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YY 神去村的起源
《哪啊哪啊~ 神去村 夜话》 · 三浦紫苑 · 1.2万 字
嘿,各位,好久不见!阔别半年多了,大家都好吗?那些因为见不到我而难过得整天以泪洗面的人,赶快把眼泪擦一擦吧!
我说过「I9;ll be back」,所以,我回来啦!
——写是这么写,但哪来的「各位」啊,总觉得有点淡淡的哀伤。事实上我只是坐在没有网络的电脑前,独自一人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说到键盘,与喜家还在用那台黑色转盘电话呢!
先自我介绍,毕竟幻想着有读者在读我的文字,会让灵感如有神助般地涌现。
我叫平野勇气,乃是赫赫有名的怪盗亚森·罗宾的孙子——才怪,这么说当然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老爸在横滨上班,老妈是家庭主妇,爷爷和外公也都是上班族,根本没有什么怪盗血统。
我前不久刚满二十岁,高中毕业后,基于某种因缘,离开了老家(其实是被赶出来的),去年开始住在这座位于三重县中西部深山里的神去村。至于是哪些「因缘」,看看这台电脑中名为「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文档就知道了。
不过,电脑已经锁住了,密码当然是秘密。因为内容实在羞于见人,我可不想被别人看到……尤其是与喜,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捧腹大笑说:「你少在那边装什么文青了呢哪0;11;!」所以,我只好趁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地坐在电脑前把这些记录下来。
我在神去村做什么呢?林务工作。白天在山上种植杉树和桧树的树苗,割草,打枝,砍伐长大的茁壮树木再运送下山……整天忙进忙出的。
我在神去村的第一年是做实习生,今年春天,终于正式成为中村林业株式会社的员工,不用说,当然是从基层职务做起。
村民口中的「东家」中村清一先生经营中村林业株式会社。清一哥不仅很有经营手腕,对林务工作也很内行,而且才三十多岁,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中村家世世代代都是拥有神去村周边山林的大地主,虽然碍于林业成了夕阳产业而卖掉一些林地,但仍拥有相当于二百五十六座东京巨蛋那么大的山林。据说以前的地更多,规模之大,可以从三重一路绵延到大阪。
林务工作是分组进行的,我所属的小组由东家清一哥带队,主要负责养护中村家名下的山林。中村林业株式会社还有其他小组,有时候会和林业工会合作,协助因年事已高而无法自行照护的山林主养护他们的山林。
接下来介绍中村清一小组的成员。
刚才提到的东家清一哥,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饭田与喜。三十岁出头,体格壮硕,染了一头金色短发。与喜经常吹嘘:「我是林务工作的天才哪!」令人火大的是这是个事实,他只靠一把斧头,即可正确伐倒超级大树。但是,他的个性很有问题……不知道该说行为放纵、不受拘束,还是说他只靠野性的直觉活着,这家伙很不讲道理。
还有五十多岁的田边岩大叔,以及已经七十过半、身体仍然硬朗的小山三郎老爹。岩叔小时候遭过神隐,这段经历成为他引以为傲的「光荣」记录,他熟悉所有林务作业,不厌其烦地传授各种知识。三郎老爹算是山里的智者,对危机的预知能力非比寻常。明明还是大太阳,只要三郎老爹开口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全体组员便二话不说准备下山。回到村子后,总会不出所料地下起雷雨。在山上遇到雷雨,被雷劈的可能性很高,很危险。所以这种时候就连霸道的与喜也会完全听从三郎老爹的建议。
以上是中村清一小组的成员,个个都是山林好手,除了我。
我已能适应林务作业。刚到这里时,我连走斜坡或割杂草时都站不稳。对于为了砍掉多余枝丫而得爬树,常觉苦不堪言。用链锯伐采杉树时,切入角度老是抓不对,害刀刃卡进树干里,进也不能进,拔又拔不出来。
相较之下,现在我简直就是天狗了,倒不是真的变成了天狗,而是可以像天狗一样,漂亮地在斜坡上移动,轻松地上树,无论割杂草还是打枝都难不倒我。只有伐木技术还有待加强,与喜经常调侃我说:「你要砍树时说一声,我要躲到一公里以外哪。」岩叔也每天提醒我:「最危险的就是自以为进入状态了,你千万不能大意呢哪。」
