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後的夏日
《最後夏日》 · jerrykainantv · 6648 字
……
「出去玩怎麼樣?在學校雖然很好,但風景看久了果然還是會犯困呢。」
我和Cecelia兩個人並排坐在雲梯的頂上,傻傻的盯着蕭條的街道看了不知多久後,她突然這樣提議了。
「嘛,雖然理論上這個時候我應該趴在那棟樓教室裏聽着化學課睡大覺,但翹一次課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呢。」
她轉頭看了看操場旁那棟靜靜矗立在地面上的教學樓,頗爲感慨與懷念的說道。
「翹課嘛……」我也看了看教學樓,「很好的提議。不過,去哪裏呢?」
「Amusement Park?」Cecelia突然故意用老倫敦腔回答我,緊接着恢復原狀:「哈哈,我英語其實很不錯的,不知道你的水平怎樣呢?」
反正能聽懂……我看着洋洋得意的Cecelia,忍住不去掃興,而是問:「那麼,怎麼過去呢?遊樂園離學校很近嗎?」
Cecelia聞言,笑容僵住,隨即尷尬的說道:「哈哈……差點忘了,遊樂園離這裏好幾公里……」
看到她臉上歡樂的表情逐漸褪去,我突然想起Neko代士兵轉告我的:「實驗室和地下車庫有好東西……」
實驗室大概是些資料,我暫時不打算前往——什麼資料,能有比陪伴眼前這個馬上就要和我分離的少女還重要?雖然這是個很不理性的想法,但,出乎意料的,我決定聽從它。
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她提到的地下車庫。
想到這裏,我趕緊趁她沮喪前問:「你會開車嗎?」
她的沮喪不見了,取而代之疑惑,歪着腦袋問:「爲什麼問這個?你看外面的路況,似乎也不適合開車吧?」
「摩托車如何?」我看了看圍欄外被胡亂停靠的車輛阻塞的道路,思考着能否穿越那些狹小的縫隙呢?
「會倒是會,不過……」她無奈嘆氣:「車呢?」
「我知道某個地方,或許有車……」我故作神祕,翻身靈巧的從攀爬架上躍下,就像貓兒一樣。
嗯,看來異化還在悄悄進行。一想到這,內心又傳出了刀割感。
不過,我得遵守約定啊……想起和她在宿舍樓許下的共讀夏日的承諾,我暫且將注意力轉移到找車上面。
「在哪?」Cecelia很好奇,也跟着爬下來。
Check it in, check it out,
You came here runnin9;,
……
相當於,現在我們是緊緊貼在一起的狀態。
「嗯,這裏不錯。」
「鑰匙呢?」她頗爲惋惜的看着眼前這輛摩托車,四處查找鑰匙。
「哦哦?! 」Cecelia聞言則是向我這邊飛奔而來,我見狀連忙將卡片扔到車底,然後起身向她展示鑰匙:「地上撿到的,那些人撤退未免也太着急,連鑰匙都扔了,你試試看能不能比對的上。」
我乾脆不再詢問,而是直接歌唱起來:
「你想聽歌嗎?」
我順着她的方向看去——
格外的緊張,似乎沒有先前那樣的耍帥了。我會心一笑,接着她便驅車帶我離開。
Paranoid anyway,
「這麼巧合嗎?」我大笑着,將一隻手舉向空中,感受着狂野的熱風。
……
「兩個馬大哈。玩的開心———Neko」
「不要小瞧人啊……!」我開懷大笑,繼續歌唱:
不過,隨着我們離市中心的距離越來越近,路上拋錨的車子很顯著的減少了很多(看來災難初期很多人還是逃出市中心了),而這使得我們可以在這片混凝土墳墓裏馳騁。
「嗡嗡……」Cecelia模仿着摩托發動機的聲音把車開過來,「Need A Ride?」她用標準的美式口音裝酷耍帥。
「的確,邏輯很簡單,有車的地方肯定是車庫嘍。」Cecelia一副恍然大悟樣子。「來這裏路上看到過很多廢棄的地下車庫,已經先入爲主了,沒考慮到軍方在這駐紮過,而且很晚才撤離,所以的確有可能存在載具……啊!有了!!」
「超酷!我都沒駕駛過這種東西!」Cecelia像是個小孩一樣跑過去,又是摸座墊又是看外殼的,「很棒!但是………」
這輛摩托顯然不是爲載人設計的,所以如果我要想坐穩,必須抱住Cecelia的腰…………
「好耶!」她跳了一下,從我手裏搶走鑰匙,又興奮的跑過去試着發動車子。
嗯,的確像是她乾的出來的事情。
「走…走了…」
Take the consequence of livin……」
There9;s no tomorrow,
「There9;s no space,
「呀。」
「榮幸之至。」我說着躍上了空間不是很充足的後座。
Cecelia這一喊,我才尷尬的意識到——
「這首歌是《Subway Of your mind》吧!」Cecelia聽着我唱的走調的歌,加速起來。「災難爆發前的某個夜裏,我聽了12次!!」
想聽歌嗎?
