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襲擊
《最後夏日》 · jerrykainantv · 5543 字
在這該死的夏天裏能洗到冷水澡實在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情。
………
中午10:40
他把我領到了食堂。
這裏的桌椅大部分都被拆了下來,將其他的門給封堵住了;食堂中央擺着兩張牀,似乎是從宿舍搬過來的;牀邊靠着另一把步槍,旁邊放了四五盒子彈。
牀附近還擺着幾張桌子,或許是用來喫飯的?
「把槍放那是爲了防止手裏這一把卡殼。」他解釋道,走向通往後廚的通道。「我去做些東西喫,我想你應該也餓壞了。」
聽他這樣說,我也意識到自己應該很久沒有進食了。不過竟然絲毫不覺得有多難受。
實際上也就剛纔醒來的那段時間有些不適應,走路還得扶着牆,現在卻感覺一點事兒也沒有了。
是那隻貓幫的忙嗎?但我覺得讓貓吸血應該只會讓人更虛弱而已。
總之這或許也是我之後得找出真相的事情,但現在給我提供的線索很少,暫且先不去想它好了。
看着他走進後廚的背影,我開始好奇他該怎麼戴着防毒面具做飯。
「你在想什麼?」
我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嚇得要跳起來,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按回到椅子上。
不用轉頭我也知道是哪一位了。
「怎麼不理我呢?」那少女展現出驚人的靈活,一個後空翻落地,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果然是「貓」嗎,這麼靈活。
「你怎麼又回來了?」我看了看通向後廚的走廊,隨後小聲問她。
「只是看看進展如何了。」她似乎對我的反應頗感無趣,乾脆又坐到旁邊的桌子上,居高臨下看着我。頗爲惋惜的說:「不過起效應該沒辦法太快就是了。真是可惜,要不是我實在太忙了,我會很願意陪你度過你作爲人類的最後夏天呢。」
我聽了她的話也只能呵呵一笑。
此時,那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而那貓卻絲毫沒有起身離開的打算,仍舊百無聊賴的坐在桌子邊晃着雙腿,抬頭看着食堂的天花板。
「找到你了!該死的!都是因爲你們這些傢伙我的生活才變成這樣!付出代價!!!」
我衝向那扇象徵着希望的地下室大門。
剛纔就是用那把匕首把我刺醒的吧。我想着,努力嘗試掙開把我束縛在椅子上的繩子。
難道是這氣溫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嗎?
我不回答,只是忍耐着右肩與腹部的疼痛繼續聽他說下去。
她最後悠閒地說出那樣的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裏。
一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的某個角落正看着我。
他倒是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似的,只是對我的反應詫異了一瞬,便說:「爲了研究。」
看到我詫異的眼神,他回覆:「怎麼喫不是喫?現在已經變成了這樣,又何必講究那麼多呢?」
……
他咆哮着,腳步聲像是重錘一樣迅速向這邊傳來。
瞬間移動嗎…這倒是第一次見呢。真正的貓兒絕無法做到,所以不能說她就是貓呢……
我看着他,並不驚慌。只是簡單詢問:「如果你一直覺得我攜帶病毒,爲什麼還要求我隔離?而且,如果不想被我傳染,剛纔把我弄暈的時候就應該殺掉我了,何必將我搬運到地下室?」
我經過剛纔的閃避,已經到了離門很近的位置,現在的狀況不宜作戰。於是立刻推開那扇破門,在他衝到我面前的一瞬間將門關上。
樓梯間的空氣和地下室的一樣悶熱。
他說完向我衝過來,一腳將我和椅子一起踢飛到地下室的牆上,那椅子似乎很舊了,沒有經受住這一次衝擊而解體。我於是以這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恢復了自由。
「這是他最後的夏天了呢。」
我聽見他狠狠撞到門上的聲音。
「看來你確實餓了有一段時間。」他看着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笑道。「病毒來臨之前我和朋友們也是這樣,一下課就跑到食堂,大喫特喫。」他的語氣裏透着懷念,「可惜他們現在都躺在操場上睡大覺了。」他說着嘆了口氣,看起來很惋惜的樣子。
在我離開地下室,準備關上門的那一刻——
