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乃的故事「伏之森」

事情的開端是毛野那小子的戀愛……什麼？你問我什麼是戀愛？獵師浜路，你幾歲了？你說才十四？都十四了，早該懂了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算了，我就簡略帶過，你自己體會吧。

毛野是外地來的孤兒，自十歲起便在日本橋的一個大商家裏工作，沒人知道他打哪來的，父母是誰。不過這種人在江戶並不少見。咦？什麼？你傍晚纔去過那家店買東西？買了腰帶、髪簪和木屐？你？爲什麼？啊，原來如此，俗氣的獵師畢竟也是個姑娘。不過既然買了就拿出來用吧。瞧你還是一樣渾身髒兮兮的，雌雄莫辨。

是啊！那家店很大。嗯，那一帶商品最齊全的店就是那裏。毛野在店裏是最卑賤的一個，地位就和把打雜的打扁燙平之後差不多。

白天的他勤快乾活，到了晚上，狗血便會不自覺地作祟。他和野獸一樣矯捷，輕輕一跳便跨過木門，消失在夜晚的街頭。去妓院？不，他比較常去賭場。他不但向人借錢，還打架鬧事，有時爲了籌措賭金，便跑到小店家威脅老闆娘，搶奪錢財，真虧他沒被抓去關。就連他那些酒肉朋友也常批評他，說他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那一陣子，我也在賭場遇過他幾次。當時我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黃毛小子居然脫了上衣在玩花牌，心裏還很驚訝。他很黏我，總是信乃哥、信乃哥地叫……說什麼覺得我就像他的哥哥，故作親熱地往我身上靠。我覺得他的感情倒也不假，只是我一不留神，懷裏的錢就被他扒走。他的個性很火爆，只有幹壞事時才變得輕巧靈敏，偏偏又挺討喜，教人沒辦法打從心裏討厭他。說歸說，他這種劣根性實在沒人治得了。當時毛野那種好勇鬥狠的模樣最符合伏的本色。

「我是被凌虐長大的，沒父沒母，也沒兄弟姐妹。」

有一回我們輸個精光，一起落魄地離開賭場。那小子在路上沉着稚氣未脫的臉對我訴苦。

「所以你是孤兒？和我一樣。當戲子，孤家寡人比較輕鬆。不過你在大商家裏工作，應該很辛苦吧？」

「打從十歲起，就老是挨掌櫃的打。他似乎不把我當人看。掌櫃平時是個穩重的人，大家都很敬愛他，老闆也有意將大小姐許配給他，把店傳給他。可是有一晚，我瞧見他一臉詫異地歪着頭，跟副掌櫃說：『不知爲什麼，我老覺得對毛野幹什麼事都不打緊……』他明明是個溫和的人，但是太陽一下山就對我又踹又打，其他人也視而不見。我害怕夜晚，所以才這樣到處放蕩、賭錢、打打殺殺……全都是爲了逃避和掌櫃兩人獨處的可怕夜晚。」

「這是哪門子的好人？毛野，換作是我，纔不會到外頭胡鬧，會直接要了那傢伙的命。」

「我做不到。」

毛野搖搖頭，柳樹也一齊搖晃，輕拂我的臉頰。不知何故，那種奇妙的觸感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我很敬重他的。」

「什麼？他可是每晚打你踹你耶？」

「但是白天時人很好。再說他是店裏最重要的人，和我這種貨色不一樣。」

這時，有個三十出頭、看來和藹可親的酒醉武士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毛野畢恭畢敬地彎腰說道：「哎呀，武士大人，這麼晚歸啊？」只見他賊贓一笑，與武士擦身而過之際，居然用小刀剃向武士的心藏。

沒有絲毫猶豫。

如疾風一般殺了人。

毛野迅速地探過靜靜倒下的武士懷中，奪走他的長刀，接着又快動作拔出小刀。

接着遠處傳來追兵的聲音，雛衣訝然問道：「哎呀，有人在追你？」

不過他們還是找機會說話。年輕人進展得很快，幾天之後，雛衣謊稱「要去稻荷神社參拜」，巧妙地甩掉隨從。毛野也裝作出門採買，兩人相約在城郊的茶室幽會。

原來是老闆的獨生女——雛衣。

他滿足地伸個懶腰。

原來雛衣當時爬到木門上賞月。

我最怕這種正經八百的話題，連忙潑他冷水。

「不是，我完全想不起我孃的模樣，我想我一定剛出生就和她分開了。我記得的是出生時的景色。周圍充滿不祥的血腥味，我的哭聲就像着火似地一發不可收拾，響徹四周。不久之後，有雙大手把我泡在熱水裏……當時的我隔着敞開的紙門，看見又圓又白的月亮。當時是滿月，肯定錯不了。」

「吶，信乃哥，這話可能沒人相信……我無父無母也無兄弟，照理脫應該什麼記憶都沒有……但是我卻記得一件事。」

幾天以後，毛野在賭場遇見我，便拿這件事來問我。

那張嬌小的臉蛋頂着一頭披散的烏黑秀髮，還有兩隻溫柔的眼睛和一張櫻桃小嘴。

狠狠咬了正室的臉一口，留下一道小小的齒痕。正室嚇得花容失色，從此以後不敢再招惹這個小姑娘。

他以採買名義出門，不買些東西回去會引人起疑，於是彎腰駝背，快步走了起來，他走到一座架在河上的圓木橋前，發現那裏立着前所未見的大告示牌，許多人駐足觀看，大聲議論。

「啊！」

毛野大喫一驚，滾到地上。

「那一晚，我握住雛衣的手，抬頭望着她那張小臉……和我出生時見到的白月散發着同樣的光芒。」

毛野和雛衣都生得白白淨淨，脫下衣服之後都很纖瘦。

接着又打個大呵欠，像是剛喫完美食舔舔嘴角。他大概是困了，眯起細如一字的眼睛。

雛衣見了也大喫一驚。

自從月夜相遇的那一晚，毛野就對雛衣魂牽夢縈，而雛衣似乎也一樣。據說她爬到木門上賞月，發現路上的毛野，出聲叫他的那一刻，胸口就已經痛得受不了。

幽暗茶室的圓窗之外，蟬兒發狂似地猛叫。

他只好慌慌張張爬上去。此時木門上邊探出一張白皙臉蛋。

「意思差不多？」

「什麼事？你孃的長相？」

好了，回頭來說毛野吧。

「嗯，意思差不多。」

哇！怎麼，你在哭啊？難怪那麼安靜。什麼？覺得他從小被打到大，很可憐？你雖然是孤兒，還有外公陪伴？不過，什麼……還是不該殺人？那倒是。

毛野搖頭，當時他臉上的表情就和從前說掌櫃是好人時一樣，帶着悲傷。彷彿空氣全從臉上跑出來。我知道他撒謊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身上有牡丹花狀印記。

「哈哈，不是火災也不是打架，小兄弟。」

「信乃哥，我啊……」

接着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和那是兩碼子事。我只要一想起雛衣大小姐，明明沒長尾巴，卻有種尾巴燒起來的痛苦感覺。我相信大小姐也有這種感覺。她拉我上去時，我們倆一起從木門摔下後院，當時她凝視着我的眼神有如火焰旁邊飛舞的火花。」

