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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比任何言語都真切

《食蟲植物》 · 橋爪駿輝 · 8808 字

給正在戀愛的人

也許你的戀情

只是單方面的付出

也許你只是被對方巧妙利用

這段感情終究無法開花結果

也許你曾想過

這輩子再也不談戀愛

也不需要喜歡的人

但是

請不要害怕受傷

也不要逃避

傷痛

因爲我們還年輕

我們不是那些假裝遺忘傷痛

對自己撒謊苟活的老人

我們仍能真切地感受傷痛

畢竟我們還年輕

沒關係的

溫柔地擁抱

從傷口裂縫間滲出的體溫吧

如果懷疑就試試看吧。那個人從未對我說過「喜歡」,一次也沒有。但他的手臂擁抱着我,單薄的胸膛貼在我的臉上,有着捲曲腿毛的大腿輕輕蹭過我的腳,帶來些微的癢意。這一切都帶着氣味。我緊貼着他,不願放開,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他。

我沒有已讀,再次嘆了一口氣。

──工作結束啦,你在幹麼?

訊息沒有馬上顯示已讀,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這份體溫會一直存在於我們體內

彼此都是在晚上十點這種時間還沒下班,快邁入三十歲的女人,疲憊的模樣與「辛苦了」這句話簡直再貼切不過。

──知道了──

無論何時

「要不要來?」是什麼意思?什麼要不要來。就因爲酒後亂性發生過一次關係,這傢伙就誤會了。

「纔沒那回事呢。這次的芥川賞真的好可惜啊。當時一聽說入圍的是秋秋負責的作家,我超期待的說。」

作家這種生物真是爛透了。回信總是拖拖拉拉,也從不遵守交稿期限,明明是靠文字喫飯的,卻連基本對話都做不好,根本就是社交障礙。啊~真是荒唐至極。

明天的工作與多餘的思緒,全都逐漸消散,最後只剩下順從體溫的軀體在晃動。幽暗又閃耀的時光開始了。

然而,(在悲觀的意思上)早上終究還是會到來。

我緩緩走下通往地鐵的階梯,穿過驗票閘門。

──去一趟好了?

公司窗外早已沉入夜色之中。

那間酒吧總是沒什麼人。已經數不清來這裏幾次了,吧檯老闆也記住了我的長相。就連這種小事,都能讓人心情愉悅。

在這個編輯部的樓層裏,早已空無一人。

在到站前至少得讓鏡子裏這張疲憊的臉,看起來稍微有精神一點。

下一班來了就放棄吧,今天就乖乖回家。明明已經這麼決定了,卻又沒有搭上第三班車。我到底在幹麼……就在快要陷入自我厭惡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我的內心瞬間燃起一絲火光。

我把手機丟進包包,走出編輯部。

牠在白天時幾乎是放養的狀態,到了晚上纔會回到店裏,和客人一起玩。尤其對阿精格外親近。每次我來,都會看到牠在阿精的身邊磨蹭。母貓、米克斯,名字是「紅豆沙」。明明是隻三毛貓,卻沒有黑色的毛。

就讓我忘記討厭的事吧?

這份體溫總有一天一定能溫暖某個人

「啊,歡迎光臨。」

最後留下的,總是那個人的氣味。我的體溫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消失殆盡。

那個人說了「再見」。

腦中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敲打鍵盤,寫好催促負責的作家交稿的郵件,接着按下發送鍵。今天就先這樣吧。我闔上這臺低規格的公務用筆電。

我想說直接搭有樂町線回家,隨手從包包裏拿出手機。

「對吧──我原本也覺得應該有機會的。不過,這邊不像妳們的世界那麼光鮮亮麗,每天都過得很平淡無奇啦。」

「我們這邊也沒有光鮮亮麗啦,閃耀的只有模特兒和雜誌版面而已。」

「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吧,約好嘍。」

明天再回吧。

我在阿精旁邊坐下,先點了一杯啤酒。

此時的我,已經站在反方向的月臺上。剛剛還覺得車子什麼時候來都無所謂,現在卻迫不及待地希望快點進站。我不禁嘲笑自己真是個簡單的女人。但我已經不是會因這種情緒而感到羞赧的年紀了。單純只是因爲能見到他就開心不已,心裏不禁感到雀躍。

