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本N人》與橡染的和服
《法國女孩瑪德琳的下町生活好喫驚》 · 由似文 · 2.7萬 字

Ⅰ
與華的相遇,十分偶然。
瑪德琳在和祖母賭氣之下飛離法國、來到日本後,立刻就在學校周邊四處徘徊,尋找合適的住處。最後,她來到曙光商店街。
位處高地的神社,彷佛守望着商店街。進入街區的範疇後,便見不到車輛往來,只有喧嚷的人聲與笑容、店家飄出的可口香味與宜人春風,像是刺激了心中早已忘卻的什麼,騷動着瑪德琳的五感。明明是初次踏足的異國小鎮,卻猶如許久以前便曾造訪般,令人懷念。
──就在這個小鎮住下吧!
這是直覺告訴她的決定。她跟路人問了房屋仲介的地點,毫不猶豫地展開尋屋行動。
瑪德琳原本就是相當果斷的人,她以爲應該很快就能找到房子纔對。想不到,仍有各種阻礙橫亙在她眼前。
「請您稍待一會兒,我跟房東確認一下──很抱歉,好像不方便租給外國人。因爲以前好像出過問題……」
「我明白您的需求,但在沒有保證人的情況下,租屋會有難度。您有居住在日本的朋友可以當保證人嗎?」
不斷重複的對話,讓瑪德琳愈來愈不滿。她纔剛剛來到日本,怎麼可能認識足以當保證人的朋友。她以爲日本人都很慷慨的,原來還是要看時機和場合而定。瑪德琳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寂寞。
如果是時代劇,「水戶黃門」此時就會颯爽登場,一見到他的印籠(注15),仲介就會立即下跪,事件宣告解決。看來,現實世界中並沒有這麼容易。
正當此時。
「你來日本做什麼啊?」
在隔壁座位向其他店員諮詢的女生,突然向瑪德琳搭話。細長的黑眸和烏黑亮麗的頭髮,理想的日本美人就在眼前,瑪德琳胸口竟怦怦跳了起來。然而,視線一移到她那印着巨大彩色骷髏頭和「FUCK YOU!」字樣的T恤時,瑪德琳感覺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心情莫名煩躁了起來。
「我想成爲和裁士。」
先不管其他的,瑪德琳回答。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面無表情盯着她直看,瑪德琳覺得都要被看穿洞了。
「……和裁士?你嗎?咦……」
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終於回了話。
「決定了,我就當她的保證人。然後我要租這棟房子,跟她一起合租。」
所謂「晴天霹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瑪德琳一雙藍眼瞪得不能再大。
「這是和三盆糖,可以配着咖啡一起喫,很好喫喔!」
桃紅底色搭配蝴蝶與牡丹,紅色搭配櫻花,紫色搭配流水紋,草綠色搭配鴛鴦,黑色搭配鮮豔的手球。每一件和服都充滿玩趣,光是看着這些紋樣,就叫人心情也豁然歡快起來。上好的手絹,光滑的質地彷佛吸附着指尖,僅是輕輕撫過,似乎就能洗滌心靈。
端着泡好的咖啡,瑪德琳回到四坪房間。滿臉通紅的華顯然已經喝醉了,正纏着柚子喋喋不休。
「久等了,關東煮來囉~」
盂蘭盆節時,彼世的人們有短短几天的時間,可以回到這個人世,可說是鬼魂的暑假。鬼魂在兩個世界之間往來時,乘坐的交通工具就是「精靈馬」,聽說是用茄子、小黃瓜和牙籤製作的。
柚子指向一個小碟子,裏面放着粉紅色的小糖果。糖果呈現菊花的形狀,只有中心是黃色的,周圍勾勒出一片片細長花瓣。
「柚子,來。」
胖鼓鼓的便利商店塑膠袋中,罐裝碳酸燒酒、罐裝啤酒、小菜和點心等陸續現身,在圓桌上一字排開。華隨即拿起啤酒。
「小華,就說你喝太多了。」
然而令人難過的是,這些優美的和服,確實都有一部分燒得焦黑。比較嚴重的幾乎整件燒燬,只剩下一片三十公分見方的碎布。
「是我們學校上素描課時會來的模特兒。她的本業好像也是模特兒,身材出衆,長得非常美,我連她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謝謝你,瑪德琳……這是?」
柚子是個留着黑髮鮑伯頭的女孩,白皙的臉頰像蘋果一樣泛紅。她的黑眼珠小小的,比起漂亮,可愛更適合形容她。
「真的?你真的沒有喜歡的人?」
「那個,有是有……」
紙門刷地打開,華提着一隻金色大鍋子走進房間。見到咕嘟作響的滾燙料理,瑪德琳心中一沉。
「嗯~沒有啦~咦,說到這個,瑪德琳你喝什麼?」
「乙葉,是那個乙葉小姐?你是認真的嗎?」
「對吧?」
「是精靈馬喔。」
「小事一樁。」
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咧開嘴呵呵笑道。她伸出手來,手腕上還戴着像鬥牛犬項圈的手環。
「刺子繡是什麼?我第一次聽到。」
無論是穿衣風格或音樂品味,都和她大相逕庭的華。兩人老是吵架,在這短短几個月內,甚至還有幾次真的動了氣。
「啊~煩死了,快點說啦!」
「精靈馬,普通不都是馬或牛嗎?不過沒關係啦,這兩位是柚子跟後藤同學,是繫上的同學。這女孩是我室友,瑪德琳。」
華拉開拉門走了進來,後面跟着幾個手提塑膠袋的陌生人,應該是華的朋友。
她本來期盼着夏日的到來,如今早已徹底厭倦。瑪德琳在夏季乾爽的普羅旺斯長大,這裏悶溼黏膩的暑熱,實在令她難以適應。現在想想,故鄉的夏天是如此舒適,自己以前還猛喊好熱好熱,真是不知好歹。她由衷體會到,在同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忽略當地的優點。
「我不喝酒,先去泡個咖啡喔。」
她立刻抓住後藤的肩膀猛烈搖晃。
八月,日本的夏季愈來愈兇猛。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呢。咖啡跟和三盆糖,明明是完全不同文化的產物,卻這麼合得來。」
「那個,也可以幫我泡一杯咖啡嗎?我不太會喝酒……」
華先做了一個「大失所望」的反應後,突然又驚叫出聲。
「咦咦!」
想不到──
法國大約十六歲後就可以喝酒,但在日本二十歲以前喝酒是犯法的。可以的話,瑪德琳也想喝她最愛的熱紅酒,必須乖乖忍耐纔行。此時,一旁的柚子遲疑地舉起手來。
「好,完成囉!」
華舉起手裏的塑膠袋,不懷好意地一笑。
瑪德琳先是倒抽了口氣,接着偷偷瞄了一下門外的狀況。走廊遠處傳來華高亢的笑聲,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過來。瑪德琳無法再忍耐,毅然決然伸手打開包裹,逐一查看內容物。
眼見柚子被瑪德琳搶走,華轉而纏住後藤。
柚子笑盈盈地問。仔細觀察才發現,她經常順手收拾空罐、整理剩下的小菜。動作有條不紊,相當機伶,和華截然不同。
「小華,你今天比平常更有精神呢。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我回來了──來來,別客氣,快進來。」
「乙葉小姐是誰?」
Ⅱ
柚子深有所感地說。無心的一句話,意外深深沁入瑪德琳的心中。不知爲何,感覺十分愉快。
不只穿衣品味糟連酒品也很差。或許是放棄掙扎,後藤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這時,她突然想起廚房的即溶咖啡剛好喝完了,於是瑪德琳走向儲藏室,尋找庫存品。
「天氣這麼熱,爲什麼還要喫那麼燙的東西啦?」
「等等大家要來開喝。瑪德琳也一起來嗎?」
──前陣子清來過之後,華就變了。整體來說,多數時候還是平常的華。只是有時看得出來,她明顯正在煩惱些什麼。大概因爲瑪德琳總是和她在一起,才更容易察覺吧。
「嗯?侘寂……」
華咕嚕地灌了一大口。瑪德琳第一次看到華喝酒。
華簡短地替雙方介紹後,柚子和後藤便向瑪德琳點點頭。
於是,熱愛日本的瑪德琳,自然不能錯過這個酷炫的節日。她利用自己靈巧的手藝,將切成各種形狀的小黃瓜和茄子組合起來,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精靈馬。看到這匹馬,諸位鬼魂想必也會很高興吧。
「是在賣什麼關子啦!」
華紅着一張臉,轉向瑪德琳。
「咦──這樣啊,你真瞭解啊。」
瑪德琳將盛裝即溶咖啡的馬克杯放在圓桌上。柚子露出得救了的表情,輕巧地從華的臂中脫離。