岩叔说得很有道理。林务工作的学问深奥,一年多的时间只能学到皮毛而已。天天都有新发现,时时刻刻都与危险为伍,每项作业都必须花尽心思,脑袋和身体都快爆炸了,却有无穷的乐趣。
在山上工作时,树梢传来鸟啼声,总觉得晃动的树林后方有野兽在盯着。走在柔软的泥土上,每踩一步,都会散发出潮湿甘甜的泥土气味。休息时捧一把溪水洗脸,立刻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爽。风永远都清新柔和,没有掺杂一粒灰尘(花粉多的季节另当别论)。
神去村说穿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玩乐场所,没有便利商店,没有服饰店,也没有餐厅,只有村庄周围层峦叠嶂的山脉。但是,通过林务工作所体验到的一切,都是我在高中毕业以前所住的横滨绝对不可能有的。刚来神去村时,这里的生活让我受不了,一直想逃走,哪想得到我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林业。
好不容易春天到了,活下来的人向池塘的神明恳求说:
「蛇神啊,这样下去,俺们早晚也会饿死的,可不可以把池水移去其他地方哪?这里一旦变成平坦的土地,就可以种稻谷、种蔬菜,储存粮食过冬。俺们当然不会辜负这份恩情,会把米和蔬菜献给你啊!」
即使事后听到岩叔提起这件事,大家也只是笑笑说:
虽然已经结婚好几年了,但美树姐深爱与喜,爱得要死要活,因为太爱他,常常打翻醋坛子。与喜有几次去名张的酒店喝酒,美树姐为此一怒之下搬回娘家。回娘家听起来好像非同小可,其实她的娘家离与喜家走路才五分钟而已。美树姐的父母在桥头开了神去地区唯一的商店,贩卖各种生活必需品,是村民口中的「百货店」。
「太好了。」
山太乖乖地点头。这时,刚才一直努着嘴巴的繁奶奶突然开口。
这一带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塘,神去山有一半沉在水里,很多神明都住在周围的山上,当然也有的住在池塘里,人类——也就是俺们的祖先——在山的斜坡上建造小房子,靠采树果、打野猪和烧炭火勉强维生。
某一年的夏天,气温迟迟不上升,紧接着到了秋收时节,树上的果子却很小,始终无法变成成熟的果实,以致没有充足的食物可吃。人类、鸟和动物都瘦了一大圈,大多数人都没撑过冬天。
「因为是神明,当然帅了。」
神去村有「下」「中」和「神去」三个地区,我们住在神去地区。山太是神去地区唯一的小学生,每天要去位于中地区的神去小学上课。
「故事的重点就在这里。」繁奶奶慢条斯理地说下去——
繁奶奶不理会与喜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把线头缝在男人衣服的下摆,早起之后,只要循着麻线,就可以找到他住的地方。」
族长的女儿和族长夫妇听了大惊失色,虽说是神明,但谁会想嫁给一条蛇呢?族长夫妇想拒绝,但族长女儿心地善良,不忍看其他人继续受苦哪。
蛇神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开口说:
池塘消失后,蛇神也不见踪影。第一年,大家依约把农田里的收成供奉给蛇神,但不久后,人们都忘了以前有池塘、池塘里住了蛇神,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后,也把和蛇神之间的约定忘光光了。
我的视线从天空移到地面时,看到穿着黄色雨靴的山太正走进庭院。
「刚到家就下雨了,没淋到。」
之前实习期间,我很随性地用电脑记录了在山上的见闻,以及一年来发生的事,这次之所以重拾中断已久的习惯,是因为听到神去村神明的故事,很有趣。要不要把村里流传的故事、村民生活,以及听到的大小事统统记下来呢?我已经适应林务工作和山村生活,开始有余裕做点有意思的事情了。
蛇神察觉到人类的动静,慌忙抬起头,看到心爱的女人和她父母站在面前,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蛇神沮丧地说:
「啊,是妈妈。」
池塘消失不见,只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岸边是平坦肥沃的土地。人们下了山,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建了村庄,就是神去村,只是当时还没有取名字。蛇神造的小河就是现在的神去河。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但族长的女儿要当我的老婆。」
「打扰了。」玄关的门打开,佑子姐走了进来,「对不起,山太打扰了这么久。」
