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事件結束後，倉庫就被拆除了。原本倉庫裏那些付喪神不知到哪去，雛人偶以外的妖怪也消失無蹤。

有些妖怪似乎移居至鵙屋，但未緒沒有過問細節，因爲她根本沒時間去問。文忠惹出了驚天動地的事件，一連串騷動都被軍部發現了。他原本就已經被軍部盯上，還召喚出人類也能看見的鐵鼠和無數妖鼠出來作亂，或許也是可以想見的結果。

周吉他們回去後，彷彿在等待這個時機似的，一位軍人來到久我山家。

「若沒有周吉先生幫忙，你們全家都會被殺害吧。不，是把災害留在只有你們家遭殃的程度而已。竟敢召喚出鐵鼠這種怪物，可是會把東京搞得天翻地覆呢，這樣久我山家就是朝廷的敵人了。」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一位長相精悍的年輕軍官。容貌雖然帥氣，表情卻很恐怖。年約二十五，身材高挑，體型勻稱，穿着卡其色軍服。

「我是花村左平次。」

軍人來家裏時，只簡短地報上姓名，沒有提到所屬單位和階級，一定是因爲這並非正式訪問吧。排斥迷信的政府，一定不會接受妖怪現身這種說法。軍人身邊沒有部下隨行，也正好印證了這一點。

除了文忠和美津江之外，不知爲何軍人還要求未緒出席。

這個男人說話不留情面，連對比自己年長的文忠也毫不留情。他根本不管文忠身上有傷，用斥責小孩般的語氣說：

「超出能力範圍的法術豈能亂用，你根本當不了陰陽師。」

父親沒有反駁，渾身冒汗的他始終沉默不語。畢竟對方是身份地位比自己崇高的軍人，而且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文忠惹出的大禍不僅會毀了這個家，就算被政府或軍部討伐都不足爲奇。

「這次就先饒了你，下不爲例，往後給我認清自己的實力。」

軍人用警告的語氣這麼說，聽起來像再三叮囑，也像是最後通牒。

「遵……遵命……」

文忠臉色慘白地回答，一旁的美津江也瑟瑟發抖。清孝在自己的房間睡覺，他從被拖進倉庫之後就再也沒醒過。雖然沒有受傷，卻因爲受妖氣波及持續昏迷。

未緒對軍人的口吻相當在意，因爲他的說法就像對周吉瞭若指掌一樣。

她曾聽說周吉被軍部盯上的傳聞，但從這位軍人身上感受不到敵意，反而有種親近感，讓未緒覺得不可思議。政府和軍部都很排斥迷信，還把江戶遺風視爲眼中釘，妖怪就是他們最痛恨的事物。

想着想着，軍人忽然對她說道：

「妳就是未緒小姐吧。」

這不是疑問，只是在確認已知事實。沒等未緒回答，軍人就逕自開口：

她悄悄做了個深呼吸，說出思量許久的那句話。在表達謝意之前，有句話非說不可，於是未緒直盯着周吉的臉龐，向他提出請求。

她大概在半天前離開久我山家，不是被趕出來，而是自願離開，再也不回去了。將這個決定告訴家人後，文忠和美津江都鬆了一口氣。雖然他們什麼也沒說，但從表情就能看出他們對未緒厭惡至極。結果直到最後都無法和他們變成家人。