「在炎熱的夏天喫熱騰騰的鍋,纔是侘寂啊。話說瑪德琳,電風扇開太強了,你的頭髮都被吹立起來了,很恐怖唉。」
說完,華突然陷入沉默。視線雖然還是落瑪德琳縫紉的手上,眼神卻像在看着其他東西,心不在焉。一會兒後,她纔回神道「啊,得去拿盤子」,起身離去。
四坪房間的電風扇隆隆運轉着,瑪德琳正忙着做針線活。
其實,華是一個很容易受傷、也非常溫柔的女孩。
「就知道你會這樣反應,我纔不想說的……」
瑪德琳拿「侘寂」這個詞沒轍。她到現在還不完全理解侘寂究竟是什麼,但她覺得只要自己還住在日本,終究必須學會纔行。在炎熱的夏天喫熱騰騰的關東煮,就是侘寂。又學到一件事了。還有,那個很像紅綠燈的丸子,看起來很好喫。
「那後藤同學呢,有喜歡的人嗎~?跟姐姐說說啊?」
後藤雖然有些膽怯,還是試圖替柚子解圍。
即便如此,瑪德琳是知道的。
瑪德琳立即回答,柚子露出害羞的微笑。愈看愈覺得柚子就像木芥子人偶(注16)一樣可愛。並不特別亮麗,如同在不爲人知的山林中悄悄綻放的花朵,蘊含着一絲空靈之美。瑪德琳的腦海中,立刻充滿了柚子穿和服的妄想。
「刺子繡喔。」
「嗯,一起合租也比較省租金嘛。」
「來來,大家放輕鬆別客氣,儘量喝!」
華在獨自嘀嘀咕咕的瑪德琳身旁跪下,將土鍋放在卡式爐上,接着調低電風扇的風量。她看了看瑪德琳手中的布。
瑪德琳茫然發問。柚子溫和地向她說明。
被清所拒絕,華非常受傷。
「真的耶,入口即化,好好喫。第一次喫到這種口感。」
「就是像這樣,把兩片布疊在一起,再用線縫上裝飾的圖案。」
至於後藤則有着黑色短髮,體型就像跟豆芽菜一樣。無論是清還是涼,日本男子整體來說都太瘦了。看上去總覺得不太可靠。
「瑪德琳,你這次要做什麼?」
「咦咦,有嗎?誰?誰?」
後藤扭扭捏捏地回答。一聽此話,華的眼光驟變。
「哇,是瑪德琳。話說那是什麼?用茄子跟小黃瓜做成的藍寶堅尼?」
在法國,同樣也有祭祀亡故之人的「諸靈節」,但瑪德琳從沒聽說還要準備接送鬼魂用的交通工具。不愧是日本人,連對待鬼魂都不忘體貼。
傍晚時分。欣賞着鞋櫃上她製作的精靈馬,瑪德琳露出滿意的笑容。日本夏季的主要活動──「盂蘭盆節」,就近在眼前了。
「好美……」
失去了亡母替她製作的珍貴和服,華該有多痛苦呢。但願,自己能擁有時間倒轉的魔法──來到日本後,瑪德琳第一次爲了別人的事如此心痛。
看着那樣的華,瑪德琳有些在意。連不擅長察覺他人心思的瑪德琳,都無法不注意到她的異常模樣。
前些日子她在逛曙光商店街時,在和果子店發現一小盒可愛的和三盆糖,瑪德琳一見鍾情,立刻出手買下。壯碩的店老闆教她,這種糖果很適合配咖啡。魚板也好,和三盆糖也好,日本的食物怎麼都這麼賞心悅目呢!日本人完全不會因爲喫下去就沒有了,而隨便做做了事。
不知爲何,後藤看向柚子。柚子似乎不特別在意他們的談話,只是平靜地喝着咖啡。
「等等,我太不想在這裏說……」
「我叫做華,請多指教唷。你是哪一國人?」
「可以嗎?」
瑪德琳不禁讚歎。對她來說,世上再也找不到其他傳統服飾,可以如和服這般魅惑。單純欣賞着,就能將人引領到華麗的日本世界。
「乙葉小姐……」
「那個……」
她用力攬住看似有些爲難的柚子的肩膀,邊戲弄她邊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瑪德琳將做到一半的刺子繡展開,讓華看個清楚。黑色與紫色的棉紗布相疊,再用紅線在上面縫出一朵朵細緻的小花,瑪德琳最後打算做成手提袋。這種糟糕的配色品味,她自己是絕對不會選用的。做好之後她想送給華,不過目前還是祕密。
幽暗的儲藏室中,星光閃爍。正當瑪德琳在收納庫存品的紙箱中翻找時,她注意到放在身後的白色疊紙包裹。那是幾天前清拿來的包裹。
刺子繡的做法,通常是將兩塊布重疊,一針一針縫上花形或幾何圖形。使用兩塊布不僅更加耐用,也能增加視覺趣味,是種濃縮了許多日本人智慧的傳統工藝。
「喔。柚子也很可愛啊。」
瑪德琳自然地回話,對方卻莫名向她道謝:「謝謝你顧慮我的心情。」明明沒有特別顧慮她,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看來,柚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可愛之處。啊啊,真是太浪費了。
「醜話我就不說了,你還是放棄吧。那隻會是單戀而已,沒用的。外表和內在都差強人意的後藤,以及完美的乙葉小姐,這距離好比從日本到巴西這麼遠啊!」
「我已經有充分的自知之明,再怎樣也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
後藤沮喪地垂下頭。但一會兒後,又振作地抬起頭來。
「不過,我想私下請她當一次我的模特兒。無論如何,我都想畫她。那個,我沒有什麼奇怪的邪念,就是純粹畫畫而已……」
「我是認同後藤同學的繪畫才能。不過,私下是怎樣?可以那樣做嗎?」
華皺着眉頭。
「嗯。聽說只要帶她喜歡的衣服就願意接受。在男生間的評價很好喔。」
「什麼啊,麻煩的女人。」
華好像看到髒東西似地扭曲着臉。後藤又遲疑了起來,態度益發退縮。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請她當模特兒……可是,我不知道該準備什麼衣服,而且,我也沒錢……沒錢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買乙葉小姐喜歡的衣服吧。可是,打工的錢又太少……」
看着後藤猶豫不決的模樣,連瑪德琳也煩躁了起來。她一向看不慣那種自己否定自己的人。
「給我退下~!」
瑪德琳再也忍不住,氣勢磅礴地兩手拍桌,後藤像受驚的貓一樣肩膀猛然彈起。面對這般突發的舉動,華和柚子也僵住了,瞠目結舌地看着瑪德琳。
「阿助……?」
後藤驚恐地囁嚅道。瑪德琳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纔不是因爲沒錢。你只是用沒錢這個藉口,逃避自信不足、不敢勇往直前的問題而已。」
就算沒錢,只要想出沒錢的做法就行了。
後藤呆若木雞地看着瑪德琳,片刻後才接着說:
量尺在身上四處遊走時,乙葉說。
熬夜完成浴衣的當天,瑪德琳從一早就滿面笑容欣賞着替乙葉製作的浴衣。
「瑪德琳好厲害,知道很多呢!」
乙葉她,究竟想說什麼?
「就算沒錢也能湊合的衣服……」
「在下領會了!」
然而,就是因爲如此。
柚子果然很可愛。
Ⅲ
似乎,乙葉也不是完全對他沒有好感。
「哎呀哎呀哎呀,還想說是誰呢,這不是小華嗎!哎──真是難得啊!」
柚子咦地一聲驚呼。
用這塊布製作浴衣,瑪德琳自己也是舉雙手贊成。可以用類似《日本女人》的圖樣製作浴衣,還能讓日本的女子穿上,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我沒有惡意喔。只是你看嘛,比如開在國外的壽司店,以日本人的角度看來,總是有點奇怪吧?你可能不明白這種感覺……我想,或許無論再怎麼像,和日本人的感性終究是不一樣的。這部分是與生具來的,所以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
即便如此,想握着針、想觸摸布料、想用剪刀剪裁的心情,依然沒有改變。
楊柳布的特徵是縱向的細長凹凸紋路,是一種透過改變經線和緯線的粗細,編織成具有皺褶紋路的布料。後藤入迷地凝視着這塊布,半晌後終於開口:
「這個好嗎?好像不太適合女生吧……」
「哎呀,是你要買的啊?哎呀哎呀哎呀,要送給女朋友?哎唷,真是的!」手工藝店的阿姨啪地拍了一下後藤的背。後藤一個踉蹌,差點站不穩。
看着莫名被阿姨訓誡的後藤,華哈哈大笑。
「所以聽到後藤同學的邀請時,我覺得很高興。不覺得他雖然看起來不太可靠,但品味很好嗎?」
「決定了,就這塊布。」
「你好,要麻煩你了。」
「可是,光這樣什麼也做不了啊。沒錢的話,就還是買不起好的衣服……」
「問你這種問題可能有點失禮,你真的在和裁學校上課嗎?」
乙葉爽朗地笑了起來,一頭黑色的波浪鬈髮輕巧搖曳。後藤臉上泛起紅潮。
「是的,不好意思……」
「那麼,就選這個了。」
「嗯,不過現在是暑假。」
瑪德琳努力控制住臉部的扭曲,再次轉向後藤,對他綻放滿面笑意。
「是啊,他有繪畫的才能。他的畫裏,有隻有他才畫得出來的魅力。」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做出能讓日本人喜歡的和服嗎?