「终于被你发现了。我爱上了你,不惜轻贱自己的身份变成人类,偷偷去找你。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模样,我们就不能继续在一起了呢哪。你也不想嫁给一条蛇吧?虽然很难过,但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
美树姐问。
山太一定很想我。虽然口气有点坏,但应该是因为一连几天没看到我而觉得孤单吧!我当然不能不热情一点。
「故事正精彩,不要乱插嘴哪。」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不叫神去村。
嗯,我也隐约猜到了。山太,你为什么抢先破哏啊!我狠狠瞪了山太一眼,他并不在意。
「我虽然和清一是不同的类型,但也不差啊!」与喜抗议着,用大手拨着一头竖起的金发。美树姐忍俊不禁地看着气鼓鼓的与喜。
「不,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而且你已经没有池塘了,以后该怎么办?不如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结婚,一起住在村子里。我们两个人,不对,我们一人一蛇可以耕田、采果,快快乐乐过日子,好吗?」
住在池底的蛇神听到了人类的愿望,忍不住烦恼起来。他当然会烦恼哪,因为一旦池塘的水没了,自己就没地方可住了哪。蛇神从池塘探出头,看着在池畔合掌请求的人类。
「可以在山太面前说这些吗?」
朝阳升起,村长女儿在父母陪伴下一起循着麻线找人。麻线经过小桥,沿着河边,通往山里。那是村庄周围最高的一座山,据说住着大山祇神,人类不能轻易进出。
我住与喜家。成为正职员工后,曾经想过自己租房子,一个人生活。因为这村子人口少,留下不少空屋,但一旦搬出去,就得花一笔钱买小货车、家具、生活用品等,而且我现在手头还不宽裕,于是继续寄宿在与喜家。况且,我想多观察与喜,偷学一点林务工作的技术。与喜保养工具很有一套,其他方面就很白痴,连缝扣子也不会,唯一会做的料理就是味噌汤。
「山太,你没有淋到雨吗?」
长彦在神去山。池塘没了之后,他去投靠大山祇神。村长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恢复成白蛇的模样,睡得很香甜。
终于扯到主题了,这次我想写的是「神去的神明」。
山太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但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繁奶奶的故事中,蛇神居然也说神去话,根本不像神明。
庭院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洼里,小鸟叽叽喳喳叫着,搞不好在讨论今晚要睡哪里。一阵湿凉的风吹来,我走去檐廊打算关窗户,眼前灰色的云迅速地向东边移动。
村长女儿忍住发抖的双腿,努力一步一步走向蛇神,紧紧抱着蛇神弯弯的蛇颈说:
于是,两个人,不对,是一人一蛇从此在村子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噢,山太。」把藤篮垃圾桶当枕头躺在一旁的与喜坐了起来,「你一个人吗?清一呢?」
当天晚上,池塘那里发出轰天巨响,在小房子里睡觉的人们都弹了起来,但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大家看到眼前的光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与喜家还有繁奶奶和他太太美树姐。与喜的父母好像很早就过世了,神桌上有他们的牌位和遗照,两个人看起来都四十多岁,面带笑容,感觉很温和。这样正常的父母怎么会生出与喜这头野兽呢?神桌上总是供着白饭、水、鲜花和线香,但与喜从来不提他的父母。
前阵子我们像往常一样上山工作,但因为三郎老爹一声「有雷雨云」,我们便比预定时间提早下山。中村清一小组的成员刚抵达山脚,天空立刻下起午后雷阵雨。小货车的雨刷速度调到最快,也看不清前方的路。暴雨外加隆隆雷声。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阿锯抱在腿上。雨水好像瀑布一样倒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刷去雨水时,我看到一道闪电直直地打在西山山顶,闪电、山和天空顿时融为一体,同时响起天摇地动的轰隆声。阿锯吓得快崩溃了,从我腿上蹿起来,扒着我的胸口,往我的脸上爬。痛死我了,别用爪子抓我啊!