「喔？」

「那是情。那是愛。」

上頭如此寫道：

聽說老闆從前也常被雛衣的母親咬。

官府發佈的告示牌仔仔細細地寫着伏的特徵。

——喀！

他喃喃說道。

「抓住我，我拉你上來。」

「原來如此。」

大小姐說要拉自己一把，毛野無暇猶豫，便緊緊握住她伸出來的自皙手掌。

然而這一天。

彎過轉角之後，毛野總算鬆了口氣。

不過他們不能在茶室裏久留。雛衣決定先一步回家，謊稱她和隨從走散以後迷路。他們獨處的時間只有短暫片刻。雛衣用着仍在鼓動發熱的手穿好衣服，匆匆忙忙離去。毛野停留片刻之後，也慢慢踏上白色陽光照耀的炫目大路。

毛野也忍不住停下腳步。

雛衣遺傳死去的母親，乍看之下溫柔可愛，其實性子很衝動。她剛來的時候年紀還水，當時正室不知對她做了什麼，她一怒之下，居然——

·身手矯捷，如狗一般善躍。

「別的事都行，唯獨這件事辦不到。」

沒過幾天，毛野真的把大小姐佔爲己有。

那天晚上，毛野又惹事生非，用小刀刺死人，滿身血腥味地逃回日本橋。

唉，原來你也是個無聊的……好人。

「是啊。可是門打不開。」

撩起衣襬便跑。

「可是毛野，大小姐將來會和掌櫃成親，繼承家業，根本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你不過是那個掌櫃『好人出氣筒』，每晚都得挨打受罵，和小孩沒什麼不同。」

「是真的。事到如今，我顧不得那麼多了。我現在的感覺，彷彿整個江戶只剩下我和大小姐兩個人。店鋪、老闆和掌櫃，我都不管了。我只想立刻把她抱入懷中，佔爲己有。」

然而那一晚的毛野眼神和平時截然不同：

「話是隨你說的。」

「那是什麼？罪人啊？」

那種感覺真是討厭。

「什麼感覺？」

這個女孩雖然是老闆的獨生女，其實是小妾生的，由於正室生不出孩子，纔在十歲那一年領養過來。她的生母是淨琉璃師傅，雖然漂亮，個性卻很衝動，年紀輕輕就過世了。老闆打算替她招贅，把店傳給女婿。先前提到的掌櫃就是女婿候選人。

白天，雛衣穿着沉甸甸的衣裝坐鎮在店中央，毛野只能從門階偷瞄那個俏麗的模樣。夏天天氣熱，汗水從下巴滑落，他卻只能在一旁咬牙切齒乾瞪眼。

「他是個好人。」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人家都說火災和打架是江戶的特產……」

然而這一夜——毛野散發血腥與罪惡的危險氣息，雛衣也洗盡白天時的裝扮，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浴衣，披頭散髮，詫異地睜大那雙溫順的眼睛。

雛衣看見毛野滿布新傷舊痕的身體時，起先大喫一驚，後來滿是憐惜地撫摸他的身體。真是暴殄天物。只可惜任憑她再怎麼摸，疤痕也不會消失……獵師浜路，你幹嘛臉紅？你對我說的話好像有意見？喔，你又要說一些溫柔善良的話語。別說了，你別說話。

平時的他看來俊俏風流，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爲美男子。但是當時逃跑的背影卻像蒙塵一樣窮窘，彎腰駝背的樣子顯得淒涼又寒酸。我突然能夠理解掌櫃每晚忍不住踹他打他的心情了。

毛野硬生生撥開人羣，擠到告示牌前自言自語，有人聽見了，便如此回答他。

「我只要一看到長得和藹可親的大人，就會忍不住奪去他的一切。這個毛病大概是從我十二、三歲時開始。我在十歲那年冬天去大商家工作，挨打受罵了三年多，才發現自己比常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後來我就每晚到外頭遊蕩，發泄悶氣……有時候沒錢玩樂，便殺人奪財。」

毛野又搖了搖頭：

「所以我說既然掌櫃打你，你就打回去啊，毛野。」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浜路。

伏就是這樣，不管世俗的眼光。因爲我們活不到二十歲。

陽光皓白。

他們互相凝視瞬間。

「那又怎麼樣？」

掠奪者與被掠奪者。

兩人張開嘴巴，吐出長長的舌頭，哈哈喘氣。

「快逃吧，信乃哥。」

他是在十七歲的夏天初嘗愛情的滋味。

毛野語重心長地說道。

汗水直滴。

「……不，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毛野已經十七歲，個頭和五官都是大人樣，卻還在挨掌櫃打。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真是的，害我渾身不對勁。

「這下子我越來越覺得咱們不是非親非故了，大小姐。」

當然，那小子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伏。只是不久之後，他就知道了。

啊！毛野驚叫一聲，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小兄弟怎麼啦？你臉色發青喔。」有人問道，但毛野沒有氣力回答，只是瞪大細長的眼望着告示牌。

「怎麼了？」

知了、知了，蟬叫聲格外吵雜，無風的夏日又悶又熱。毛野來到最前方，眯着眼仰望巨大的告示牌。

她發出大叫，毛野一把抱住她：

好幾年前，伏在江戶和京都就已經鬧得滿城皆知。兇暴且來歷不明的犬人，殺人奪財，姦淫婦女，懷有可怕獸性的罪人。然而知道他們真面目的人並不多。官府雖然從春天起開始懸賞伏的首級，但是爲了避免動搖人心，刻意隱瞞詳情，搞得謠言滿天飛。快報或滑稽小說描繪的伏都是狗頭人身，尾巴從衣襬下露出，活像沒能成功化爲人形的笨狸貓。

那天官差追得特別緊，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跑回大商家後門。但是好死不死，他出門前明明事先開好後門，當晚後門卻是關着。

·嗜血，如狗一般殘忍。

伏這種生物有時是前者，有時墮落爲後者……喔？太難懂了嗎，浜路？不過這個故事的主角和你差不多大。總之，一樣米養百樣人。

「明明沒什麼事好生氣的，卻覺得滿肚子火，就像尾巴燒起來似的，很想扯開嗓門對着夜空大叫。」

打人的人與捱打的人。

他們擦乾汗水起身後，毛野在雛衣可愛的右肘上發現一個小小的紅色印記。說來不可思議，那和毛野背部正中央的一模一樣，看來就像八瓣牡丹。

時間停止了。

「——是伏！」

雛衣此時十四歲，長得相當標緻，平時梳着銀杏髻的黑髮上總是插着各式髮簪，每天要換三次奢華腰帶。隨着季節不同，指甲的花色也不同，有時是花，有時是鳥，有時是富士山……每天都穿着各種不同的衣飾坐在店裏正中央的錢箱上，用來向客人宣傳商品。因爲她身上的飾物琳琅滿目，太過耀眼，毛野根本沒仔細瞧過她的樣貌。而雛衣對毛野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常捱罵的無名小夥子。

「這就是我過去唯一的記憶。我一直把當時的月光當成心中的寶貝。」

·皮膚白，眼睛細，如狗一般惹人喜歡。

無父無母，在大商家掌櫃的輕蔑之下長大的毛野越是成長，體內深處的血越是沸騰。賭金、女人、路人的性命……只要是想要的，即便雙手染血也要佔爲己有……這樣的靈魂究竟來自何方，他終於明白了。

「我……原來我是伏？」

他想起晚上偷溜出門和酒肉朋友一起喝酒，拿滑稽小說來取笑解悶時所看見的可笑犬人插畫，雙腿不住地打顫。

「我，我……我……」

他搖搖晃晃過橋，連續撞了好幾個路人，也不道歉。「喂，小子！你撞到我的肩膀啦！」一個威武的男人揪起他的衣襟，卻被他反手一拳，擊倒在地，一個小孩被他踢倒，喫到一半的糖掉到地上，難過地哇哇大哭，又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我……」他的呻吟聲又細又悲傷。