後藤掏出錢包,向阿姨頻頻點頭。
「嘿嘿嘿,您好。」
此時,瑪德琳注意到,在距衆人一段距離外,柚子獨自靜靜佇立着。她的樣子有些奇怪,瑪德琳盯着看了一會兒後,柚子察覺她的視線,也轉過來看向她,並露出淺淺微笑。
──「那不是給法國人做的。你還有其他更應該做的事吧!」
後藤向乙葉介紹瑪德琳。或許是緊張的關係,他的一舉一動比上回見面時更加慌亂。乙葉一聽,戴着假睫毛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乙葉站在四坪房間裏,瑪德琳將量尺貼上她的肩。接着依序精密丈量手臂長度、胸圍、腰圍,不容許一公釐的誤差。後藤則在走廊等候。
「抱、抱歉……我完全忘記瑪德琳同學是外國人了……」
「哦,原來如此。我沒想過原來要做浴衣的是外國人,所以嚇了一跳。後藤同學,你可以早點跟我說嘛。」
「這個花樣很怪,感覺不太好用呢。你看,長度也多出太多了。」
華和手工藝店的阿姨忙着寒暄時,在一段距離外,後藤挨近瑪德琳,想和她說悄悄話。然而,此時瑪德琳的腦中早已被女孩子穿浴衣的模樣佔據,根本充耳不聞。雖然還不知道乙葉是怎麼樣的人,但照這樣看來,說不定終於能拜見穿和服的大和撫子了。
浴衣的做法跟和服幾乎一樣,但由於布料較薄,浴衣的製作費用比和服低上許多。再說,現在的季節也正好合適。交由瑪德琳製作,更能省下人工費。如此一來,只需要準備材料費即可。
「而且他也很會畫畫嘛。」
「謝謝您……」
如柚子所說,這塊布比其他的布多出了將近三倍的分量。瑪德琳輕輕撫過紅色的布面。
掛上專用的和服衣架,浴衣優美的模樣便能一覽無遺。櫻花散落在紅布上的景觀如此鮮豔,充滿了生命力。將櫻花的優美襯托得益發迷人的,是武士們威嚴勇悍的儀態。雖不像《日本女人》的單人武士那般有魄力,而是多位武士分散於布面各處,然而倒也趣味十足。
「另外,ripple布應該也是不錯的選擇。至於圖案,如果希望比較華麗嬌美,可以選牡丹或櫻花;如果想要成熟一點,菖蒲或水仙都不錯。」
「完成囉。」
瑪德琳說出想成爲和裁士時,敬愛的祖母如此斷言。縱使面臨反對,瑪德琳也從未想過放棄夢想。然而當乙葉也和祖母說一樣的話時,瑪德琳內心卻動搖了。
「等等瑪德琳,你突然在笑什麼?」
不知不覺,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明亮的滿月高懸在盛夏的夜空中。曙光商店街多數的店鋪已經打烊,幸運的是,位於中段的手工藝用品店還亮着燈。
平時不太可靠的後藤,唯有談論繪畫時,雙眼纔會閃閃發亮。
「……唔喔。浴衣的話,建議選擇透氣性比較好的。像這種皺條紋的泡泡紗,因爲穿起來很涼爽,經常用來製作甚兵衛(注17)。」
華晃着醉步,搶先推開手工藝用品店的玻璃門。狹小的店內,響起宣告來客上門的啾啾聲。手工藝用品店中,滿溢着布料獨有的氣味。這個氣味,瑪德琳喜歡得不得了。
「好好!」手工藝店的阿姨依然帶着那副笑容走過來,在收銀臺旁俐落地裁剪布料,用包裝紙包好後,給他們算了一個比標價便宜許多的價格。
這番宣告的語氣,以他而言是相當決斷了。
紅色的布料上,櫻花悠然飄落。此外,布上還印着許多雄赳赳的武士,好像正抬頭望着櫻花。這般圖樣,儼然就像《日本女人》的那件和服。意想不到的邂逅,讓瑪德琳一時爲之語塞。
「瑪德琳同學是從法國來學習和服剪裁的……」
「拍一下就晃成這樣,你太瘦囉!要再多喫點纔行!」
「那個,瑪德琳……」
「我第一次穿量身訂做的浴衣呢。太多人送我名牌衣服,實在穿膩了。」
「您好!」
細細斟酌乙葉的每個用詞,話語中沒有一絲惡意。那想必是她真正的心聲,也是爲了瑪德琳着想而提出的忠告。
華一臉嫌惡地看着突然露出得意笑容的瑪德琳。
如此優秀的妙計,大家聽了一定會忍不住鼓掌喝采。
從乙葉來丈量的那個夜晚開始,瑪德琳便一手拿着教科書,日夜投入浴衣的製作工程。隨着縫紉機的節奏,紅色的布料滑落在榻榻米上。足以讓世界燦爛耀眼的圖樣,充滿了「威風凜凜」的氣勢,確如後藤所說,非常適合乙葉的形象。說不定這世界上,只有乙葉能撐起這套浴衣。想像乙葉穿上完成的浴衣時露出的笑容,瑪德琳的心就充實無比。
──爲了乙葉小姐,製作全世界僅有一件的浴衣吧!
量尺離身後,乙葉綻放了一朵豔麗的盈盈微笑。她注視着瑪德琳,有些難以啓齒般地開口。
「首先,先丈量長度。」
我,說不定是天才。
瑪德琳再次浮現這個想法。但另一方面,她的笑容卻又有着某種微妙的不自然。瑪德琳感到不太舒暢,內心靜不下來。
「謝謝。」
他自言自語般喃喃說着。
他們趕緊喚來手工藝店的阿姨,請她裁下三公尺左右的布。通常製作浴衣會使用整整一反(注18)的布,但這塊布不是和服專用的布匹,布幅比較寬,因此瑪德琳估算大約三公尺就足夠。瑪德琳雖然還沒做過浴衣,但她早就反覆把課本翻得破破爛爛,做法也已爛熟在心。
瑪德琳這句話,促成了這次的行動。
Ⅳ
瑪德琳撫摸手邊的直紋布,說着剛在學校學到的知識。
瑪德琳沒看過後藤的作品,只能借用華的評語來回話。乙葉好像想起了後藤的畫,出神地望着空中。
僅僅兩天內,乙葉的浴衣完成了。
「我覺得會很適合乙葉小姐。乙葉小姐總是氣勢十足,就像某處來的女王一樣,隨處可見的尋常圖樣,沒辦法凸顯出她的魅力。如果要畫在畫布上,乾脆還是誇張一點、獨特一點的比較好。」
想到量身訂做的和服或許能擄獲乙葉芳心,後藤立刻表示贊成。華接着說,如果去曙光商店街的手工藝用品店,她認識的老闆說不定會願意打折。眼看條件齊備,事不宜遲,衆人隨即中斷酒會,現在便來到了手工藝用品店。
對於瑪德琳的口若懸河,柚子由衷欽佩。
「這樣啊。那個……你怎麼看都是個外國人,所以我有點擔心。畢竟像和服、浴衣之類的,終究還是日本獨特的文化。」
「跟楊柳布很像。摸起來很舒服,適合做成浴衣喔。」
經過細細端詳,後藤從整排布料中拉出一匹,拿來給瑪德琳看。
「這塊布呢?適合做浴衣嗎?」
站在玄關嫣然含笑的乙葉,是一位身材高挑、臉小得不可思議的女性。她的五官如歐美人輪廓分明,上着濃濃的妝。
「咦,是外國人?」
止不住笑意的瑪德琳,在後藤畏畏的視線注視下,終於回過神來。
看來乙葉是日本人中少見的,說話直來直往的女性。一雙紅脣總是勾勒出滿滿自信,渾身散發着積極的活力。
「你是個很棒的人──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走適合你的路比較好呢。」
瑪德琳歪歪頭。
後藤又泄了氣。這下子陷入無解的循環了,瑪德琳嘆息。但就在此時,她靈光一閃。
「是啊……或許是這樣吧……」
「這位,就是要替我們製作浴衣的瑪德琳同學……」
乙葉無心的話,聽在瑪德琳耳裏,就像一把刀刺在內心深處。
乙葉的話,讓瑪德琳霎時怔住了。
「後藤同學真的很有趣呢。」
華和手工藝店的阿姨親切地交談。手工藝店的阿姨似乎天生就長着一張笑咪咪的臉,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生氣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幾天後,後藤和乙葉來到瑪德琳家,進行尺寸丈量。看樣子,乙葉奇蹟地接受了後藤的提議,願意當他的繪畫模特兒。
「該選什麼比較好,我完全沒概念……基本上,還是希望儘量控制預算……」
瑪德琳真想盡快交給後藤,但似乎是忙於打工,後藤真的前來領取浴衣,是幾天後的事了。
電鈴悠悠響起。
「來了──」
打開嘎啦作響的玄關拉門,嘈雜的蟬鳴聲轟然入侵聽覺。猛毒的烈日下,撐着一把白傘靜靜佇立的,是自酒會以來未曾再見的柚子。
「哈囉,瑪德琳。我聽小華說,乙葉小姐的浴衣做好了?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
瑪德琳用最熱情的笑容,迎接柚子進門。
「唔哇,好棒喔……」
一見到乙葉的浴衣,柚子忍不住讚歎。
「這件浴衣一定很適合乙葉小姐……謝謝你,瑪德琳,讓你這麼拼命。」
「小事一樁。」
柚子戰戰兢兢地伸手觸碰浴衣。她輕輕閉上眼,有些落寞地低喃。
「後藤同學,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唧──唧──唧──
柚子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蟬鳴突然放大似地,響徹屋內。窗邊的逆光下,朦朧映照出柚子眼睫低垂的輪廓。在華美的和服前,她的模樣又益發蒼白,深深烙印在瑪德琳心中。
「柚子,要不要跟我出去一下呢?」
「咦,要去哪裏呢?」
突如其來的提議,柚子一時不知所措。瑪德琳微笑。
「去散步。」
她回答。
鄰座的柚子唐突起身。內心的酸楚被人察覺,她想必很難受吧。
現在想起來,當初爲什麼會想去讀那本全是日文字的天書呢?真是匪夷所思。不過當時的小瑪德琳實在太想看懂那本書,纔會拼命學習日文。如今她的日文程度可以這麼好,說是託那本書的福也不爲過。
瑪德琳慢慢闔上眼,接着打開,一雙湛藍眼瞳向柚子凝望。真誠的直視,讓人無從逃避。
「那真是令人高興。這樣的話,請到這邊來,我推薦您一些品項看看吧。」
僅僅一幅畫中,竟能蘊藏如此深刻的思念,瑪德琳從來不知道。而如今她也才終於發覺,正是因爲如此,這幅畫纔會如此吸引自己。
「嗯,在法國我爺爺的房間裏,有和歌的書。我覺得非常有趣。」
「對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學校了。其實我跟小華一樣,還有作業沒做完,因爲很想看瑪德琳做的浴衣,才先溜出來的。有來看真是太好了。」
瑪德琳突兀的問題,讓柚子困惑地「咦」了一聲。
「我也喜歡莫內啦,不過比起來,達利跟孟克的世界觀更符合我的喜好吧。」
Ⅴ
「那我走囉,瑪德琳。」
「嗯!」
「哦,祭典很棒耶,我一定要去!」
「天啊,太丟臉了……」
「嗯。我在和裁學校上課,也是爲了這個才從法國來日本的。」
雖然那不是首要目標,但想看是事實,無法否認。