不喫不行 不喫不行

搭計程車回家時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一切回到原點,心中泛起一絲寂寞。天色已經微亮,早起通勤的上班族已經朝着車站走去。我從顛簸的計程車車窗,恍惚地望着這一切。

「哇,工作到這麼晚,辛苦啦。」

如果你的一切都屬於我就好了

我所渴求的,正是這樣的時光。

搭乘往下的電梯時,正好遇到在女性時尚雜誌部門工作的同期員工──杏菜。

我對你根本沒有任何感覺,而且老實說,身體的契合度簡直糟透了。只是當時鬼迷心竅罷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跟你發生關係。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要是直接這麼回覆,就能結束這荒唐的關係吧?但想到打這些字還得浪費我的力氣,就覺得好不值得。

不要走,欸不要走?

我 我 我恨你

「晚安。」

每次和那個人見面後的隔天早上,我總是這副模樣。這樣的話,不要再見面不就好了?儘管如此想過,但反正──

「也是啦,不過我們這邊也只是等稿件來而已。」

我將AirPods塞進雙耳,點擊播放鍵。

都確實地存在我們之中

──在老地方。

『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響起,長椅上坐着一位疑似喝醉,睡到不省人事的上班族。我踏進緩緩駛入月臺的電車,坐下後,從包包裏拿出粉餅。

「辛苦了──不過妳不也一樣嗎?」

──我自己在喝酒,要來嗎?

我待在月臺,刻意錯過兩班車。

在我們輕輕碰了一下杯子時,紅豆沙長長的尾巴瞬間立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拿起手機。

會有下一次嗎?還是這就是最後一次?

聊到這裏,「叮」一聲,電梯抵達一樓。

──我在新宿喝酒,要不要來?

坐在吧檯角落的阿精舉起一隻手示意,手邊的桌上擺着一杯Highball、一包煙、菸灰缸。膝上則趴着一隻貓,那是老闆養的。

我不一樣,我纔不會那麼渴求,所以──

我們交換了一個大概不會實現的約定後,在電梯大廳分開。杏菜朝着吸菸區走去,最近禁菸區愈來愈多,現在只能在大樓一樓角落的吸菸區抽菸。我望着她早已從口袋裏拿出煙盒的背影片刻後才邁步離開。

音羽通寬廣的馬路上,車輛以驚人的速度來回穿梭。我突然有股想要在這片嘈雜中大聲喊些什麼的衝動。

「好啊好啊!一定要約喔。」

你的體溫以及,心、髒。

我 我 我愛你和

那麼,這句「再見」究竟會持續多久呢?

體溫比任何言語都真切。

但並不是來自於他。那股溫度大概存在我的體內。接下來只要順從這股體溫就好。Don9;t think, Feel.我握住他那與長相不符,有力又粗糙的手。空氣的密度逐漸變得濃稠,汗水緩緩從皮膚滲出。

LINE的圖示上顯示紅色的〈1〉。心裏突然一陣雀躍,結果點開一看,發現是早我兩年進公司的業務部前輩傳來的訊息。

確認是那個人的回覆後,我等了三分鐘才已讀。

接着,在那之中浮現的是──體溫。

「唉~」

目的地並不遠。

他低頭看向我,我微笑回應,然後吻了上去。人的口中竟然這麼舒服。我吸吮柔軟的舌頭,手順勢摸着他有點鬆弛的腰側,輕輕撫弄。如果能夠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我」的存在彷彿正在溶解。

希望早上永遠不要到來。

爲什麼我會做這種工作呢?我不只在心裏抱怨過,甚至無數次地說出口。不過,當初在入職考試時,是我親口說「我的志願是文藝部」,也是我在求職信上密密麻麻地寫滿動機,而且,當時成功錄取並被分配到這個部門時,我還開心到哭出來。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這樣,我日復一日地如此說服自己。

耳邊流淌的是與現在的工作相關的歌曲,據說在年輕人之間相當受歡迎。

不,其實並不是「隨手」,而是帶着明確的目的從包包裏拿出手機。但我還是裝作自己只是「隨手一拿」。如果剛纔沒遇到杏菜,我大概會在電梯裏「隨手」拿出手機,然後發送一則LINE訊息。

