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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星塵夜騎士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4.2萬 字

1

良平看完記憶之後,仍然抱着雙臂。

週三是兩人定期開會的日子。他們面對面坐在一家消費不便宜的中餐廳包廂內,遠處傳來廚房熱鬧的聲音。

「──怎麼樣?」

健太一臉認真的表情問。

御菩薩池剛志──那個男人的確這麼說。長相也和捕蟲少年記憶中的剛志很像,所以應該就是他們在找的那個剛志。高知縣星守郡犀川町這個地名──正是那起事件發生的地方。那起事件的倖存者和自己同年,所以幾乎不用懷疑,這個御菩薩池剛志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他繼承了家族的龐大資產,獨自活了下來。御菩薩池剛志的兒時玩伴保科瞳美,在比賽中輸給了財力雄厚的帝都家族當家的三女兒柊木琉花,無法實現成爲歌手踏入歌壇的夢想。但是幾年之後,她成爲在全國各地流浪、小有名氣的歌姬。她爲了尋找「那個人」在全國各地奔走,但沒有人知道她的交通費從何而來──。

「剛志可能是她背後的金主。」

良平說,健太滿意地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完全有可能。只不過如果是這樣,就難免會有更多負面的想像。」

良平知道健太在想什麼,因爲他也一樣。良平壓低聲音問:

「你是說縱火事件嗎?」

「當有鉅額的金錢流動時,通常都會思考誰是得利者──從這個角度思考,在這起事件中,剛志就是那個得利者。也許保科也涉入其中,但這只是假設剛志真的是她背後金主的情況。」

「你該不會想說,是他們共謀縱火吧?」

「不知道,但是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良平腦海中立刻浮現了保科瞳美的身影。清純透明──「殺人」應該是離她最遙遠的事物,但真相有時候很殘酷。身爲偵探,不能因爲和她的形象不符,就排除她是「嫌犯」的可能性,但更令人在意的是她之前說過的話。

「──保科在咖啡店說剛志是『殺人兇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不愧是華生昴,我也在想相同的問題。如果保科是共犯,就不可能說那種話。」

「現在真的越來越有偵探的味道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也幫你製作了這個。」

健太拿出一大疊印了「二階堂昴」這個名字的名片。頭銜和他一樣,都是「文字工作者」。

「昴,也許我們正準備踏入可怕的黑暗中,我猜想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發現那起全家燒死事件和『星名之謎』有關的可能性。」

「結果我老婆就哭了,嘴裏不停重複地說着『好可怕,好可怕』。我這才恍然大悟,我老婆不是對我感到害怕,而是對什麼都不記得的自己感到害怕,簡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樣。」

「但如果我是剛志,會爲了提供資金援助不惜殺了全家嗎?不光是這樣,如果我是保科,會爲了追求夢想不惜做出這種事嗎?」

良平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

他逐一確認了查到的幾個網站,發現雖然統稱爲失智症,但症狀各不相同。分不清時間、季節、目前所在地點的認知障礙。徘徊、妄想、暴力、言語暴力,以及失禁、玩糞便。還有執行功能障礙和記憶障礙──。

健太聽到良平這麼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坐吧,不要站着說話。」

「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我們要改變思考方式。不要只追求眼前的利益,而是要思考能夠爲巖做什麼。雖然感覺像在繞遠路,但我確信這樣一定能找到答案。」

巖一輩子都在生產這些紙盒──最後等待他的,是照顧看了照片之後,突然情緒失控的妻子。良平不會說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雖然可能只是一家小公司,但是巖持續生產令人賞心悅目的和果子紙盒。這件事本身很出色,很值得驕傲。

「──巖的情況怎麼樣?」

他們搭電梯來到三樓,良平抱着紙箱和巖一起走進其中一個房間。房間深處有一張可移動的醫療牀──石冢由香裏躺在牀上,牀頭櫃上插了一朵花,花的旁邊擺了幾個巖畫的石畫。

良平立刻想起了老闆說的話。

「──那是前天發生的事。我給她看了我們結婚時的相簿,她突然大叫起來。『你怎麼會有這個?你是誰!』然後就把相簿朝我丟了過來。相簿角打中了我,所以我的眼睛上方受了傷。」

老闆還說,想要擺脫這種苦惱的人都是垃圾。姑且不論這句話的對錯,至少巖選擇了面對苦惱。他沒有逃避,決定正面對決。

──自己認爲什麼事比父親的死更重要呢?

健太抱着雙臂,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他心情煩躁地拿起電話。

健太事不關己的態度讓良平有點生氣,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雖然不能完全排除他們兩個人共謀縱火事件的可能性,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良平看了這些內容後,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在石冢由香裏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看到巖的笑容,良平暗自決定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搬去房間嗎?」

「好,那我明天也去『店』裏,找出至今爲止所有的記憶。在掌握剛志是事件倖存者這個前提下重新看那些記憶,也許會有什麼新發現。」

──無論如何都要救石冢夫婦,這是最優先事項。

「喔,好久不見。」

巖的視線看向窗外。良平無從得知他看到了什麼,只覺得這一刻,窗外的藍天和耀眼的陽光很可恨。

巖先發制人地對投來訝異眼神的女職員說,她正想說什麼,巖又說了一句「拜託妳通融一下」,女職員終於被他說服,笑了笑並對他們點了點頭。

照理說,就算再怎麼討厭父親,不爲父親送終都是天大的不孝。雖然他知道有些親子關係不睦,但他不認爲自己和父親屬於這種情況。而且自己爲什麼會討厭父親?難道只是因爲父親說什麼「你和別人不一樣」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讓小孩子認爲「自己可以成爲『一號人物』」嗎?

「爲什麼?」

「我打算明天去『山毛櫸之家』,雖然並沒有具體的方案,但我會試着和巖聊天,引導他去『店』裏。」

但是,由香裏完全沒有看一眼放在牀頭櫃上的紙盒。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願意出售所有可以變賣的東西。」

「這是我公司以前僱用的年輕人,我請他幫忙做一些體力活。」

良平把紙箱放在地上後,巖從裏面拿出了相簿和幾個小盒子。四方形的盒子、略帶弧度的橢圓形盒子,還有富士山形狀的盒子。

他原本想打電話說服健太,但這種想法就這樣無疾而終。

「謝謝你剛纔幫忙搬東西,很重吧?」

良平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名婦人。她消除了關於丈夫的記憶,她的丈夫就變成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人生中。對由香裏來說,巖正慢慢變成相同的情況。如果自己關於「店」的所有記憶都被消除──。

「這是我們公司以前生產的和果子盒子。」

「這麼晚才──」

良平把「二階堂昴」的名片收進包包,問了健太內心最不解的疑問。

『失智症 症狀』

他滑動畫面,想了解記憶障礙的詳細情況。

「老婆,我今天爲妳帶來這個。」

「每個盒子都要貼上畫了圖案的紙,然後組合起來,就變成漂亮的包裝盒。但是,不同種類的包裝盒組合的順序不同,貼紙的形狀也不一樣。有些可以用機器完成,有些就只能靠手工,所以也很費事。」

「我並沒有放棄賺錢。只不過我很清楚,讓他出售記憶這種程度的交易,無論對他還是對我們來說,都只是應付眼前而已。」

巖一如往常地穿着灰色工作服,消瘦的身影和說話的聲音都完全沒變,但是有一個地方和上次不一樣──他的右眼上方貼了一塊很大的白色紗布。良平不由得感到不安。

這些年來,妻子是他最親近的人,但他的身影卻漸漸從妻子的記憶中消失。對由香裏來說,巖正漸漸成爲她生命中「不曾存在的人」。然而,更不幸的是即使如此,巖仍然記得由香裏這個現實。兩個人記憶的落差──這正是巖苦惱的根源。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必須帶進墳墓的苦惱。

良平驚訝地看向巖的方向。

那是更加根源性,也更深遠的問題──「我是誰?」

健太的這番話讓良平產生了煩躁的感覺。

「如果不趕快搞定他,很快就十月底了。」

「這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我還以爲你的優點就是爲了賺錢,可以變得沒血沒淚沒心肝。」

「──我去買飲料。」

「因爲這樣無法幫助他們。」

「否則怎麼可能花父母的錢,卻以新人獎爲優先,留級兩次呢?」

這時,一輛熟悉的白色輕型汽車駛入了停車場。良平把手上的手機塞進口袋,立刻下了車。

「聽你說話的語氣,好像有親身體驗過。」

「簡直就像飛蛾撲火。」

健太若無其事地說,但良平的心情很複雜。雖然認爲巖出售一、兩個記憶,爲妻子籌措安養院的費用也無妨,只不過這麼做無法解決問題的本質。因爲持續出售記憶,人最終會走向死路。只要石冢由香裏無法恢復,就必須持續支付安養院的費用。用膝蓋想也知道,電梯內的鏡子遲早會對巖發出「警告」。

良平主動打招呼,走到車子後方,正準備打開尾門的巖驚訝地回頭看着他。

「我現在每天都會帶一些能夠激發我老婆回憶的東西過來。」

──但是,這也未免太殘酷了。

健太的發問把良平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不想讓巖出售記憶。」

但是,此時此刻內心對「店」的執着,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這裏怎麼了?」

巖把兩張鐵管摺疊椅放在牀邊。

──這當然沒問題,但你也要去找客人啊。你非假日不是整天都有空嗎?

這天晚上,良平一回到家就馬上打電話給健太。平時只要電話鈴聲響個幾聲,健太就會接起電話,但今天遲遲沒有接電話。良平只好把手機丟在牀上。

雖然巖沒有回答良平的問題,但良平點了點頭,和他一起走向安養院的櫃檯。

良平無言以對。因爲任何安慰聽起來都會很空虛。

良平在巖的示意下坐了下來,但仍然看着手上的紙盒。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洗完澡,正準備睡覺時,才終於接到健太的回電。

巖拿出一個盒子遞到良平面前。

「探視有一大堆規定,簡直煩死人了。到處都是規定、規定,變成一個日子越來越難過的時代。」

他把公務車停在停車場角落,拿出手機打開了搜索引擎。

健太的眼神很嚴肅。

奪走一個人的記憶,就等於抹殺了那個人的人生。這個人一路走來的感受、想法都會被埋葬在黑暗中,生命中曾經遇過的人也都變得不存在了。一旦記憶被奪走,「那個人」就不再是那個人。

隔天,良平第一個離開分行,飛快地前往「山毛櫸之家」。巖的白色輕型汽車不在停車場內。

良平粗暴地抓起啤酒杯,一口氣把酒喝光。

雖然不知道巖的記憶能夠賣多少錢,但最多也只有一百萬左右。這些錢根本不足以支付安養院的費用,對他們業績的貢獻也只是杯水車薪──既然這樣,關鍵就在於如何解決那四千萬定期存款的問題。

「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進展。」

「──未必不會這麼想。」

「──但是我完全同意華生昴的意見。」

雖然這種「憤怒」很快就躲進了內心深處,但心裏的確在瞬間產生了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不爽。一定是因爲失去了餘裕的關係。雖然努力不去想,但仍然對自己產生了影響。不久之前做的那個「惡夢」──失去了健太,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那個「惡夢」,即使努力想要抹除,但當時產生的恐懼牢牢黏在內心深處,想甩也甩不掉。

這家「店」讓他相信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一旦「店」從記憶中完全消失,自己就會被埋沒在芸芸衆生之中──他無法否認因爲很瞭解這一點,所以才希望能夠緊緊抓住這家「店」。

「當想法很強烈時,有時候會影響人做出正常的判斷。這種時候,內心的道德觀念就變成一個相對的問題。因爲原本無法平衡的天秤其中一端,加了強烈想法這個砝碼,當砝碼的重量超過一定的量,道德觀念就會被拋在腦後。」

這是根據「店」內的那些記憶,終於推斷出的一個假設。從公開的資訊中,不可能瞭解那起事件和星名之間的關係。雖然爲終於有點偵探的樣子感到高興,但也同時知道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眼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動機之謎。

健太說這些話可能想博良平一笑,但良平笑不出來。

巖打開了尾門,從裏面拿出一個大紙箱,用雙手抱了起來。紙箱看起來很重,巖重心不穩,搖晃起來,良平立刻伸手協助。

「喔,你問這個啊。」

巖遞到良平面前的是燈籠形的紙盒。乍看之下很普通,但良平完全無法想像,要經由幾道工序才能完成這個紙盒。

「但是,不可以逃避,即使老婆忘了我,我也必須記住她。因爲這是我目前能夠做到的事,也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不瞞你說,曾經有好幾次,我覺得死了反而更輕鬆。」

巖站了起來,他的雙眼溼潤。

「我忍不住對她發脾氣,『妳連我也不記得了嗎?什麼叫我是誰!難道妳以爲我是竊賊嗎!』」

「你好。」

記憶障礙有多種不同的症狀,大致可以分爲兩大類,一種是「忘記剛纔喫過飯」的短期記憶障礙,另一種是長期記憶障礙,就是「忘記家人的名字、長相和以前的事」等這些照理說不可能忘記的事。

良平立刻也想跟着站起來,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語帶哽咽地說:

健太的聲音很興奮──八成是「星名之謎」有了某些進展,但是對良平來說,石冢夫婦是目前最優先的事,所以他有點冷淡地問:

「喔,是什麼樣的進展?」

「你聽了可別驚訝。」

「到底是什麼事?」

「我和保科見了面。」

原本煩躁的內心萌生了好奇。

「真的假的?」

「對,千真萬確。星期六時,我會在『店』裏讓你看所有的過程,敬請期待吧。」

難道是時機不湊巧嗎?良平內心開始動搖。

──無論如何都要救石冢夫婦,這是最優先事項。

難道原本想對健太這麼說的自己錯了嗎?