這一小段和歌,來自普羅旺斯祖父房內的和歌全集。當瑪德琳終於瞭解這首和歌的涵義時,內心十分震撼。
瑪德琳從華的手中接過T恤。這件品味糟糕、印着大片濺血圖案的T恤,她看華穿過好幾次。
「是嗎?那是我爺爺臨摹的,說不定畫錯了。也可能是顏料不夠之類的。」
「這幅畫,你真的很喜歡呢。」
華手裏拿着T恤,看着牀邊相框裏的照片說。那是瑪德琳來日本前拍下的,祖父房裏的《日本女人》複製畫。
「這個您覺得如何呢?桃紅底色配上花菱紋。傳統的花紋非常雅緻喔。」
踏進店裏,今天出來接待的也是從容悠閒、笑盈盈的涼。
「柚子,那個是什麼?某種詛咒嗎?」
「嗯。」
「不過,她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樣子。」
「瑪德琳,你該不會又在想噁心的事了吧?比如說想把穿浴衣的柚子從頭到腳看個夠?」
坐在牀上的華,恭敬地收下T恤。水戶黃門不知何時演完了,正在播放片尾。
「歡迎光臨。哦,是瑪德琳小姐。」
「和歌,是說那個和歌嗎?與其說喜歡,我差不多就是在學校學過的程度吧。倒是瑪德琳,你爲什麼會知道和歌?」
「其實啊,我以前曾經被他甩過,在中學的時候吧。」
「我想找可以讓原本不起眼的女孩,瞬間變華麗的布料。」
「小事一樁。」
並不特別豪華,卻不可思議地抓住了她的目光。這一定非常適合柚子。
「是莫內的太太吧?叫做卡蜜兒。」
「這還真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十九世紀中葉的歐洲,以法國爲中心,颳起了一股日本旋風。除了莫內之外,梵谷和竇加等許多畫家,都留下了明顯受到日本美術影響的作品。《日本女人》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作。
甜美的笑容,富有血色的肌膚。豔麗的和服,將她襯托得更加生氣蓬勃。看着這幅畫,根本想不到她會是個重病之人。
涼在榻榻米上展開布匹,淺桃色的布面上織入了各色菱形花紋,像河流一樣延展開來。震撼於眼前的美景,瑪德琳傻傻張着嘴,發出深深的驚歎。
「對對,你很瞭解嘛!卡蜜兒是莫內最摯愛的妻子,很年輕就過世了。她替這幅畫當模特兒時,就已經患上不治之症了。」
紙門另一側傳來華的聲音,瑪德琳才終於回過神來。
「是這樣嗎?」
「莫內還有很多作品,都是以卡蜜兒爲模特兒,但這幅是最華麗的。我覺得這幅畫裏,充滿了對在艱苦時期支持自己的妻子的愛意。所以,莫內纔會把病榻上的妻子和鮮豔的日式風格結合,並描繪得無比華麗,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要驚歎出聲。而莫內他,或許也再次確認了自己對妻子的愛。」
不過一轉眼時間,瑪德琳便完成了T恤的修補作業。
「和歌在短短的幾句話裏,就能隱含許多意思,我覺得很酷喔!」
「嗯,這樣就可以了喔。」
「發現了發現了。」
「咦?」
當晚,瑪德琳獨自關在房裏,陷入長考。電視上放着最愛的《水戶黃門》DVD,但內容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來,縫好了。」
「我也幫柚子做一套浴衣吧!」
雖然苦笑着,涼還是從櫃子上抱回一匹布。
「瑪德琳,我可以進去嗎?」
「因爲我們從很小就認識了。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只是,不知不覺間就喜歡上了……」
「好棒……好像整個世界都變成春天了。」
「我的T恤破了,可以幫我縫一下嗎?我超不會做女工的。」
石階在蒸騰熱氣中朦朧搖晃,柚子纖弱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遠方。
「真的、不騙人?」
瑪德琳和柚子坐在長椅上,眺望商店街。
「謝謝!有個喜歡縫紉的室友,真是幫了大忙。」
「丟臉?怎麼會!」
「這段的意思是『即便如何隱藏我的戀慕之心,終究還是表現在臉上了』。」
「對外國人來說,和歌這麼有趣嗎?我大概不太能體會吧。」
「真是令人睜眼結舌啊。」
「柚子,你喜歡和歌嗎?」
在陽光下,白色砂石閃耀如寶石。現在已進入燠熱的酷夏,地面似乎隨時都要冒出蒸蒸暑氣。
這瑪德琳倒不知道。不愧是美術大學的學生,令人欽佩。
這點和法國人喜歡的散文長詩不同。和歌說出口的不多,卻依然能深深沁入心底。瑪德琳閉上眼睛,吸了一口長長的氣。
瑪德琳這次不去手工藝店,而是打算在吳服店挑選正絹(注20)的和服布料。和服布比一般布料昂貴,但爲了襯托出柚子真正的魅力,她想製作更特別的浴衣。這附近的吳服店,就只有桂木吳服店一家而已。於是瑪德琳再次來到華的老家,當然,這是瞞着華的。
「是啊,真的呢。」
「那我可能也會去看看唷。」
語音剛落,華突然「咦?」地大叫一聲。
「我要幫柚子做一套,全世界最適合她的浴衣。」
今天的曙神社也依舊清閒。系在繩子上的白紙隨風飄揚,周圍到處都掛了這種裝飾。瑪德琳想起,商店街也佈置了一樣的東西。總覺得有點詭異啊。
「進來吧!」
「相思形色露,欲掩不從心。煩惱爲誰故?偏招詰問人(注19)。」
「決定了,就選這個。」
說到這裏,柚子彷佛要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天真地笑了笑。
既是爲了柚子,也是爲了自己,正所謂「一石二鳥」。瑪德琳立刻就想着手製作浴衣,簡直要坐不住了。華一臉嫌惡地看着她。
柚子的臉頰,緋紅有如熟透的蘋果。她先是害羞地低下視線,復又抬起頭看着瑪德琳,一臉泫然欲泣。
該怎麼做,才能讓後藤注意到柚子的美呢?
「你念的那段,我好像聽過。」
瑪德琳一時語塞。居然會甩掉這麼可愛的柚子,想不到後藤竟如此傲慢。
「涼先生,我想做一件浴衣,有什麼好的和服布料嗎?」
靦腆微笑的臉龐,夢幻如霧。就像古人在和歌中詠唱的,再怎麼努力隱藏,無法壓抑的思戀都會滿溢而出吧。瑪德琳感覺得到,柚子的話並不是她的真心。
「真的嗎?」
「之後雖然過了好幾年,我好像還是喜歡他。可是,我也沒有想說要怎麼樣,也知道後藤同學不是用那種眼光看待我的。我只要能繼續待在後藤同學身邊就足夠了。這跟後藤同學喜歡誰、和誰交往都沒有關係。」
愛好美術的華似乎無法接受,但瑪德琳倒是不怎麼在意。她認真凝視着照片。無論何時,只要看到這張照片,初次被和服之美擄獲時的感動,又會在心中復甦。
「這幅畫的模特兒是誰,你知道嗎?」
瑪德琳覺得,柚子憂傷地望着後藤的模樣,實在是美極了。瑪德琳雖然還未談過戀愛,但她甚至認爲,身爲法國人的自己,無法像柚子一樣如此優雅地戀着一個人。眺望着廣闊的城鎮街景,柚子娓娓道來。
如果讓柚子穿上不輸乙葉的豔麗浴衣,後藤不就也會注意到她了嗎?不熟悉的裝扮,可以帶出一個人平時隱藏的魅力。
涼轉身,領着瑪德琳往後走去。
「瑪德琳小姐要做嗎?」
「不是啦不是啦,那是繩飾喔!祭典快要舉辦之前,就會掛上這種裝飾。」
向日葵盛開在民宅前的庭院,不知何方傳來風鈴聲。曙光商店街已在不知不覺間換上了全副夏裝。撿起石頭路上的空蟬殼,瑪德琳看向「橋本天婦羅」的店鋪,明明是天婦羅店,現在卻賣起了刨冰。她和柚子迎風走過街道。
「這是很重要的畫,改變了我的人生。」
「是『瞠目結舌』唷。話說,您想找什麼樣的款式呢?」
進入後方的和室,涼拿來了一匹又一匹美麗的布料。每個款式都是如此端莊秀麗,讓人整天只想盯着它們瞧,瑪德琳光是忙着讚歎就來不及了。
「這樣啊?」
說完這句話,瑪德琳纔看到價格標籤,臉上霎時佈滿烏雲。比預算多了一位數。真希望右邊那個零隻是單純的裝飾,不過畢竟活到十八歲了,她還是明白,現實沒有那麼美好的事。
「這個女人的頭髮,是這個顏色嗎?不是應該更金色一點嗎?」
「……你發現了嗎,瑪德琳?發現我喜歡後藤同學。」
「超出預算了嗎?那麼,我再幫您挑選價位更適合的品項。」
瑪德琳的表情,涼完全看在眼裏。他沒有一絲不悅,又回去從櫃子上抱來幾匹布,然而全都大大超出了預算。
「很遺憾,我找不到比這些更適合的選擇了。」
瑪德琳對着最後的一匹布搖搖頭,這下連涼也面露難色了。「該怎麼辦纔好呢……」見到瑪德琳一臉明顯的失望,涼雙手在胸前交叉,思考對策。
「說不定店裏面還有其他庫存。我去跟少東家討論一下喔。」
涼走進店後方的門簾。不久,涼走了回來,身後跟着清。許久未見的清,看起來比上回更加可怕了。光看臉的話,其實他更接近於面無表情,但渾身都散發着有如「毗沙門天」的恐怖氣息。
「您有多少預算呢?」
瑪德琳告知自己手頭的金額。清一聽,便以無須多談的姿態搖了搖頭。
「很遺憾,以您的預算,本店沒有您可以購買的布料。」
沒有錢的客人無法接待。冰冷的視線彷佛這麼說着。
「唔……」
就連伶牙俐齒的瑪德琳,也「啞口無言」了。
「對了,瑪德琳小姐,您爲什麼要做浴衣呢?是您自己要穿的嗎?」
一旁的涼提問。
「不是,我想做給一位日本女孩。」
「這樣啊。我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
涼瞄了清一眼,湊近瑪德琳的耳邊說:
「不過如果您真的想要浴衣,其實網路上就有很多便宜的成衣可以選擇喔。當然品質不是很好,但應該符合您的預算。」
「那可不行。我想替柚子做一件,世界獨一無二的浴衣。要一針一線,全心全意地縫製。」
瑪德琳堅決駁回了涼的提議。要從大量生產的成品中挑選適合柚子的浴衣,簡直是「豈有此理」。
聽到這裏,清直率地皺起眉頭。
「這可是少東家的祕密收藏喔!」
各色花樣多不勝數,有暈染開來的紅花,也有香菇圖案的小碎花紋。盡是些少見的紋樣,看起來也十分高級。瑪德琳輕輕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布。該說是褐色還是灰色呢,無法清楚定義的色調,讓人看得背脊一陣騷癢。白色的紋樣淺淺浮現,看起來像貝殼,但換個角度又像是頭骨,和華麗一詞可說相去甚遠。