「辛苦了。」

到了夜晚,我又會想見他。

「今天也深受喜愛呢。」

「是啊,畢竟我比老闆更寵牠嘛。」

「是喔。」

阿精輕笑一聲,我差點脫口而出「好羨慕」,急忙把話連同啤酒一起吞下去,真是好險。我改口說「給我根菸吧」,我叼起煙,阿精替我點火。

「之前說的稿子怎麼樣了?」

「還沒收到喔。離截止日期是還有一點時間沒錯啦,但偶爾也希望對方能提前交稿,不要老是拖到最後一刻啊。」

「聽起來真辛苦呢。不過啊,我還是很羨慕耶。一般來說,編輯不是個很受矚目的職業嗎?」

是這樣嗎?從阿精口中說出的「羨慕」兩字輕輕撩動了我的心。

這個人既聰明又狡猾,大概已經察覺到我剛纔「是喔」之後原本想接的話,於是故意搶先把「羨慕」說出口。

不知不覺間,他總是搶先一步把我嘴裏的話奪走。

我續了兩杯啤酒後,換成跟阿精一樣的Highball。他比我小兩歲,酒量卻比我好得多,個性還很冷靜沉着。

因爲空腹喝酒,我很快就有點醉了。我試圖把紅豆沙抱到自己膝蓋上,結果牠不耐煩地掙脫,阿精露出笑容,我也被他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來。

看着窩在阿精膝上舒服取暖的紅豆沙,我突然覺得要是能變成貓就好了。這麼一來,就能一直霸佔這個人的膝蓋了。

過了半夜十二點,我們離開酒吧。

「接下來呢?」

阿精如此問道,我也反問「要怎麼辦呢?」。到了此時,我早已醉得剛剛好,挽住阿精的手臂時也不會覺得害羞了。

「嗯──」

這個時間段阿精的住處附近幾乎沒什麼人。那裏算是典型的舊市區,住起來應該很舒適,巷弄深處可能還有幾間開到深夜的在地居酒屋。

「那去便利商店吧。」

「OK,走吧──」

「不知道怎麼了。」

他其實還沒喝夠吧?伴隨着塑膠袋發出的窸窣聲,我們一路走向附近的賓館,阿精輕聲哼着歌。

「但秋在喔──」

──抱歉。這幾天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昨天還發燒了,稿子完全沒有進度,真的很抱歉。

想要被愛這件事是機密事項!

「阿精也會來這種地方啊。」

「難得來了,不賭點什麼嗎?啊,就當回到學生時期,賭龍舌蘭之類的?」

「咦,不在嗎?」

「啊──沒事,只是收到一封讓人有點煩的郵件而已。」

阿精始終沒有看我一眼,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裏拿出手機,邊走邊說「喂」。啊,不是,嗯……抱歉。聚餐。還沒結束。嗯,嗯。我知道了,那就這樣。

在這些只有編輯纔會反覆經歷的工作裏,說來諷刺,我好像逐漸淡忘自己身爲「編輯」的自覺。

我們之間的回憶。

──好久不見!最近在做什麼呢?

一起看了電影。他在平安夜送了我一對耳環。本來都只喊我的姓氏,不知不覺間開始改口叫我「秋小姐」

我們玩的是一種叫做「01」的遊戲,規則是從持有的分數開始,逐步扣分,目標是剛好扣到零分爲止。第一回合,阿精輸了,罰喝一杯龍舌蘭。第二回合,換我輸了,罰喝一杯龍舌蘭。第三回合,我又輸了,罰喝兩杯龍舌蘭。隨着一杯又一杯的酒精下肚,意識逐漸模糊。等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醉醺醺地走出店外。難得的是阿精也醉了,腳步搖搖晃晃,一邊走一邊喊着「紅豆沙──紅豆沙──」對我來說,這副模樣的阿精比貓更可愛。

當我說想喫點辣的,他帶我去了神樂坂的火鍋店。

郵件還附了一個附件,打開一看,是體溫計顯示三十七•八度的照片。

「接吧,沒關係。」

屋代 秋

那是屬於是別人的。那我的週末又是爲了什麼存在呢?