「──你找我有什麼事?」

健太仍然難掩興奮,良平苦笑着回答說:

「不,沒關係,我星期六再告訴你。」

2

健太的手放在水晶球上的同時,良平也把手放了上去。

「我提醒你喔,每一秒都要看仔細。」

「我知道啦。」

良平在說這句話的瞬間,就已經身處健太的房間。

那一天,健太待在家裏畫漫畫。他看着桌上的鬧鐘。時間是晚上八點多。他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隨手打開了手機,點開星名的非官方粉絲專頁,點了「最新出沒消息在此」的欄位。

★今天的現場演唱似乎在原宿車站前!大家快衝!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趣?」

「因爲我希望不是以『星名』的身分,而是以真正的我──『保科瞳美』的身分面對你。」

「好。」健太回答後,再次打量店內。

她聽了之後露出爲難的笑容,把名片交還給健太。

「好,那我就把真相告訴你。」

人羣中響起如雷的掌聲。星名的現場演唱剛結束。

「還要我透露更多嗎?妳爲什麼說剛志是『殺人兇手』?」

「你的意思是,剛志拿到遺產之後就成爲我的金主嗎?不,你是不是甚至認爲,我們是共謀縱火?」

「對,店名就叫『星雨咖啡店』,是不是很直白?」

「答對了,那就繼續看下去。看完之後,我想洗耳恭聽華生昴的意見。」

「老實說,我很驚訝你居然調查得這麼清楚,而且我憑直覺認爲,你想了解的是真正的我。雖然認識你才幾分鐘而已,但我有這種感覺──」

「我已經忘了,反正『騎士』就是『騎士』。」

「妳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嗎?」

健太遞上印了「文字工作者 如月楓」的名片。

瞳美也放下了杯子,露出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瞳美恍然大悟地輕輕笑了笑,露出挑戰的眼神看了過來。

「──謝謝大家!」

她說話時的聲音和唱歌一樣清澈宏亮。

「請等一下,」健太打斷了她,「妳曾經和『騎士』通信嗎?」

「我首先注意到這兩個疑問,因爲妳不可能利用表演的空檔打工,所以恕我失禮,我認爲妳背後可能有金主。」

「因爲我每天都確認她的出沒消息,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了機會,我想聽聽你到目前爲止的感想。」

瞳美閉上了嘴,猶豫了一下,低下頭,臉上帶着一絲陰鬱。

「我們只是交流彼此朝向『夢想』努力的情況,我會把錄了自己創作歌曲的錄音帶寄給他,還有把他寄給我的漫畫感想寫下來告訴他。因爲那時候我們都沒有電子郵件信箱。」

「──對。其實我甚至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

「謝謝。」

「雖然很榮幸,但恕我婉拒。」

「我戴了假髮。因爲我目前唱歌都瞞着家人,但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

「你在情急之下,竟然能夠編出那麼有模有樣的故事,太佩服你了。你的厚臉皮偶爾也可以發揮作用。」

「──因爲御菩薩池剛志這麼對妳說嗎?」

她說的話很有道理,但健太不可能輕言放棄。

「這只是可能性之一,但有趣的是──不,說有趣太不厚道了,我後來發現,剛志剛好是醫生全家燒死事件的倖存者。」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健太,嘴脣微微發抖。

「叫『騎士』。」

「第二個疑問,就是妳如何張羅去各地表演的交通費。今天妳剛好在原宿,所以我可以來找妳,但如果是在仙台或是高松之類的地方,我就無法說走就走,去看妳的表演。」

瞳美抬頭看向天窗,「我老家的咖啡店也有天窗,可以看到滿天的星空。」

「小學五年級冬天,『騎士』的奶奶去世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就是在他奶奶的葬禮上,之後『騎士』就沒有再來過犀川町。」

「我老家在鄉下開了一家小型咖啡店,和這家咖啡店的氣氛很相似,所以每次來這裏就會感到安心。」

健太立刻衝出家門,攔了計程車,告訴司機「我要去原宿」。大約二十分鐘後到了車站,發現有一羣人圍在車站前的角落。

「真的有『那個人』。他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只有每年中元節期間會回來犀川町的奶奶家。他很不起眼,也很懦弱,運動能力也很差──雖然很不引人注意,但他教會我很多事。每次和他聊天就會充滿驚訝,好像整個世界都完全不一樣了。」

瞳美仍然一臉僵硬的表情對他說:

「因爲這樣很合理。」

「妳在尋找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知道這樣問很失禮,但真的有這個人嗎?這是第一個疑問。」

店員送來了咖啡,他們的談話暫時中斷。健太喝黑咖啡,瞳美加了大量糖漿和牛奶。

「對不起,我並不是要嚇妳,只是我瞭解的狀況超過妳的想像。我想在這個基礎上採訪妳。」

「對,歌詞中提到的內容,幾乎都是他實際告訴我的,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就好像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滿天星斗的夜空,一定會記得我們』──你不覺得很美嗎?也很浪漫。」

「『騎士』?」

「綽號?什麼綽號?」

瞳美說完這句話,緩緩拿下眼鏡,脫下針織帽。原本藏在帽子下的短髮散開了。

良平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健太提到剛志的名字時,她臉上驚訝的表情──如果戴上有色眼鏡,也可以認爲她是聽到「共犯」名字時慌亂不已。即使說「共犯」太誇張,但她絕對知道健太爲什麼從她衆多朋友中,只提剛志的名字。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不是有人自稱要採訪,藉機接近女生嗎?雖然我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我沒有能力分辨。」

她輕輕搖着頭,似乎難以置信。

「你不要笑啦,那是小學時的事。」

「爲什麼──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瞳美接過名片後,驚訝地皺起眉頭,一雙大眼睛在皺成八字的眉毛下眨了好幾次。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健太驚訝地叫了起來,瞳美抬起頭,不服氣地嘟起了嘴。

瞳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說的有道理。」

健太放下杯子後開了口,「我在調查妳之後,發現了兩大謎團。網路上的非官方粉絲專頁上也提到──」

瞳美輕輕地笑了笑,視線看向桌子的角落。

「所以妳歌詞中出現的『你』,就是代表他嗎?」

「爲什麼?」

「就像他之前提醒妳,『千萬別去希爾維亞經紀公司』那樣嗎?」

「『星名』的『星』這個字,也是來自那裏嗎?」

瞳美直視着健太,輕輕點了點頭。

「妳說的沒錯。」

「雖然現在還無法斷言,但我認爲保科知道自稱是文字工作者的男人,爲什麼會在她面前提到剛志的名字。」

影像暫時中斷。因爲健太的手從水晶球上移開了。

「所以你認爲那個金主就是剛志嗎?」

「連名字都不記得?」

瞳美移開了視線,仰頭看着天窗。

「其實我們每年都會在彼此生日時寫一次信,讓對方能夠在生日的時候收到。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在信封收件人的地方寫了『騎士』寄給他。反正只要地址正確,信就可以寄到……」

──沒想到,她又接着做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她用熟練的動作抓住頭髮,用力向上一拉,立刻發現短髮下面是一頭黑色長髮。

健太坦率地點了點頭。

「我很推薦這家店的招牌冷萃咖啡,可以嗎?」

等了十五分鐘,終於輪到健太。她的外形和之前在澀谷見到時無異,戴着白色針織帽和黑框平光眼鏡。富有光澤的嘴脣上擦了厚厚的脣蜜,但除此以外的妝都很淡,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秀麗的臉龐。她以爲健太也是粉絲,臉上露出了和剛纔相同的笑容。

「是啊,你沒查到這件事嗎?」

這家咖啡店的裝潢很考究,木質基調的昏暗店內放着唱片機和留聲機之類的古董,後方還有一個可以實際使用的火爐,店內所有的燈光都是間接照明,氣氛柔和平靜。抬起頭,可以隔着天窗看到夜空。如果不是在都市,一定可以欣賞滿天星斗的絕景。

下一剎那,良平發現自己坐在「遭多夢」咖啡店的座位上。

瞳美立刻巡視周圍,然後踮起腳,湊到健太的耳邊說:

「妳剛纔說漫畫嗎?」

許多粉絲都在剛唱完現場的她面前排隊,有人和她合影,有人索取簽名。健太站在隊伍的最後方。

「竹下通後面的那條路上,有一家名叫『遭多夢』的咖啡店,三十分鐘後,我們在那裏見面,可以嗎?」

健太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良平也放了上去。

「是星守郡犀川町,對嗎?」

「這是我的名片。」

這則發文同時附上了星名揹着吉他唱歌的照片,已經有好幾個「贊」了。

「雜誌社規劃做一個追尋夢想的年輕人特輯,所以很希望有機會採訪妳。」

「爲什麼叫『騎士』?」

健太笑了笑,但瞳美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她甩了兩、三次頭,黑色長髮跟着搖晃,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髮型。眼前這個女生和之前參加電視歌唱比賽決賽時一樣,就是保科瞳美。

瞳美低着頭,尷尬地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因爲我都一直叫他的『綽號』。」

「對不起,因爲太出乎意料了。」

「妳不知道他目前在哪裏嗎?」

「──那就進入正題。」

「妳老家開咖啡店嗎?」

「沒關係,反正以前就覺得,這件事早晚會告訴別人。」

「對,『騎士』的夢想是成爲漫畫家。在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互相約定,如果有朝一日,『騎士』的漫畫改編成動畫時,要用我的歌作爲主題曲。」

「那首主題曲就是『星塵夜騎士』嗎?」

「那是他每年寄給我一次的漫畫名。星塵夜騎士──日文中的夜晚和騎士發音相同,所以帶有雙重意思。雖然很直白,但是不是充滿巧思?」

瞳美瞥了一眼手錶。

「妳等一下還要去其他地方嗎?」

「對,我要搭夜車,所以差不多該走了。」

「那最後請教妳一個問題,漫畫《星塵夜騎士》是什麼樣的故事?」

「說來話長。」

「那至少告訴我結局。」

「我……不知道結局。因爲在結局完成之前,他就斷了音訊。不,其實之前就有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因爲我們通信的內容完全是雞同鴨講。他既沒有提到任何我寄給他的歌曲的感想,還曾經在信上說『我相信妳有看我的漫畫』,我明明全都看了,而且還寄了感想給他,然後他就突然斷了音訊。」

「所以妳一直在找他。」

「──是啊,可以這麼說。」

來到大馬路上,瞳美舉起手,攔下了計程車。

「那我就先告辭了。」

「路上請小心。」

「啊,這個給你。」

瞳美把街頭表演使用的器材全都塞進行李箱後,遞給健太一張便條紙,上面寫了手機號碼。

「妳留電話給我沒問題嗎?」

健太開玩笑地說,但全身散發出和平時不同的感覺。

「這代表無論是好是壞,我們都成長了。雖然累積小金額的案件也很重要,但如果要達成業績,當然最好一口氣做一大筆生意。」

「如果被『店』踢出來,也就沒辦法繼續『偵探遊戲』了。」

計程車揚長而去,把健太的問題留在原地。

「好主意。」

「──妳怎麼了?」

良平說完,用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既然純哥手上有這麼多大客戶,爲什麼還要把我們帶去『店』裏?」

「既然這樣,一直留在『店』裏也無濟於事,我們去街上。」

「──我們先冷靜一下。目前首先必須要解決『店』裏的業績問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根本沒時間理會這種虛無縹緲的事。」

「就是石冢夫婦。下個星期一,我也和你一起去見他們。」

3

「──你要小心點。」

「你在說什麼啊,我以爲你當然會和我一起去。」

「『騎士』好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不知道純哥都是從哪裏找到那麼多客人。」

健太摸着下巴,好像在自問。

瞳美正準備坐上車,聽到這句話,立刻愣住了。

健太把手從水晶球上移開,良平的意識也回到了昏暗的房間。「在瞭解這些情況後,我想再聽聽你的意見。」

「我要去見石冢巖,你不去見剛志嗎?」

健太似乎發現了什麼,抬頭看着半空中。

「我也覺得很有趣啊,但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而且她最後還說什麼『好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好,那就先整理一下現狀。」

原來他在打這個主意。良平忍不住苦笑起來。好吧,好吧。既然已經上了賊船,事到如今,當然不可能輕易下船。

健太從長褲口袋中拿出一張折起的紙。

「重點是?」

「──這就是所有的情況。」

「對不對?雖然這不能證明什麼。」

「──話說回來,昴,你真的很務實,我只是純粹希望可以相信她說的故事。」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雖然無法具體說明哪裏有問題,但實在太荒誕無稽了──這就是他真實的感想。

即使健太這麼提示,良平也完全不知道哪裏奇怪。

健太的話的確有道理,尤其是關於「騎士」的設定,連細節部分都經過充分的推敲。如果是虛構故事,「彼此寫的信雞同鴨講」這件事,就有點畫蛇添足。

良平完全不認爲這些資訊有什麼意義,保科根本是吹牛吹過頭了。

經常有人說,一流的業務員就是靠人脈提升業績,至於良平和健太的客人中是否也有這種可以帶來其他生意的客人,恐怕希望很渺茫。

「──不好意思,我非常瞭解你的想法,但如果問我能不能馬上想出好方法,我只能說暫時想不出來。」

良平明明是出於關心說這句話,沒想到健太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想和你討論一件事。」

「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見到『騎士』。」

不一會兒,兩個人回到了「店」裏,再次面對面坐在水晶球前。

「我知道啦。」

「你剛纔說『可以在我身上撈錢』,這就是重點。『店』裏的業務員除了『出售』的案件以外,都可以自行設定價格。當時純哥說可以花一萬圓收取我的記憶,既然他手上有很多政府高層的大客戶,對他來說,一萬圓的生意算是『撈錢』嗎?」

良平忍不住語帶怨恨地說。原本並不期待會聽到回答,沒想到健太竟然知道答案。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在澀谷街頭徘徊,但最後無法順利釣到獵物。身心具疲,只剩下徒勞感和焦躁感。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良平有一種上當的感覺,忍不住笑了起來,但和健太一起去見石冢夫婦的確是有趣的主意。雖然還不知道實際見面後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但總覺得事態會有進展。這麼一想,就覺得暫時放下石冢夫婦的事,思考「星名之謎」也不壞。

