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船蟲造訪道節兄妹長屋之卷

如此這般……

到了隔天。

江戶長屋的早晨開始得早，四處已經充滿剛炊好的飯香味。

木門開放，幾個脖子掛着手巾的工匠出門幹活。外頭的攤販扛着扁擔高聲叫賣豆腐、魚和蔬菜，井邊閒聊的三姑六婆一聽見，便扯開嗓門叫道：「喂，我要買豆腐。這邊、這邊。」「今天有什麼魚啊？」

幾個孩童精力旺盛地跑來跑去，老人一面喝茶，一面笑着注視他們。

一如往常的小鎮早晨。

長屋的一角。

一個身材豐滿、雖然有點年紀卻依然風韻猶存的女人——飯鋪老闆娘船蟲急急忙忙地跑進長屋裏，衣襬紛亂。

她一手提着成堆的丸子，似乎是伴手禮。

另一手緊緊握着……

今早剛出刊的最新版冥土新聞。

「喂，道節，浜路。」

她一面扯開嗓門呼喚兩人，一面拉開長屋的木門。

隨即又嘆了口氣，垂下肩頭：

「真是的，年輕人要睡到什麼時候。」

「唔，怎麼，原來是老闆娘啊……」

長屋深處的幽暗空間傳來道節睡意濃烈的聲音。

仔細一瞧，道節睡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正中央，浜路則像只貓一樣，縮在房間右端。

角落裏，浜路的寶貝獵槍與道節帶回的正義村雨丸疊在一塊，雖然是物品，看起來卻像累得沉沉睡着似的。

船蟲緩緩地走進房裏。

「什麼叫怪臉？真是的。我有個朋友金盆洗手……」

「嗯。」

「……我知道。」

「你們兩兄妹似乎和伏這種生物各位有緣。近來江戶的賞金獵人多如過江之鯽，卻沒人像你們一樣成天遇上伏，並且收拾他們。如此巧合的機緣，簡直有如瞎貓碰上死老鼠。」

「咦？」

「吶，道節。」

「啊，不……」

她回到房裏，泡了三人份的茶說道：

「是嗎？」

「咦？爲什麼？」

道節與浜路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浜路突然想起《贗作·裏見八犬傳》中的對白，喃喃念道。

「我去打冥土一頓。」

「什麼？還可以徵婚？江戶真是個怪地方。」

「那對賞金獵人兄妹到哪裏去了？」

外頭傳來孩童在路上玩耍的活潑嬉鬧聲。

「啊、這是……」

道節一派悠哉地笑着，浜路怒氣謄謄地說道：

「算了，算了。這麼點小事別計較了。」

「我們的確時常碰見……」

「怎麼，我還以爲官爺是來算帳的。是什麼好消息啊？」

「正義之刃，誰與爭鋒——」

語畢的浜路接着起身。

「倘若讓伏繼續繁衍下去，國家不知會變得如何？咱們天壽盡了，死去以後，伏仍然活在世上，難保不會漸漸敗壞國家。爲了後代子孫的和平，我們必須獵伏。」

畫上繪的是狼狽地吊在天守閣的大漢道節、拼命拉住他的嬌小浜路，以及一羣虎背熊腰的賞金獵人合力將她拉上來的模樣。

只不過不知何故，今早她一想起此事，目光便不禁飄向遠方，彷彿在遙想着從未見過的遠方山海一般。

他得意洋洋地說道：

浜路也一面問道，一面慢慢起身。她的臉上多了幾分成熟韻味及女人的憂鬱。

船蟲回頭望着腰板紙門，漫不經心地說道。

「給我看看，上頭寫什麼……哇啊！」

官差帶來的是通關用的幕府公認通關證。

兄妹一起閉上嘴巴，乖乖喫起丸子。

「據說自前天以來，江戶已經完全沒有伏了。說歸說，這並不代表世上已經無伏。他們混入各地，藏得越來越巧妙。若不趁着伏數目大增之前斬草除根，我們……還有將軍大人都不能高枕無憂。」

