對不想失去。我拚死都要賺一千萬。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而且──」

良平很清楚,接下來說的這句話絕對可以吸引健太的興趣。無論健太多麼火冒三丈,都一定會上鉤。

「而且什麼?」

「幸運的是,保科看到了追兵的臉。『敵人』的墨鏡被打飛時,她正好和『敵人』面對面。只要她消除這個記憶,我們就可以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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