「沒錯,的確雜亂無章。尤其是『騎士』那個傢伙出現之後,事態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故事中有三個人物──保科、剛志和『騎士』。首先是保科和剛志的關係,他們兩個人是同鄉,剛誌喜歡保科。相隔多年後,當保科在比賽中敗給柊木琉花後,剛志去找她。在他們見面時,保科罵他是『殺人兇手』。至於保科和『騎士』──他們也是兒時玩伴,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和保科與剛志之間的關係大不相同。『騎士』每年都會去犀川町,和她談論夢想,即使之後不再去犀川町,每年也都會相互寫一封信,但是他們寫信的內容有點雞同鴨講,最後就失去了聯絡,而且保科認爲『騎士』目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即使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不是也會覺得一萬圓的生意『根本賺不了錢』嗎?」

健太和瞳美的接觸,的確可說是重大進展,這一點千真萬確,只是目前更增加了事態的混亂程度。各種資訊錯綜複雜,不解之謎接連出現。雖然調查瞳美說的故事是真是假的確很有趣,問題是目前是否有這樣的餘裕,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胡說八道,根本不值得相信。」

「而且『騎士』想要成爲漫畫家的設定,很像是某人。」

「華生昴,你說的沒錯,要認定『騎士』這個傢伙不存在很簡單。但是,假設保科所說的話是事實,雖然每年只有一次,但他每年都會去犀川町。你不認爲剛志也有可能認識他嗎?」

「我也同意很有真實感,但我還是很懷疑。」

「怎麼回事?」

健太看起來意興闌珊,但良平沒有理會他,走出了房間。

良平聽着健太的說明,看着從「保科」延伸出去的兩條線。其中一條線和「剛志」相連,另一條線和「騎士」連結,但三個人的關係並沒有形成三角形。

「難道你認爲她說的是真的嗎?」

健太的話太有道理,良平無言以對。

健太看着在全向交叉路口來往的人羣嘟噥道。在旁人眼中,一定覺得是兩個把妹不成的遜咖站在那裏。

無論怎麼看,剛志都不像是規矩人。如果和他接觸時稍不留神,想必鐵定會喫不完兜着走。

「我終於又成功把你帶回『店』裏了,我可以繼續說『星名之謎』嗎?」

良平抱着雙臂,靠在椅子上,斬釘截鐵地斷言:

「如果是情急之下編出來的故事,倒是很有真實感。」

「──好吧。」

「喔,很簡單,是客人介紹的。純哥告訴我,他有幾個客人是政府高層,這些人的朋友也都很有錢,所以對這種『特殊癖好』也很感興趣。」

健太的提議具備了把良平內心的鬱悶一掃而空的威力。

於是,良平決定把昨天下定的決心告訴健太。

「開什麼玩笑,我還沒墮落到這種程度。」

「雖然和石冢夫婦的事,以及保科的事都完全沒有關係,你回想一下,我們被帶去那家『店』的經過。」

「這是我在和保科接觸的那天晚上總結的內容。」

「就這麼定了。」

「什麼?」

「的確會這麼想。」

「──當然是因爲他看到你喝醉酒,認定可以在你身上撈錢。」

「你說的對,對不起。」

「妳怎麼了?」

健太聽良平說完後,又一如往常地做出了用手指撐着額頭的姿勢,但並沒有說出可以起死回生的妙計。

「不,你並不瞭解。我就趁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也可以努力找一下客人?你非假日的白天不是都沒事嗎?你可以像以前那樣,在街上搭訕找客人。」

健太雖然這麼回答,但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健太抓着頭笑了起來,但他的表情很緊張。

「──這個時代真是太可怕了。」

她沉默不語,好像拚命把已經到喉嚨口的話吞下去。

「你問她《星塵夜騎士》是什麼樣的故事,是想抄襲故事的設定嗎?」

「我瞭解。」

良平用力嘆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

健太又問了一次,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緩緩開了口。

「這是我第一次把『騎士』的事告訴別人,讓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我很開心。」

「──改天有機會再聊。」

良平猜到他會這麼說,但還是忍不住插嘴說:

「──咦?等一下,雖然這麼說好像在推翻自己說的話,但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不知道該如何收場的健太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簡直雜亂無章。」

紙上寫了「保科」、「剛志」和「騎士」的名字,名字旁邊分別羅列了一些和當事人相關的關鍵字。「剛志」的名字旁寫了「縱火事件」、「喜歡保科」、「十足的壞胚子」等內容。

健太從胸前口袋拿出一支很短的鉛筆,用線把圖上的兩個名字連了起來。

「好啊。」

「搭訕本領退步了。」

良平說完後,把石冢夫婦的狀況和他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從巖的興趣,到他太太用相簿丟他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告訴了健太。同時說出了內心對找不到幫助他們的方法感到煩躁和焦急,以及對失去記憶的恐懼,和認爲當兩個人的記憶產生落差會導致不幸等等,都一口氣說了出來。也許這是良平這輩子第一次把內心所有的想法都告訴健太,可見他已經豁出去了。

「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和御菩薩池剛志接觸。」

健太滑着手機,自言自語地說。

「網路的論壇上充斥着個資,一旦出了名就徹底完蛋了。最好的證明,就是在討論醫生一家縱火命案的論壇上,有太多御菩薩池剛志的個資了。你看。」

健太遞過來的手機熒幕上,有滿滿的相關資訊。

剛志的全名是御菩薩池剛志,他在老家的工業高中讀到高二時退學,之後來到東京。目前在中堅演藝經紀公司「蛭間藝能」當星探。順手查了一下「蛭間藝能」這家經紀公司,發現風評也不好。雖然星探對女生聲稱「可以出道成爲清純派偶像」,最後卻逼迫女生成爲AV女優,而且經紀人因爲職權騷擾和性騷擾被告的傳聞不斷。

「根本和『希爾維亞經紀公司』做的事半斤八兩。」

他自言自語道,又確認了經紀公司的所在地,發現地址在港區赤坂。

「──好,那就去守在經紀公司門口。」

健太立刻緩緩站了起來。

「啊?現在就去嗎?未必能夠見到他啊。」

「心動就要馬上行動,但是我要先去拜託柚姐一件事,這就是所謂有備無患。你去樓下等我。」

柚姐是老闆的得力助手,在這家「店」工作已經有二十年的資歷。雖然良平不知道健太要去拜託她什麼事,但他沒有理由反對。

良平做好出發的準備,在樓下等了十多分鐘後,健太若無其事地出現了。

「你剛纔去幹嘛?」

「你別多問了,反正一旦形勢不利,就交給我處理。」

下了計程車後,兩個人站在一起,仰頭看着那棟並不高的大樓。

只是一棟破舊的住商大樓──即使再怎麼昧着良心,也無法說這棟離大馬路有點遠的大樓很氣派。

「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啊。」

良平在說話的同時打量周圍。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小路的兩側都是差不多的大樓,給人一種壓抑感。頭上的電線後方,是大都市狹小的天空。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傍晚五點了。

「喂,你看那個。」

順着健太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一輛計程車正朝向他們駛來。

健太小聲對他說,但良平擔心被對方聽到,所以假裝沒聽見。

「對,我知道。」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你是誰?」

剛志立刻鬆開了健太。

附近神社舉辦廟會時,分行人員就會全體出動,協助進行準備工作,這是分行多年來敦親睦鄰的傳統。平時他都會在內心咒罵,但今天他在搬運器材時,心裏想着其他事。

即將關上的電梯門又緩緩打開了。

用記憶噴霧噴在剛志身上,得到了兩大重要成果。首先避免了危險發生,其次吸引了剛志的興趣。

星期一。

御菩薩池剛志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走進了位在西麻布的酒吧。他掀開隔開包廂的厚簾子走進來後,在健太對面坐了下來。

剛志深深地坐進皮革沙發裏,靜靜地開了口。

「什麼意思?」

剛志拿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了火。

健太拿出小瓶子噴向良平。周圍的景色開始扭曲,下一剎那,良平就立刻坐在昏暗的酒吧包廂內。

「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在這裏幹嘛?」

「因爲全家人都討厭我──他們根本當我不存在,所以這起事件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和我毫無關係的人死了,結果我很幸運地得到了一大筆錢』。」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只是想知道,她爲什麼這麼說你。雖然你小時候是個不良少年,但說你是殺人兇手未免太難聽了。」

御菩薩池剛志露出詫異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走進了大樓。

「因爲等一下還有其他工作,只能停留一個小時。」

剛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呵呵呵笑了起來。

「──你說巖都會在中午過後纔來這裏,所以可以先解決『剛志的事』嗎?」

「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怎麼處理那筆錢?」

他想到這裏,聽到有人大喊「來幫忙搬神轎」。良平被拉回現實,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舉起手回答:「我來了。」

「也沒有興趣嗎?」

「因爲你說你趕時間。」

「啊,我是自由文字工作者。」

「嗨,盛讚打混中的業務員良平。」

剛志一把抓住健太的胸口,把他按到牆上。

「你叫如月楓?你是在唬我嗎!」

「我們目前正打算做一個『追尋夢想的年輕人』特輯──」

「我不會先告訴你任何情況,你在看這個時,不要有成見。」

「我不知道你想幹嘛,趁我還很冷靜,趕快給我滾。」

「你們兩個吵死了!」

「沒有,因爲時間不夠,來不及問這個問題。」

「是啊,那好吧,你想知道什麼?」

健太喝了一口剛纔點的生啤酒潤了潤喉。

4

「你還知道得真清楚。該不會是因爲她說我是『殺人兇手』,所以你就懷疑我是縱火犯?果真如此的話,那真是飛來橫禍。」

「運氣太好了吧。」

隔天星期天,良平忙着爲夏季廟會做準備。

昨天晚上,健太的手機接到一通陌生來電。當然就是御菩薩池剛志打來的。

健太迫不及待地拿出名片,獨自大步走向電梯廳。良平嚇得立刻躲了起來,內心對健太佩服不已。

剛志拿出用膠帶黏起來的名片,舉到眼前。

「也就是你勸她『千萬別去希爾維亞經紀公司』,而她罵你是『殺人兇手』的那一天嗎?」

剛志在電梯內瞪着健太,他的表情顯然很慌亂。

「我在四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在原宿的咖啡店那次就是最後一次。」

──雖然很可惜,但也沒辦法。星期一再讓你看見面的情況。

「啊?什麼叫我怎麼處理?」

良平擦着額頭的汗水,繼續思考着「縱火事件」。

「所以我猜是這樣,你爲了寫追尋夢想的年輕人之類的特輯,調查了保科的事,結果發現她和我之間有交集。她在日本各地表演,只有繼承了一大筆錢的我有辦法提供她資金。是不是這樣?」

剛志接過名片,上下打量着健太。

「──你剛纔說什麼?」

「你見過保科了嗎?」

「保科瞳美爲什麼說你是『殺人兇手』?」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認爲瞳美和剛志是同夥似乎有點太牽強。即使剛志真的想到可以藉由縱火繼承遺產,瞳美聽了之後也不可能點頭。雖然只是直覺,但從水晶球中看到的瞳美,不像是會參與「殺人」這種事的人。應該是剛志單獨犯案,瞳美只是接受了他的資金援助。這種情況比共犯說更有真實味。

「不然呢?難道就傻傻地等在這裏嗎?」

叮。電梯門打開了。

「沒問題,那我們就直接說重點。」

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之前就感到不解,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像是普通罵人的話。如果是說「我要殺了你」就是「未來式」,但瞳美當時說的那句話是「過去式」。也就是說,剛志當時就已經做了「殺人」的事。

雖然剛志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心情很愉快。

「──那就只有這些。」

「文字工作者?」

剛志撕破名片,盛氣凌人地走進電梯。被他撕破的名片飄落在電梯廳的地上。

他們星期一要一起去和石冢巖見面,到時候,健太應該會把自己的記憶萃取在小瓶子中帶去。

良平確認了「わ」開頭車牌的白色輕型汽車停在「山毛櫸之家」的停車場後,走下了公務車。

「我想了解事件的概況,只要你知道的範圍就好。」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有什麼目的?」

健太坦率地點了點頭。

他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約了十一點見面。

「很可惜,差得太遠了。」

「事件發生在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時間應該是深夜兩點到三點之間,沒有目擊證人。根據媒體報導,起火地點是在玄關,從延燒的情況來看,也幾乎可以斷定是這樣。雖然沒有發現被潑煤油之類的痕跡,但遭到縱火的可能性相當高,這些你都已經知道了吧?」

「很遺憾,我不知道更多的情況,也沒有興趣。」

「首先我想請教你關於那起事件。」

「──要談重要的事時,我都會來這家店。」

「我在一家只介紹給特別貴賓的『店』工作,如果你有興趣,請撥打剛纔那張名片背面的號碼。」

健太拉着良平的袖口,打算跟着剛志走進大樓。

健太帶了「捕蟲少年的記憶」以備不時之需。出門之前,他去向柚姐申請將記憶帶出門。雖然實際是由老闆進行審查,但必須透過柚姐辦理申請手續。

剛志愣在原地,健太氣定神閒地說:

「這、這是──」

「我剛纔問你,保科瞳美爲什麼說你是殺人兇手。」

「雖然她說你是『殺人兇手』令人在意,但我目前並不認爲和那起事件有關。」

「走囉。」

剛志走出電梯,逼近健太面前。

良平正打算去找救兵時,健太從長褲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對着剛志噴了幾下。

健太和剛志約好,星期天晚上七點在西麻布見面,但良平要協助廟會的準備工作,無法一起參加。

「喂,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兩人走去大樓入口旁,不一會兒,計程車就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後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下了車。這個身穿黑色訂製西裝的男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那個人。

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吼叫聲。正在等電梯的剛志怒目圓睜地看了過來。

他們一起走去旁邊的公園,噴水池前的長椅空着,他們一起坐了下來。

健太從租來的車子上走下來,一身拘謹的西裝。因爲他今天要假裝是良平的同事,所以不能穿平時的夏威夷襯衫,但也許是因爲沒看過他穿西裝,總覺得越看越怪。

「『文字工作者 如月楓』──你這個人很沒禮貌,而且神經也很大條。」

「那我換一個方式問你,你是不是把那筆錢給了保科瞳美?」

暫時不討論這番言論是對是錯,健太繼續問道:

「對,我們聊了一下,但時間很短。」

「啊?」

──我有言在先,我還沒有原諒你,你這個殺人兇手。

──幸好我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她有告訴你,她的資金來源嗎?」

「既然這樣,那就無所謂了,但我補充一件事。我和她在咖啡店見面,是在事件發生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她的那一次是現場直播節目,我記得播出的日子是聖誕節前一週,時間的先後順序絕不會錯。在節目播出之後,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於是就馬上去找她了。」

「你說的傳聞,是柊木琉花收買了評審嗎?」

「嗯,正確地說,不是傳聞,而是事實。在臺面下,這是稀鬆平常的事,但是想到老朋友被捲入『業界的骯髒手法』,就無法袖手旁觀。」

老朋友──正確地說,是他喜歡的對象,但健太沒有提這件事。因爲一旦岔題,很可能還沒問到「騎士」的事,時間就結束了。

「你去找她?」

「我守在大學門口。目前這個時代,要查一個人的資料很簡單,我很快就查到她讀的是表參道上的一所私立大學。」

「所以,你們在原宿的咖啡店見面之前,真的已經有好幾年沒見了?」

「對啊,沒錯,真的很久沒見面了,久到我甚至忘記多久沒見了。但她那天始終臭着一張臉,最後還說我是『殺人兇手』,真是太過分了。至於我到底想表達什麼,就是她說我是『殺人兇手』是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前,和那件縱火案沒有關係。」

「既然這樣,保科說你是『殺人兇手』是什麼意思?」

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很理所當然。如果他說的話屬實,就代表保科是基於不同脈絡的原因,說他是「殺人兇手」。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

剛志將抽了幾口的香菸在菸灰缸捻熄後,又拿出一支菸。

「以前,我從她奶奶經營的二手書店偷了一本漫畫。」

「保科的奶奶開二手書店嗎?」

「她家都在做生意,她父母開咖啡店。」

剛志從瞳美祖母經營的二手書店偷了一本漫畫──他們的往事中再次出現了關鍵字。「騎士」也想當漫畫家,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總之,我偷走了一本漫畫。至於爲什麼會偷那本漫畫?我已經忘了原因,但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漫畫,我知道對她很重要,所以纔會偷走那本漫畫。結果她就怪她的奶奶,說『不可能沒有,好好找一下』。雖然我並沒有實際聽到她們的對話,但我猜想她八成說了類似的話。」

兩人的談話又朝向奇怪的方向發展。這件事和瞳美說剛志是「殺人兇手」,到底有什麼關係?

「於是她奶奶就硬撐着年邁的身軀,去主屋的二樓找那本漫畫,在那裏發生心肌梗塞昏倒了。」

剛志用力嘆了一口氣。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我從小就不學好,做了很多可能會被警察抓走的壞事,但是我從來沒有愧疚感。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只有那件事會讓我難過──」

「今天不是一個人來啊。」

聽到健太的問題,良平回想着剛纔看到的「健太的記憶」。因爲資訊量太大,他很希望有時間好好整理一下,但是有一句話太令人好奇了。

「其實還有其他你不知道的記憶。你還記得嗎?就是根據我畫的廟會風景,得知那裏是星守郡犀川町的時候,我當時對你說『真正有問題的是另一個記憶』。」

「店」裏規定,只能帶一個記憶出來,這次已經帶了「健太和剛志見面」的記憶,所以無法把那個「少女的記憶」也一起帶出來。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當然吸引了良平的興趣。

「──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比較矮的人影用力一揮,高大的人影就掉進河裏,簡直就像傀儡一樣。」

「喂喂,除了他以外,還會有誰呢?」

正因爲良平這麼認爲,所以他極力強調。

健太還想說什麼,但良平沒有理會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還沒這麼不中用。」

「不不不,我是說你們的兒子,長得和你很像。」

健太沒有再說什麼,但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沒有同意良平的看法。

「剛志最後問『那傢伙到底是誰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也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徹底消除記憶,比方說,可以消除無法遺忘的心靈創傷。」

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看着良平說:

良平伸出手,巖搖了搖頭說:

至今爲止,看到了四個「有關保科瞳美的記憶」。捕蟲少年、繭居年輕男子、咖啡店的年輕女店員,以及京都的不良少年──但是,剛志告訴健太的情況,似乎和這四個記憶都沒有關係。

剛志從嘴裏吐出一大口煙,仰頭看着天花板。他眼中看到的,一定是年幼時「小小的後悔」。

「我們絕對走在錯誤的方向,我認爲將焦點鎖定在保科和剛志這兩個人是不是縱火事件的幕後黑手這件事更有意義。你不是也看了捕蟲少年的記憶嗎?剛志討厭他的父親,這就意味着他有縱火的動機,我們只要找出證據。」

「我幫你拿。」

「記憶可能發生錯誤。他們可能在打架,結果剛志掉進河裏。」

「我也想到了相同的問題,但是之後我想問他這件事,他卻一直嚷嚷『我要買那種新毒品』,沒有回答我。」

良平發現他們好像真的沒有彼此自我介紹過,雖然他不太想欺騙巖,但還是笑着回答說:「我叫二階堂昴。」

「──你該不會認爲,那個人就是『騎士』?」

「你叫如月啊,請多指教。」

5

這是有常識的人正常的感覺。

「可惜我沒有任何想要消除的過去。」

良平忍不住嘆着氣。附近樹上的麻雀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聲音嚇到,同時振翅飛上了天空。

「這樣啊──」

「那是小學五年級夏季廟會的日子,那天真是太慘了。」

「是什麼記憶?」

「因爲對方不是他的同學。因爲是夏季廟會,國中生也會來參加。」

「那是同一年發生的事嗎?」

「差不多吧。」

巖發現他們兩個人都看着照片。

這時,一輛白色輕型汽車駛入了停車場。

健太看着天空嘟噥着。

「──是啊,放下工作跑來和陌生的老頭聊天,的確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

健太一臉誠懇地點了點頭──雖然因爲這個原因說剛志是「殺人兇手」有點過分,但也不是無法理解瞳美的心情。

「和剛志說的話完全吻合,其實我很想把那個記憶也帶出來。」

「──記憶的內容是什麼?」

「真的完全沒有嗎?」

「嗯,我當然很好奇,如果『騎士』真的存在。」

「我們的父母應該也覺得我們兩個人是不孝子。」

影像中斷,良平的意識又回到了公園的長椅上。

「他是個不孝子。」

「昨天和剛志見面之後,我馬上回去『店』裏,把那個記憶萃取出來。第一次是隔着水晶球看到,所以無法瞭解記憶主人的感情,昨天萃取出來之後看了一下,終於瞭解了。」

「啊喲啊喲,你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好像藝人。」

「那個高大的人影是剛志,記憶主人的少女也確信這件事。」

「對啊,而且很像。」

「嗯,真要說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

「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是誰啊?」

巖眯眼笑了起來,但他的表情中,似乎透露出一絲無奈。

「不,我記不太清楚了,但應該是在前一年的夏天偷了漫畫。」

他說的「那個」,當然就是健太噴向他的「捕蟲少年的記憶」。他不可能想到這個世界上可以用記憶做交易,以爲是某種毒品帶來的幻覺。

「那個比較矮的人影呢?」

「你昨天給我看的那個是什麼?是新型毒品嗎?」

「夏季廟會?」

「我能理解你的意見。」

良平從健太意味深長的笑容中,立刻知道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實在太荒誕無稽了。

「他是和我同期進公司的同事,我今天找他『一起偷懶』,然後就溜出來了。」

剛志可能想到了什麼,他輕輕笑了笑說:

「那一天,那傢伙害我弄丟了心愛的簽名棒球,還差一點在水位暴漲的河裏溺死。也許是因爲我偷了漫畫,纔會受到『懲罰』。」

「瞭解什麼?」

「這也太扯了!」

「是巖,他來了!」

「──我猜想你目前的想法和我一樣,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健太把臉湊到照片面前。

「如果是這樣,剛志不可能說『那傢伙到底是誰』這種話。」

「那當然啊,那就是將近三十年前的我。」

巖今天也從尾門搬下東西,一看到良平,輕輕舉手向他打招呼。額頭上的白色紗布已經換成了OK繃。

「我叫如月楓。」

「但是,你不會好奇『騎士』到底是誰嗎?」

──但這未免太扯了。

「那個記憶很重要嗎?」

剛志的雙眼緊盯着他。

「掉進河裏?爲什麼?」

「當時只關心發現了御菩薩池剛志真實身分的『不良少年的記憶』,但完全沒有關心同時找到的另一個少女的記憶。」

「你好像這麼說過。」

轉頭看向身旁,發現健太正盯着自己。

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很愉快。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我差不多說完了,接下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

「──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健太露出探詢的眼神問道。

良平無法想像。如果健太說的話屬實,就代表那個比較矮的人影可以在完全不碰對方的情況下,把對方推入河中。

「什麼問題?」

「然後她奶奶就沒有再醒過來。如果要問她奶奶去二樓是不是引發心肌梗塞的直接原因,當然沒有人知道。也許不去二樓,也會發生心肌梗塞,但是如果我沒有偷那本漫畫,她奶奶就不會去二樓,也不會因爲昏倒在二樓,沒有及時被人發現。」

「果真如此的話,那種毒品太了不起了,竟然可以看到別人的記憶,也太好玩了。除此以外,還有其他效果嗎?」

「但是記憶就是這樣。」

「太荒唐了。如果保科的話屬實,『騎士』是個懦弱、不起眼的少年,運動能力也很差,這種人怎麼可能和當地的孩子王作對?」

兩個人的意見無法產生交集,健太很頑固,很難改變他的想法。目前的確可以看到剛志和「騎士」之間有一條很細的線能夠把他們連起來,但無論那條線多細,健太也一定會緊抓不放。只不過這一次,良平也不打算讓步。

巖從車上拿下一個小紙箱,夾在腋下。

「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

由香裏的房間佈置看起來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放在牀頭櫃的石畫數量增加,變得熱鬧起來,而且除了那些鳥以外,還有一張全家福。巖穿着工作服,由香裏繫着圍裙──兩個人看起來都三十多歲,中間站了一個靦腆的少年,他應該就是徹也。良平上次來這裏時,並沒有看到這張照片。

健太向巖深深鞠了一躬。

「那就不知道了。」

「那名少女和保科一起走在河邊,看到有兩個人影站在前方的橋上。兩個人影一高一矮,然後高大的人影掉進河裏,被奔騰的河水沖走了。」

「怎麼樣?看起來很年輕吧?」

「這是石畫嗎?」

健太問。巖停下了手。

「你知道石畫?」

「對,因爲我的專長是畫畫。」

良平事先把巖的興趣告訴了健太,所以健太理所當然知道石畫,但重點在於「畫畫」這個關鍵字,是否能讓健太和巖產生交集──由此產生的化學反應,將可以成爲突破口。

「你的專長是畫畫嗎?」

「要不要我來畫點什麼?」

健太說完,從襯衫胸前的口袋拿出記事本和短鉛筆。

「畫什麼呢──」健太打量了室內後說:「我知道了。」

他立刻用鉛筆在記事本上快速畫了起來──他畫的每一條線都有意義。無論少了哪一條線,繪畫就會缺乏生命,相反地,也沒有任何一條多餘的線。不到五分鐘,健太把紙撕了下來,遞到巖的面前。良平也繞到巖的身後,探頭張望起來。

「──畫得太棒了。」

紙上畫的是石冢由香裏看着這裏,露出笑容的樣子。目前坐在牀上的她,臉上的表情宛如冰霜,但健太的筆讓她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你有沒有想過成爲職業畫家?」

巖拿出三張鐵管摺疊椅,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示意他們也坐下。於是他們也跟着坐了下來。

「其實我想成爲漫畫家。」

「在工作之餘追求夢想嗎?」

「因爲夢想無法填飽肚子。」

「夢想往往就是這樣。」

「說來慚愧,因爲我太想成爲漫畫家了,所以大學時曾經留級過兩次。」

「這樣啊,那的確是『不孝子』。」

「這是怎麼回事!」

代理課長總是把一頭略帶棕色的長髮綁在腦後。她說話不拖泥帶水,有時感覺很兇,但是很會照顧別人,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

良平拿夾子把橫隔膜翻了面,用沒有感情的聲音道了謝。

「如果一個星期還沒有接到他的電話,我打算再去找他。」

「其實我可以搞定簡單的英語。」

健太目不轉睛地看着地上,他放在腿上的拳頭握得很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用力的關係,拳頭都有點發白。

「人生就是持續不斷的選擇。比起『自己的夢想』,我選擇了『不讓老婆喫苦』,我對自己的選擇沒有絲毫的後悔。雖然你們年輕人可能覺得我在自我辯解,但這絕對就是我的真心。」

──那個人知道我們正在追查保科的過去。

巖說的話鏗鏘有力,想必他內心充滿了不可動搖的堅定信念。

良平沒有吭氣,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良平只能抓着手機愣在原地。

「身爲你的朋友,看到你對銀行的工作這麼投入,很爲你感到高興。」

健太喫著有點烤焦的橫隔膜嘟噥問道。

健太在電話中難得用嚴肅的聲音說話。

「──不瞞你說,我們還斜槓了一項副業。表面上會說自己是上班族,有時候也會說自己是文字工作者,但其實這些都是僞裝。」

「──但是,如果說我完全不曾有過猶豫,當然是騙人的。我也曾經感到不安,覺得這樣好嗎?但是,我不想放棄。因爲一旦放棄,太愧對之前追尋夢想的自己了……」

良平站在地上一大堆資料的正中央,無言以對。

「我們該走了,不能一直偷懶。」

「──謝謝你喔。」

巖接過名片後嘀咕了這句話。雖然他半信半疑,但至少沒有認定「根本是胡扯」。

──而且,你最好小心一點。

良平走向在提款機前不知所措的外國客人。

良平一時不瞭解其中有什麼問題。

良平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了「二階堂昴」的名片,遞給了巖。

巖沒有擦拭流下的淚水。

「如果離家更遠,就會有比較便宜的安養院,但我總覺得『便宜沒好貨』,而且我也希望每天可以來看老婆。如此一來,這裏離家最近也最方便。我這個人太挑剔了,但是,既然當初決定『不讓老婆喫苦』,我希望可以採取讓自己滿意的方式。」