「知道了。来,坐吧!」
屋外的天色已经转暗。
「西山没问题吗?被雷打到的杉树好像在冒烟。」
啊,我忘了一个重要的家人,就是与喜家的爱犬阿锯。它是一只白色长毛狗,超机灵的,总是跟我们一起上山干活,是与喜忠实的搭档。繁奶奶还养了两条金鱼当宠物,平时两条金鱼相亲相爱地在鱼缸里平静地游来游去,一到喂饲料的时间,立刻大变身,狰狞得像食人鱼。
「哪啊哪啊。」
与喜熟悉附近的林道,开车技术一流(所有要用到运动神经的事,他都很强),终于顺利到家。听说岩叔的小货车在中途差一点掉进神去河,不过神去村的人都很豁达,即使朋友遭遇危险,也不会大惊小怪。
村长女儿照做了。男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房间,没发现衣服下摆被缝了麻线。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担心她是不是感应到来自那个世界的电波。
山太是清一哥的儿子,今年春天开始上的小学。
我打断了繁奶奶,偷瞄着美树姐,因为她可是大醋坛子。
我请他入内。
「雨下成那样,真是没法子啊!」
繁奶奶说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繁奶奶年纪大了,腰腿不太灵活,整天缩成一团坐在饭厅,看起来就像一颗皱巴巴的馒头,但岁月累积的生活经验让她凡事都可以正确地作出判断,成为村民尊敬的长老。在紧要关头时,她还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弹与喜的额头,适时教训与喜不可以胡作非为。与喜常说:「额头都快被她弹得冒烟了。」但至少他在繁奶奶面前会收敛一点。
他再次礼貌地说完后,吃起羊羹,喝着茶。
「因为你平时都很乖哪!」与喜说,「神去河的水位上涨,明天以前都不要靠近河边。」
中午过后一年级就放学了,山太不搭傍晚的交通车回家。放学时,有同学可以和他一起走到半路,他再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回来。天气不好的时候,清一哥的太太,也就是山太的母亲佑子姐会开车去接他。
「在睡午觉。爸爸叫我告诉你,明天要去西山看一下。」
「长彦帅吗?」他问繁奶奶。
「山太,有事吗?」
麻线一直拉呀拉,村长女儿手上的麻线球越来越小。她急忙接上新的麻线球,但很快又变小了。最后用了七个麻线球,才终于停了下来。
「长彦每天晚上都来找村长女儿,天亮之前离开。村长女儿开始不安,因为她已经真心爱上长彦,所以很容易吃醋,胡思乱想长彦还有其他的女人……」
走进与喜家的山太看到站在檐廊上的我,立刻露出笑容。
「没有池塘之后,蛇神去了哪里?」山太问。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但仍听得双眼发亮。
「哪啊哪啊,雨水会把树淋湿,不会有山林大火。」
「我答应你,如果你愿意把池塘里的水移去其他地方,我愿意当你的妻子。」
村长女儿告诉她的父母:「有个男人偷偷来找我。」村长夫妇听了大惊失色,立刻拿了麻线球给她。卷成球状的麻线有什么用途呢?