蟬兒在某處鳴叫。

「我一直在忍耐，無論是被掌櫃責打的詭異夜晚，或是血氣旺盛、不同不快的夜晚。可是原來我不是人？難怪掌櫃會說：『我老覺得對毛野幹什麼事都不打緊……』因爲我是……狗。」

他搖搖晃晃地仰望天空。

「啊……」

呻吟一聲，又突然停下腳步。

「雛衣？」

剛纔與他肌膚相親的女孩，年僅十四的商家小姐。他想起雛衣的手肘也有個可愛的牡丹花狀印記，忍不住捂住嘴巴。

「……她也是伏？」

毛野喃喃說道。

早逝的淨琉璃師傅生下的孩子，母女都一樣個性衝動，十歲時還曾狠狠地咬傷了欺負自己的後母……

幾天前才墜入愛河，今天中午便將她抱在懷中，爲所欲爲……

在彼此的裸體上找到同樣的圖案，高興地抱在一起，認爲對方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不過是一刻鐘前的事。

所謂從天國墜入地獄，正是如此……

毛野發現此事之後，連忙捲起衣襬，直奔日本橋。他顧不得采買，總之得先趕回店裏。

毛野的印記是在背部正中央，知道的人應該不多，頂多就是脫衣服玩花牌的夥伴曾經看見。但是雛衣不然，她是在右手肘上，很容易被人瞧見，更何況她每天都像娃娃一樣頻頻更衣，坐在店的中央。

只見幾天前還在跟我講那些無聊愛情故事的毛野老弟臉色大變，衝了進來。我一頭霧水，只能目瞪口呆。

接着他起身脫下上衣，給毛野看看他白皙卻結實的裸肩。

他又立刻起身，背起一聲不吭、不知是死是活的瘦小雛衣衝出店門，頭也不回地四腳並用逃竄。

「那當然，因爲伏的壽命很短，年紀稍長之後，父母就死了。所以大夥都是孤兒。」

但是看到毛野一面發抖，一面放下雛衣，又看見他背上也有刀傷，還有個牡丹印記，我就明白髮生什麼事了。

他再度在我們面前坐下。

現八用着平靜卻直貫丹田的響亮聲音說道。

我們連着箱子，一起把人搬進擺着長火爐及許多搗藥鉢的內堂。

至於現庵，獵師浜路，就是我和你偶然碰頭的那個像是枯寺的小屋子。這麼一提，你當時居然乖乖把成堆金幣送給親兵衛。換作是我，鐵定拿了金幣就跑。總之就是那座屋子。

毛野窩囊地搖晃，倒在泥土地上。不過還是緊緊抱着雛衣，像是抱着從未見過的母親。

我立刻用我的衣服蓋住毛野背上的傷，又把奄奄一息的雛衣放進裝戲服的木箱，從木箱裏拿出的戲服登時把我狹窄的房間點綴得金銀紅白、五顏六色。唉，盡是些便宜的顏色，做得是很華麗，可是布料全是劣等貨，走近一看就泄底，和那些大老闆花錢縫製的花魁衣裝根本不能比。

毛野像是軟了腳，無力地跌坐下來。

「怎麼？毛野，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伏？哈哈哈，真有意思。」

雛衣成了個血娃娃。

前去洗手的他一面用手巾擦手，一面走回來。

毛野叫了一聲，往後仰倒。

現八眯起眼睛，落寞地笑了。

現八俯視毛野，開懷笑道：

「這種玩意，我打從出生時就見慣了。」

原來上頭也有毛野見慣的紅色印記……牡丹花狀的圖樣好像黎明幽夢裏盛開的淡雅花朵，輕柔地浮現肩頭。

毛野悲傷皮開肉綻。

窗外的陽光稍微黯淡下來。

「——她是被人砍傷的？」

雛衣血流如柱，倒地不起。毛野有如小孩緊抓母親抓住她的腰，小刀的刀尖割過他的背。

躺在被窩裏的雛衣一動也不動，似乎心有不甘地咬緊薄脣，不知不覺睡着了。

雛衣的胸口浮現一條細細的紅線，鮮血如同紅色薄布一般猛烈噴出。掌櫃想再補一刀，一反常態軟腳的毛野便用四隻腳往前爬，發着抖阻止掌櫃。

毛野微微發抖，眼底有一道微弱得驚人的光，像小小的魂魄一樣左右搖晃。

「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深山裏有座森林，森林旁有個國家，在那國家裏有個豔冠羣芳、不讓鬚眉、聰慧伶俐的……美麗公主，那個公主的名字就叫伏。她是咱們的祖先，也就是咱們的母親。咱們的父親是一隻不可思議的白犬，有人說它來自異國。生得十分美麗，就像一條幼龍，常載着伏姬在閃亮的銀色森林裏四處馳騁。這隻狗名叫八房，腰間有個牡丹印記。我們身上的奇妙圖樣應該就是來自它的遺傳。」

「江戶裏還有許多我們的同伴，只不過自春天以來，獵伏人越來越多，變得難以安身。」

「慢、慢着！」

「雛衣！雛衣！」

不久之後，雛衣似乎耗盡氣力，閉上眼睛。

他是個身長六尺，膚色白皙的大漢。坐在薄薄的坐墊上，就像座積雪的小山，看起來格外龐大。這一帶只有他一個大夫，但是他不掛招牌，醫的盡是些見不得光的傷患。

「她死了？真可惜。」

「伏是什麼？我們究竟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和逐漸發現的同伴一起在有限的壽命裏思考……啊，我已經十九歲了，還找不到合意的伴侶，沒能留下一子半女。來日無多，莫非我就要這麼消失於世間，宛如摔落時間縫隙一般？我們這些伏究竟是什麼？出生於何處？現在爲何在此？今後又將何去何從？我不知道我們的道路前方是繁榮還是破滅，也不知道何謂繁榮，何謂破滅。總之我渴望知道祖先之事，才和同伴一起到處尋根。」

我們扛着木箱，一路走到現庵。

接着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他最得意的老生常談。那些話我聽得都快倒背如流了。

現庵是什麼？那還用問？當然是——現八開的診所。

那道叫聲又高又尖又窩囊，和掌櫃彷彿洪鐘的聲音根本沒得比……咦？誰的叫聲？當然是毛野。但是毛野那小子不知把平時那種疾風般的殺人狠勁和厚臉皮藏到哪裏，只是踉踉蹌蹌地跑到雛衣身邊。

我還以爲毛野這小子又殺人了。

現八的腳步聲也很大，每走一步，屋裏的柱子便搖搖晃晃。

毛野明明是個男人，一路上卻一直哭哭啼啼。

現八盤起手臂。

「隱瞞狗的身分，打從出了卑賤小妾的肚皮以來，便把火爆的脾氣和畜生的骯髒魂魄隱藏在俏麗臉蛋、錦衣華服、玉簪、鱉甲梳子及閃閃發亮的鳥紋指甲之後，欺騙老闆十四年，霸佔繼承人之位。狗之子，森林之子，因果之子。我這個掌櫃要代替老闆，一刀收拾你！」

「怎麼，原來你們也是無父無母？我也是，我也一樣！還有雛衣也一樣。」

至於我則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雖說別無選擇，不過帶毛野這小子來找現八，果然是正確的。現八雖然是隻兇狠的大狗，其實好學深思，常在行醫之餘調查伏的事，與我高談闊論。