接着拉開飲料的拉環。

我們手牽着手,漫步在白天的代代木公園。

「……抱歉,我去接一下。」

我從來沒去過阿精的家。

「老闆是不是感冒了啊?」

我意識到現在的情緒不適合回信,決定先去茶水間的自動販賣機買罐熱咖啡冷靜一下。就在這時,文藝部的部長走了過來。

「便利商店」是個暗號。因爲忘了帶替換的隱形眼鏡,除了水,我還買了日拋隱形眼鏡用的清潔液與收納盒。阿精則買了三罐大瓶裝的燒酎Highball。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明明剛剛還是個完美的夜晚,結果只是一通電話,就變成了最爛的夜晚。沒勇氣回頭而快步離開的我,以及沒有追上來的阿精都爛透了。

我身爲人類竟然對貓喫醋,「既然沒開也沒辦法」我拉了拉阿精的手臂,兩人一起離開了那家店。紅豆沙目送我們,最後又小聲地叫了一聲。

車子搖搖晃晃,醉意又湧了上來,直到回家前我一路忍着嘔吐感。

我們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點了啤酒。

一起去喫了車站附近他推薦的雞白湯拉麪,也去我推薦的店裏,喫了海膽義大利麪,兩家店都很好喫。

「嗯,學生時期參加聚會時偶爾會玩一下。」

「可是……」

「哇,秋小姐在呢。」

我輕快地說着,緊握着阿精的手臂,將臉頰靠上去。

在店家已經打烊的深夜商店街,我們坐在騎樓的座椅上,喝着罐裝啤酒。

「喵嗚──」發出一聲撒嬌的叫聲,用臉頰蹭了蹭阿精的手。

「不用,就放着吧。」

回到座位後,我開始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紅豆沙不在喔──」

走下通往白色建築地下的樓梯,打開門,裏面的客人們正一邊喝酒一邊玩飛鏢,也就是所謂的飛鏢酒吧。

明明平日老是在心裏喊着「每天除了工作到底還能幹麼,真累人」,但真的放假時,又會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阿精帶我去了位於那家酒吧走路約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真想就這樣把妳帶回家,但老闆應該會生氣吧。」

易開罐「喀噠」一聲掉下來後,他一邊拿出來一邊隨口說道:

結果,阿精連一罐都沒喝完。

「剛纔看到妳用很可怕的表情盯着電腦,還好嗎?」

只要不是截稿前的週末,我的假日總是很悠閒。

──您好。

還記得當初我說自己要去出版社工作時,兩個人都一臉震驚。

正當我這麼想,拿起手機的瞬間,嗡嗡一震,我的內心在一瞬間點燃火苗,卻又馬上熄滅──是高中同學傳來的LINE。

「咦咦──」

「偶爾啦,不過我真的玩得超級爛。秋小姐呢?有玩過嗎?」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正當我閉上眼睛如此思考時,聽見了「嗡嗡」的震動聲,是手機在震動。不是我的手機。

「什麼……?」

午後時分,我頂一頭亂髮起牀。

「我今天先回去了。」

第一次來這家賓館時,阿精若無其事地說「這家是新開的,房間超乾淨,價格也不貴,滿不錯的」,我聽到後內心泛起一陣酸意。我想起某位資深女作家曾在酒席上說過的一句話──

我差點沒把筆電直接從編輯部的窗戶丟出去。什麼意思?小學生請病假的藉口嗎?這傢伙一點都不重視工作,未免太不當一回事了吧。

「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某個人的前男友或前女友。」

總之先用Uber點個東西喫好了。對了,就點綠咖哩吧,來喫個辣得要命的東西。

「哎,作家也是人啊。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多擔待點吧。」

我嘴上雖然這麼喊着,但其實內心有點開心。

從公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河流。

「妳想想看,我們除了相信作家,還能怎麼辦?畢竟我們又無法自己寫文章,終究只是編輯啊。只要別忘記這點就沒問題了。」

那句「終究只是編輯」像針一樣刺進心裏。一次又一次地審稿、排版,檢查校樣的修改,與校閱部溝通,和裝幀設計師開會,爲了爭取更多印量,與銷售部來回角力。

連睡衣都沒換就直接上牀睡覺的身體上,還殘留着些許昨天阿精的氣味。明明發生了那種事,卻還覺得洗澡有點可惜的自己真是可笑,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啊啊,還有點宿醉,頭隱隱作痛。