「──讓我考慮一下。」

良平原本分散在房間各處的意識,一下子重新集中。

「──只不過現在真的快走投無路了。」

他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和代理課長一起走向自動提款機。

──華生昴,你說的對,只不過有一個疑問。

又到了週三固定開會的時間。這一天,他們約在五反田車站附近的烤肉店見面。

雖然良平當時覺得經理「很多話」,但又覺得那句話也許會在日後對自己有幫助。至今爲止都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也許說出來你不相信,我們在一家『買賣記憶的店』工作,所以如果你願意出售某些記憶,或許有助於你籌到一筆錢。」

八月結束,終於邁入了九月。白天的陽光稍微柔和了一些,天空被染成橘紅色的時間明顯提早了。秋天的腳步逼近,讓他不得不想起十月底是達成「店」裏業績的期限,只不過目前還有其他需要傷腦筋的事。一方面是因爲經理緊迫盯人,所以他在正職工作上也要好好努力。即使沒有達成銀行的業績目標也不至於被開除,只不過良平也有自尊心。他之前無論做任何事都比別人更出色,對於現在只能把工作沒有起色推給「沒有什麼好客人」感到很不甘心。

「你八月的這種業績,是在開玩笑嗎?」

6

「是心愛的『不孝子』,老婆,妳說對不對?」

只有剛志。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知道。

分行經理大發雷霆,把桌上的一疊資料丟向良平。

「所以,完全不必逞強,如果覺得夢想變成了束縛自己的『枷鎖』,就可以放棄。爲某個人放棄夢想的『某個人』,當然也包括自己,所以心情要放輕鬆。」

──他很優秀,在大學時就曾經環遊世界。

「──經理,不好意思,自動提款機有客人遇到了困難。」

分行所有人都知道良平在唸大學期間曾經環遊世界。他在錄用考試時提過這件事,所以人事紀錄上有這項內容,經理看了之後,在良平被分配到這家分行的第一天,就告訴了所有人。

──那我問你,剛志知道你是誰嗎?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熱忱,感受不到你想努力賺錢的氣魄!」

良平聽到健太這句話,覺得整個視野開始搖晃。

──良平,你也收到了嗎?

良平起身鞠了一躬,健太也跟着鞠躬。

短暫的沉默後,巖嘟噥道:

良平靜靜地開了口。

電話掛斷之後,良平仍然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健太緊閉雙脣,意味深長地向良平使了一個眼色。良平察覺到他的想法,對他點了點頭。可惜並沒有想到任何起死回生的方法,他應該也一樣。看到巖被逼進了死衚衕,自己只能做一件事。雖然只能發揮救急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協助他籌措到一定金額的錢。如果要向他提「店」的事,就只能趁現在。

「我認爲決定爲了某個人放棄夢想的決心,和決定一輩子追尋夢想同樣寶貴。」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到略微沙啞的聲音,良平知道是代理課長。

──無論是誰寄了這封警告信,那個人都很厲害。老實說,如果小看這個人,後果不堪設想。

「我查了很多資料,聽說只要運用成年監護制度,我也可以去領取我老婆的存款,只不過搞不懂要怎麼申請,而且也沒有這麼多時間──」

但是,他腦袋裏在想別的事。

「不,因爲客人是外國人──」

答案很明顯,就是御菩薩池剛志──在目前的狀況下,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警告他們。星名靠來源不明的資金四處表演,和他一起長大的朋友剛志意外獲得一大筆錢,然後有兩個文字工作者掌握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出現在他們面前。如果剛志是縱火犯,就可以合理說明所有的情況。良平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健太難得表示了同意。

良平不加思索地回答,健太在電話另一頭輕輕笑了起來。

巖拿出面紙擤完鼻涕後,輕輕笑了笑。

巖說的沒錯,只要運用成年監護制度,就可以代替被認爲罹患了失智症等導致判斷能力不足的本人,管理銀行的存款,但是必須向民事法庭聲請,並向銀行申報,步驟相當繁瑣複雜,而且家人被選任爲監護人的可能性並不高。無論如何,在目前的狀況下,巖選擇這種方法並不現實。

「你之前坐櫃檯時,做事還稍微有點動力,把注意事項寫在紙上,以免自己忘記。」

──只要有外國客人,都可以交給他處理。

──爲什麼你也會收到警告信?

巖沒有看他們,皺着眉頭,看着良平的名片。

警告信會寄到單身宿舍的信箱,就代表對方已經查到,「在銀行上班的『岸良平』在調查保科的過去」。

「辛苦你了。」

──即使剛志記得你這個人,這件事還是很奇怪。

──我問你,有誰知道我們是「搭檔」?

「巖還沒有打電話給你嗎?」

昨天晚上,良平收到那封來歷不明的警告信之後,立刻打電話給健太,然後驚訝地發現,健太也收到了相同的信。

代理課長聳了聳肩,從背後輕輕推了推良平說:「那就交給你了。」

『不要再和保科有任何牽扯。』

原本低頭看着畫的巖抬起頭,看向牀頭櫃的「作品」。

良平直視着經理,小聲地說:「對不起。」他可以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其他同事應該都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發現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夾在折起的晚報中。他拿起信封,舉到燈下觀察,裏面似乎有一張紙,但信封上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感覺有點奇怪。他用力撕開信封,拿出了信封內的東西。那是一張折起的信紙,他產生了疑問,但還是打開了信紙,沒想到上面寫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警告」。

──這時,他發現了一件事,忍不住停下正在解開領帶的手。

良平也覺得聽起來很可疑,但是他只能這麼說,而且他覺得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實話實說,更有可能讓人相信。

良平把夾子交給健太,爲涼拌豆腐淋了醬油。健太察覺到良平示意換他烤肉,就開始烤牛舌。

「──我以前也曾經想當畫家。」

「老實說,我原本很猶豫該不該向你提這件事。因爲這必須奪走你寶貴的記憶,只不過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我不會勉強你,但是如果你願意相信,可以隨時告訴我。」

這天晚上九點多,良平下班後回到單身宿舍。他從信箱裏抽出晚報,把皮鞋塞進鞋櫃後,就快步走進了房間。同期進銀行的幾個同事應該在食堂喫晚餐,但他不想被同事問東問西,所以都在外面喫完晚餐纔回宿舍。他打開門,把晚報丟在房間的地上。如果不會太累就會看一下報紙,但今天應該會直接把報紙丟進垃圾桶。

從八月開始跑外勤至今大約一個月──良平的業績幾乎掛零。他既沒有爭取到新的客戶,也沒有和舊客戶簽下任何保險契約,各個項目的業績都掛零。

「你說的沒錯,夢想無法填飽肚子,所以我最後繼承了家業,成爲中小企業的老闆,但是──」

巖低頭看着手上的紙,淚水在他眼眶中打轉。

健太一臉誠懇的表情認真聽着,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似乎在咀嚼巖這番話的意思。

經理不悅地說,然後皺起眉頭看着電腦。

「好,那你去處理一下。」

──而且我們追查這件事,會對那個人不利。

──如果被經理知道,絕對不可能只是痛罵一頓而已。

──他怎麼知道你在銀行上班?

「呃,那個、所以──」

良平立刻想起之前埋伏在「蛭間藝能」前的情況。健太的疑問很有道理,那天只有健太和剛志說話──良平從頭到尾都屏住呼吸躲在外面,甚至沒有拿名片給剛志。

「你們處理就好了啊。」

「姑且不論你每天都一大早離開分行,難道是跑去哪裏睡午覺嗎?」

良平比手畫腳,努力和外國人溝通,但還是雞同鴨講。雖然良平有點心不在焉,但不管怎麼說,自己也是曾經環遊世界的人。當時的英文並沒有特別好,但只要用動作輔助,都可以順利溝通。今天苦戰了數十分鐘才終於搞定。原來那個外國人不是要來銀行,而是想去郵局。良平爲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之間的落差感到失望。

「──對了,我昨天晚上見到了保科瞳美。」

「什麼!」健太突然透露這麼重大的事,良平忍不住大聲反問:「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你當然不可能知道,因爲我沒告訴你。」健太若無其事地說。

「她昨天在下北澤表演,所以我就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

「然後她就和你見面了嗎?」

「對,就在上次那家咖啡店。」

健太一個勁地翻着肉,完全沒有抬頭看良平。

「──有沒有進展?」

「大有進展,你保證會大喫一驚。但是,我忘了萃取,所以不好意思,只能請你忍耐到週六了。」

良平憑直覺認爲不對勁。

健太對「星名之謎」那麼熱衷,既然有這麼大的進展,不可能忘記萃取記憶,而且他昨天沒有告訴良平「等一下要去和她見面」或是「又和她接觸」的事實也很不自然。因爲收到了警告信,彼此應該更加提高警覺,沒想到健太竟然沒有向良平打一聲招呼就獨自行動,未免太草率了。健太不可能不知道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我在巖的事上沒有想出解決方案,我擔心你看到我又在關心『星名之謎』會生氣。」

「既然這樣,你不是應該把昨天見面的事瞞着我嗎?」

「──那倒是。」

「我們纔剛收到警告信,也未免太危險了。」

「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見面之後,證實是剛志寄了那封警告信嗎?」

良平拚命剋制內心的各種疑問,故作平靜地問。

「──不,不是,並不是剛志向星名提供活動資金。」

「如果不是他,那是誰啊?」

「我完全能夠理解妳這麼說他的心情。」

雖然目前狀況不明,但良平拿起啤酒杯一飲而盡。

瞳美拿起杯子,靜靜地喝了起來。

良平開玩笑說,健太不理會他。

「──很像妳和『騎士』之間的關係,雖然設定有微妙的不同。」

「所以我就責怪奶奶,『這麼冷清的店,不可能有人來買書!所以不可能會不見!妳趕快去找找看啦。』奶奶聽到我這麼說,就去了主屋的二樓,結果在那裏發生心肌梗塞昏倒了。」

「他破解了訊號,發現訊息的內容是『星空遭到了竄改』──他完全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於是問了『席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想到席娜立刻收起臉上的表情對他說:『千萬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後來才知道是剛志偷走了那本漫畫。他知道我每天都和『騎士』在奶奶的店裏看那套漫畫,所以故意偷走了最後一集。但是,我因爲這件事責怪奶奶,最後奶奶離開了人世。我無法爲這件事向奶奶道歉,至今仍然是我內心的遺憾──」

瞳美拿起刀叉切着鬆餅,覺得很好笑地笑了起來。

「『騎士』的額頭流了血,我大叫着:『我要告訴老師!』把剛志那羣人趕走了,然後把『騎士』帶去我奶奶家。雖然也可以帶回我家的咖啡店,但那裏離奶奶家更近。」

「所以我不可能和剛志合作,不要說和他狼狽爲奸一起縱火了,即使拿到一大筆錢的剛志提出要協助我,我也絕對不可能答應。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事。」

「漫畫不見了?」

「──妳的時間沒問題嗎?」

「我原本就有點期待,不知道如果在東京表演,你會不會打電話給我。上次不是和你聊了『騎士』的事嗎?那天聊得很開心,既充滿懷念,又有一種眷戀的感覺……但是,我又想到還沒有回答你上次說的『關於我的活動經費之謎』,所以我內心有點期待,如果在東京表演,你可能會和我聯絡。」

「──哇,越來越有趣了。」

「我知道,妳在決賽時輸給了柊木琉花,但我在調查後發現,她的冠軍是買來的。」

瞳美可能沒有料想到健太會提出這個要求,她的手停了下來,但立刻滿面笑容地點了點頭。

轉眼之間就到了週六。

「就是『滿天星斗的夜空一定會記得我們』。」

「不,我相信。」

瞳美好像突然想起般,把一口鬆餅放進嘴裏。

「有一天晚上,神祕的宇宙艦隊攻打了他們的星球,城市遭到毀滅,人們全都遭到殺害。『利奧』和『席娜』一起逃走,但是敵人緊追不放。『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真希望有可以對抗的武器。』──他對着夜空祈禱,結果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星空中出現一道光,然後出現了劍的形狀的星座,接着,從夜空中掉下一把和星座形狀完全相同的劍。」

「──那我就告訴你。」

「──故事真的很長,這就是漫畫《星塵夜騎士》的所有內容。但是,故事就停在主角『利奧』和『流星十字軍』一起衝進『銀河聯盟總部』,終於要和『星塵夜騎士』的最高幹部展開最後決戰這一幕,無法得知『席娜』的真實身分,以及『暗物質』抓她的理由,連故事的結局都不知道。」

瞳美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眼淚,小聲地說:「對不起。」

「剛志用手上很粗的木棒用力打向『騎士』的頭。」

「很榮幸成爲一個沒有辜負妳期待的人。」

「『利奧』夢想成爲天文學家,他整天都想着浩瀚無垠的宇宙。他的同學都嘲笑他是『沒出息的膽小鬼』,但是,他有一個朋友。在那顆行星上,每年夏天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神祕少女『席娜』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瞳美越說越激動。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騎士』最愛的那套漫畫的最後一集──前一天還在書架上的那一集不見了。」

「好,沒問題。」

瞳美說到這裏,用力皺起了眉頭。

「對。我想當初帶『騎士』去奶奶家這件事很重要。奶奶爲他包紮後,他好奇地看着店裏書架上的漫畫。啊,我忘了告訴你,我奶奶開了一家二手書店。」

健太吞了吞口水,豎起耳朵細聽從她口中說出的「真相」。

「──我想即使說了,你應該也不會相信。」

7

「『起源石』是什麼?」

「這該不會就是『騎士』立志成爲漫畫家的契機……」

「既然你已經知道,那說起來就簡單了。」

「──既然你這麼肯定,真期待週六啊。」

「反正作者已經死了,你要不要抄襲後拿去投稿?」

「雖然你可以繼續看下去,不過因爲會花很多時間,就先省略這個部分。之後,主角『利奧』加入了『星塵夜騎士』,在宇宙之旅中,逐漸解開一個又一個謎團,在此過程中,得知這個宇宙有一個名叫『流星十字軍』的集團,他們是想要推翻『銀河聯盟』的反叛軍,實在太有趣了。『利奧』之前不是收到『星空遭到了竄改』的訊息嗎?主角他們用望遠鏡看到的『星球的和平』都是假象,『銀河聯盟』不擇手段,用各種殘暴的方法控制了宇宙,然後爲了掩蓋自己的過去而造假。」