「如此之近,想必就是了!」
果不其然。
她的聲音又像是空調製冷後房間的溫度一般降下去。
But the sun will never shine,
「跟我來就是。」我故意買了個關子,接着率先朝着地下車庫的方向走去。
All we need9;s communication,
而且,大概要一直持續到抵達目的地了。
Cecelia大聲喊着,風把她的聲音刮到我的耳畔。
「這就是電波!!」她大笑着,用力擰動車把,摩托引擎的咆哮聲迴響在這個或許只剩下我們二人的城市裏。(不管你怎麼想,Neko在我這裏永遠只能是一隻貓)
雖是這麼說,不過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的,鑰匙底下還壓着一張小卡片,上面寫着:
摩托引擎的轟鳴聲告訴我,鑰匙沒有問題,連汽油都是加好的。
我與Cecelia在已經沒有車輛的的空曠道路上狂飆。熱風呼呼的席捲而來。
「在遙遠的白頭山,一位姓金的將軍曾經說過……『地下車庫一定要有車。』,哈哈哈。果不其然。」
我雖然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不過,有種莫名的直覺告訴我:此刻的她,是真正的開心。
先前剛離開學校的時候,路況的確非常糟糕。
想到這,我也大聲喊道:
「我們兩個的電波是同頻的嗎?」我喊道,閉上了眼睛。
Cecelia正碎碎念着,突然被角落裏的某個反光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眼神放出喜悅的光芒。
我試着檢索一下記憶。很神奇的,我居然知道某些歌的名字與曲調,雖然有關當時是怎麼了解到這些歌曲的記憶已經消失不見,但若只是唱歌,那便毫無困難。
「要是有音樂就更好了!!」
兩旁的建築飛速掠過我們的視野,像是灰色的顏料抹過畫布。
「什麼??! 」或許是因爲風的原因,Cecelia沒有聽清楚。
Cecelia小臉冒出兩抹紅暈。
「Like the wind,
「好像在這……」我注意到某輛悍馬的車輪旁邊有個閃爍金屬光澤的東西,便上前撿起。
……
Neko雖然是個惡趣味十足的人,但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拿假的鑰匙糊弄我們。
我得意的說着,裝作是自己通過縝密推理(Neko:「別說我沒幫你」)得來的結論,看着眼前對停滿悍馬的地下車庫目瞪口呆的Cecelia,自信一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先前兩人親密接觸時的羞澀此刻已經被風兒吹的無影無蹤。
In the subways of your mind.……」
在悍馬車堆的盡頭,一輛川崎KLX250頗爲霸氣的佔用了一個車位,就那樣停靠在那裏。
Cecelia明顯很意外:「你居然還會唱歌嗎?」
Cecelia總算是露出來滿意的表情,將那臺DV擺到了一個她很中意的位置。
在瘋狂的飆車結束後,我們成功到達了城市中心地帶的遊樂場。
此刻,她正架設着那臺DV,尋找一個好的角度打算和我合影。
我轉頭看向已經開始降低位置的太陽。
不過,天還是一片蔚藍,離黃昏應該還有一段時間……管他的!明天晚上Neko纔會過來,在此之前,至少要讓她開心。
「喂,別發愣了!!」Cecelia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嚇的跳了一下。
「羨慕,你一點也不熱。」Cecelia說着又捏了捏我的肩膀,「好涼~」
話說貓兒的體溫低於人類嗎?我對這種知識不是很瞭解,所以也不確定這到底是轉化的功勞還是說我身體本就如此。
「好啦,拍照吧拍照。」我於是先轉移話題,把她拽到鏡頭對面。
「着急啦?」她笑眯眯的看着我,「我還沒按快門,等我幾秒鐘~」
說着她鬆開我的手,跑到了DV哪裏,接着又小跑到我這裏。
「看鏡頭啦,3,2,1……」她說着強行把我的臉對準鏡頭,擺出一個很滑稽的姿勢,「茄子!」
啪。DV輕輕一響,標誌着拍攝完畢。
「我看看……哎呀。」她皺了皺眉。「出來玩你怎麼還是一副撲克臉!!」
我聽聞湊上前,仔細觀察照片。
這是我失憶後第一次看到照片裏的自己,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五官看起來還算比較像是人類的樣子,不過……
鬍鬚怎麼和貓兒一樣?