唉，每當有狐羣狗黨跟我說這句話，我只能帶他們去一個地方——現庵。

毛野打從心裏驚訝，雙眼滿懷期待之色，反問現八。

「狗的命算什麼！」

「問我們受傷的理由。還有……我和她身上的牡丹印記。你應該看得很精楚吧？我和她都是驚動江戶的不祥之物，是伏。」

掌櫃微微顫抖。

他爬到兩人中間。

而且像狗一樣用四隻腳輕快跑上樓的毛野背上，還揹着連我都曾看過的大商家招牌姑娘——雛衣。一身華服沾滿鮮血，一動也不動。

只見掌櫃凜然矗立，雛衣則拖着沉甸甸的衣襬，退到門邊。兩人大眼瞪小眼，活像時間停止了一般。

有如積雪小山的巨大身體之上，有張眯着細眼的落寞笑臉彷彿幻影一般浮現。

毛野以卑微的視線望着現八，喃喃說道：

店裏的雛衣看來是個可愛又倔強的姑娘，但是被窩裏的她微微張開眼睛與毛野對望的側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顯得比方纔更加瘦弱。

「……現八大夫。」

接着突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掌櫃揮着小刀。

「這女孩我認識。」

「信乃哥，求你救救她。可是不能帶她去看普通的大夫……」

現八若無其事地說道。

「救救我，毛野！」

現八顯得相當開懷：

當時我正躺着歇息，聞到血腥味，不禁暗想：「咦？怎麼了？」抬起下巴一看——

「痛死了！該死，快住手，現八！」

「……原來你是伏！」

他喃喃說道。

「……咦？你爲什麼阻止我？毛野，」

毛野以獸腳蹬着泥土地，一躍而起撲向掌櫃。但是一與掌櫃那雙閃着鈍光的眼睛四目相交，便像被鐵箭射穿的小鳥跌落門口。那副模樣活像一隻小狗被龐大的野獸瞪視，動彈不得，嚇得不敢去救自己的飼主，毛茸茸的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灑下幾滴黃尿，窩囊地用鼻子嗷叫。

「狗也是有生命的！」

「爲什麼你不問？」

「問？問什麼？」

現八又對大喫一驚的毛野說道：

「哥，哥！」

毛野畏畏縮縮，但是現八不以爲意，立刻開始檢查雛衣的傷勢，替她治療。他又不容分說地查看毛野背上的傷口，替毛野上繃帶。接着他簡潔有力地說道：「小子，你的傷口很淺，不過那女人失血太多，雖然還有氣息，但是活不久了。」

「……雛、雛、雛、雛衣……」

現八大叫一聲，像只天真無邪的大狗一把抓住我的脖子，粗魯地搖晃，將牡丹印記從我披散的頭髮之下找出來。

他發揮狗的一心一意，直奔店門，長長的舌頭一面喘氣，一面流下汗水與口水，然而當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店裏之時，已經太遲了。

粗糙的布衣裂開，削瘦的背部燦然顯露他身爲同類的證據——鮮紅色的牡丹印記。

「對，我和信乃一樣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這一帶打打鬧鬧長大，情如兄弟。長大成人以後，一個成了鬼鬼祟祟的大夫，另一個成了戲子。我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犬人。」

「還有這小子是我從小認識的壞朋友，他的脖子上也有印記，你瞧！」

緩步走出內堂的現八推開議論紛紛的衆人，仔細端詳傷患。

毛野錯愕地沉默片刻，接着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愛憐表情望着睡衣。

我們把木箱搬到門前打開，現庵裏那些見不得光的傷患和病人全都湊過來看熱鬧。

小刀舞動。

「那麼你們……」

現八的嗓門很大，響徹整個屋子。

說完故事之後，現八宣稱要去探望其他同伴，大步走出現庵。

「別殺她。」

「……我替你引見他們吧，毛野。」

整個屋子又被現八的大嗓門震得搖搖晃晃。

「咦？」

「什麼？原來還有另一隻伏……你們是同夥？卑賤的畜生也懂得互助？真是不自量力！」

現八興奮地探出身子：

毛野還來不及制止，掌櫃揮落的小刀便劃裂雛衣的胸口。華服裂開，狀如飯碗的可愛胸部露出一邊。也不知先前毛野對她的胸部做了什麼，在那個瞬間，在場的人們都知道這個年僅十四的千金小姐已非處子之身了。真是可怕。

「我看過，是某家店的招牌姑娘，很出名的。」

「伏，覺悟吧！」

毛野兒到我也有印記，只能猛眨眼。

孩童一面跑過街道、一面歡呼的聲音傳入屋裏，攤販逗趣的叫賣聲格外響亮。

蟬叫聲極爲吵雜。

路邊的夏蟬發狂似地叫着。

說歸說，他可不像戲裏頭演的那樣，是出於鋤強扶弱的俠義心腸才幹這種事。他不但收一堆錢，有時在收錢之後，判斷病人沒救了，也只是簡單說一句「你會死」就撒手不管。不過他認爲有救的就會盡力去救，醫好了便默默送病人離開。我受傷時，也受過他幾次照顧。什麼傷？有時是被女人刺傷，有時是演戲用火，不小心燒傷。還有，有些男客很粗暴的。爲了賺錢而受傷，真是得不償失。

「我們有祖先嗎？」

蟬叫聲又傳入耳裏。

汗水滲進眼裏。

毛野時而替雛衣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時而撫摸她的頭髮，同時露出作夢般的清澈眼神，反芻現八所說的故事。

一直以來，毛野無父無母，也沒有故鄉，來到江戶以後，在日本橋大商家中飽受掌櫃欺凌。沒想到他原來有個鋒芒四射的公主及狗祖先，聽在耳裏自然倍覺不可思議。

我一面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面問道：

「你嚇了一跳？」

毛野似乎從寧靜的美夢裏醒來一般，緩緩抬起頭來，眨動細長的眼睛望着我，無力笑道：

「是啊，那當然。」

他憐愛撫摸沉睡雛衣的蒼白臉蛋。

接着抬起頭來：

「啊，現八大夫回來了。」

不知道現八究竟跑到哪裏，只見他一面擦着滿身大汗，一面打開紙門，大步走進房裏。

「他們說可以。」

太陽已經下山，外頭的天色變得昏昏暗暗。

現八低聲說道：

「咱們這就去見同伴吧。」

毛野搖着不存在的尾巴，點了點頭，猛然起身。

微微睜開眼的雛衣懇求衆人帶她去，毛野與她僵持一陣子，最後還是讓步了。

他揹着雛衣搖搖晃晃邁開步伐，此時正值傍晚，路上行人已少，橘紅色的天空在悶熱的空氣彼端無限地展開。

現八領頭走在前方，我突然覺得不可思議，詢問身旁的毛野：

太陽完全下山，天空變得一片湛藍。

凍鶴懶洋洋地聳肩：

「怎麼了，雛衣？」

「是。」

鳥頭越過寺院屋頂，消失無蹤。

「那個孩子我從前見過，小時候有來過吧？」

充滿白粉味、又大又暗的房間，漂亮的枕屏風及箱枕。

現八一臉無趣地說道，用和那巨大身軀毫不相襯的矯捷身手爬上大門，凝視某處，又點了點頭，跳了下來。

親兵衛一臉好奇地仰望雛衣，雛衣似乎挺喜歡小孩，時而對親兵衛露出虛弱的笑容。

奄奄一息的雛衣在毛野背上笑了。

「好！」

「是。」

「《贋作·裏見八犬傳》？」

剝開生肉，咬碎骨頭，發出清脆的聲音，轉眼間就把整隻鳥喫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瞪着怨恨紅眼的鳥頭從嘴邊無力垂下。