村长女儿终于敌不过他的热情,背着村长夫妇,和他成为夫妻。
「太好了!」山太说,「长彦就是蛇神吧?」
「很久很久以前,神去村是在水底哪。」
「不要急呢哪。」繁奶奶喝了一口茶润喉。
与喜把自己的坐垫递给山太。山太坐在坐垫上,刚好在我和与喜之间。「开动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时,池塘的水面掀起一波波涟漪。人们看到像鱼鳞般闪着光的涟漪,都说是住在池塘的神明被风吹得发痒。池塘里的神明是一条大白蛇。
山太笑眯眯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眼前的状况。我只好闭嘴,发现腿麻了,改成盘腿的姿势。
「那就麻烦你了。」
虽然是同一个村庄,但从神去地区到中地区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对一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太辛苦了,所以山太都搭交通车上学。神去村早晚各有一班交通车,是老人去镇上活动时的交通工具。听说在早上那班交通车上,山太成了老人们的宝贝。
美树姐在矮桌前探出身体,对我抱怨说:
「下雨你们应该会提早收工吧,我想勇哥应该到家了。我最近都忙着学校的事,好久没看到你,所以过来看看。」
我和与喜在饭厅聊天,美树姐为我们泡了茶,繁奶奶从茶柜里拿出羊羹来切,四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吃点心。阿锯躺在玄关的泥土地上,无力地摇着尾巴。它大概很怕打雷,坚持不肯待在庭院的狗屋里。
「像我爸爸那么帅?」
一天晚上,有个年轻人偷偷来找村长的女儿。自称长彦的年轻人气质出众,说很久之前就爱上了她。
「是神去山!」山太开心地叫了起来,「结果呢?长彦有没有在神去山上?」
只有族长——后来变成了村长——的女儿没有忘记这件事。村长女儿每天感谢蛇神,为下落不明的蛇神担心。虽然村长夫妇为她安排相亲,但她全都拒绝,一心等待蛇神来娶她。
「我每天都会收到糖果和仙贝。」之前他曾开心地这么告诉我。
住在深山里的村子有很多不便,但对山太来说这些都很平常,完全没放在心上,每天都快快乐乐地上学。
他发现其中有个如花似玉的美女,是族长——那时候还不是神去村,所以是族长——的独生女。年轻貌美的女孩皮肤嫩白、唇色红润,留着一头乌溜溜的秀发,比山上任何一朵山茶花都鲜艳动人,比池塘里的任何一条鱼都神采奕奕。
「车子后轮打滑,差一点就出事了。」
「是呀,快进来吧!」
我每天早上搭与喜开的小货车上山,阿锯会坐在车斗里和我们一起上山。中午吃美树姐做的饭团,虽然只有一个,却恐怕是用三杯米做成的特大饭团,里面常常加了可乐饼、腌黄萝卜和酸梅等丰富的馅料。但是,只要与喜出去喝花酒,饭团里的馅料就会变少,甚至变成一个只加盐巴的特大饭团,最后美树姐会彻底罢工,连饭团都不做。所以,我除了密切观察与喜的行动,还每天都向神去的神明祈祷,希望他们夫妻感情和睦圆满。
「没啊!」繁奶奶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神去村流传已久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想要说故事,但还是坐直了身体,准备听她说下去,况且与喜、美树姐,还有山太全都坐直了身体,看着繁奶奶。我猜除了我,其他人应该早就听过八百遍神去村的故事了……难道,在没什么娱乐的村庄,这种古老的故事很刺激?
「繁奶奶,您干吗忽然这样?」
蛇神用力点头。两个人,不对,一人一蛇紧紧抱在一起——其实是蛇神缠绕着村长女儿——放声哭了出来。蛇神得知村长女儿并没有因为他的真实身份而讨厌他,十分感动;村长女儿也很高兴蛇神不惜放弃生活多年的住处,选择了自己。
山太站了起来,跳着走去玄关。阿锯摇着尾巴。
「是啊,应该是像清一那样一表人才,不可能是像与喜这样的混混。」
「哪啊哪啊」是神去的方言,意思包括「慢慢来嘛」「先别急」,或「真是悠闲舒服的好天气」,大家对岩叔说的这句「哪啊哪啊」可以理解成「哦,真棘手哪」,同时也是在附和「幸好没有大碍,还算不错啦」,而「真是没法子」就是「这也无可奈何」的意思。
山太经过玄关,摸了摸地上的阿锯,有礼貌地说了声「打扰了」后,走进饭厅。美树姐为山太倒了茶,繁奶奶则替他切了一大块羊羹。