「那就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嗎?」

「整天都泡在那裏?」

「『利奧』很喜歡觀星,他蒐集了太空船上的廢品,自己組裝瞭望遠鏡。那個望遠鏡性能超強,可以從望遠鏡中看到其他星球上人類的生活──性能就是這麼強。」

「是因爲你們沒有繼續通信,對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健太無法承受她訴說的眼神,低頭看着手錶。

「這──」

原來如此。良平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瞳美舉起雙手,好像握住了一把肉眼無法看到的劍。她就像是迷戀英雄故事的小學生般,整個人的表情動作都很生動活潑。

「那首先請妳告訴我漫畫《星塵夜騎士》的故事。」

瞳美點了點頭,似乎在說:「是不是?」

已經晚上十點十五分了。

瞳美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有啦,因爲我得知了妳在下北澤表演的消息。」

「我已經知道這個故事很精彩了,讓我繼續看下去。」

坐在對面的瞳美害羞地低下了頭。

瞳美小心翼翼地把分好的鬆餅放在兩個小盤子內,把其中一個給了健太,在自己的鬆餅上加了滿滿的楓糖漿。

「時間是銀河歷兩千年,『銀河聯盟』統治了宇宙,並由聯盟直屬的騎士團『星塵夜騎士』守護和平,那是一個物阜民安的時代。銀河角落有一顆被遺忘的小行星,小行星上有一名少年抬頭看着星空。他的名字叫做『利奧』──銀河中所有的小孩子都夢想加入『星塵夜騎士』,他是唯一的例外。」

健太話音未落,良平就再度面對瞳美。

瞳美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健太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你儘管問,我有問必答。」

她說故事的樣子和唱歌時一樣優雅,而且樂在其中。

「『起源石』造成了大爆炸,宇宙就誕生了。當時,具有巨大能量的『起源石』碎成了七塊,消失在宇宙的某個地方──『銀河聯盟』想要找到『起源石』,藉由無敵的力量統治宇宙。『星塵夜騎士』表面上是維持銀河治安的部隊,但其實建立這個騎士團的真正理由有兩個。那就是開拓宇宙的邊疆,以及和掌握了『起源石』的異文明接觸時,以啓蒙之名征服他們。『流星十字軍』就是爲了阻止他們,要讓真正的歷史公諸於世而奮戰的集團。」

「是啊。」

雖然健太知道其中的理由,但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

「『利奧』拿着劍對抗敵人,可惜最後『席娜』還是被敵人抓走了。敵人抓了她之後就離開了。敵人的目的就是要抓走『席娜』。」

瞳美吸了吸鼻子,挺直身體,重新坐好,好像下定了決心。

「我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認識他。剛志他們一羣人在路上欺負他,因爲是鄉下小地方,只要有陌生面孔在街上出現就會很顯眼。剛志他們發現年紀相仿,看起來很懦弱的陌生男生,當然不會放過大好機會。然後──」

健太想要安慰她,但她搖了搖頭說:

瞳美用力咬着嘴脣。

「你知道我在大學四年級時,曾經上過電視節目嗎?」

「不,當然不是隻有這個理由而已,但是『騎士』在那裏第一次瞭解到漫畫的魅力。因爲他爸爸很嚴格,所以他從來沒有看過文字書以外的書──那天之後,他整天都泡在奶奶家的二手書店。」

「太過分了……」

情節發展完全不像是出自小學生之手,良平坦誠地表達了驚訝。

看到健太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良平也把手放了上去,閉上眼睛。他的眼前立刻出現了上次那家位在原宿的「遭多夢」咖啡店。

星空是「過去」,也是宇宙的「記憶」。比方說,地球上看到的月亮,嚴格來說並不是此時此刻的月亮,月光照射到地球會有時間差。越是遙遠的星球,時間差就越大,正因爲如此,從那顆星球看到的地球,很可能是人類誕生之前的地球。「銀河聯盟」試圖阻止因爲這種時間差,導致「不可告人的過去」攤在陽光下的設定很有說服力,同時這種着眼點也令人驚豔。

「──故事構思得很精彩。」

「敵人就是俗稱的『暗物質』,想要得到『銀河聯盟』正在尋找的七塊『起源石』。『起源石』是什麼?爲什麼『暗物質』要抓『席娜』?她到底是誰?還有,深太空發出的訊息『星空遭到了竄改』到底是什麼意思?『利奧』遇到太多不解之謎,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爲了打敗『暗物質』,營救『席娜』,他在十年後加入了『星塵夜騎士』的基層組織。這就是《星塵夜騎士》第一集的內容。」

瞳美用叉子叉起鬆餅,張開嘴咬了一大口,害羞地笑着說:「不好意思,我超愛喫鬆餅。」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瞳美眯起眼睛,開始說明當時的情況。

「讓你久等了,現在就請你看一下第二次見面的紀錄。」

「『利奧』和『席娜』每年都會用望遠鏡看不同的星球,每顆星球都很和平,他們看了也感到無比幸福。有一次,『利奧』接收到來自深太空的神祕訊號。」

瞳美放下了手,臉上帶着一絲憂鬱的表情。

雖然和「星名之謎」完全沒有關係,但還是忍不住被《星塵夜騎士》的內容吸引──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但還是無法不問。

「──謝謝你打電話給我。」

「不知道,但那起縱火事件和『星名之謎』沒有關係。」

兩個人的面前都有一杯「招牌冷萃咖啡」,這次除了兩杯咖啡以外,還有一盤擠了很多鮮奶油的鬆餅。

「當然可以。」

「我可以再詳細瞭解一下妳和『騎士』認識的過程嗎?」

「他每年待在犀川町的時候,幾乎都和我一起泡在奶奶的店裏。我們一起看了很多漫畫,他還曾經借了好幾十本漫畫回去,說『明年暑假再還給妳』。他尤其喜歡一套當時已經絕版、以太空爲題材的冒險漫畫。我忘了漫畫的名字,我相信是那部漫畫帶給他《星塵夜騎士》的靈感,但是──」

健太的話說到一半,瞳美露出懇求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我太不成熟了。剛志關心我,特地來提醒我,要我不要加入『希爾維亞經紀公司』,但我還是無法原諒他。我一直對小時候的事耿耿於懷,忍不住對他說了這種傷人的話。」

「嗯,對,差不多該走了。」

「我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說剛志是『殺人兇手』。」

「接下來的內容更精彩。」

「這是怎麼回事?」

「那我最後再請教妳一個問題。因爲沒時間了,所以我就直接問了,請妳見諒。我想請教的是上次來不及問的另一個謎,既然妳說『絕對不可能和剛志合作』,那妳的活動資金是哪來的?」

「我輸給柊木琉花後,就在這家店從剛志的口中聽說了檯面下那些事。幾個月後,我記得是在初春的季節,一名年邁的紳士來找我。」

「年邁的紳士?」

健太驚訝地問。

「那位年邁的紳士遞給我一個手提公事包,然後對我說:『希望妳可以用來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公事包後,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裏面是什麼?」

「是兩千萬現金。」

「怎麼會!」

健太忍不住驚叫起來。

「我當然馬上拒絕,並對那位年邁的紳士說:『我不能收下。』因爲我很驚訝,而且也覺得有點可怕,結果他對我說了一番話。」

「他說什麼?」

「『這筆錢是關心妳的人用自己的生命交換,爲妳準備的錢。請妳先收下,至於要不要用,由妳自己決定。』我在比賽時輸給了柊木琉花的財力,那麼一大筆錢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至少有了這筆錢,我就不需要爲了租Live house拚命打工,也不需要爲要不要買新吉他煩惱了。我當時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瞳美繼續說道,完全沒有半點遲疑。

「最後,那名年邁的紳士對我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妳,因爲在故事中,主角只有一次機會,會因爲是主角的身分而獲得幫助。』」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騎士』說過的話。他之前在我奶奶家看了很多漫畫,透過幾部漫畫建立了自己的哲學,這句話就是其中之一。他經常說,『太多漫畫因爲主角是主角就幸運得救。故事中的主角只有一次機會,會因爲是主角的身分而獲得幫助。』」

「『騎士』真的很有意思。」

「所以我確信一件事,送這筆錢給我的就是『騎士』,但是如果是他,年邁紳士說的話就很奇怪。他說『用自己的生命交換』,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就意味着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上次見面時,妳纔會說『他好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瞳美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天窗。

「但是,我無法相信,所以就在日本各地飛來飛去,一直希望可以和他不期而遇,或是他聽說了我,然後來找我──就好像『利奧』在宇宙四處尋找『席娜』的下落。」

雖然健太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有辦法證明。

正因爲如此,他在上次開會時,纔沒有萃取「第二次見面的記憶」。如果他事先告訴良平,他要和瞳美見面,良平一定會提醒他把記憶帶來,所以他事先祕而不宣,見了面之後才告訴良平。因爲萃取在小瓶子裏的記憶會把當事人的感情──「對瞳美的愛」,傳達給看到記憶的人。

8

「你不要激動,我不會亂來。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冒這麼大的風險。」

但是,良平確信這一次,自己的想法更合理。

「她剛纔發現,在下北澤表演後收到粉絲給她的信中,有一封寫着『不要和奇怪的文字工作者有任何牽扯』。」

良平的手一離開水晶球,就立刻說了這句話。

「有沒有方法可以證明她說的話是事實?」

健太沒有回答良平的問題,立刻接起了電話。

一個熟悉的沙啞聲音傳入良平的耳朵。

「你說對了。只要能夠看到保科瞳美的記憶,就可以知道是真是假。」

健太掛上電話後,用力嘆了一口氣。

良平打電話告訴健太,今天沒辦法和他開會時,他在電話中這麼說,但總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

首先,難以瞭解寄信人的目的。在認爲「剛志是縱火殺人犯」的前提下,剛志寄警告信給他們兩個人的理由很明確,一旦剛志和星名的關係公諸於世就會造成困擾──這是最簡單,也最容易理解的理由。

「既然這樣,就代表保科瞳美不正常。」

「終於有了進展。」

「是誰打來的?」

「即使是小學生,也可以編出更像樣的故事。」

良平並不是無法理解健太想要相信她的心情,如果她說的話屬實,的確比「縱火殺人事件說」有趣好幾倍,但是如果這麼想,就無法解釋他們收到的恐嚇信。目前只有剛志知道他們兩個人在調查保科瞳美的過去,如果剛志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他們就完全猜不透到底是誰寄了那封信。

但是,這個說法太牽強。因爲如果瞳美和剛志是同夥,她不可能冒着危險和健太見面兩次。第一次是健太直奔她在原宿的表演現場,她防不勝防,但是第二次不一樣,當她接到健太的電話時,她也想和健太見面。

良平在說這句話時,健太的手機接到了電話。

就在這時,良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所以你要保護保科瞳美?」

其次,瞳美收到的警告信中,「不要和文字工作者有任何牽扯」的內容太令人匪夷所思──並不是文字的內容有問題,而是在現階段,除了剛志和瞳美以外,並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是自稱文字工作者在外活動。

健太害羞地抓了抓頭,輕輕咳了一下說:

「──保科也收到了『警告信』。」

「那我反過來問你,如果真如她所說,誰有必要警告我們?」

這時,良平確信了一件事。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也許是因爲健太說話的語氣,也許是聲調,或是第六感之類的東西,察覺到健太生理節奏的變化。當他帶着這份確信回顧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就可以解釋他之前所有的行爲。

──因爲「騎士」只存在於瞳美的記憶中。

「既然這樣,就只有一個答案。一旦『剛志爲了保科殺了全家』這件事曝光,就會對星名身爲歌手的形象造成極大的傷害。即使保科不是共犯,接受殺了全家而獲得大筆金錢的男人援助,持續進行表演活動,也完全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

「──這個太好笑了。」

他說完拿出了手機,然後瞪大雙眼。

「──好,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但是可以在這個基礎上,請你思考一個問題嗎?」

健太剛纔說,雖然原本有事,但他會想辦法安排,其實就是「說服囉嗦的華生」的意思。雖然兩通電話一前一後,但健太在接電話之前就已經知道石冢巖要來店裏,他仍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瞳美,身爲搭檔的良平當然不可能沒意見,正因爲這樣,所以他纔會對瞳美說「我會想辦法安排」。

良平只能低吟一聲,抱起雙臂。身爲生產和果子包裝盒的中小企業老闆,他的人生本身固然有價值,只不過很難判斷是否會發生「有行無市」的情況。巖的記憶有可能高價「轉售」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老闆的核定價格不可能高。

他一看手機熒幕,發現上面顯示了陌生的號碼。

即使沒有見面,良平也不是沒在思考「星名之謎」的問題。姑且不論健太的感情,瞳美也收到了警告信,這個謎就更讓人費解了。

「不瞞你說,我一直都會想到他們──」

「這就是『流浪歌姬星名』之謎的全貌。」

──健太真的不會破壞「店」的規定嗎?

「不,現在的你很可能會做這種事,這根本就是我們之前最害怕的情況!難道你忘了那些消失的業務員嗎?」

聽到「表演」這兩個字後,良平立刻知道對方是保科瞳美。沒想到她會主動打電話給健太。

良平剛掛上電話,健太就迫不及待地說。

──如果會被你們兩個人騙,我也遲早要完蛋。

例如,剛志和瞳美都有提到的「剛志偷竊事件」呢?這的確是關於「騎士」的事,兩個當事人說明的內容也沒有矛盾,但如果他們事先充分討論過,也就不足爲奇。而且嚴格來說,只有瞳美把這件事當作有關「騎士」的回憶,剛志完全沒有提到「騎士」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很難用這件事來證明「騎士」真的存在。那麼,是否有辦法證明騎士送了兩千萬給瞳美──這恐怕更加困難。要證明那個年邁紳士的存在就已經很困難,更遑論要證明在年邁紳士背後的「騎士」,無疑是難上加難。但是,健太竟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些疑問在良平內心翻騰。

但是,良平內心感到的不安更勝於憤怒。

「她約我星期六上午見面。對不起!我可以去和她見面嗎?」

健太皺起眉頭。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騎士」的確存在。而且如果存在,就只會在那裏。

「爲什麼要我們『不要再和保科有任何牽扯』?難道擔心我們有可能揭發,『保科瞳美收了別人兩千萬現金,但沒有繳贈與稅』嗎?」

這個問題的重點,就在於是否有辦法證明「騎士」的確存在,而且「騎士」送了兩千萬給瞳美。這就是他們正在追查的「星名之謎」的答案,也是核心。

最後,他們決定下週六分頭行動,只是兩個人之間產生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隔閡。

健太露出了挑戰的眼神。

「你這個人太沒有夢想了。」

下週六上午,石冢巖會來「店」裏。

──健太真的能夠不向瞳美提及「店」的事嗎?真的能夠不觸犯禁忌嗎?