「該死的,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氣急敗壞的上竄下跳,像個沒買到心儀玩具的孩子一樣。「那天,我好好的在該死的教室裏上課,結果呢?那個同學———」他隨意的指向某個方向,激動的說:「沒錯,他就在那裏!他當時就突然站起來,手裏拿着那把該死的蝴蝶刀——鬼知道他什麼時候帶進來的!!下一秒一切都變成地獄了!? 」他對我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就像這樣———唰!」
「哈,刺一下就醒了嗎?」他看到我已經恢復意識,一腳踢到我的胸口上,讓我咳出一口血。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應該快起效了,我想。」他用着審視商品的眼神看着我。
於是我不顧全身傳來的疼痛,趕緊起身趁機向着出口跑去。
他見狀一臉厭惡與驚訝到看着我:那表情真的很古怪,不像是常人能夠做出來的。
他見狀連忙後退。似乎很害怕我的血飛濺到他身上。
「他看不到我的。」那貓兒似乎知道我的疑慮,頭也不轉的解釋道。「不過我也不會待太久了~我還有事情要做。」
一個月?難道我在那個陽光暴曬的天台上昏迷了一個月嗎?那樣的話我怎麼還活着,而不是死於脫水與中暑?
「你這傢伙!我馬上就讓你付出代價!代價!該死的!」他似乎都忘記怎麼開門了,只是一下又一下撞擊着那扇脆弱的木門。
那是貓嗎?我懷着這樣的遲疑,關上了大門。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通向地下室的樓梯上,看着那扇因爲撞擊而正砰砰響的大門,心中五味雜陳。
「該死的你要去哪?」他瘋狂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穿出來,頗爲詭異。下一秒他揮舞着匕首向我發起進攻。
睜開眼睛,這裏的光線灰暗,舊桌椅摞在房間的後面,眼前站着的是那個穿着迷彩服的傢伙,此刻又戴上了防毒面具,正用着抹布擦拭着手上的軍用匕首。
不過樓梯間並沒有地下室那樣的鐵鏽味,取而代之的是灰塵。
我下意識的向旁邊一撲,想要躲開。
果然……那個通心粉不對勁…我失去意識前才發現,真是愚蠢。
「你來的有點晚。」他這個時候倒是沒戴防毒面具,歉疚的笑了笑:「這裏只剩下通心粉了。」
他說着將盤子放在桌子上,遞給我一雙筷子。
「從軍隊駐紮在這裏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月,我直到昨天才看到你……這幾個月——」
我倒是無所謂,聳了聳肩,開始大快朵頤。
「研究什麼?」他的話引發我的興趣,於是我繼續追問:「研究如何像我一樣不喫不喝生存三個月?」
這樣想着,那穿着迷彩的傢伙也出來了,端着兩個裝了通心粉的盤子。
果然還是在懷疑我攜帶某種病毒,我想着,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絲同情。
最好快一點…
他沒有問出來,但我知道他想說的。
必須速戰速決了。我一邊扶着牆站起來,一邊直視着眼前這個瘋狂的少年。如果不及時止血,我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而這是我目前不願看到的。
「少說話,現在我是這裏的負責人!」他顫抖着說着,語氣裏有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你這個蠢貨肯定知道什麼!」他站在離我兩米遠的距離揮舞着匕首,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你真的不知道那病毒有多可怕嗎?! 該死的傢伙!!」
還好地下室旁邊也堆放着不少舊的桌椅,我將它們都堆在門上,這樣即便那個瘋子把金屬門都撞開了,也沒辦法不發出聲音的從裏面出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與上下晃動。
剛說完我就領教到貧嘴的代價——他一刀刺入我的右肩。
刀片刺入我身體的痛覺將我喚醒。
食堂裏悶熱的空氣也加劇了我的不安,我感覺到他馬上要問什麼了,果不其然,他突然抬起頭,問我:
身後的撞擊聲越來越小,而走廊上現在只有我不斷奔跑的腳步聲。
………
他思索了一番說:「我想應該只剩下我們兩個了。感染了病毒的人都被外面的人羣吸引走了,也有很多的學生與教職工乘亂逃離;軍隊曾打算把這裏變成一個安全據點,但現在你也知道他們失敗了……」他指了指角落堆着的軍用物資箱。「不過那些軍人走之前似乎說過這種病毒只會在大規模的人類聚集區中爆發;所以當學校裏的人幾乎都消失了之後這裏就安全了。」他說着笑了笑。「我在這裏一個人已經待了快一個月,足以證明他們說的是對的了。」
「何必那樣看着我?你不應該感到恐懼嗎?! 」他像是在質問我一樣咆哮道。
但我剛纔直覺一樣的閃避幫了大忙。我只是被削去了一縷頭髮,身體上除了剛纔受到的捅傷與踢擊,並無大礙。
唰!