瑪德琳凝視着柚子,眼睛眨也不眨,柚子也無言地看着她。瑪德琳是不會說客套話的。無論何時,她都會率直地說出心中所想。
「咦……?這是要給我的……?」
「這是我個人私有的。」
瑪德琳以有事爲由,請柚子過來家中。一見到四坪房間內掛在和服衣架上的橡染浴衣,柚子驚慌失措。淡草色的低調染料,在榻榻米上被襯托得格外出色。雖沒有積極主張自身存在的豪華感,卻蘊藏着與萬物自然融爲一體的優雅之美。甚至要令人產生錯覺,以爲它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在那裏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說什麼『不要再回來了』?還把燒壞的和服送來給小華,好像要警惕她一樣?特地找到我們家,還親自送上門來,我覺得很奇怪。」
清的話,讓瑪德琳瞪大了眼睛。
清不悅地說。
涼輕描淡寫地問道。像要抵抗似地,清閉緊了嘴。然而,涼依舊帶着澄澈的笑容,沒有要將目光移開清的意思。清垂下眼,旋即像逃避涼的注視般別開了視線,緩緩開口。
「警惕……?難道,華是這樣看那些和服的嗎?」
瑪德琳拉過柚子的手,半強迫地替她穿起浴衣。學校剛教過着裝的方式,所以她還記得怎麼做。芥黃色的腰帶,是用之前請手工藝用品店便宜出售的布料製成。蓬鬆柔軟的「兵兒帶(注21)」,原本是孩童浴衣專用的,瑪德琳覺得跟成熟的橡染浴衣意外相配,因此特地選用。
清望着瑪德琳思考片刻,慢慢轉身走入門簾。過了好一會兒後,清兩手抱着一隻大箱子回來。
清回答。瑪德琳從手中的布料回過神來。
「柚子你,很可愛喔。多少察覺到自己很可愛這件事嘛。」
「你看,多漂亮。」
「真的,不用付錢嗎?」
「所以,你並不是特地來跟小華斷絕關係的?」
「那樣的做法,真的正確嗎?少東家的做法,難道不是對華小姐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
「幹嘛做那種讓人着急的事,如果她對你很重要,就要直接對她說!我真是不懂日本人。」
「我是日本人,所以我會用我的方式守護華。」
「抱歉打擾了!」
「可是,爲什麼要突然送我……」
「是的,因爲我很喜歡和服。我從法國來到這裏,就是爲了來唸和裁學校。」
「清先生你其實不認爲是因爲小華說『這種家不如燒掉好了!』才引發火災,也沒有在生氣對吧?」
Ⅵ
「好了好了,先穿上試試。」
「大笨蛋……?」
臉頰逐漸染上緋紅。樸素柔美的表情,又讓低調的橡染浴衣顯得益發高雅。
「所以是免費的?」
說完,清隨即轉身離去。
「等等,我去看一下喔。」
「之所以把燒壞的和服送去,是因爲那是祝融過後僅剩的,家母親手製作的東西。華非常喜歡家母,所以我希望那些可以成爲她寂寞時的心靈依靠。」
她告訴後藤,請他今天過來領取要送給乙葉的浴衣。趁此機會讓他和穿浴衣的柚子不期而遇,這就是瑪德琳的計畫。見到不同於平日的柚子,說不定就能擄獲後藤的心,讓他萌生新的感情。
「我的事就說到這裏。總之──」
丟下這句話,瑪德琳匆匆前往玄關,手忙腳亂地打開玄關門。要是柚子在她離開時脫下浴衣,計畫就前功盡棄了。
「爲什麼要道歉……」
絹比任何一種布料都要光滑。使用縫紉機時,也能如流水般柔暢地滑過指尖。瑪德琳想像着柚子穿上這套浴衣後,如蘋果般羞紅的笑容。
「……嗯?那是我的臺詞纔對。」
宛如要打斷現場的氣氛,清銳利地看向瑪德琳。
「可愛的孩子,就要讓他遠行……?」
「……」
瑪德琳覺得好幸福。爲他人制作物品,總能讓瑪德琳熱衷不已。不到兩天的時間,柚子的橡染浴衣便大功告成。
「爲了華的未來,對她來說,我當一個麻煩的哥哥就行了。」
「少東家有時會私下訂購一些奇怪的布料,收集這些是他的興趣。」
「證據就是,你正在準備要幫小華製作和服的布料啊!就像這些,你收集了這麼多小華會喜歡的布料。如果真的在生妹妹的氣,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這是橡染的布料。所謂橡染,就是把橡實碾碎後做成的染料,是自古流傳下來的傳統技法。」
「請等一下!」瑪德琳對着他的背影呼喊。
不看向任何人,清繼續說。
瑪德琳簡直是瞠目結舌。這說不定是她來到日本後,遇過最衝擊的事了。哥哥因爲替妹妹着想,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意,把妹妹推出去。這種表達愛的方式也太複雜、太讓人焦急了吧!明明應該還有其他做法,最後卻選擇這條路,再怎麼不中用也該有個限度。
「謝謝。只是,總覺得對你不好意思……」
如她所料,站在門外的是後藤。
「『可愛的孩子就要讓他遠行』,您知道這個諺語嗎?」
「──決定了,我選這個。」
瑪德琳一時緊張用錯了日語,後藤面露不解的回應。
瑪德琳睜大了眼。話題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
「少東家,您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清整齊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但他只是疑惑地回望瑪德琳,什麼也沒有說。
「好像寶箱……」
「兄妹倆都是大笨蛋。」
「橡……染?」
清回答,從瑪德琳身上移開視線。雖然給人的感覺很可怕,但他或許是個好人。瑪德琳想着,開始物色箱內的布料。
雙手抱胸的涼也興味盎然地看着箱內。
這時,玄關的電鈴尖銳響起。
「這些不是販售的商品,所以無須支付費用。」
清把箱子小心地放在榻榻米上。在這個可以完全躲進一個幼童的大置物箱中,塞滿了捲成圓柱狀的和服布料,堆積如山。瑪德琳忍不住驚呼:
「如果造成了華的痛苦,那麼我帶去的母親遺留的和服,請乾脆全部丟掉。另外,今天我們談過的話也請務必保密。」
「涼,不要說多餘的話。」
「好棒……」
瑪德琳姑且先將疊紙包裹從儲藏室移到牀底下,除此之外她也束手無策。就算清出言拜託,瑪德琳還是不可能把這些和服丟掉。有如要逃避內心的糾結,瑪德琳拿出清給她的布料,埋頭縫製起柚子的浴衣。
「請從這裏面挑選您喜歡的品項。」
「不對,你就是大笨蛋啊!」
引領着裝完畢的柚子來到全身鏡前,瑪德琳得意洋洋地微笑。看到鏡中映出的自己,柚子茫然呆站着。
「──是您要自己製作浴衣嗎?」
「華在小時候就失去家母,一直都很依賴我。可是,華總有一天必須嫁做人婦,不會永遠待在這個家的。所以,我纔想借這次機會推開她。爲了讓華可以在我之外,找到屬於她自己的容身之處。」
清不知何時難爲情地紅了臉,涼沒有道歉,只是愉快地觀察着他。
「咦?後藤同學……」
「如您所願。涼,請幫她包起來。」
柚子看起來既開心又覺得過意不去。
這麼不起眼的布料還是別考慮了,不過要是品味奇特的華來看,可能會讚不絕口吧。瑪德琳想着,打算再度瀏覽置物箱時,突然發現了什麼,眼睛爲之一亮。
「──我覺得這是一次好機會。」
「法國來的客人能瞭解和服的魅力,我也很高興。」
清優雅地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因爲柚子很可愛,我想做一件給你啊。」
不只是這卷有着疑似頭骨花紋、不起眼的「橡染」布料,還有紫色、黑色和紅色,以及類似香菇妖怪的花紋,和宛如鮮血潑灑的花朵等等,清蒐購的布料全是些美感驚人,就算想稱讚品味好也說不出口的款式。在瑪德琳看來,這些布料一點也不符合清的個人風格。
瑪德琳站起身,逕直望着清。
「您還有什麼事嗎?」
或許是受到涼的話語刺激,清終於坦然露出困擾的表情。看來雖然清的職位比較高,但他並不太擅長應付涼。這下可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了,瑪德琳想。
雖然內心顯然已經動搖,清還是無法輕易拉下臉吧。
她抬起頭,視線對上了依舊如能面般毫無表情的清。腦海中浮現的,是懷念的普羅旺斯的祖父房間。因爲想了解日本,她一手拿着字典,忘我地讀着祖父的藏書。瑪德琳拿着橡染布料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嗯,我覺得很適合柚子。」
「謝謝你……瑪德琳。」
「……咦?」
瑪德琳自信滿滿地回答。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特地提出的建議遭到斷然拒絕,涼看起來卻有些愉快的樣子。依然板着臉的清,在聽到瑪德琳和涼的對話後,驚訝地開口:
「如果要道歉,還是儘早比較好喔。」
「有客人?」
瑪德琳真誠的心意想必傳達給她了。說完,柚子的嘴角就要輕輕勾起。
接着,他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宣告:
帶着後藤進入四坪房間,只見大喫一驚的柚子。太好了,她還穿着浴衣。
這時,涼靜靜地接續話題。
「這個是……」
「柚子……?」
後藤在門口停下腳步。他瞠目結舌,彷佛迷上了穿着橡染浴衣的柚子。後藤就這樣盯着柚子,一動也不動呆站在原地。柚子的臉此時已是前所未有的紅。
好像很順利。瑪德琳暗自偷笑。
──殊不知。
「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後藤的第一句話,普通得叫人喪氣。
「呃……」
柚子滿臉通紅,害羞地低着頭。
「乙葉小姐的浴衣是這個嗎?那我帶走囉。真的很謝謝瑪德琳同學……」
後藤隻字不提柚子的浴衣,逕自拿起門口旁的紙袋,和瑪德琳道謝後,便轉身向走廊離去。一會兒後,遠方空虛地傳來玄關門關上的冰冷聲響,好似宣告着事件的終結。
「可以先跟我說後藤同學要來嘛……」
柚子背對瑪德琳,輕聲說道。那是硬撐着,強作開朗的聲音。橡染浴衣的背影,看起來比以往更瘦弱了。
瑪德琳的計畫,是否就此失敗了呢……?