雖然室內只有燈籠的燈光,但可以看到健太用手指抵着額頭。

「──啊?這是怎麼回事?」

「──我下週六去接你,那就先這樣。」

這一週,良平和健太完全沒有見面。

──他會不會不小心把「店」的事告訴她?

健太沉默不語,良平又繼續問道:

但是,無論健太怎麼思考,良平都不認爲他有辦法推翻自己的想法。因爲瞳美說的話未免太缺乏真實感。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請你帶我去那家『店』。」

「只不過不知道巖有沒有可以出售的記憶。」

雖然這是令人擔心的狀況,但良平同時也擔心健太的安全。爲了解開自己愛上的女人過去的謎團,不惜利用這家「店」──這就是健太打算做的事。

「你該不會──」

「真的嗎?」

「今天真熱鬧啊。」

「她下週六要來東京,希望我看一下她收到的信。」

健太用很快的語速告訴良平──良平平時根本不會在意他說話的語速,但現在覺得那是他爲了掩飾內心對瞳美感情的伎倆。

但是,瞳美收到相同警告信的理由是什麼?如果硬要找一個理由,難道是瞳美和剛志「自導自演」嗎?

「──我瞭解了,妳不必擔心。雖然原本有事,但我會想辦法安排,所以到時候請妳把那張紙一起帶來。妳不必擔心,呃……或許我沒什麼本事,但是,我絕對──絕對會保護妳。」

「怎麼了?妳又要在東京表演了嗎?」

「別鬧了,太危險了。你爲什麼對保科這麼執着?有什麼原因嗎?」

無論任何人,只要稍微有一點常識,都會有相同的感想,但是看了健太的表情,顯然他並不這麼認爲。

「等我一下。」

「我知道,所以正在思考妥善的方法。」

「別說傻話了!你難道忘記了嗎?如果不是因爲營利目的而提到『店』的事,記憶就會被消除,甚至可能會送命!」

良平感到有點不快,但仍然斬釘截鐵地說:

在良平茫然地思考着這些事時,轉眼之間就來到了週六。

──不管怎麼想,都太荒唐了。

「──不,不可能證明。」

聽到健太說出自己預期的答案,他忍不住叫了起來。

「喂──」

「昴,那我問你,正常的大人會認爲這種謊言有辦法騙人嗎?」

「所以,妳用『騎士』留下的那筆錢,在日本各地表演。」

9

健太冷笑一聲,似乎覺得良平是一個無趣的人。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總之,你把下週六的時間空出來。」

健太愛上了保科瞳美。

──猜對了。

健太尷尬地移開視線,良平猜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週三的定期會議取消了。

「她感到很害怕,所以打電話給我。」

巖在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很憔悴。他一定陷入了困境,一籌莫展,抱着最後一線希望打了這通電話。

健太的話還沒有說完,良平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在銀行的分行,只要當天結帳時有一圓的出入,就必須停止所有業務,全部的行員都要一起調查哪裏出了差錯,這一天,良平任職的分行出現了一筆將近一萬二千圓的出入。提領的總金額和提領單的合計金額不符,最後所有人一直忙到晚上八點,才發現其中一張提領單被放進了碎紙機。

他開着租來的車子前往惠比壽車站。這是良平指定去接巖的地方。雖然離「店」更遠的車站比較理想,但良平希望能夠趕快把巖帶來「店」裏。

「讓你久等了。」

良平在車站前停了車,坐在長椅上的老人緩緩舉起了手。

「嗨。」

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良平下車去迎接他。

「──原本我還以爲你不會打電話給我。」

「我在電話中也說了,如果會被你們兩個人騙,我也完蛋了。」

巖笑着說道,良平請他坐在車後座。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在抵達『店』之前,可以請你戴上這個嗎?」

良平遞上眼罩。

「因爲規定『不能讓客人知道地點』。」

巖坐在椅子上後,毫不猶豫地戴了起來。

「好,沒問題。如果不這麼做,你會被主管罵吧?」

「是啊。」

「上班族真辛苦。」

良平的腦海中閃過老闆那張難以取悅的臉。老闆會爲巖的記憶覈定什麼價格呢?

「請放心,很快就到了。」

良平放下手煞車,緩緩踩下油門。

巖一走進房間,就好奇地打量起來。

「請坐。」

「有空再來玩。」

「但是目前沒有其他方法。活在你記憶中的太太固然很重要,但如果執着於記憶中的她,無法幫助現實生活中的她,根本是本末倒置。我其實也不想說這種話,但是,你之前曾經說過,爲了某個人捨棄『夢想』的決斷也很寶貴。目前的情況也一樣。爲了心愛的人放棄已經一去不復返的『過去的記憶』,這樣的決斷不是也同樣寶貴嗎?」

看到柚姐走進房間時的表情,良平確信自己的預測完全正確。巖看到紙上的金額,終於點了點頭。

巖下車後,立刻向他鞠躬道謝。

良平大聲宣佈:

「關於這家『店』的情況,我剛纔在車上已經向你說明了。」

「我……希望記得這件事。」

巖一臉憤慨地瞪着柚姐。

良平忍不住站起來,擋在兩個人中間。因爲他們繼續爭執下去,巖很可能會一把抓住柚姐。

雖然原本不想碰觸這件事,但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巖還有其他可以出售的記憶。

巖每天都去「山毛櫸之家」,然後把充滿回憶的物品帶給由香裏。放在由香裏牀頭櫃的石畫和全家福。良平腦海中浮現了各種景象。在完全看不到光明未來的狀況下,巖仍然咬着牙,爲妻子做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雖然或許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盡了全力。正因爲良平了解這些情況,所以更覺得必須下定決心說出口。

「是嗎?那就太好了。」

「聽你這麼說,我稍微放心了。」

但是,他能夠理解巖的意思。如果「購回」的記憶是裝在小瓶子中回到手上,嚴格來說,稱不上是恢復原狀。雖然記憶回到了手上,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一旦決定出售自己記憶的人,就無法再恢復以前的自己了嗎?

巖看到良平突然陷入沉默,抓着頭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本『店』有『新客方案』,想要『出售』或『收取』的客人適合使用這個方案,還可以選擇一覺睡醒之後,關於這家『店』的記憶也徹底消除。」

良平沒有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忍不住問:

「太卑鄙了。」

巖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良平的眼角掃到柚姐露出笑容,似乎覺得他很會說服客人。但是,這的確是良平的真心話,既不是矯情,也不是敷衍。巖對妻子由香裏的關心──不可能不值錢。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這就是我的人生。」

「不,我並不是要爲難你,只是好奇而已,你可以忘記我的問題。」

巖把雙手都放在桌上的水晶球上。

巖遞過來的紙上的確寫了這個金額。扣除自己的報酬,巖只能拿到五十六萬。雖然良平無意說這樣的金額太低,但這是巖奉獻一輩子的工作記憶所值的金額,而且是爲妻子籌措的錢,就不得不說實在少得可憐。

巖一再重複「沒事了」,聽起來像是在逞強。

「──你是否願意出售關於你太太的記憶呢?」

「『出售』的情況也一樣。好不容易得到一筆錢,如果一直記得『自己失去了可以賣這些錢的記憶』,就會被自己賣掉的記憶束縛,進而導致不幸。」

巖漲紅了臉,瞪着柚姐。很遺憾,柚姐說的話完全正確。如果要問自己有沒有自信可以用超過七十萬的價格轉售「只是每天埋頭工作的記憶」,當然無法回答「有」。

「──好,那我們正式開始。請問你已經決定你要『出售』的記憶了嗎?」

「並不需要出售所有關於你太太的記憶。比方說,第一次遇到她的記憶──光是這件事,一定可以比工作的記憶更值錢。」

沒錯,這家「店」的做法的確很卑鄙。只要不選「新客方案」,客人就會一輩子記得這家「店」的事,在未來的漫長人生中,一定有相當數量的人,想要找回一度失去的記憶。

──你的人生真的只有工作而已嗎?

巖滿面愁容地皺起眉頭,看着頭頂上方的燈籠。

「我要出售『第一次和老婆相遇的記憶』。」

他握在手中的紙上寫了「兩百萬圓」的數字。從中扣除自己的報酬四十萬之後,巖可以拿到一百六十萬圓。雖然良平很想把全額都給巖,但目前他和健太也面臨「自己的記憶會不會被奪走」的關鍵時刻,所以只能把心一橫,領取自己應得的報酬。這個四十萬加上前一次──其實已經是將近一個月前的事了──和那個脫離常軌的女人交易賺到的十三萬圓,距離達成業績還剩下一百一十萬圓。雖然離完成目標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的確更接近目標金額了。

「不瞞你說,徹也可能會幫忙。」

「因爲深愛一個人的記憶應該更值錢。」

傳來敲門聲後,柚姐走了進來。她一如往常地化了濃妝,猜不出她的年紀。她的臉上帶着笑容,遞上寫了覈定金額的紙。

他們面對面坐下。即將和石冢巖進行交易。

「這樣沒問題。」

巖的手還是那麼骨感乾澀,但是很有力。

「──你需要多少錢才能解決問題?」

「已經沒事了。因爲徹也終於打電話回家,之後事情應該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需要一百五十萬,現在沒事了。」

巖露出銳利的眼神看了過來,但良平並沒有退縮,繼續說了下去。

柚姐一臉爲難地聳了聳肩說:

他和巖用力握手。

「對,不好意思,這已經是最高金額。」

「關於今天的交易內容,因爲你的目的是籌錢,所以『出售』是唯一的選擇。」

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對,是工作的記憶,也可以說是我的人生。」

「──假設無論如何都想恢復出售的記憶,可以『購回』,但是必須支付相當於覈定金額兩倍的價格。當然,如果記憶已經被別人買走就沒辦法了……」

「如何處理是指什麼?」

良平只能模棱兩可地回答。

「『購回』的記憶會如何處理?」

「爲什麼需要這種項目?」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

良平看到巖再次點頭後,和往常一樣,開始說明「新客方案」。

「店」裏的業務員「轉賣」記憶可以獲得很大的獎勵,所以客人「出售」的記憶,往往不久之後就被買走了。已經屬於他人的記憶當然無法購回,這種情況下就會利用「新客方案」,「收取」之前「因爲出售記憶而感到後悔的記憶」。即使原本「出售」的記憶很幸運地沒有賣出去,「購回」記憶也需要相當大一筆錢,反正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當事人來說都很不幸。

「一百五十萬──只要有這筆錢,就可以擺平。」

「你看,才七十萬!我的人生竟然只值七十萬!」

良平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

片刻沉默後,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良平早就猜到巖不會選擇「新客方案」,以他的性格,應該會正面挑戰──比起「早晨醒來之後,手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筆錢」,他更希望瞭解這筆錢「是我爲了由香裏,出賣自己的記憶得到的錢」,並帶着這個記憶繼續活下去。而且如果他選擇「新客方案」,對良平也比較不利。因爲當巖再度爲錢發愁時,一切又必須重新開始,所以對於有可能再次來「店」裏的客人,讓客人記住這家「店」更方便。

「──請問你有什麼疑問嗎?」

「妳是說,我的人生這麼不值錢嗎?」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誰會需要這個『記憶』呢?內容只是每天埋頭工作,我反而很驚訝竟然值七十萬。」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難道要我爲了老婆,失去我對她的記憶嗎?」

之前的那一抹不安掠過良平心頭。

因爲至今並沒有遇過想要「購回」的客人,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整個流程的情況。

良平看着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而且我還有很多關於老婆的回憶。你說的沒錯,爲了幫助現實生活中的老婆,出售其中一個記憶根本小事一樁。」

「擺平?」

巖再次把手伸向水晶球。

「對。」

──你的人生並不是只有工作而已。

「這樣嗎?」

「──謝謝你。」

「──什麼!」

「好,那請你回想打算出售的記憶,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但是如果不試一下,無法知道結果。雖然不知道理由,反正只要老闆認爲「這個可以賣出去」,就有可能覈定高價。

「就是會不會作爲自己的記憶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你剛纔不是說,『購買』時,記憶會裝在小瓶子中帶回,但是如果記憶裝在小瓶子裏還給我,我也很傷腦筋,那些記憶真的能夠回到我的腦袋裏嗎?」

良平回到「店」裏之後,立刻去了四樓找柚姐。

「好,沒問題。」

良平一時語塞。

──工作的記憶值錢嗎?