「所以現在這個學校就剩你和我了?」我問道。
雖然對飢餓的感受被削弱了,但果然還是得喫東西。沒過一會兒我就把那盤味道奇怪的通心粉喫完了。
當我找到離開地下室的樓梯時,我聽見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門被破開的聲音。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知道不宜耽擱,於是起身朝着樓梯口跑去。
!他的速度如同子彈一樣快,很快匕首的寒光就來到我的眼前幾釐米的位置。
我往前撲出兩三米,轉身看着此刻瘋狂的那個少年,他已經取下了放毒面具,露出一張猙獰的面孔。獰笑着拿着匕首一步步向我接近,似乎覺得剛纔的攻擊傷到我了一樣。
身後冷不丁傳來人的聲音。我驚起,立馬起身回頭看去。
本以爲會是熟悉的那隻貓兒,然而——
與那隻貓兒截然不同的一名少女站在我身後的幾個臺階上,穿着學生制服,居高臨下的看着我。
………
學校醫務室
我紮好繃帶,換上一套軍綠色T恤。
「可以了?」學生妹從簾子後面探出頭來看向我。
當然。我這樣想着,站起身來。
「所以你又是從哪裏出來的?」我一邊搜索着醫務室的櫃子,一邊問。
「暴亂來臨之後,我是第一批乘機離開的人。」她推開簾子坐在牀邊,對我笑了笑。「不過經歷了一番波折,我還是回來了呢。」
「你的校服看起來挺乾淨。」我看了看翹着二郎腿坐在牀邊的少女,「很難相信你在外面待了幾個月。」
她聞言只是捂嘴呵呵一笑,說:「觀察力很強呢!不過這件校服是昨天從家裏收拾出來的,並沒有穿過多少次~畢竟末日來臨前,我可是幾乎不穿校服上學的呢~」
原來是問題少女嗎。可惜我對她的過去並不感興趣。因爲我現在得考慮接下來的生活。
過去的一切記憶都失去了,不過我並沒有找回它們的打算。
畢竟我覺得那些記憶未必是我願意保有的記憶。
之前看過很多主角失憶的小說,他們竭盡全力想要尋找他們當時無論怎樣都想擺脫掉的記憶,實在是過於喜劇了。我並不想成爲他們中的一員。
還有一點就是————
我看向窗外操場上躺着的無數黑色軀體。
貓曾告訴我,這或許是我最後的夏天了。我不想在這段時間受那些未知的記憶折磨,更不想爲那些記憶而遍體凌傷。
總之,過好眼下的最後幾個月就不錯——我看着放在桌上的檯曆,心裏默默的想。
「既然他被感染了……」她指向窗外的食堂,「你覺得那個據點不會殘留任何病毒嗎?」
如果因此躲開,我想她馬上就會變成剛纔那種狀態,然後內心冰冷而麻木的繼續過下去,直到感染病毒了吧。
…
「你看過嗎?」我感到好奇,於是問她。
「那麼,開始敘述吧。至少我想在夏天結束前幫別人做點什麼。」
我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她忍耐着不讓別人看到的眼淚也奪眶而出。
不過那個人在食堂駐留了那麼久,遇到我之後就開始感染了,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你想戴着就戴吧。」她無所謂的說。「我並不在意是否被感染。」
我笑了笑:「你認識他嗎?我或許在昏迷前認識,但沒有印象。而且我現在好像忘記昏迷前的事情了,一丁點都想不起來,我也沒有去想的打算。」
「我還懷有對人的希望,雖然只剩下最後這一點了。」
「好久沒有回來了呢。這裏還有食物嗎?」
「不戴」
我抬頭與那少女的棕色眼睛對視。
那學生的問題打破了醫務室裏持續着的沉默。
我不會是無症狀感染者吧?