「傍晚可以來我的飯鋪幫忙。還有……咦？好像有人來了。」

「什麼？哥……這根本反了吧？」

浜路等人不明就裏，面面相覷。

「獵伏人……」

船蟲一面喝茶，一面啼笑皆非地瞄着他們。

長屋外依然傳來婦人的說話聲及行商的叫賣聲，除此之外，還有小孩的嬉鬧聲、鳥叫聲，以及某處傳來的狗叫聲……

「……你們還在吵啊？別吵了，來喫丸子吧。」

「字那麼小，念起來多麻煩啊。」

「今早瀧沢冥土賣得可起勁了。我還是頭一次花錢買這種玩意。少年歌舞伎的紅牌演員犬山黑白居然是伏，那俐落得非比尋常的身手也是出於狗的體能，真教我又驚訝又失望。不過我還是想再看他演戲……」

浜路鼓起腮幫子。

她正要到井邊取水，鄰居婦人說：「我剛燒好開水。」於是她便討了一些回來。

浜路每回看冥土新聞都會大喫一驚，這次也不例外，後仰的勁道強到剛睡醒的身體險些發出哀號的地步。

宮差眯起眼睛。

「啊，嗯。」

船蟲得意洋洋地挺胸，將冥土新聞湊到浜路的鼻前。浜路的眼睛湊成鬥雞眼一看——

兄妹倆臉湊在一塊看快報。

「嗯。如何？道節、浜路。」

船蟲不理會爭論的兩人，自顧自地拿出伴手禮的丸子。

有光就有影，有獵人就有獵物。浜路的角色是獵人，而她也希望這個世間能夠長治久安，這份心意並未改變。

「啊、不，我也不清楚……總之他在鄰鎮的私墊教導小孩唸書寫字，他說他想幫助和過去的自己一樣貧困的孩童。我和他提起浜路的事，他說浜路若是願意和小孩一起學習，歡迎她過去。」

「嗯，是我快掉下去，哥救了我。還有獨力收拾大伏的人也是哥，可是冥土那小子卻……我知道了，冥土他混不進江戶城裏，所以就道聽途說，亂寫一通，纔會寫反的。」

她連忙左右張望，原來浜路不知幾時之間蹬地躍起，像只野生的飛鼠一樣屏住氣息貼在天花板。道節則是把巨大的身軀縮成一團肉球，躲在角落，全身都在強調自己只是個捲成一團放在角落的棉襖。

「這樣要討老婆就越來越難了……」

一聽到這句話，浜路便從天花板上跳下來，同時裝成一團棉襖的道節也立刻起身。

外頭雖冷，但是長屋裏的三人圍着火盆，倒還挺暖和的。

船蟲刻意輕描淡寫地說明來意。

「昨晚在戲班、路上及江戶城裏都死傷不少人。對於伏犯下的案子，我們一直很頭痛。」

船蟲並非長屋居民，但也只能點頭同意。

「聽說你們後來喫了不少苦頭啊？」

「哈哈哈，別在乎那些芝麻綠豆大的事了。」

「呃、我不清楚……」

「幹嘛擺出那種怪臉啊，老闆娘？」

「光和影……世間的繁榮背後，都有不爲人知的犧牲……」

「誰教你們亂闖江戶城，還闖進了大奧……」

不過丸子很好喫。

那是個男人手掌大小的木牌，正面用毛筆大大地寫着「通關證」，背面用小一號的字寫着「江戶幕府公認　獵伏人」

浜路和道節一樣，側臉也浮現前天傍晚之前沒有的奇妙陰影。

「怎麼啦？浜路，你要上哪去？」

「馴伏於國家、父母、丈夫、村落……」

「要是冥土把我的威風模樣寫成快報，我反而難爲情。這種慌張出糗的表情看起來不是比較有趣嗎？」

「真可惜，虧我還帶了好消息過來。」

「我和浜路在戲班和老闆娘分開之後，便追着伏，在湯島神社的地下走啊走的，居然走到了……喂，說了你可別嚇到，老闆娘。」

官差一齊露出凝重的表情。

「喔？真的嗎？浜路，你要去嗎？」

「啊，是……」

「金盆洗手？他是幹什麼的？」

或許這個世界便是由獵人與獵物構成。

接着她回頭看向兩人……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過要在江戶生活，總得識字的，浜路。放眼望去，快報、小說、官府告示、冥土新聞和飯鋪菜單，都得識字纔看得懂。對了，你想替道節討老婆，也可以在快報的角落徵婚。」