「遵……遵命……」

此時太陽正要下山，未緒走在小石川郊外的路上。這是前往鵙屋的路。

《生活的時間軸／流行語　100年》（講談社編輯部／講談社）

《綺堂往日昔話》（岡本綺堂／光文社文庫）

雖然好不容易買到了，但排着排着就到了傍晚時分，而且又徒步走過來，抵達鵙屋時應該已經很晚了，可能入夜了吧。

「我知道未緒小姐在這個家中都是受到何種對待。雖然軍人不方便干涉，但如果不想和我或周吉先生爲敵，勸兩位還是改一改吧。」

未緒滿懷這股心意走到這裏，覺得有人可以道謝是件幸福的事。

這位軍人雖然可怕，但他們應該是在想像與周吉爲敵的下場。這也難怪，畢竟他們知道消滅妖鼠和鐵鼠的人就是周吉。文忠和美津江都是第一次看到妖怪，應該見識到有多恐怖了吧。

《明治世相百話》（山本笑月／中公文庫BIBLIO）

未緒又想起清孝說的話。弟弟祝福她「要過得幸福」，可能以爲未緒要嫁進鵙屋吧。

但未緒還是在打烊之前抵達了鵙屋，她看見正準備將招牌收進屋裏的周吉。他還是一副書生打扮，態度依舊善良體貼，完全看不出是驅散鐵鼠和妖鼠的尾先人。

《和風背景寫真資料集2：明治•大正•昭和 洋館•和洋折衷之家》（MAAR編輯部／MAAR社）

要有能道謝的對象。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在人生的最後說聲「謝謝」再離開人世。

清孝雖然落寞，卻露出理解的神情。他似乎不討厭周吉。

他對未緒這麼說，似乎誤會了什麼。

＊　＊　＊

參考文獻

「謝謝你。」

——要買紅豆麪包給我喔。

軍人用強調的語氣指名美津江，讓美津江面部抽搐，本就面無血色的臉變得更蒼白了。

隔天清孝醒了，身心都沒有受到傷害，也不記得倉庫裏的妖怪了。

他們也改變了對未緒的態度。多虧花村左平次再三警告，未緒再也不會受到比僕人還不如的悲慘待遇。文忠和美津江甚至對未緒感到懼怕。

未緒沒有像上次那樣穿着白無垢禮服，周吉也不知道未緒要去鵙屋，單純是未緒擅自決定前往。

未緒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來到位於銀座的木村屋，在購買紅豆麪包的人龍中排隊。

雖然大家都這麼說，但未緒知道不是隻有結婚纔是幸福，而且不結婚一樣能得到幸福。

《頑皮女孩歲時記　明治大正•東京山手的女子生活》（尾崎左永子／講談社文庫）

「尤其是夫人妳。」

《100年前的三面記事》（TBS廣播「大澤悠裏的悠悠wide」特選集／中經文庫）

周吉還沒發現未緒。尾先和其他妖怪可能在店裏吧，沒看見他們的身影，黑助也不在，就只有周吉一人。

「請讓我在鵙屋工作吧。」

《全綵色修訂版　規格與季節一目瞭然的和服花紋》（藤井健三•監修／世界文化社）

未緒在鵙屋的時候店面並沒有營業，但似乎會有像花村左平次這樣的訪客，或許還有擔心周吉的朋友。雖然有令人畏懼的力量，但他不是孤獨一人。

也是那些雛人偶教會她的事。

他果然跟周吉很親。既然是自江戶時代就和尾先一族有交情，表示這位軍人也是江戶人吧。表情雖然恐怖，聲音卻很溫和。

周吉終於發現未緒，還露出驚訝的神情。未緒頓時臉頰發燙，感到胸悶難受，卻不討厭這種感覺。就算未緒再遲鈍，也察覺到這股心情是什麼了。

之後她也想跟小櫻、黑助、小袖之手、幻燈機他們，還有花村左平次道謝。當然也得感謝尾先。

但這份溫柔僅限未緒，他再次瞪向面無血色的文忠和美津江，眼神比剛纔更銳利，本就恐怖的表情看起來更嚇人了。

「……咦？」

文忠又給出了同樣的答覆，看來已經嚇破膽。美津江也露出宛如下一秒就會昏倒的表情不停點頭。

先不論周吉，那個妖怪應該會替未緒說話。只要有這個東西，未緒就不會被趕回去了吧。

最後的語氣就像在告誡孩子似的，文忠和美津江都只能乖乖點頭。

跟周吉借用驅魔式王子時，尾先對她這麼說。她不認爲尾先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很想喫紅豆麪包。

她先向周吉道謝。謝謝他把和服跟紙人借給自己，謝謝他在自己差點被鐵鼠和妖鼠殺害時前來救援，謝謝他讓那些雛人偶順利成佛。

被花村左平次警告後，文忠不再斬妖除魔，但還是會接下評判風水或祭弔祖先這些委託。這些工作的收入似乎相當豐厚，很諷刺地，不再斬妖除魔後，經濟狀況反而好轉了。

幾天後，文忠選擇隱居，讓清孝繼承家業，但也只是形式上而已。八歲的孩子根本不能勝任陰陽師家主的工作，實際上仍由文忠代爲處理。

語氣雖然平淡，卻彷彿在用利刃猛刺。花村左平次是真的生氣了。

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

像這樣不請自來，周吉應該會一臉爲難吧，可能還會要她回家，但未緒沒這個打算。爲了不被周吉趕回去，未緒已經準備好壓箱寶了。

她聽見「叮鈴」的風鈴聲，感覺聲音太遙遠了，甚至聽不清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未緒右手拿着知名店家的紙袋，壓箱寶就放在裏頭。

另外，亦參考了「銀座木村屋總本店」、「女兒節文化普及協會」官方網站。

《明治洋食事始：日式炸豬排誕生的故事》（岡田哲／講談社學術文庫）

「我和周吉先生是歷代祖先延續至今的老交情，我偶爾也會去小石川的那間店。」

「不準用『狐狸精』這個詞貶低別人的母親。世上有些禁忌不可觸犯，就算對方是自己的女兒，也有不該做的事。傷害他人的罪孽，總有一天會反噬到自己身上。想活久一點的話，最好把這一點記清楚。」

事到如今纔有婚事上門，但未緒都拒絕了，連一場相親都沒去過。

對象不是人類也無所謂。只要能說出這聲感謝，就算沒結婚也絕非不幸。

「姐姐，妳要幸福喔。」

這是阿靜教她的道理。

這是尾先說過的話。

但這個聲音並不惱人。十二月都進入尾聲了，聽到風鈴聲卻感受不到一絲寒意。心靈好像被這股音色洗滌，讓人想永遠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