她望向窗外,剛好看到後藤從屋子前面走過。他有些駝背,走路的姿態給人不可靠的感覺。他一度停下了腳步,轉頭看着這裏,復又啓程離去。就像被小石子絆着腳步,後藤搖搖晃晃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巷弄遠處。
§
從小,後藤就是個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男孩。
既不會寫文章,也不擅長算數學,就連路都走得比別人慢。和他人相處時容易畏縮,又不太會說話,所以也沒什麼朋友。這樣的自己和心中理想的形象相去甚遠,或許是爲了逃避現實,後藤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畫畫中度過。
上課時,筆記本框線外的部分被他畫得密密麻麻;課餘時間,他就在沙地上描繪巨大的圖畫。唯有畫畫的時候,他才覺得這個一事無成的自己是特別的。原來,自己還是在好好呼吸着。
剛升上三年級的某天放學後,後藤在他家前方的路上畫了許多巨大的粉筆畫。印象中,畫的應該是獅子吧。他用了十支黃色和茶色的粉筆,連細節都精密講究,最後終於大功告成。那是後藤當時畫過最棒的大作。然而,母親一看到地上的畫,就氣沖沖地對他大吼:
「這什麼塗鴉,快給我擦掉!」
結束怒罵後,母親將抹布和水桶塞給他。後藤站在自家門前,對於自己的處境束手無策。
瑪德琳好奇地歪歪頭,華默默拿出紙袋交給她。瑪德琳還記得這個印有大花朵圖案的紙袋,乙葉的浴衣完成後,她就是放進這個紙袋交給後藤的。
「可是,媽媽會生氣的。」
「……嗯,謝謝你。」
乙葉身穿黑白雙色的緊身洋裝,和苗條的她驚人地相襯。乙葉喚來店員,熟練地點起酒來。
──柚子她原來是長這樣嗎?
「瑪德琳,有件事我想馬上跟你說……」
從那時起,後藤就一直被那個如同蘋果花在春風中搖曳的女孩柚子拯救。
乙葉坐了下來,拿起店員剛送上的紅酒啜飲一口,並呼喚後藤。後藤再次被拉回現實世界。
後藤還記得,她陰影下的臉龐,就像蘋果一樣紅。
「後藤同學很會畫畫,這件事還有我知道啊。」
「瑪德琳……你突然在唸些什麼啊?」
四坪房間內,瑪德琳正幸福地欣賞着做好的刺子繡手提袋。從學校回來的華走了過來,一臉無精打采。
嘴上這麼挽留着,但後藤依然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
「這種事不用說什麼謝謝啦!」
「呵呵。」
後藤低着頭,看着放在桌下凹陷處腳邊的紙袋。紙袋裏放了剛領回來的乙葉的浴衣。後藤在家裏偷偷拿出來確認過,美得令他瞠目結舌。
「你真正想畫的人,應該不是我喔?」
「嗯。那是一種布料,是小華會喜歡的顏色。」
瑪德琳一反常態陷入沉默,華難受地看着她。接着用一種顯然是刻意要鼓舞她的開朗語氣說:
後藤驚訝地看着乙葉。無視他的反應,乙葉脫下浴衣捲起來還給後藤。
我,真的是個笨蛋。真正重要的人,竟完全視而不見。
柚子看到獅子畫,登時停下腳步。她盯着地上的畫作,一動也不動。半晌後,柚子才把視線移到無精打采的後藤身上,接着是抹布、水桶。她訝異地問:
「吶,我可以試穿看看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他和柚子的初次對話。
「原來柚子喜歡後藤同學,我完全沒發現……」
「我很喜歡這件浴衣喔。說真的,我沒想到成品竟然會這麼棒,製作的人手藝肯定很好。」
「我還是不能收下,也不能當你的模特兒。」
「是,當然可以……」
「啊,朋友找我出去。抱歉,我先走囉。」
「橡染……?」
「沒關係……我不怕等。」
「不用在意啦。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那個人,總覺得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所以啊,他好像改請柚子當他這次展覽作品的模特兒了。」
好一陣子,後藤只是茫然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個啊,我猜,應該是因爲我幫柚子做的『橡染』浴衣的功勞。」
瑪德琳笑着回答。
瑪德琳的心情瞬間好了起來。這個情況,是不是可以宣告作戰成功了?
留下一抹優雅的笑,乙葉拋下後藤和浴衣,離開了包廂。
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他嚮往已久,穿着浴衣的乙葉。
「吶,後藤同學。」
正當後藤被爸媽命令清除路上的獅子畫而意志消沉時,少女的柚子對他說。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簡直就像在談論「天空是藍色的、雲是白色的」一樣。
「咦,是嗎?」
乙葉的朱脣,浮現出不同於平時的溫柔微笑。
「可是啊,我就只有直覺比別人好一倍喔。如果不是打從心底迷戀我的男人,我可不想當他的繪畫模特兒喔。」
突然,乙葉聲音一沉。後藤猛然抬起頭,目光對上了不知何時已正面看着他的乙葉。
瑪德琳輕輕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她在普羅旺斯的祖父家中,埋頭閱讀的某本書的其中一頁。
真奇怪。
聽到華的話,失落的瑪德琳猛然抬頭。
聽完瑪德琳的話,華「大驚失色」,困惑不解,看來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想像之中。瑪德琳差點又要說一次「大笨蛋」,不過她覺得這次恐怕真的會吵架,所以話到嘴邊就放棄了。
不知不覺間,這個想法已佔據後藤的心,幾乎就要脹破胸口。
「那個……浴衣,做好了。」
一股奇妙的焦躁感襲捲了後藤。
「啊啊,呃……跟想像中一樣,非常適合你。」
「哇,是嗎?真快呢。我一直很期待,畢竟從來沒人幫我量身訂做浴衣嘛。」
「不、不會,沒那種事的……」
「這樣的話,爲什麼……」
「不過──」
「什麼意思?你是想吵架嗎?」
後藤睜大了眼。與此同時,乙葉從手提包中拿出手機。
「怎麼樣?」
Ⅶ
店員離去後,後藤拿定主意抬起頭說。乙葉優雅的淡紅色嘴脣微微勾起。
乙葉套上浴衣後,背向後藤,對他嫣然一笑。
「是嗎?真的很對不起哪。可以點餐了嗎?」
乙葉踏進法式餐酒館的和室包廂時,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她沒有特別心虛的樣子,在後藤對面微笑坐下。
「……嗯……」
「這、這樣啊……」
「嗯。而且啊,那兩個人最近關係莫名地好。我們三人在一起時,我總有一種自己變成情侶間電燈泡的感覺,很不舒服啊。突然變這樣,到底是怎麼了?」
──爲什麼,會遲遲到現在才察覺呢?