「唔，唸書寫字……」

「那我們進屋了。」

「也對。」

打扮體面的三名官差進到屋裏。

「怎麼了，浜路？」

沒錢，討不到老婆，江戶又跑了一隻伏，這下子連工作也沒着落……

老闆娘也湊過臉來。

肩痛的道節皺着眉頭，緩緩起身：

道節猛然睜開眼睛，表情看來依舊溫厚，卻和前天傍晚之前的有些不同，遺留有正直剽悍的餘韻。

兩人堆着笑臉齊聲說道：

「什麼？這麼說來，其實正好相反？」

道節與浜路都沒答腔，船蟲無可奈何，只好代替他椚客客氣氣地答道：「有，有人。」

浜路一面嚼着丸子，一面說道：

紙門彼端有個低沉聲音用正經八百的語氣問道：「有人在否？」聽那語氣似乎是武士，而且下只一人。

冥土新聞上的文字，浜路依然不識得，但那熟悉的插畫顯然出自冥土手筆，雖然畫工拙劣，卻精準地掌握特徵。右端畫的是在舞臺上華麗舞動的犬山黑白——亦即信乃，以及坐在觀衆席目瞪口呆的浜路等人。正中央不知何故，畫的竟是浜路打敗貌似現八的公伏。左端則是漆黑雄壯的江戶城天守閣和險些從那裏掉下來的……

「咦？」

「……嗯，是啊。」

「這是什麼！」

「江戶城裏面！」

「可是難得哥……這麼威風……」

榻榻米上只有船蟲一個人，卻擺了三個茶杯。

「哥，拜託你在乎一下吧。」

「啊？」

房間角落，村雨丸發出微微的咕咚聲。

待官差回去之後，道節與浜路一語不發地喫着丸子，船蟲見狀嘆了口氣：

「啐。」

聽到這個聲音，兩人同時抬起頭來。

船蟲一面啜飲冷茶，一面說道：

「反正你們都要去吧？」

「唔。」

「就算你不說，那張小臉上也寫得一清二楚了，浜路。雖然命運指引我來到花花江戶，但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獵師，哪裏有伏就往哪裏去。對吧？」

「……嗯，沒錯。」

浜路靜靜地點頭。

喫完丸子的她站起身來。

道節早就將丸子吞下腹中，整理好行裝，將村雨丸插在腰間，匆匆忙忙地穿好草鞋，只怕被浜路擱下。

見他動作如此迅速，浜路焦急地說道：

「哥，你該不會是要丟下我吧？」

「不不不，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八成會去，所以我也得跟着去。你一個人太危險了。畢竟你老是橫衝直撞，不是險些被伏咬斷咽喉，就是被五花大綁，再不然便是像個飯糰似地吊在天守閣上……」

「嗯。不好意思老是讓你操心，哥。」

「好，走吧。」

道節伸個大懶腰：

「不過這樣也好，比起在吉原花街百段梯樓頂的房裏摟着十個花魁散財，或是獨自飲酒作樂到天明，我倒覺得和嬌小、勇敢卻有點冒失的可愛妹妹浜路一起追着伏四處旅行，要來得有趣多了。」

「那就快動身吧。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船蟲所指的方向……

接着。

「出現了……！」

「瞧你們活像要去散步一樣輕鬆，真是一對有趣的兄妹……」

「浜路，下次回到江戶，可得到我朋友的私塾。其實讀書寫字也挺有趣的。」

浜路等人也跟着往外看。

「呀啊——！」

「怎麼啦，老闆娘？」

「幹嘛？見鬼了？」

有個熟悉卻不祥的臉孔……瀧沢冥土依然戴着眼鏡，衣服窮酸樣，愣頭愣腦地站在外頭

船蟲拍拍整裝完畢的兩人屁股。

「謝謝。老闆娘，我們這就出發。」

她大叫一聲。

船蟲一面笑着，一面打開紙門。

但是她也沒忘了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