好不容易到家后,我和与喜烧了水,轮流用铁制浴缸泡澡。在消毒被阿锯抓到的鼻头时,雨已经停了,九月下旬的这个时节,天气变化很大,经常下雷雨,好像夏天和冬天在秋天这个擂台上角力似的。
「没关系啦!」美树姐也走向玄关,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山太,要不要在我们家吃饭?」
「不要,我要回家了。繁奶奶,谢谢你说故事给我听。勇哥,下次我们去河边钓鱼?」
「好啊,等水位降回来之后。」
「好。」
山太和我约好后,和佑子姐一起回家了。佑子姐顺道送了装在保鲜盒里的芋头卤油豆腐过来,说「一点小东西,请大家吃」。她似乎刚做好就拿来了,还冒着热气。
我和与喜想吃卤菜,开了酒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不对,与喜是豪爽地一干而尽。我还不太会喝酒,装在小杯子里慢慢喝刚刚好。
应该是情绪平复了,阿锯想出去。我便带阿锯去庭院,把狗食放在狗屋前的盘子上,再在水盆里加了水。
雷雨云早就不知躲去哪里了,满天的繁星,大山祇神居住的神去山,棱线也融入黑暗之中。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树叶味道,黑漆漆的山上传来沙沙的风声。清新的氛围中,虫子的鸣叫声各有千秋,有的像风铃般清脆,有的像研磨棒般低沉。站在这片夜色中,要说这里曾经历过巨大池塘底的传说,似乎也有几分可信。白色大蛇像闪电般扭着身体,在神去山的半山腰上爬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饭厅,晚餐已经摆上桌了。今晚的菜色是豆腐葱花味噌汤、烫菠菜和盐烤竹筴鱼。
山太离开后,家里变得格外安静,只听到挂钟发出规律的声音。
「繁奶奶刚才说的故事真有趣,只是人和蛇结婚有点不寻常。」我说。
「以前应该常有这种事。」
繁奶奶泰然自若地回应。
「这是清一家的传说。」与喜笑着说,「他的祖先是蛇神。」
搞不好清一哥天亮后也会变成大蛇的样子躺在家里。我想象着,清一哥和佑子姐把山太夹在中间,躺成「川」字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了。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请美树姐帮我添了一碗饭后开口问,「为什么这个村庄叫『神去村』?『神明离去的村庄』不会很不吉利吗?」
「那是因为刚才的故事还有下文。」美树姐把装了满满白饭的碗交给我时说,「繁奶奶,你就说给他听吧!」
「好啊!」
繁奶奶没有牙齿,正用牙龈咬了一口腌芜菁。她的牙龈真是无敌硬啊!
之后,那座山就称为神去山,俺们住的村庄叫神去村,大山祇神遵守了和蛇神的约定,一直保护着村民,只要俺们继续信奉他就没问题,世世代代哪啊哪啊下去。
村长女儿——那时候已经是身为人母的成熟大人了——和蛇神仍然像谈恋爱时般相亲相爱。原来蛇神在认识村长女儿之前,并不了解人类身体的奥秘,遇到村长女儿之后,才了解肌肤之亲。
我摸着阿锯的脖子,仰望天空。虽然吐出的气还不是白色,但空气冰冷而清澈。天上的星星多得让人瞠目结舌,远方山上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唉,根本就没人会读到这文字啊!
惨了,真的要赶快睡了。今晚就到此结束。下次有想说的事,会再回到电脑前。冬天快来了,一旦开始下雪,山上的工作应该就没那么忙了,到时候就可以常常见面,不要哭,耐心等我哟,宝贝!
直纪是我的梦中情人。她是佑子姐的妹妹,在神去小学教书。直纪喜欢的是清一哥,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虽然我努力在假日约她上山约会,但迟迟没有进展。
为了在村庄生活,蛇神化成人类的外形,但和村长女儿在床上交欢时,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变回蛇了,吓得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幸好没有变回蛇的样子,除了一部分例外哪。当蛇神把蛇的部位钻进村长女儿的身体时,他会想起以前居住的池塘——宁静温暖、美丽清澈的池塘曾是他安心的归宿。
「勇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么清心寡欲。」与喜断言道,「难怪这么久了还搞不定直纪。」
以上是本次「神去村的起源」,各位觉得如何?