「抱歉啊,讓你久等了,前面工作有耽擱。」
現在,還來得及嗎……
打開包裹第一眼所見,是帶刀武士的圖樣。武士神情凜然,抬頭望着在殷紅世界裏飛舞的櫻花。乙葉纖細的手指滑過浴衣。
這時,揹着書包的柚子從他家門前經過。柚子和後藤住在附近,兩人從一年級就打過照面了。雖然知道對方是誰,但從未同班過,也就一直沒說過話。
「我啊,看起來就是一個只重視外表的笨女人吧?」
後藤戰戰兢兢地從腳邊拿起紙袋,從裏面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榻榻米上。乙葉興沖沖地湊了過來。
「『紅裳雖豔麗,轉眼色衰弛。橡染似樸實,悠久常相隨(注22)。』」
「真的?好高興啊。謝謝你,後藤同學。」
看着難以啓齒的華,瑪德琳胸口彷佛遭到一記重擊。
「咦……?在、在這裏嗎……?」
被期待已久的模特兒當面拒絕,奇妙的是,後藤竟不覺得受傷。他此刻所想的,只有那個從小就認識的柚子。當時,他看着不經意間已出落得如此有女人味的纖細背影,心中覺得無比憐愛。那道光景就這樣沉澱在後藤內心最深處,不願消失。眼前的乙葉,甚至都要因此變得模糊。
「哇,好特別的花樣。」
「怎麼了,幹嘛突然笑起來,很可怕唉。」
瑪德琳嘴角忍不住勾起。
「……咦?」
不知爲何,偶然撞見穿着浴衣的柚子時,後藤迸出這樣的想法。像是灰色,又像是草綠色。生澀地穿着浴衣的柚子,彷佛是哪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女子。衣襟邊那白皙的頸項,鮮明地烙印在後藤腦中,讓他無法忘記。
一見到乙葉穿上浴衣的畫面,後藤的腦海中,竟逐漸浮現幾天前看到的,柚子的浴衣裝扮。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了。不過,沒關係喔!」
見到柚子那生硬笑容的瞬間,始終堵在心裏的某種東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清晰感受到,自己正用全身上下呼吸着。對於消極畏縮、做什麼事都達不到平均值的後藤來說,那或許是第一次被他人接納的瞬間。
「說點什麼嘛!這樣很不好意思耶。」
「後藤同學說,乙葉小姐把浴衣退回來了,也說沒辦法當他模特兒……這件浴衣明明這麼棒,怎麼會這樣啊?」
「後藤同學終於注意到了啊,終於注意到柚子的可愛了。」
「誰叫小華是個大笨蛋。」
「……你要擦掉嗎?」
用上全副精神的力作,對母親來說,不過是弄髒柏油路的塗鴉而已。後藤感到自己此刻的存在,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渺小。總覺得好像有人正在嘲笑他的一無是處,後藤萌生一股衝動,好想立刻消失。
「什麼?」
「可是,後藤同學喜歡乙葉小姐對吧?這樣的話,爲什麼又會轉移目標到柚子身上?」
瑪德琳將她和柚子在曙神社的對話告訴華。
柚子此刻才突然害臊起來。
「笨蛋,披上去而已啦。」
「不用擦掉也沒關係吧,畫得這麼好。」
乙葉呵呵笑着,又輕快地補上一句:「後藤同學果然很有趣。」她的手滑進浴衣的袖子。
「這是大伴架子的和歌喔。」
「架子?不對,你想說的應該是大伴家持吧!」
瑪德琳嗯哼地咳了一聲。
「這首和歌的意思是:『紅色的衣服雖然很美麗,但也很容易看膩;橡染的和服雖然很樸素,但比較有親近感,所以很耐看』。我在爺爺的書裏讀過。看到橡染的和服布料時,我就想起了這首和歌。」
柚子若有似無的魅力,就如同橡染的和服,平時是很難察覺的。比起萬衆矚目的紅色衣裳,與柚子相似的橡染和服,更能凸顯她的魅力。「希望能讓後藤察覺總是陪在身旁的柚子的魅力」──瑪德琳縫製柚子的浴衣時,就是懷着這樣的想法。
華佩服不已。
「原來如此啊。不過,多虧你還知道那種冷門的和歌,雖然我已經習慣了啦。竟然從以前的和歌裏找到促成戀愛的線索,就算是日本人也想不到啊。」
華繼續說。
「說起來,或許就因爲瑪德琳不是日本人,纔會注意到那種事吧。正因爲瑪德琳是法國人,才能更加光耀日本的文化。」
瑪德琳倒抽了一口氣。
──你是個很棒的人喔。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走適合你的路,這樣比較好呢。
乙葉的那句話,一直埋藏在她心底,如今就像雪融成水,逐漸浮出。她的心輕盈了起來,世界也驚人地隨之明亮。清晰的視野中,看到的是在熟悉的榻榻米房間裏,咧嘴嘻笑的華。
「小華,謝謝你,讓我茅塞頓開了。」
見到瑪德琳笑顏逐開,華也害羞了起來:「哪裏哪裏,沒那麼厲害啦。」
望着傻笑的華,瑪德琳心想。可以的話,好想告訴她清的真心話,消除華心中的芥蒂。
然而,就在最後關頭,瑪德琳把話吞了回去。其一是清對她下達了封口令,再者,「那件事」也不該由她來說。清對華真正的想法,如果不是由他本人好好說出口,就沒有任何意義。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必須想辦法讓兩人見面纔行。
就在此時。
「這個,已經完成了吧?」
華突然問道。她注意到桌上的刺子繡手提袋了。
「嗯,這是要送給小華你的。」
「抱歉小華,我太喜歡浴衣女子了。」
華輕輕抱住和服,回頭對瑪德琳說。瑪德琳的腦袋一歪,長髮晃啊晃,顏色宛如剛出爐的瑪德琳蛋糕。
「是我輸了,瑪德琳。」
「我真是少根筋啊……」
「對了,今晚有煙火大會。」
「瑪德琳,你太興奮了。」
「銼冰一碗兩百圓喔!」
就在下一個瞬間,她停止呼吸。
Ⅷ
直到抵達日本之前,瑪德琳都以爲日本人平常就會穿着和服,她就是這麼一個對日本有着錯誤時代理解的法國人。在現代這個資訊社會里,不知道她究竟怎麼會產生這種誤會。不過華還記得,當她得知現代日本人其實不太穿和服時,臉上瞬間蒼白的模樣。或許因爲如此,纔會不厭其煩試圖讓華穿上和服。
「瑪德琳小姐,現在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一小時了喔。」
充滿活力的叫賣聲,充斥在瑪德琳早已走慣的路上。她和華快步穿過人羣。
這幾天,瑪德琳的房內不分日夜地傳出縫紉機的聲音。問她在做什麼,她也只是嚴肅地回答「不許偷看,會變成鶴喔」,說完便關上紙門。看來她似乎誤解了某個民間故事的場景,不過華嫌麻煩,也懶得繼續追究。
此話一出,瑪德琳就像發現聖誕禮物的孩子般,藍眼閃閃發光地笑了出來。
每當有人向她搭話,華都得意洋洋地回答,誇耀似地轉圈讓大家看。她的模樣就像在夜空中飛舞的蝴蝶,鮮豔而迷人。
§
對啊,還有那種方法。
掛在瑪德琳房間牆上的,是似曾相識的和服。桃紅底色搭配蝴蝶與花、紅色搭配櫻花、紫色搭配流水、草綠色搭配鴛鴦,以及黑色搭配鮮豔的手球。不同的布被縫在一起,成爲一塊完整的布,閃耀着全新魅力。
柚子笑得很幸福。
盼望已久的華的和服裝扮就在眼前,瑪德琳不可能不興奮難耐。柚子穿和服固然也值得一看,但這還要更加深奧。不過要是坦然相告,只會從華「好惡心」的反應中感受到她貧乏的詞彙量,所以瑪德琳決定還是別解釋比較好。
「我有禮物要送給小華。」
「媽媽……」
「這個袋子好像滿厚的,有兩層對吧?」
「那種顏色要等你長大才比較適合啊,花跟蝴蝶也很漂亮喔!」
「哦──你還是這麼博學多聞啊。」
瑪德琳含笑看向柚子。柚子的臉頰依然像蘋果一樣泛着微紅,而且比之前更可愛了。一定是因爲瑪德琳做的橡染浴衣的襯托吧!另外就是──
「禮物?」
看到煙火時,瑪德琳會是什麼表情呢?
瑪德琳豁然開朗。
「沒錯。我試着剪掉燒壞的部分,把剩下的布接起來,做成了新的和服。」
「真不愧是瑪德琳呢!」
──「這兩種布都這麼漂亮,縫在一起太浪費了喔。這種時候不該把它們重疊,而是要彼此接合,才能徹底欣賞到兩種花樣。比起刺子繡,應該還有我們更習慣的做法纔對吧?」
「哎呀,小華,你穿和服嗎?」
華走進瑪德琳的房間,彷佛受到吸引般向着和服走去。她不自覺伸出手,小心翼翼撫過每一片布。每個花樣裏,都有着無法忘懷的回憶。看不見的母親,似乎正笑着站在一旁。
「謝謝,是瑪德琳幫我做的!」
華又一次重複。
「很可愛吧!這是瑪德琳幫我做的!」
瑪德琳說。
然而──
瑪德琳羞赧地笑了笑,慢慢把紙門完全拉開。映入眼簾的,是四散着裁縫工具和書籍,宛如遭狂風掃過的房間,讓華嚇了一跳。
「瑪德琳,謝謝你……」
「而且這和服還真特別啊!」
──「小華,新的和服做好囉。很可愛吧?一定很適合你。」
某種溫暖的感覺,從腳底一點一滴,緩緩上升。母親懷念的聲音,伴隨着溫潤的熱度,在耳邊響起。
每當這種時刻,華就會覺得,這個她早已習慣到厭煩的日常,其實也不壞。這個日常充滿了讓法國來的女孩又驚又喜的事物,能活在其中,她覺得很幸福。
「啊,找到了!」
而母親縫製的每一件和服中,都滿溢着愛。
「哇~好久沒看到小華穿和服了!」
瑪德琳滿意地看着兩人緊緊相系的手。柚子羞澀地開口:
當華得知母親做的和服被燒壞時,感覺就像自己對母親的記憶也被一併燒燬,心中飽受失落感折磨。既對不起哥哥,又無比厭惡任性的自己,無計可施之下,最終逃出家門。
瑪德琳就像突然被什麼附身般,倏地站了起來。「怎麼了?」華疑惑地問。瑪德琳沒有回答,只是對她露出深奧的微笑,接着便拉開紙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嗯,沒錯。」
不同於輕柔的粉紅色洋裝,粉紅色的和服穿在她身上,竟出乎意料地好看。當左鄰右舍看到她穿和服,稱讚她好可愛時,就是華最幸福的時刻。
爲了她最喜歡的華。
她想說些什麼,卻完完全全說不出口。
「對。」
凡是看到新鮮的事物,瑪德琳那雙寶石般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比如看見廁所的免治馬桶,或看到立體停車場時。在華看來只是日常生活平凡的一角,對瑪德琳來說,卻像終生難忘的壯烈體驗,爲此歡天喜地。
瑪德琳開心地跑到兩人身邊。後藤不好意思地向瑪德琳低下頭。
「拼布……?」
──因爲你是女孩子,要可可愛愛的喔。