到公司後,我收到了一封來自負責作家的郵件。

滿臉通紅的阿精露出微笑,雙手放在我的耳朵上,在深夜的商店街裏親了我。舌頭探入時,帶着一點龍舌蘭的味道。

紅豆沙是隻貓,卻彷彿聽懂似的露出滿足的表情──

週末不會跟阿精見面。阿精的週末並不屬於我

「是……」

小園的臉已經微微泛紅。坐在她旁邊的是聽說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的瑠音,她謹慎地啜飲着啤酒。明明高中時我們天天黏在一起,畢業後卻幾乎沒再見面。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大學畢業,剛找到工作時。

阿精掛掉電話後走回來。當他抬起低垂的視線,眼看就要對上眼睛時,我心裏突然莫名害怕他會說些什麼,便不由自主地開口:

「……電話?」

「我們真的是剛好巧遇,然後就想說,也該跟秋聯絡一下了,這種事不就得靠衝動嘛?」

部長投了零錢,選了和我相同的咖啡。

我喝太多而在路邊吐時,他輕輕拍着我的背。一起喝了好喝的咖啡。我試着抽了他給的煙,好苦澀。

在前臺拿了乳液和化妝水(品質意外地不錯)後,走進簡單樸素的房間。我們舉起罐裝燒酎Highball乾杯。

無法被滿足的是,我的感覺,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紅豆沙突然從一旁的巷子裏出現,牠慢悠悠地走過來,「喵」叫了一聲。阿精安靜地走近,抱起紅豆沙後如此開口:

我走到大馬路上,攔了輛計程車。

無法得到滿足,無法得到滿足

那天雖然碰面了,但平常去的那家酒吧竟然臨時休息,店門緊閉。

明明是適合曬太陽的好天氣,卻讓人煩躁到不行。

想要被愛,想要被愛

在一家有立式麥克風的小酒館裏唱歌,一開始覺得站在那裏唱有點害羞,但唱過一次後,發現那種感覺會讓人上癮。那家店的老闆娘既率性又迷人。

──關於身體不適一事,請您務必以健康爲重,千萬別勉強自己。雖然對於稿件的進度多少也有點擔心,不過之後我們再討論並調整時程吧。另外,最近總是用電子郵件聯繫,待您身體好轉後,一起出去喫個飯如何?天氣逐漸轉涼,請務必多保重。

「這樣啊。」

睜開眼,發現阿精已經恢復嚴肅的表情,輕聲回答:「大概……」

那時瑠音說她和高中時交往過的男朋友複合了,開心得不得了。小園則說靠着爸爸的關係,進了一家大型電影發行公司。

樂觀地留下一句「先這樣嘍」後,部長回到編輯部。我輕輕吐氣,一口氣喝光咖啡後,也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只能相信作家嗎?

「秋有在看書嗎?」

「嗯,算是偶爾會看啦。」

我說謊了,其實我根本是個書蟲。但當時覺得要是被朋友知道自己愛看書,尤其是看小說感覺很丟臉,所以從來沒告訴任何人。

每次總是偷偷摸摸地去大宮的三省堂或淳久堂書店,路上還會時不時環顧四周,怕被同學撞見。我最喜歡的小說是作家山崎nao-cola所寫的《不要嘲笑我們的性》,裏面有個叫「小園」的女孩,非常可愛。因此我其實曾經暗自羨慕小園擁有和小說角色一樣的名字。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們三個人像這樣聚在一起,已經睽違七年了。

「話說回來,瑠音有辦婚禮嗎?」

「沒有喔。我老公大我十歲,還離過婚,總覺得不太適合輕鬆慶祝,所以就只和家人低調地喫個飯。」

「啊,不是那個複合的男生啊。是叫什麼……道、道……」

「道人啦。」

「就是那個。」

「說什麼『就是那個』,別把人家的前男友當東西在講啦!」因爲瑠音的吐槽,我們三個一起放聲大笑。瑠音拿出孩子的照片讓我們看,大的是五歲的男孩,小的是三歲的女孩。我跟小園同時忍不住讚歎「好可愛喔──」。她說今天孩子們住在老公位於鎌倉的老家。

「已經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感覺他們真的成長爲獨立的生命個體。今天難得有種脫離媽媽身分的感覺呢。」

瑠音說着這些話,表情卻完全是個「母親」的樣子,讓我忽然有種「自己是不是被拋在後頭」的感覺。但即便如此,要說我會因此想要孩子嗎?倒也沒有。

老實說,現在的我不要說孩子了,連「結婚」這件事都無法想像。

我們三個喝了一陣子的酒後離開店裏。明明是在傍晚前碰面的,卻不知不覺已經天黑,街上的路燈都打開了。現在小園住在高圓寺,瑠音住在浦和,我則住在湯島,於是就選在這三個地方中間,也就是新宿聚會。雖然是因爲位置選的,但此刻能這樣三個人一起走在新宿街頭,感覺就像一場小奇蹟。