「是呢……」她很是無聊的附和道,「我還挺喜歡那本小說集的。」
她接過口罩,轉身將它扔出窗外。
我並不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轉身看向鏡子。
「反正早就沒救了,即便是沒發生病毒也是如此。」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她將頭埋在被子裏,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我…本不想和任何人說的哦。」她眼神裏的失落逐漸開始吞噬那種對我的期盼。「但現在的情況,即便你失去了記憶也能很快察覺。」
她露出很意外的表情:「之前昏迷過去了嗎?我一直以爲你和他在這裏待了很久,以爲你知道。」
她先前的輕浮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空洞與虛無。
「所以…我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下去,好像要鼓起勇氣說出話語來:「至少讓我變成怪物之前把這些告訴給一個人,這樣我也不會再有遺憾了。」
不,不對。還不能下這個斷論……我昏迷之前的事情都是未知的,或許他已經在之前的某次行動中感染了病毒……但這只是一種可能。
「並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我關上櫃子,將找到的所有藥品裝到一個軍用揹包裏。「因爲我昨天才從學校天台醒過來。」
一種可怕的可能閃過我的腦海。
我又看着將自己用被子包起來只露出雙眼小心看着我的少女。
「呵呵,我不建議哦。」
她望着我的眼神裏含有着某種祈求與希望。
我略微感到驚訝,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嗎…」她若有所思,向後仰倒在牀上,無聊的晃動着雙腿,「無知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呢。」
她於是解釋:「剛纔你把他關起來了,是吧?你昏迷了很久,應該不知道他剛纔的暴力行爲已經代表他感染了。」
「並沒有。」我擺擺手,從包裏拿出兩個口罩,遞給她一個。「戴上吧。這病毒的傳播途徑……」
她眼神中的期盼因爲我的目光而加強了。我想這或許是個好的開始。接下來,我對着她說:
「是嗎?」我背上裝滿藥品的軍用揹包,打開醫務室門。「你之前去過食堂了嗎?我反正打算把那裏當作一個據點。」
「你自己都察覺不到吧。」她又強撐着對我笑了一下。「即便已經做出那樣的表情,可是眼神卻一直那樣空洞呢。」
的確,我應該想到這一點。
我並不避開她的眼神,堅定的看着她。
「怎麼那樣看着我呢~」她笑着躲開我的目光。「你想到什麼了?」
如果我表示出拒絕,或許她馬上就會徹底壞掉——直覺告訴我。
「謝謝…」她抽泣着回答我。
「當然。馬里奧.馬丁內斯的《令人反感的幸福》。」她又坐起來,用那雙棕色的眼睛饒有興致的看着我。「你看起來不是很喜歡閱讀的人。」
「幸福的三要素:愚蠢、自私、身體健康。」我忘記了從哪本書裏看到的了,但這句話就那樣突然浮現在腦海裏,讓我不由得說了出來。
「真的察覺不到呢,看起來。」
我停下來,重新關上門看着她。
沒有什麼不同。
希望我傾聽嗎。
「我這樣問,因爲我看到你看我的眼神…」她抱着枕頭,好像要和我拉遠距離似的。「什麼也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