「要不要喫酒醪味噌小黃瓜啊?一根一百圓喔!」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順利,姑且就先做做看吧。
母親這麼說着,在忙碌的生活裏抽出時間,替華縫製了許多和服。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說不定也能做到!」
──「吶,奶奶。下次就用『Toile de Jouy』跟這種花的布來做刺子繡嘛!」
花店的田中先生、天婦羅店的橋本先生,以及魚板店的源吉先生。「Repos」的杏子太太、舊書店的大叔、手工藝店的阿姨。櫥櫃工房的桐谷夫婦和他們的女兒茜。認識的面孔逐一和兩人打招呼。瑪德琳在這裏不過住了半年,感覺和他們卻像相識已久的老朋友。來到日本後的每一天如此豐富,充滿令她終生難忘的回憶。
「小華,新的和服做好囉。很可愛吧?一定很適合你。」
穿着罕見的拼布和服走在街上,華受到衆人的關注。
今晚的曙光商店街,和平時的光景大不相同。已過日落時分,櫛比鱗次的店家卻還點着硃紅色燈火,通常早已人煙稀少的路上,此時卻滿是穿着浴衣和甚兵衛的人。店家擺出各種特製商品,盛夏夜晚的暖風送來陣陣香味。
這是祖母教瑪德琳的。而祖母想必也是從日本通祖父那裏聽來的。瑪德琳突然想起某次,她和她想念的祖母的對話。
雙眼輕閉,臉頰貼上和服。眼角滲出了淚水。
「不要,我偶爾也想穿黑色或紫色嘛!」
華珍惜地拿起刺子繡手提袋。「瑪德琳的手真的很巧耶!」她欽佩地細細欣賞着手提袋。
「這是……」
遙遠的記憶中,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
瑪德琳在和果子店前,發現了她要找的人──今晚穿着紗綾形紋樣浴衣的涼。涼也注意到瑪德琳,舉起手中的團扇揮了揮。
母親的手裏,擁有讓華變成女孩子的魔法。
穿着瑪德琳量身打造的拼布和服,華自在地走在熱鬧的祭典大街。瑪德琳傾注心血完成的和服,感覺極其舒適貼身。原本品味堪慮的華,簡直像不曾存在過一樣。除了和服,她手上也掛着瑪德琳送她的刺子繡手提袋。
「我不要花,也不要蝴蝶。我喜歡骷髏跟妖怪!」
「該不會,就是你最近一直在做的東西?」
「這粉紅色很適合女孩子喔!」
街角處傳來某個熟悉的聲音。後藤穿着甚兵衛,站在蘋果糖攤位前。在他身旁的,是穿着橡染浴衣的柚子。
「晚安,瑪德琳小姐……」
正思考着這件事時,紙門的另一側傳來敲門聲。她說了「請進」,門後就探出那熟悉的金髮和藍眼睛。瑪德琳在紙門前站定,露出特別開心的微笑。
每年曙神社舉辦祭典時,也會有小型的煙火大會,是這個小鎮的夏日風景。會場位於曙光商店街南邊的河堤。如果告訴瑪德琳,她應該會很高興吧。華心裏想着,站了起來。
華躺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睜開雙眼。不知何時,房間已染上夕照的顏色。窗外似乎有什麼熱鬧的事。人羣的喧鬧聲中,混雜着不尋常的木屐聲。
「小華,這次可以穿和服給我看了嗎?」
這種充滿糟糕回憶的和服,死也不會穿──這般固執的華,下定了決心。實在是太狡猾了。
華從小就沒有女孩的樣子,整天穿着長褲跑來跑去。她身上總是沾滿塵土,和永遠乾淨整齊的哥哥呈現極端對比。即便再怎麼努力,女孩子那些輕飄飄的衣服,她穿上身就是不對勁。唯獨母親替她縫製的和服,穿起來是合身舒適的。
身穿浴衣的女子們確實十分吸引瑪德琳,但事實上,瑪德琳如此興奮的原因並不在這裏。
「前陣子謝謝你……抱歉,把你難得做好的浴衣退回去……」
「後藤同學、柚子!」
「沒錯。在寒冷的地方,會用不需要的碎布多縫一層,補強衣物,聽說這就是刺子繡的由來。」
「咦,真的?哎唷,好高興喔!謝謝你瑪德琳!」
小華嚥了一口氣。
「小華,你的和服好棒喔!」
「那個已經沒關係了啦!」
「那麼,小華,現在就穿上和服出門吧!」
「那些也等你長大後再穿吧!小女孩就是要穿着可愛的和服,在大家滿滿的疼愛下長大喔!」
這幾個月來,心底就像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爲了不讓任何人察覺,她努力對所有人擺出笑臉。而現在,站在獲得新生的和服面前,乾涸的心終於再次填滿。
不管華再怎麼鬧脾氣,母親都絕對不會生氣。無論何時,母親都會接納華的一切,溫柔地做出回應。
「法國人是不受時間拘束的。」
「這在日本叫做遲到,是會被人討厭的喔。畢竟無論是帶人來還是把人留住,都費了我好大心力嘛。」
站在笑咪咪的涼身後的,是瑪德琳拜託他帶來的清。此刻清的表情相當不悅,讓人完全無法想像他可以在服務業工作。然而就在下一秒,那張不滿的臉就像受到雷擊般僵住了。
「那件、和服……」
清的目光直直投向瑪德琳背後。
後方的響亮木屐聲嘎然而止。回頭一看,面無血色的華和清一樣無法動彈。
涼感嘆地哦了一聲。
「是拼布的和服啊。原來如此,你很費心呢。」
「什麼,這是你做的嗎……?把沒有燒掉的布料接在一起……」
清凝視着華身上的和服,向瑪德琳問道。
「嗯,沒錯。你知道拼布嗎?」
「當然,知道是知道……但我始終覺得和裁跟洋裁是無關的……」
瑪德琳走向啞然失聲的清。接着,悄悄在清的耳邊說:
「清先生,老舊的衣服,明明只要修復後就可以再穿,卻經常淪爲『衣櫃裏的垃圾』。不過要是不早點修補,不但會發黴,還可能被蟲蛀壞,最後落得無法挽回的下場喔。」
清睜眼望着瑪德琳。然後他緩緩移開視線,轉向正低着頭偷偷發抖的華。
華慢慢轉過身子,大概是再也忍不住這難受的氣氛,打算逃之夭夭了。瑪德琳想,華果然是個超級膽小鬼。然而──
「等等。」
清沉穩的嗓音,拖住了華的腳步。
「我把那些燒壞的和服送去,不是爲了要責備你的。」
華怯怯地回頭看着清,泫然欲泣。
──而且果然,還是覺得很喜歡。
「──另外,我其實希望你偶爾也可以回家。這是我的真心話。」
「……幹嘛?」
華已經恢復平時的精神,愉快地回答。她踩着木屐喀答喀答走了過來,將兩手搭在瑪德琳肩上,自豪地對和果子店的老闆說:
「好機會?」
說完這句話,清纔好像突然意識到地紅了臉,連耳朵都染上了顏色。隱藏自身的情感,或許就是日本的人的侘寂之美,但瑪德琳認爲,有時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而證據就是,華現在至高無上的幸福表情。
華帶着微笑,走近低頭的清,窺伺他赤紅的臉。
注17:甚兵衛 或稱甚平,是男性或兒童在夏季穿的和服便服。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話說,你跟小華認識啊?」
華瞪大了她細長的雙眼。
「抱歉讓你誤會了。總之,我從來沒想過那場火災是你的錯。」
「哎呀,這不是之前那位金髮小姑娘嗎?」
清突然正色,凝視着華。
對於這樣的日本人,瑪德琳經常感到不可思議,無法理解。
「那種事,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是啊!」
「因爲你那位獨特的同居人,似乎已經幫你做出全世界最棒的和服了。」
宛如爲兩人送上祝福,上方的高空接連響起爆破聲。瑪德琳目光閃閃,入迷地望着漆黑夜空中燦爛的日本煙火。
「不過……或許已經不需要了吧。」
「哥哥。」
注18:一反 約寬38公分,長12公尺。
「要讓你出嫁時帶去的和服,我也正在準備……雖然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款式,胡亂蒐集了一大堆布料就是了……」
難以言喻的糾結氣氛,飄蕩在兩人之間。因爲祭典而興奮不已的孩子們,歡鬧着從兩人之間跑過。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華。
銀色細框眼鏡後方的目光,緩緩浮現菩薩般安穩的笑意。瑪德琳驚訝得無法言語。這個人,原來也能露出這種表情。誰想像得到,毗沙門天竟然也能變成菩薩?
「可以讓你嫁出去的機會。要是一直跟哥哥住在一起,就不會有人想娶你了吧……?」
「吵死了。」
「那是、那個,我想說是個好機會……」
不知何時,室友悄悄升格成了朋友。瑪德琳眨動着一雙藍眼睛,近在眼前的華靦腆地對她笑了。
「可是,哥哥不是還叫我不要再回去了?你不是這樣告訴瑪德琳的嗎?」
華傻眼叫道。
「如何?和三盆糖跟咖啡很搭吧?」
「什麼啊?」
「嗯,超搭。」
「哥哥,你是真的這麼想嗎?」
「一陣子沒見,你老了呢。有乖乖喫飯嗎?」
嘴裏這麼回答,清卻似乎有點高興。
注20:正絹 以百分之百絹(蠶絲)制的布。
注19:出自《小倉百人一首》第四十首,作者爲平兼盛。譯文引用自劉德潤編着《小倉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賞析》,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碰碰碰。
「瑪德琳是我的朋友。她是一個非常喜歡日本的法國女孩。」
「因爲,」清頓了一下,「因爲你很寶貝媽媽的和服,雖然只剩下被燒過的,我還是想給你留在身邊。」
「……那,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注21:兵兒帶 爲和服腰帶的一種,材質柔軟休閒,打結方式簡單,適合搭配非正式場合的浴衣。原爲男性與小孩使用,近年選擇兵兒帶的成年女性也愈來愈多。
注16:木芥子人偶 爲源自日本東北的木頭人偶,由球形的頭部和長圓柱形的身體組成,是常見的傳統紀念品。
注15:印籠 爲方便隨身攜帶印章的小盒子。水戶黃門是德川家康的孫子,在影集中,主角一行人會向惡人出示水戶黃門的印籠,惡人見到上面的三葉葵德川家紋,便會嚇得腿軟下跪。
這時,瘦小的和果子店老闆走了出來,突然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注22:出自《萬葉集》卷十八,第四一○九首。
日本人這種生物,還真是麻煩啊。
「啊?你在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