我們在歌舞伎町閒晃,牛郎向我們搭話時,三個人一起發出尖叫,樂不可支。不是因爲我們快要三十歲了才覺得開心,畢竟拉客這種行爲相當正常,四十歲的人也同樣會被搭訕。真正讓人開心的是「三個人一起被搭話」這件事。因爲是三個人,無論做什麼都格外有趣。

我們確實曾經擁有這樣的時光。

偶爾會想再重溫那段日子。

「要不要去唱個一小時的KTV?」

嘟嘟──嘟嘟──

「別說什麼事件啦,不過,應該也算是事件吧。那時候真的很喜歡老師呢。但現在回想起來,纔有種應該是真的喜歡過老師的感覺。」

小園突然站起來,對着麥克風大喊這句話。

「我們還會受傷!」

再見──我和瑠音、小園在新宿道別。

就像電話另一頭的那個人一樣。

阿精聲音的背後傳來車子行駛的聲音,他的語氣明顯帶着些許不耐煩,應該是跟她在一起吧。結果我突然打電話過去,他只好說出「我去抽根菸」這類敷衍的話,急急忙忙跑到陽臺接電話。

早就點好的下一首歌已經開始播放,但我們無視BGM,三人齊聲大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斷地喊着……

「我們還能受傷!」

我還能受傷。

瑠音突然感慨地說「想起老師了呢」,露出些微出神的樣子。

其實我心裏非常清楚,我想成爲阿精心中的「那個人」。

「欸,我們還年輕對吧?」

拿着手機緊貼在耳邊的手指竟在微微顫抖。

小園提議去唱KTV,我和瑠音毫不猶豫舉雙手贊成。

我幾乎能清楚想像出阿精現在的表情,好可怕。

我們走入附近的Big Echo。因爲說好「只唱一個小時」,三個人都不斷點歌、唱歌。唱的大多是情歌。

我好想聽到阿精的聲音,但我又很害怕。因爲週末不屬於我。阿精的週末屬於那個和他交往三年半,重要的「那個人」。但是──

「啊!有這回事!」

瑠音如此問我,我沒有回答,反而詢問她們:

「嗯,那個……其實我──」

「當然啊!」

瑠音和小園異口同聲,滿臉笑容地點頭回答。

「我們還會受傷!所以我們還年輕!」

我一時想不起來是哪位,結果小園在旁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們──我真的還能好好受傷嗎?

「秋,妳也快起來!」

瑠音也跟着站起來附和。

不過,接下來我要說出口。說出我真正的心意。

這是我第一次在週末的夜晚來到這個地方。

「秋,妳要回家嗎?」

大概是因爲週末人潮比平日少的關係吧,中山道的道路感覺比平常寬敞許多。柔和的光線照亮車站大樓,我慢慢走在天橋上,耳邊傳來JR列車轟隆隆地從橋下的鐵軌呼嘯而過的聲音。

「我們那時候真年輕啊。」

那時候的我是喜歡誰呢?那時候好像還不太懂「喜歡」是什麼感覺。但又覺得應該只是現在長大了才這麼想。當時的我大概也是用盡全力喜歡着某個人吧。不對,說不定現在的我,反而更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是在說遊太砰啦。以前不是發生過瑠音在體育館突然哭出來的事件嘛!」

我每唱一首情歌,阿精的身影就會從腦海裏閃過。

『……喂?』

『不會……哎,嗯……怎麼了?』

畢竟我還年輕嘛。

不知道小園和瑠音,心裏是不是也同樣浮現了誰的影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臟一陣緊縮,好痛。

「啊,喂……不好意思,突然打給你。」

當我唱完這首歌──

「……老師?」

「我們還會受傷!」

「年輕,代表還能受傷!」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

沒關係。

她們的催促與酒精讓現場那股奇妙的氣氛愈來愈沸騰。

《食蟲植物》全一冊 體溫比任何言語都真切插圖(1)
《食蟲植物》 · 全一冊 · 體溫比任何言語都真切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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