不過,Cecelia似乎更關注的是我的表情而不是鬍子:「哎呀哎呀,我們再拍一張,要笑,記得要笑~」
說完又把我拽到鏡頭前面……
……
戀もコンクリートの籠の中,
接着,繼續以哀傷的聲音歌唱着:
淚水零落,化珠成雫。
我坐到她的身邊。
「このまま何時間でも 抱いていたいけど,
「好啦好啦,我們繼續吧!」她說着拉起我的手朝遊樂園裏走去。
她唱不下去了。
「上一次坐的時候,還是在三年前呢。」她伸手抹掉已經粘在玻璃上的灰塵,透過發灰的玻璃,我們可以模糊的看到窗外的狀況。
我點點頭:「如果不是末日,我們大概就是普通校友吧。」
我試探性的問。
都會は秒刻みのあわただしさ,
知道?那時她沒在睡覺嗎?
我們簡單逛了幾個遊樂設施(當然,因爲故障早就無法使用),此刻正在去摩天輪的路上,Cecelia看着已經被染成昏黃的天空,發出來這樣的感慨。
她在赤色黃昏下的那緋紅臉龐,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美的畫面。
聽到這個詞,某種不安開始蠶食我愉悅的內心。她最終會發覺嗎?到那時,我該如何應對?
我則不知所措了。
……
好在,擔憂的事並未發生。
「那時的你很開心吧。」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但也覺得不能沉默,於是這樣回答。
「爲什麼這麼說?」我問,「如果不是末日,你現在應該會有更悠閒的生活吧?」
きっともどっておいで,
好吧,她應該沒有這樣的感覺………我看了看在我面前拿着DV歡呼雀躍的Cecelia,內心稍微平靜了些。
這得多虧那傢伙了……(找到的全新工具箱旁邊有張紙條寫着「玩的開心嗎?」,字體雖然很萌,但讓我在這三伏天都不寒而慄了)。如果她沒給我們提供元件,大概也就沒法在摩天輪上見證日落。
「さよならは別れの言葉じゃなくて,
「開心嘛……是呀。」她嘆了口氣,但隨後又恢復了笑容:「和現在,此時此刻一樣開心哦。」
災難發生時,這裏大概沒什麼人來……進來時就發現這裏比其他地區少了些荒蕪的氣氛,這些遊樂設施的狀況甚至還可以稱得上「不錯」。Neko再怎麼有能力,應該也辦不到復原一整個遊樂園。所以我傾向於認爲這裏在災難前就沒什麼人,畢竟,現在的孩子們更喜歡在家裏使用電子設備或者找朋友玩,已經沒多少人願意去遊樂園玩耍了。
「很久以前,父母還沒分開的時候,我曾和他們來這裏哦。」
我放下螺絲刀與更換下來的元件,擦了擦汗。
心寒いだけさ………」
我也走到她的旁邊。
「好,現在應該可以工作了!!」
修復摩天輪的過程比我想象中要簡單上不少……
「我知道哦……」
愛した男たちを 想い出に替えて………」
「再重拍!!」
她輕輕牽住我的手,突然湊過來,將頭貼近我的耳邊,像是咬我的耳朵一般小聲的說:「現在的我,有你便已足夠。」
溫暖的觸感。
先前那種內心被挖去一塊的感覺捲土重來。
她氣鼓鼓的看着我,把DV屏幕貼到我面前。
「好啊。」我笑着點點頭,「隨意唱吧。」
「真的欸~」
再び逢うまでの遠い約束,
我便不再詢問,只是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
她不發一語,只是把腦袋埋在我至今爲止一直穿在身上的軍綠色T恤裏。
聽到這話,好像有子彈穿過了我的腦袋一樣……
言畢,她面色緋紅,又裝作看日落來掩飾自己的害羞。
「你…知道了?」我於是試探性的問。
「你的笑容太詭異啦!!像貓一樣!!」
我想,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這種感覺……雖然理智也告訴我,這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拉扯的捲紙一樣緩緩滾動向下。
「《水手服與機關槍》。」雖然失去記憶,但我很驚訝的發現自己還可以想起和這首曲子有關的事情。「藥師丸傅子。有品味。」
摩天輪緩緩上升。
……
夢のいた場所に 未練殘しても,
?!