她的聲音出奇低沉，活像被壓扁一般嘶啞，卻又細膩順耳，最能撩動男人心。

「哼。伏就算不倚靠父母也能長大成人。」

「有個自稱冥土的怪人，你們認得吧？戴着眼鏡，骨瘦如柴的那個。他今晚光顧東邊的羅生門河岸，你們偷偷潛進去，把他的紫色包袱偷出來，別被他發現。」

「沒錯。那小子寫的……」

「呵呵，可是我快死了。看着吧，我不會穿幫。我要繼續掙扎，繼續騙人，賺足了金山銀山，留給我的小狗。哎呀？親兵衛？」

「吶，凍鶴。毛野這小子……」

啪、吱，喀喳、喀喳、喀喳……

……其實關於這部小說，我只聽現八說過概要，並不知道詳情。這個叫冥土的男人是個我也略有耳聞的戲班作家，我聽人家說過，他是知名小說家的兒子。他最近對伏產生興趣，常四處打探我們的消息，所以現八很提防他。

我們連忙隨後跟上。我們帶着女人和小孩，只好走小巷，趁着四下無人之時翻牆越戶，靠着鼻子尋找現八。

「嗚喔！」

包袱中出現的東西，正是寫着《贗作·裏見八犬傳》的成疊白紙。

來到一座林木茂盛的古寺前，停下腳步。

「凍鶴是太夫，算是我們之中最有出息的。不過她常把『我快死了』這句話掛在嘴邊。」

「在安房國的……某個綠意盎然的……溪谷裏……」

不久之後，她們叼着紫色包袱回來，露出虎牙得意地笑着，鼻子浮現幾道直紋。

「說什麼？」

「話說回來，毛野，你剛纔怎麼會來找我？」

「到底怎麼了？」

凍鶴太夫和兩個十歲左右的下女坐在那裏，眼神像是追尋虛無的雲霞一樣飄渺。

毛野仰望大門，不可置信地說道：

「很久很久以前……」

如此這般，我們便一同出發。

凍鶴的嗓音莫名嘶啞，彷彿是壞了，但是聽她念故事格外舒服。漸漸地，我宛若變回親兵衛那般年紀的小孩，躺在一個說她是娘又太過漂亮的女人膝上，聽她遊說古老的故事。女人的膝蓋又瘦又硬，我聽着聽着，便開始飄蕩在流着銀葉的夢川。

「這個男的叫毛野，女的叫雛衣，活不久了。這個小孩是親兵衛，他娘還活着，我是受他娘之託照顧他。他娘是個聰明又博學多聞的女人，我打算等會兒去找她……對了，親兵衛，你很久沒見到你娘了吧？要不要和我們一道去？」

「『你看那個小哥，和毛野挺像的啊！』我回頭一看，正好看到你皺着眉頭緊盯骰子不放，那種落寞又似卑賤野獸的表情果真和我一模一樣。我連忙探出身子，仔細端詳——細眼睛、高鼻子、帶着寒意的薄脣、長脖子，還有又瘦又蒼白這一點也和我完全一樣。我心想：天啊，連長相都很像。內心不禁怦怦亂跳。另一個人對我說：『喂，真的耶。那小子該不會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吧？』我一聽見這句話，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有道腳步聲靠近。現八蹲下來，從親兵衛口中取出鳥頭。鳥頭移到現八的大手裏，看起來立刻縮了水。現八像玩皮球一般，把鳥頭丟得老遠。

凍鶴望着我，一面朝着菸草盆伸手，一面懶懶地說道：

毛野一面看顧背上的雛衣，一面跟她說話。

我和毛野一起探出身子。

不知何故，毛野突然變得很開心，頻頻點頭。

「是。」

「等我們用完了，再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放回去。」

現八小聲說道：

至於現八似乎早就知道這個故事，只見他慵懶地將小山似的身體倚在牆邊打呵欠。

「拿只是淘氣，平時的老毛病，和我的心意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倒是藏得很好。」

今天不知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親兵衛向來種出鬼沒，雖然還是個小孩，身上的衣服卻乾淨又華貴。一雙細長的眼和大人一樣穩重清澈，讓人見了不禁想正襟危坐，請教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公子。

啪噠啪噠……某處傳來鳥兒拍動翅膀的聲音。我還在想，這隻鳥是飛得多低啊？怎麼聲音不是從頭上傳來，而是從腳邊？聽起來怪不吉利的。這時有片白色的小羽毛飄落腳邊。

空氣又悶又熱，汗水從額頭滴落下巴。

「什麼意思？」

「是啊。」

「真是可憐啊。」

她叼着煙管，瞥了毛野等人一眼。

「他們的身分曝光，白天被人砍傷。女的已經奄奄一息。」

凍鶴離開打開包袱。

「是啊。啊、我想起來了。有人說……是誰說的我已經忘了，不過說了什麼我還記得。」

總之，我們一路走着。

背後有路人經過，我們五人便頭靠着頭，湊近說話。

親兵衛明明很久沒來，卻忙着和兩隻下女一起玩繪有漂亮圖案的貝殼玩具，小聲地嬉鬧。

接着一臉擔心地回頭看向背上的雛衣：

兩伏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腳蹬地板，用四隻腳離開房間。

「喔？」

「喔——冥土啊？」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嗎？這麼一提，自從我們在賭場相識以來，已經過了幾年啦？你爲什麼那麼黏我？真是個怪傢伙。」

「喔，就是這個。」

「不是。當時我心想：這個人一定會疼我。所以我就像孩子一樣靠近你，把你當成哥哥撒嬌。而你也接納了我。」

毛野無力地笑道。

「可是你那時還扒走我的荷包。」

凍鶴細細地呻吟了一聲。

她彈了彈手裏的煙管：

現八如此說道。

「真是懷念……那些回不來的日子。」

「真是的，現八。別在我賺錢時爲了無聊的事情上門行不行？」

「我覺得你一定會幫我，纔會跑去找你，而你也真的幫助我。而且我現在還知道我們是同類，再也沒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居然在今天才發現自己是伏。官府下了懸賞金，卻一直抓不到伏，終於按捺不住，在江戶各地立下告示牌，把伏的特徵寫得清清楚楚，毛野看了才知道，所以他和雛衣對於自己還是一知半解。我已經簡略說明伏姬傳說以及同類散居各地之事。你也知道，就是那個……」

毛野揹着沉甸甸的雛衣，神情有點恍惚。

毛野大叫，揹着雛衣衝上前去。

凍鶴喃喃自語，回頭對下女命令：「葉，花，聽着。」

凍鶴慢慢地挑起柳眉。

「喂，親兵衛，你娘在這裏？真虧她沒被客人和同儕發現。」

從前現八說他找到同伴，邀我一道前來，所以我曾來過一次。不過那是我很小時候的事，她當時應該還不是如此光彩奪目的太夫纔是。

浩浩蕩蕩走在路上的五個人，一個是六尺大漢現八，一個是比他矮小的我，還有毛野、女人雛衣，以及小孩親兵衛。我們年紀都不相同，但是仔細一瞧，同樣有着細長的眼睛，又薄又紅的嘴脣，蒼白的皮膚，矯捷的身手。或許有行人見到我們如此相似，忍不住仔細端詳吧。