「后会有期,路上小心哪。」
蛇神不想和村长女儿分离,便变回大蛇,把她吞了下去。然而,他吞下的只是肉体而已,村长女儿的灵魂早已不在了。
没想到美树姐很生气地说:
「对啊,很伤脑筋。真不该与人类结为夫妻,我在村庄里很孤寂。」
但是,长彦——不,是蛇神——立刻发现「不一样」。虽然女孩的池水清澈,却不见宁静温暖,无法让他安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混乱和失望之际变回大蛇,女孩尖叫着逃走。
「那很好啊!」大山祇神点头应道,「你有没有找到新的老婆?」
「嗯,我打算回那里。我会带着和妻子共同生活的回忆,好好休养。大山祇神,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是吗?」
「不管听多少次,都觉得这个故事令人难过呢哪!」
一旦感受到直纪的温柔,就像夏天的微风穿越山林,抚在脸上,忍不住闭上眼睛,把稍纵即逝的微风全部吸进肺里,占为己有。
与喜打开檐廊的矮窗。
「希望你可以守护村庄和村民。因为他们是我的子孙,而且,那些村民都很善良,希望你能够保护他们,过幸福的生活哪。」
0;11; 呢哪:神去村村民常用的语气助词。
美树姐扭着身体说,但我感到不解。
「我打算回没有人的地方,因为相隔太久了,所以有点记不清楚,但我们也有出生的地方吧?」
我小声地问。
「结束了哟!」他得意地说,「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反正,就这样喽!
「勇气,你搞不清楚呢哪。这个故事的重点,就是如果不是真心相爱的人,就无法享受到真正的鱼水之欢。」
「虽然是『成人』的内容,但勇气已经成年了,说给你听也没关系。」
「啊?是这样吗?」
蛇神在神去山上蜿蜒而行,时而叫喊、时而哭闹,因为动作太激烈,神去山天摇地动,树木跟着摇晃起来,有些树被连根拔起。
于是,繁奶奶继续说了下去。
蛇神把后事托付给大山祇神后,从山顶上飞向天空另一端的故乡。
村里的年轻女孩立刻爱上了长彦,邀他回家翻云覆雨。女孩和曾是长彦妻子的村长女儿一样,有一潭清池,迎接着蛇神。
「我在这里住了好一阵子,观察着人类的生活,还娶了人类为妻,在村庄里和乐地生活,还留下了很多子孙。」
「你是我的最爱,但我不得不跟你告别了。希望我离开后,你可以好好地待在这个村庄。」
其中七个儿女一出生就是小白蛇,不久后就离开村庄,去小沼泽和小池塘当守护神。
岁月如梭,村长女儿渐渐老去,蛇神仍维持着当年长彦的俊美。
简单地说,蛇神沉溺于情欲。
没有手机,当然就不能发短信,更不好意思三更半夜打到她家里,所以有时候晚上想听听她的声音时,也只能想一想她,过过干瘾而已,或用念力把我的思念传递给她。但要是害直纪做噩梦,她就太可怜了,所以我用尽全力想了十秒「我喜欢你!」就赶快停住了。
「真伤脑筋哪。」
「对啊,不信你问繁奶奶。」
没关系,我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我很有耐心,愿意一点一点地拉近与直纪的距离。
与喜、美树姐和繁奶奶都睡了。这三天来,我每天晚上都在自己三坪0;21;大的房间内猛敲电脑,已经写了不少。明天一大早还要上山工作,得赶快上床睡觉了。
村长女儿躺在病床上,流着泪对蛇神说:
真想赶快租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可以和直纪一起住当然更好,嘿嘿!
村长女儿和蛇神盖了一栋小房子,在一小块农田上耕种,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晚上合盖一床被子,总共生了十四个儿女。
蛇神终于明白他的妻子——村长女儿说过「你是我的最爱」的意思,而自己也比任何人都爱她。和人类交欢,如果对方不是挚爱,就无法享受真正的愉悦。
「找不到。我失去了妻子,即使其他女人有相同的外形,但也和她不一样。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心』,这颗心是和妻子一起孕育出来的,所以妻子离开我之后,无论和哪个女人交欢,都完全没有感觉。」
没想到神去村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在水底的,太惊人了。这里群山环绕,地形的确很适合做水坝。不行不行,如果成了水坝,人类没地方住就伤脑筋了。
「美树姐呢?」
哇啊,干吗扯到这件事!