「這麼便宜?開什麼玩笑!」

「首先請你回想一下你打算出售的記憶,然後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本店可以馬上取出記憶進行覈定。不出十分鐘就會收到一張寫了價格的紙,如果你認爲價格合理,交易就可以成立,你會失去『出售的記憶』,覈定金額扣除報酬手續費,就是你可以拿到的金額。」

燈籠的燈光下,可以隱約看到木桌和木椅,以及水晶球。

「因爲有客人希望『消除失去記憶的記憶』。比方說,擺脫不愉快記憶的人,一旦連這家『店』也忘記,就可以變成『全新的自己』。」

「但是──」

「即使我出賣自己的人生,也無法救老婆嗎?」

雖然良平不知道「擺平」這兩個字代表的意思,但是光靠出售工作的記憶,根本無法籌到這筆錢。

完成交易後,良平決定送巖回家。雖然原本沒必要這麼做,但如果不這麼做,他會感到不安。

「這就沒問題了。」

巖有點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良平的肩上。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來試試。」

「重試一次!」

「那就開始囉!」

「你很努力拉生意,領取報酬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去找柚姐。

在決定由良平獨自和巖進行交易時,健太最後對他說了這句話。柚姐就在老闆辦公室隔壁的房間。

「稍等一下。」

良平敲門後,門內傳來輕快的回答。

「請進。」

良平打開門,探頭張望的同時走了進去。

「啊喲,真是稀客。有什麼事嗎?」

房間內和良平原本的想像完全不同。明亮的燈光下,到處都是大型觀葉植物,打造出熱帶的氣氛。房間兩端有兩根大柱子,中間掛着吊牀。正躺在吊牀上看書的柚姐對良平露出滿面笑容。

「──呃,我有問題想要請教。」

柚姐用眼神示意他去房間角落。那裏有一張木桌,木桌抽屜上有黃銅的把手,還有一張小椅子。良平聽從柚姐的指示,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你想問什麼事?」

柚姐從吊牀上坐了起來,身體悠然地搖晃着。

「剛纔的客人問了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然後他把巖剛纔的問題告訴了柚姐。在「購回」之前出售的記憶時,記憶要如何回到客人身上。

柚姐呵呵笑了起來,突然壓低聲音說:

「好問題。好,那我就來回答你的問題。『購回的記憶』並不會萃取在小瓶子內還給客人。」

「那怎麼還給客人?」

「本『店』並不是只能把記憶從腦袋中取出而已,也可以做相反的事,就是把之前抽取出來的記憶重新植回腦袋裏。」

10

「植回是什麼意思?」

良平忍不住問。

「你不要裝糊塗,所以每次都只透過水晶球讓我看你們見面的情況。」

之前看到週刊雜誌刊登「醫生全家燒死事件」的報導時,熊哥曾經這麼說。當時良平只想到那個記憶能不能賣錢的問題,但是熊哥的這句話中隱藏了不同的想法。等待兇手來出售「肇事逃逸的記憶」──無論這是多麼難以承受的事,爲了抓到兇手,他做好了親眼目睹「兒子被撞死瞬間」的心理準備。

自己和健太是否跟他們一樣,揹負了某些東西?自己是與衆不同、特別的人。這種微不足道的自我表現欲,可以成爲繼續留在這家「店」的理由嗎?

不一會兒,健太來到「店」裏,他們在三樓的房間內面對面坐了下來。

柚姐抖動肩膀笑了起來,似乎覺得良平很傻很天真。

「既然可以取出,當然也可以做相反的事。」

良平感到背脊發冷。如果她所說的話是事實,那就是違反人道的行爲。

「你沒聽到嗎?他自殺了。」

柚姐再次坐在吊牀上,腳底往地上一蹬。良平覺得柚姐快要趕人了,就逮住機會問了另一個問題。

「──比方說,阿純。你知道他以前是摔角選手嗎?」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必須帶進墳墓的苦惱。

健太說完,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但良平一動也不動。

健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最後一次進行『記憶移植』是在什麼時候?」

「我記得是大約三年半前。」

她說到這裏,似乎有點在意隔壁房間,於是壓低了聲音。

良平立刻想起之前反覆看「繭居年輕男子」的記憶時的情況。爲了瞭解星名的情況,一次又一次使用噴霧後,小瓶子裏的噴霧越來越少。萃取在小瓶子中的記憶,可以讓看的人體會包括感情在內的鮮明情境,問題是能夠看的次數有限。

「當然啊。因爲大腦留下了並非實際體驗的記憶。」

「──真的有辦法做到嗎?」

柚姐跳下吊牀走了過來,她緩緩拉開黃銅的抽屜把手,從裏面拿出一個空的小瓶子。

良平再次說不出話來。

「什麼意思?」

「但是,老闆的媽媽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他父親一句壞話。她是個堅強的女人,我覺得她很了不起。但是,她一個女人含辛茹苦地把老闆養大,累壞了身體,很早就死了。」

「所有接受『記憶移植』的人,腦筋全都出了問題嗎?」

「人生就是故事。也就是說,在記憶移植時,『前後相符,沒有矛盾』很重要。假設在一本書中插入另一本書的某個章節,如果完全不修改就會很奇怪,所以必須修改新加入的章節,或是改編整本書的架構。他在這方面是天才,簡直就像有魔法一樣──他事先就瞭解所有『無意識的不一致』可能會導致的摩擦。」

但是,她只是默默搖晃着吊牀。

原本以爲是自己唯一歸屬的這家「店」,似乎也變得很遙遠。他感到坐立難安,只能把內心的這種煩躁發泄在眼前這個被瞳美迷得神魂顛倒的男人身上。

「他在最後一刻想到了對方的家人,比賽對手的妻子和年幼的嬰兒──他們必須帶着失去家人的傷痛繼續活下去,不能只有自己忘記這件事,繼續向前邁進。正因爲這個原因,他決定在這裏工作,現在仍然每個月都把大部分賺來的錢寄給對方的家人。」

「你這麼聰明,應該已經發現了,植入的記憶未必都是原本屬於自己的記憶。」

自己問得太深入了。良平開始感到後悔。

良平和健太來這家「店」工作前不久,還持續進行的「記憶移植」──在「店」裏進行的這種「第四項交易」充滿可疑,足以讓他產生濃厚的興趣。

「在這家『店』工作多年的人,都有不得不在這裏的理由,我相信大家的共同點,就是『揹負着不能遺忘的過去』。」

「理論上可以,只是極其困難。你能夠了解嗎?」

「不久之後,老闆去找他的父親,想用充滿嘲諷的語氣告訴父親,媽媽去世的消息,但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打擊。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父親竟然不記得他了。『你是誰?』聽到父親這麼問,老闆感到絕望。因爲他一刻也不曾忘記拋棄他們的男人,一直揹負着這件事長大,但是對方忘記了兒子的樣子──那次之後,老闆開始嫌惡『忘記重要的事物』這件事。」

「比方說,『不會游泳的人』被植入了『會游泳的人的記憶』,你認爲會發生什麼狀況?」

──在這家「店」工作多年的人,都有不得不在這裏的理由。

柚姐好像突然想起似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巖的情況還順利嗎?我也有不小的收穫。現在就讓你看一下我們第三次見面的紀錄。」

「熊哥也一樣。他爲了抓到撞死他兒子的卡車司機,一直在這裏等待有人出售那個瞬間的記憶。」

「什麼?」

「有辦法做這種事嗎?」

「那個天才目前人在哪裏?」

健太啞口無言,移開了視線。

「不,我第一次知道。」

──自己並沒有「不可以忘記的過去」,也沒有「揹負某些東西的心理準備」。

「『不能遺忘的過去』──」

「我無意打聽妳的隱私,只是好奇而已。不光是妳,我還很想知道純哥和熊哥這些在這家『店』工作了好幾年的人,都是怎麼來到這裏──」

「啊?爲什麼?」

柚姐沒有回答,走到觀葉植物旁,拿起了插在其中一盆觀葉植物中的活力素安瓶。

「取出的記憶有一個很大的弱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柚姐突然開了口。

「千萬別讓老闆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對啊。」

柚姐說完,指着自己的側頭部說:

「──喂,你怎麼了?」

「──會溺死嗎?」

柚姐把空的小瓶子放回抽屜後,繼續說了下去。

她把安瓶空瓶捏扁,好像代表談話結束了。

「沒錯。但是隻要植入腦袋,在擁有記憶的人忘記之前,都不會消失。」

良平忍不住歪着頭表示不解。

「他當初來『店』裏,是希望可以『收取』他的記憶。他想要遺忘的記憶,就是『打死比賽對手的記憶』──他當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不小心打中對方的要害。被阿純擊倒的對手之後沒有再清醒,就離開了人世。」

「──柚姐,妳爲什麼會在這家『店』工作?」

柚姐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老闆看起來是個沒血沒肉、冷酷的人,但是他對『決定揹負過去』的人很溫柔。這家『店』的確是爲了營利目的而存在,但絕對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如果你能夠發現這個矛盾,一定可以開拓新的世界。」

「妳的意思是,『也可以植入別人的記憶』嗎?」

「那我給你一個提示。你認爲植入別人的記憶會發生什麼狀況?答案很簡單,就是別人至今爲止的人生進入『無意識』領域後,便會和被植入記憶的人至今爲止的人生髮生不一致,結果就會產生拒絕反應。」

「他的『作品』很完美,即使之後進行追蹤調查,『作品』也持續過着日常生活,完全沒有任何異常,簡直就是奇蹟。」

柚姐遲遲沒有開口。

──如果那個縱火犯來出售縱火瞬間的記憶,一定會有很多買家。

良平用力吞了吞口水,點了點頭。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經常發生『記憶合併症』的情況,很多人最後都陷入錯亂,甚至失去了生命。『記憶移植』雖然很賺錢,但鬧出人命會影響『店』的風評,所以目前除了『購回』以外,都不再植入記憶。」

她的吊牀靜靜地搖晃着。

「──你是不是喜歡保科瞳美?」

良平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向來很會照顧別人,總是面帶笑容的純哥──原來他也揹負着這麼悲壯的過去。

但是,良平沒有接電話。正確地說,是無法接起電話。

「那次比賽後,他就無法再站上擂臺,所以他想擺脫這個『心靈創傷』,但是──」

這句話中隱藏了老闆的過去。這就是他這麼輕視、討厭放棄記憶的人的理由。

「『作家』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這家『店』賴着不走,老闆也錯過了把我趕走的時機,就只是這樣而已。至於我爲什麼要賴着不走,就是因爲我無法忘記舊情人。雖然他是個人渣,卻是我唯一真心愛過的人。我完全不知道他目前人在哪裏,在做什麼,也不想見他。但如果可以讓我許一個願,我希望能夠再次見到活在別人記憶中的他,我只想遠遠地偷看他一眼。無論記憶的主人愛他還是恨他,我都會感到高興,但可能同時也會感到難過。」

連他都知道自己發出了驚叫聲。

「對,他就是天才──老闆一看到他就發現了。雖然也有後天的要素,但他天生就是『作家』。」

「天才?」

「──但是,以前『店』裏曾經進行過『記憶移植』。」

「這家『店』是我們唯一的歸宿,你有沒有搞清楚這件事?」

柚姐搖晃着手指夾起的小瓶子,良平馬上想到了答案。

「是嗎?」

「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天才』。」

「爲什麼──」

「──如果看太多次,瓶子就會空掉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讓記憶重新回到腦袋中。」

「讓原本就屬於自己的記憶恢復原狀很簡單,但是──」

良平知道是自己搞錯了生氣的對象。因爲自己也或多或少小看了這家「店」。沒有人知道的「副業」──從事這項副業的自己「與衆不同」,這種感覺讓他感到驕傲。他無法否認,這家「店」之前是滿足自己自尊心的工具,但是,看到這家店的其他人都「揹負了某些東西」,就覺得羞愧得無地自容。

「──老闆的父親在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拋妻棄子,離家出走了。」

柚姐把雙腳放在地上,搖晃的吊牀停了下來。

柚姐說完這番話的同時,口袋裏的手機也終於放棄震動,陷入了沉默。

「──啊,對了,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健太驚訝地皺起眉頭。「你該不會還在生氣?」

這時,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一定是健太打來告訴自己,他和瞳美快樂的「探偵遊戲」結束了。

「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些嗎?」

「──他自殺了。」

──不要小看這家「店」。

內心的想法一旦說出口,就無法踩煞車了。

「──沒這回事吧。」

「不,就是這樣。事到如今,我就把話說清楚。如果我們沒有了這家『店』,還剩下什麼?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上班族,和一個追求夢想的自由工作者,不是嗎?」

「你不要激動。」

「我們只有這家『店』了!你要追求成爲漫畫家的夢想是你的自由,但是要看清楚現實!如果被趕出這家『店』,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不僅如此,還會變成另一個人繼續活下去。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我不想失去這家『店』,也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任何事!所以現在根本沒空去找不知道到底是否存在的『騎士』!」

「你沒有資格評斷我的夢想。」

「不,我有資格。因爲我和你是命運共同體!我們不是要一起賺一千萬嗎?如果你被夢想或是女人迷惑,我會很傷腦筋!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每次和保科見面,問的全都是關於《星塵夜騎士》的劇情!是希望她喜歡你嗎?還是你打算抄襲?總之,你的心已經完全被奪走了!我勸你趕快清醒!」

「但是──」

「『騎士』根本不存在!因爲你喜歡保科,所以才希望可以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全都是爲了自我利益。你基於這種理由利用這家『店』,怎麼對得起純哥和熊哥!」

良平把剛纔承受的衝擊全都告訴了健太。老闆這麼討厭遺忘的理由、純哥成爲業務員的經過,以及熊哥笑容背後的決心。

「難道你要利用這家『店』,調查自己迷戀的女人說的那些不合邏輯的話嗎?開什麼玩笑!」

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前進的方向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健太和他看向不同的方向。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他只能把這些失去出口的激情對着健太宣泄。

不一會兒,健太靜靜地開口了。

「──首先,我要爲一件事向你道歉。」

哼。良平用鼻子哼了一聲,動作粗暴地靠在椅子上。

「只有一件事嗎?」

「我的確愛上了保科瞳美,這件事我承認。」

他面色凝重地注視着水晶球,嘴脣微微顫抖。

健太在措詞上很小心謹慎,也許即將觸及問題的核心。

良平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這麼在意她,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

「當初我提出『我們來當偵探』是有原因的。雖然我那時對你說要利用這家『店』的資料偷偷進行,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你倒是說說什麼是真正的理由。」

健太原本看着水晶球的雙眼直視着良平。

「──完全一樣。」

「對,所以呢?」

「名字和情節都完全一樣。」

「什麼?」

「我在車站前第一次聽到星名的歌時,簡直難以置信。因爲我之前獲得佳作的作品名字,也叫《星塵夜騎士》。」

「我之前不是告訴你,我只有一部作品獲得了新人獎的佳作嗎?」

「你在說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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