在如煙飛舞的白色羽毛背後，有隻拼命振翅的瀕死鳥兒，和一個滿嘴是血的小男孩——那名男孩約莫五、六歲，五官像娃娃一樣端正。他就是親兵衛。

「呵呵，冥土那小子今晚剛好來到吉原。那個可怕的氣味不遠不近……」

「一曝光就完蛋了。」

凍鶴豎起膝蓋，一面香雲吐霧一面念道：

「因爲朋友取笑你？」

「很不巧的，他還沒寫完。好了，我來唸吧。」

「對。」

凍鶴叼着煙管笑了，漆黑的虎牙閃着暗光。

只不過那張小嘴叼着一隻白鳥，當着我們的面——

親兵衛等人不再玩拼貝殼遊戲，而是豎着小耳朵有一搭沒一搭地聆聽。

我粗魯地潑他冷水，此時現八拐了個彎。

不久之後，我們來到吉原花街的大門前，現八停下腳步。

「啐。別說這麼噁心的話。」

凍鶴打從心底感到厭惡地皺起眉頭，露出被齒黑染黑的牙齒。現八也像個孩子皺起臉來：

「這個男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跑到安房國調查咱們祖先伏姬之事，還把詳情全都寫了下來。這件事是凍鶴髮現的，她聽其他人說有個客人隨身攜帶的包袱裏裝着一疊寫了怪東西的白紙，心血來潮，便偷偷取來觀看。」

現八大聲說道：

「我想起小時候也曾生喫小鳥，後母看了以後嚇得花容失色，我才知道這麼做很丟臉，於是便改掉了。」

凍鶴臉抹白粉，脣點胭脂，頭上插着一把又一把的髮簪，身穿一層又一層的華服，但是在昏暗的光線照耀之下，她們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都有着細眼、薄脣及高聳的鼻樑。換而言之，全都是伏的樣貌。

坐在我身旁的毛野則是握着雛衣蒼白的手，瞪大細長的眼睛，嚥下口水聽故事。

「那裏有座……漆黑的大城……稱爲……『吊城』……」

故事很長，而且年代久遠。

伏姬誕生，長大……

開始飼養八房：

不可思議的森林長滿狀似人齒的銀葉，光彩奪目。森林沒有名字，因爲居民深信取了名字便會消滅，所以從沒有人替這片寶貴的森林取名。

不久之後，開戰了……

公主爲了實踐父親的承諾，與八房一起隱居森林……

一名下女插着狀如獸耳的髮簪，望着遠方，似乎聽見輕微的說話聲：

「凍鶴，冥土快醒了！」

「什麼？那就沒辦法了。」

凍鶴嘆了口氣，放下成堆的白紙，重新包好包袱。

下女拿着包袱跑過走廊，消失無蹤。

「……這就是祖先的故事？我們的起源？」

毛野終於喃喃說道。

「那個公主等於是我們的娘？」

「是啊。」

「嗯，她一定長得很美，一定是個有如夢幻的女子。是不是，信乃哥？」

我朦朦朧朧地躺在夢中的膝枕聽故事，聽到毛野凝重陰沉的聲音，便附和了一句：

「啊，嗯。」

「可是隻有這些嗎？那個叫冥土的男人大老遠跑到安房國調查，只打聽到這些？」

於是八人——不，八伏便在黎明時分偷偷離開江戶，夏日朝陽淡淡升到頭頂時，我們已經走在路上。

凍鶴從葉和花手中接過生鳥肉，放進嘴裏。無色的薄脣染上鮮血，彷彿突然找回夜晚的力量，散發潤澤的光彩。

「那麼現庵怎麼辦？」

日照越來越強。

凍鶴及兩個下女卸了妝，換上不顯眼的絣布衣，頭戴手巾。手拿細長柺杖。這麼一看，葉和花就像尋常孩童，至於凍鶴呢？說來不可思議，和我像極了。她在妓院裏看來那麼妖豔，但是她的個子高，打直腰桿，側臉又像男人一樣冷冰，所以看起來像個男人。

他顯得又羨慕又嫉妒。

正當我和現八說話之際，親兵衛突然叫道：「有鳥！」跑出道路。

「如果是現八的祖先，就會四處調查，連一張快報都要板着臉孔從頭到尾看個仔細，最後才下決定：好，大都市是最安全的，別去村莊聚落，到人多之處藏身吧。帶着必死的決心，慎重地前往江戶或京都。」

「頭一個犬人應該就是走這條路來到江戶吧？」

「我也要去。」

毛野一直擔心氣若游絲的雛衣，一臉黯淡，不過其他的伏倒是一派輕鬆。

每個人都默默不語。

凍鶴百般無聊地說道：

聞言的現八也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說道：

孩子們開始大快朵頤，毛野一面橫眼瞄着他們，一面說道：

「這個嘛。」

微風將毛野臉上的髮絲吹得翻飛。

毛野微微紅了臉，垂下眼來。

「哈哈。大姐，現在還是早上。這樣就撐不住，到了中午豈不和雪人一樣融化了？」

她一面用手背擦拭嘴脣上的血，一面答道：

毛野原本揹着雛衣，打算兩個人獨自前往，但是我阻止了他們。我說：喂，你的信乃哥也要一道去。

「凍鶴大姐，我啊……」

「無論如何，犬人便是走這條路混進江戶。如今咱們卻反其道而行，要走這條路到安房國，前往昔日裏見所在之處，就像一起回溯時光。」

不久之後，凍鶴有客人上門，她便帶着下女大搖大擺離開。我和現八依然互相凝視……雛衣虛弱的話語點燃我們心中的意念……看看銀齒森，親近大夥兒的母親——伏姬的靈魂。這個念頭變得真切起來，讓我們像只害怕的狗，只能嚇得躲在昏暗的房間角落，一動也不動。

毛野微微一笑。

那張可愛又倔強的小臉蛋流下一滴淚珠。我聽見毛野倒抽一口氣。

「哈哈，信乃的祖先或許如此吧。因爲你是個活在當下、凡事隨緣的樂天之伏。」

凍鶴像個男人抓抓腦袋。那對大乳房在絣布衣底下如夢似幻地搖擺。

她伸出手指，指着漫無止盡的土色道路彼端。

「咦？那裏是哪裏，大小姐？該不會是安房國吧？」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只有凍鶴從煙管中吐出的灰煙有如細長的狼煙，竄上幽暗的天花板。

「沒錯，沒錯，要是你不說我都忘了，信乃碰上怪客人受了傷，我治好他之後便會食髓知味了。」

不久之後，他從草叢中返回，嘴上叼着一隻，兩手各拎一隻白鳥，一面聽着白鳥死前的振翅聲，一面開懷地笑着。

「他一定是賭上性命來的。」

見狀的凍鶴以調侃小孩的語氣問道：

「咱們出生在安房國的祖先……」

他抬頭望着背上的雛衣。

或許是個相當異樣的集團吧。

毛野突然變回夥計，軟弱無力地回答。

毛野穿着綁腳與草鞋，活脫是村民打扮，背上還揹着雛衣。大漢現八則是扛着兩捆行李，一手拿着斗笠，另一手牽着親兵衛，看來就像父子或是年歲相差甚多的兄弟。

「信乃哥和現八大夫從以前就認識了，難怪這麼瞭解彼此。」

現八板着一張臉說道：

「……美麗的物事？」

「我想去那裏……」

「好不容易找到的心上人變成這副德性……再說我也只剩兩、三年壽命了。」

不久之後，凍鶴用着不知是溫言安慰還是懶得理睬的口吻說道：

看在路過的轎子及行商人眼中，不知我們是什麼模樣？

「怪了，我覺得更痛苦了。」

「不行。」

「熱死了。真討厭。」

反正除了我們以外，沒人知道那趟旅程的經過。而我們的壽命也將盡，即將墜落時光的縫隙，再也不能言語。伏一隻只出生，但知道伏之森的伏卻會一隻只死去。唉，把這段故事告訴你這個獵師也沒用，不過我還是姑且說說吧。