村民看到一条大蛇从村长女儿家蹿出,全吓得腿软了。蛇神看也不看村民,便直接跳进神去河,游向上游的神去山。
大山祇神很伤脑筋,忍不住问他:
我作势踢向嬉皮笑脸的与喜,然后回到了房间。
「那很简单,你再重新娶一个。」大山祇神说。
我无法接受蛇神的所作所为,况且,他还吃了太太的尸体。
村长女儿安抚完蛇神就闭上了眼睛。无论蛇神怎么呼喊,她再也无法回答。
「因为她们曾经和蛇神有过一腿,身价就暴涨了。」与喜嬉皮笑脸地说,「被村里的男人当成『招运的女人』而结婚。」
我头重脚轻地起身上了厕所,然后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坐在开放的檐廊上。阿锯立刻发现了我,从狗屋走出来。
不知道蛇神有没有顺利回到天空的故乡?现在仍想念着死去的太太,继续在天上疗伤吗?神明可能没有时间感,恐怕会因为太过寂寞,只能一直回忆而持续休养吧!
不知道直纪此刻在做什么。已经完成明天的备课,上床睡觉了吗?还是正在看电视,放松休息?话说这里的电视其实只有几个频道而已。虽然很想打电话给她,但在神去村,除了山顶,手机都收不到信号,够离谱吧?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这种感觉。
蛇神再度来到神去山,对大山祇神说:
「感激不尽,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到「现在到底是怎样」,就不能不说与喜和美树姐。繁奶奶说蛇神故事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佛橱那里传来有点激烈的动静。真想拜托他们收敛一点,毕竟和我的房间只有一道纸门之隔啊!繁奶奶在隔壁睡得香甜,鼾声阵阵,她老人家果然是神人,隔壁房间在妖精打架,她居然可以呼呼大睡。
「在睡觉。」
「长彦,你在悲叹什么?」
听到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蛇神和人类结婚后沉迷于肉欲,之后又为了追求鱼水之欢而幡然醒悟,让人有一种「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感觉。虽然村民对大部分的事都抱着「哪啊哪啊」的态度,但这个故事充分展现了他们旺盛的生命力。
原来如此。蛇神恍然大悟,于是他下了神去山,沿着神去河而下,回到村庄,变回长彦英俊年轻的样子。
蛇神没有放弃,在村长女儿身旁守了七天七夜。村长女儿的身体变冷变硬,渐渐发出恶臭,蛇神这才明白村长女儿再也无法张开眼睛,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直纪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不太一样,虽然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只要直纪对我笑一笑,我的魂好像就要飘进春天的山里了;直纪生气的模样,好像秋天被枫叶染红的山一样美;直纪凶巴巴地说话时,就像冬天的山头戴上纯白色新娘帽般可爱。因为太可爱,让人不敢靠近,这也很像冬天的山。
繁奶奶回想着往事,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些肉欲横流的大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深信蛇神并不后悔:不后悔娶了人类的太太,于是体会到繁奶奶说的「真正的鱼水之欢」;不后悔和早晚会死的人类接触,于是享受了短暂却幸福的生活。
「是啊,我和爷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是美妙哪!」
「我的妻子离开了我,我太难过了。」蛇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停地流着大大的泪珠,蛇神的身体渐渐干了,鳞片也快干了。
「那些和蛇神上床之后又没被蛇神娶回家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蛇神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因为神不会老,也不会死;村长女儿忍不住叹息,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独留蛇神在这世上。蛇神不了解死亡的意义,他失去了池塘,除了陪伴在村长女儿身旁,已无处可去,只能待在周围都是人类的村庄。
之后,蛇神又和几个女孩云雨,但每次结果都一样,那些水池都无法镇定蛇神的内心,女孩都尖叫着逃走。
另外七个儿女是人类,协助村长女儿和蛇神勤奋地种田。女儿们长大之后,纷纷嫁去邻村和山后方的村庄,过着幸福的生活。儿子们纷纷娶了老婆,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兴旺。
「什么事?」
「好,我和你相识多年,既然你有求于我,我答应就是了。只要村民信奉我,我就会保护他们,你就安心地神去吧!」
「有啊,我记得是遥远的天空哪。」
他神气地笑着回答。干吗呀?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
0;21; 坪: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哇哦,我简直就是诗人嘛!恋爱让我内心涌现作诗的灵感。我在读高中时,曾经偷偷写过《本大爷诗集》。嘘,不能说出去哟!
「你要去哪里?」蛇神惊讶不已,握着村长女儿满是皱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蛇神再也无法享受那曾经的美好了。
「不行呢哪,你是神,我是人,虽然我们已经在这个村庄共同生活了一段时日,但我接下来要去另一个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