「對啦!」她停下擦玻璃的動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拍了一下手,兩眼發出興奮的光芒,「剛纔你爲我唱了歌,這次輪到我!」
她聽完則是驚訝的微微點頭。
Cecelia望着已經開始運轉的摩天輪,露出讚歎與驚訝的表情。「你好厲害!!」
ただこのまま 冷たい頬をあたためたいけど,
………
「想什麼呢?」Cecelia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走啦,快上來。」說着把我拽進一個包廂,大概是爲了報復我拍照時把她拽走吧。
她聞言只是搖搖頭:「如果不是末日,我大概不會遇見你。雖然我們應該是一個學校的,但……」她聳聳肩,「你知道我不常去學校的。」
貓?
摩天輪包廂裏當然沒什麼人維護了,皮革制的座椅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灰塵,Cecelia似乎沒考慮到這種情況,我們只好犧牲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在那上面嘍。
「那麼……」她看了看還在徐徐上升的窗外景色,做了一個深呼吸……接着,更換爲柔和的語調:
「爲什麼…要哭?」
第三張照片顯得格外正常。像貓一樣的怪笑、鬍鬚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不過……總感覺是有人對我們的感官進行了干擾,讓我們看不出異常一樣。
君がめぐり逢う 愛に疲れたら,
她從胸脯裏抬起頭,淚眼汪汪的看着我,像是將要和愛人分別的情侶:「嗯…從一開始就是。」
我顫抖着,將她輕輕抱在懷裏。
「幸苦了……」我明明沒有受傷,卻……
等我意識到時,我發現,自己的淚水已經滴落在她的校服上。
「你一定……很痛苦吧?」我嘗試穩住情緒,問她:「畢竟,你藏了這麼久呀……」
她聞言,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緊我……
就像兩個在車站分別的人。
區別在於,他們或許還會見面,而我們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會再見面了。
「最後一次,那就……」
她抱住我的力道略微減小。
我們近距離的注視着彼此。
Cecelia,此刻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不論怎樣,和你在一起……」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再開心不過了。」
我與她,異口同聲說出了後半句。
她驚訝的看着我,我想我也用着同樣的臉色看着她。
兩個相遇不到三天的人,此刻,終於心意相通。
「電波……同頻了嗎?」
我和她十指相扣,互相頂着對方的額頭。從她那傳來猶如這段情感記憶般熾熱而真實的溫度。
「等下……」我示意她停住,同時伸手關閉了無比顯眼的電筒。
想到這裏,某種恐懼感(我不清楚這算不算恐懼感,因爲我第一次擁有這樣的感覺,我想Neko也是一樣)攫住了我的大腦。
雖然,現在以我的視力已經可以完全不依靠光源行走,不過Cecelia還是需要照明的。
我們從摩天輪走下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還有二十多米的時候……
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她明晚會來。」
就在這時。
「還有三十米。」她估算着距離,低聲說道,似乎戒備着某種存在。
「加快腳步。」我想到這裏,朝着Cecelia說,「我們或許時間不多了。」
黑暗中,無數的「人」,已經將我們包圍。
「我的失誤……」她嘆了口氣。「即便是感染者大幅減少的現在,夜間行走在城區裏也絕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我們太大意了。」
「至少,在最後……」她的聲音細弱蚊訥。
因爲我看見了……
此刻,我和她正小心的趕往摩托車停靠之地。
白日裏那些普普通通的設施在缺乏光照的夜裏,都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好像下一秒就會活過來,然後把我們撕成碎片。
Cecelia雖有疑惑,但看我表情認真,也暫時按耐住好奇,緊跟着我,二人向摩托車的地方趕去。
說完,我輕輕抱住了她。
她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
比她還不祥的存在,……那會是什麼?
腦中,本應該在明晚之前都保持靜默的熟悉聲音炸裂開來,區別在於,沒有了往日的輕浮,而是多了一種……不安和……焦急。
發生什麼了?你不是明晚纔會……
她也把腰間的.22手槍拿出來,警戒着四周。
她連用了兩個現在,看來確實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久到像是童話故事的開場白提到的「很久以前」一樣。
「你們怎麼還在外面?! 」
好在我帶了從食堂找到的戰術手電。
「好。」
什麼會讓她也不安?!
「沒有時間了!」腦海裏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你們最好現在就回學校!現在!」
「總之,事情已經發生。」我明白此刻需要的不是自責而是理智,所以開導她:「留心路況吧,如果我們沒有辦法找到那輛車,只有去安全係數未知的建築裏度過今晚。」
………
而且,我還好,但是Cecelia在如此黑暗的環境裏行動變得困難不少。想到這,我索性將電筒遞給她,接過那把.22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