聽聞這番意想不到的話語，就連現八、我和凍鶴都忍不住面面相覷，眯起細長的眼睛。

長相神似的八隻伏爲了避免引人矚目，便戴着頭巾，低頭走路。

「吶，毛野……」

現八天真無邪地笑道：

毛野問道。

「他是因爲醫了我的傷，才走上這條路的。」

「喔……凍鶴大姐又是爲何投身青樓？」

這回是涼爽又清香的風。

毛野也一樣細聲回答，專注望着雛衣蒼白的臉孔。

我出聲附和。

或許是因爲勉強脫離長年置身的夜世界，她的肌膚蒼白得嚇人。每走一步，隨意束在腦後的黑髮便像細長的狗尾巴一樣不悅搖晃。

「唉，受不了。」

「可是……」

「既然如此，以後你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這真不像是大夫該說的話，不過倒是很有伏的本色。他大聲說完這番話之後，便立刻回現庵收拾行裝。

她像個男人一樣脫下上衣，露出沉甸甸的白皙乳房，漫不經心地用手抬起。

「我在這裏。」

又起風了。

「嗯。」

「可是在死前，我想看看咱們的娘住過的那片長滿銀葉的奇妙森林。」

點了點頭，

朝陽高升，夏天的日光開始熾熱地照耀街道。

陽光毫不容情地烤着衆伏又白又薄的肌膚，大夥兒紛紛用手背或手巾擦汗，張脣吐舌，哈哈喘氣。

「我娘也是花魁，至於我爹應該是某個有錢人吧。是誰我就不知道了。這兩個孩子也一樣。官府老在商家或長屋找伏，完全找錯方向了。信乃是戲子，現八是大夫。這些沒有掌櫃、房東及鄰居等耳目的地方，纔是我們最佳的藏身之所。從前青樓裏多的是伏，現在偶而還會出現幾個。京都應該也一樣。」

起先我們打算留下凍鶴、葉、花三隻伏，但是不知何故，她們也想同行。詳情我不清楚，似乎是現八代爲安排二隻還留在江戶的伏——是公是母我不知道——塗上白粉妝，假扮花魁和下女，謊稱她們臥病在牀，當她們的替身。報酬是三枚金幣。凍鶴似乎常用這招偷偷溜出去玩。

兩隻伏開心地嗷嗷道謝。

「那裏是我們的故鄉吧。我們一直沒有故鄉，沒有父母，雖然身在繁華美麗的江戶，卻總是孤伶伶的，只能懷抱不斷騷動的狗心生活。不光是我這個將死之人，不久之後，大家天壽盡了，便會被吸入時光的縫隙裏，離開人世。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只要一眼就好，我想親眼看看伏姬住過的銀色森林。」

毛野不可思議地問道，凍鶴賊賊一笑。

此時，一直默默閉着眼睛的雛衣突然氣若游絲地說道：

……怎麼？浜路，瞧你聽得一愣一愣。怎麼臉紅了？咦……？瞭解獵物的生態是獵師的天性？只是如此而已？原來如此，那你就儘管瞭解吧。

毛野也是索然無趣地說道：

「可是牡丹印記不會被發現嗎？」

「那可不見得。畢竟是狗，說不定什麼也沒想，只是順着鼻子的方向一派輕鬆地往前跑，不知不覺便抵達江戶，然後快快樂樂地活到壽命終盡的那一刻。肯定是的。」

「是啊，我和信乃是一起長大的。信乃被一個老大夫收養，但他卻跑去當戲子，反而是我這個兒時玩伴跟着老大夫有樣學樣，從十五歲起便開始行醫掙錢。」

「是啊。」

窗外吹來溫熱的夏季夜風。

「……但是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毛野望着凍鶴的側臉。他只有偶而黏人的時候，纔會顯露這種親暱態度。至於凍鶴則是更加不快地搖着猶如細長尾巴的黑髮。

走着走着，太陽昇得更高，道路也變寬，背後的江戶離我們越來越遠。

雛衣微微一笑：

「碰上這種時候，如果是晚上，就看月亮、看星星。至於白天嘛，看腰帶、看髮簪都行。這種時候就得看美麗的物事。當你望着這些物事時，便能忘記痛苦。」

「在這種地方不會被人發現的。等結束這趟奇異的旅程之後，我照樣回到江戶吉原重操舊業，繼續掙錢。」

凍鶴有如唱歌似地說道。毛野喃喃自語：

——當晚天一亮，我們八個人便一道啓程，前往安房國。

「哈哈哈，你還年輕嘛。」

「啊。毛野，帶我去，求求你。我想去安房國。」

現八一面搖晃巨大的身體，一面說道：

「雛衣……」

只見胸部之下，熱得滲汗的皮膚確實有塊和大家一樣的牡丹印記。

「不知何故，我恨極這個世間，心中總是下着暴雨。我又苦又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卻又渴望有人對我伸出溫柔的手。我常常因此惱羞成怒，待回過神來之時，手上已經沾滿黏答答的鮮血。」

「怎麼？」

「受傷和生病都是時運。選在我不在的時候來現庵，就是那人命中註定該絕。」

他把兩隻鳥分贈葉和花。

「如何，毛野？」

這趟旅程開始有旅行的感覺了。

太陽在上方烘烤我們，皮膚和踏着地面走路的雙腳都熱得快燒起來。

我們避開關口，舍街道而走小路，踏着草叢，走在不成道路的路上，最後決定走山路。

這樣才能避人耳目，而且涼快多了。

什麼？喔，浜路，你下山來到江戶時也是這樣？原來如此。獵師最適合走山路了。

我們吐着長長的舌頭，一面滴着汗水和口水，一面前進。

毛野揹着雛衣，看起來似乎很累。我聽見他三不五時地對雛衣說道：快到了，大小姐，你可要撐住。

到了下午，隨着一道涼爽的聲音，耀眼日光的彼端下起夏雨。那股聲音聽來好寂寥，教我不禁愕然。然而當雨滴落到皮膚之上，過熱的身體卻是歡欣鼓舞。雨一直下，我們就像撥草而行一樣，撥雨趕路。

夏天日頭長，走了許久還遲遲不見天黑的跡象。

好下容易太陽稍微西斜，但是我們實在受不了下個不停的雨，只好到一間破破爛爛的古寺避雨。當時我們離江戶已經相當遙遠，而那座寺院距離安房已經不遠。

寺院裏有個年老的住持和小和尚。小和尚看見八個長得極爲相似的怪異旅人，以爲見到妖怪，不敢靠近。但是住持眼睛瞎了，絲毫不以爲意，告訴我們可以在大殿休息。

毛野輕輕放下雛衣，替她擦拭淋溼的臉頰和身體。

現八替他們換了繃帶，又到寺裏的井邊舀水，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豎着膝蓋坐在緣廊的凍鶴一面打呵欠，一面看着他們。兩個下女已經縮成一團開始午睡。

我盤坐在大殿裏，望着後院，出神地凝視閃閃發亮的雨水。

這裏的氣氛和行色匆匆的江戶完全不同，該怎麼說？時光似乎帶有黏性，慢慢地蜿蜒，慢慢地流動。

啊，我們離安房國僅有咫尺。一思及此，我的心情便莫名安詳，要我永遠坐着看雨都行。

於是我陷入沉思。

待我回過神來之時。

「喔。這麼說來，方丈……」

畢竟那把刀是我們的娘——伏姬出身的裏見家代代相傳的寶刀，而現八又是我們之中對伏的歷史最感興趣、也打聽得最爲勤快的人。

我們繼續走。

清澈的細雨撼動綠葉。

毛野不可置信地喃喃說道。

進入安房國以後，變細的道路分成好幾條，分不清哪條纔是通往裏見。緩和的坡道被大石塊和巨木分成兩半，山坡有如蟻窩一般蜿蜒曲折，連綿不絕。

凍鶴在一旁說道。

「從前這一帶是豐饒的土地，不過在戰火蹂躪之下，田地被踩得亂七八糟，房屋被燒燬，人口也減少許多。現在那一帶的村子幾乎沒人住了。真是很遺憾啊，各位旅人。」

或是過去？

一問之下——

庭院裏的小狗嗽嗽叫了一聲。

喝了岩石間的清水解渴，我們繼續往前走。

此時，一個小了一圈的藍紫色光球漸漸靠近我的手掌，像是被彼此的靈魂吸引。

現八叫道。

現八的眼睛突然陰沉眨動。住持毫不知情，只是微笑說道：「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麼一提，我聽曾祖父說過，很久以前有座顏色奇妙的森林，裏頭住着奇異的居民。」

尋找居民早已消失無蹤的銀齒森。

我有如受到牽引，朝着黑暗筆直地伸出手。

「……是螢火蟲！」

太陽下出了，山路被可怕的黑暗所覆蓋。

一直走。

這裏就是大輔出家的寺院吧？

我想呼喚它的名字，但是它沒有名字；我想愛它，但是它沒有性別。

那是種一無所知的奇妙心境。

我朝着現八目光所示的方向一看，只見大殿裏鄭重地供奉一把黑鞘寶刀，應該原來就放在那裏，只是我沒發現——想必就是村雨丸。

下一瞬間，光球突然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冷淡地划向黑暗，混入其他無數的光球……從我的掌心永遠消失。

住持望着現八聲音傳來的方向，點了點頭：

我們究竟是在現代？

草原彼端有片微微泛着白光的森林。

我吹口氣就能把它吹跑，吸口氣就能把它吸進喉嚨。看着這個委身於我的掌心，搖來晃去的光球，我湧起一股奇妙的愛憐。

住持則是慢條斯理說道：

庭院裏傳來現八的聲音。

「不，已經不在了。」

「喂，有森林吧？森林！」

我們順着村民的手指抬頭一看，只見夏日夕陽戀戀不捨地沉入小山背後。

走着走着，視野突然大開，來到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寬廣草原。

我們越過山頭，喫着森林裏的野獸，喝着溪谷中的水，一路前行，斬斷都城的氣味，回到可怕的過去。

前進，前進。

肚子餓了，便效法早上的親兵衛，抓野鳥或野兔來生喫。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我們再度走上街道時，時間已是傍晚，日照黯淡不少。路上又溼又滑，土壤的肥沃程度和江戶完全不同。泥土之中摻雜各種東西，散發自然的氣味。我們畢竟是野獸，對此感到相當開心，一面抽動鼻子，一面趕路。

「你曾爺爺說的奇妙顏色就是銀色吧？」

不久之後，我們越過一座山頭，遇見了村民。

我們踩着溼軟的土地前進。

他們坐在庭院邊小聲交談，雨下在他們身旁，看來十分耀眼。現八縮着龐大的身軀，臉湊近住持，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剝。現八的表情充滿求知慾。

「真的是這樣，現八。我剛纔和螢火蟲四目相交了。」

我彎曲手肘，將掌心湊近臉前。

我們嗅着氣味，一面爭論：「應該是這邊吧？」「不，是這邊。」一面走路。

夏日的熱風吹來，搖晃着汗水沾溼的頭髮。

坐着的他仰望看不見的夏雨：

八隻伏道謝之後，又繼續邁開腳步。

那副堂堂坐鎮的模樣，便如城主坐在上位俯視臣子。寶刀散發漆黑的光芒，彷彿具有意志，正在看着我。

「現在已經不可考了。」

至於晚一步走出的親兵衛，則是抱着剛纔和他一起在庭院玩耍的小狗。我們還來不及說話，葉和花便同時叫道：「好可愛！」「好可愛！」摸摸小狗的頭，所以我們決定把小狗也一起帶走。

「從前這一帶都是裏見家統治的？」

村民思索片刻之後回答：

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那些居民還在嗎？」

村民搖搖頭。

然而。

住持的聲音又緩又慢，漸漸往四周擴散開來。

「喔，是嗎？」

溼暖的泥土與夏日陽光炙烤的葉子，散發清新的氣味。

天色暗得看不清路。風一吹，樹木便跟着搖晃，好像是在嘲笑我們。一想到或許有比我們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野獸在一旁虎視眈眈，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什麼？狗叫聲？」

光球和小指指尖差不多大，純淨無瑕，隱約可透視到另一端。它那雙圓眼和動物一樣圓滾滾，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我邁開腳步，突然發現現八和親兵衛不在，又停下腳步。此時寺院裏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隨即又安靜下來。

不久之後，有道不可思議的藍紫色光芒通過我們身邊。難道又是幻覺？我定睛細看。

「沒錯，沒錯。」

這不是情，也不是愛。啊，是了，就如同凍鶴白天所說，是「美麗的物事」。對我而言，它就是看着便能忘卻痛苦的美麗物事。當時我忘記我是伏、是戲子，忘了自己壽命將盡卻仍未愛過任何人。清楚看見不可能擁有的幸福未來——和這隻沒有名字，長得像螢火蟲卻有眼睛、有意志，散發藍紫色光芒的小光球結婚，一起生活在銀齒森深處，過着沒有時光的虛幻日子……

「喔，你是說伏姬殿下嗎？她是裏見義實公的長女，還沒失去人性時，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公土。那真是段不可思議的故事。」

「傳說中，她和她的狗一起出走，隱居森林，到了戰亂時代才又被迎回城中，但說來可憐，當時的她已經失去人性。繼承父親之位的弟弟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化爲野獸的姐姐幽禁於天守閣。聽說每晚天守閣都會傳來陰森的狗叫聲。」

住持微微一笑。

「因爲發生戰爭，到處都是兵荒馬亂。我曾祖父說，他們一定遷移到誰也找不到的深出裏去了。總之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見過他們。」

「是嗎？」

風吹過我們身邊，聽來猶如野獸的腳步聲……我彷彿看見一名年幼公主甩着馬鬃般的黑髮，騎着幼龍似的漂亮白犬。他們雖然死了，卻化爲半人半獸、非雄非雌、兩性俱有的神，一面笑着，一面跑過我們身邊……不，那是幻覺。但是我的胸口卻莫名發熱，我一面喃喃叫着娘，一面搖搖晃晃地追着白色光影而去。

頃刻過後，現八出來了，腰間佩帶那把疑似村雨丸的刀。他放在肚子前的雙手手指圈成一個陰森的圓形，彷彿在宣稱他剛纔緊緊勒住什麼……勒住什麼？八成是住持和小和尚吧。爲什麼？當然是因爲現八想將村雨丸據爲己有。

村民歪歪腦袋，回望毛野，這纔想了起來：

「是啊。曾幾何時，狗叫聲變爲好幾重，彷彿有好幾只狗。」

其實我也像小孩一樣悲傷，一樣無助寂寞。但是身爲哥哥的人不能哭，只能默默繼續走。

我心裏好奇，便豎耳傾聽起來。

那把刀似乎從很久以前便放在該處，從未移動過。

「看清楚，它們有眼睛，光芒中有着明確的意志……像是怨恨，又像是調侃。瞧那兩隻芝麻大的眼睛。啊，這定是神祕銀齒森中的生物。」

我瞥了身旁的毛野一眼，他又開始哭哭啼啼。雖然他沒出聲，天色又暗，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微弱的月光將他臉頰上滑落的數滴淚珠照得閃閃發光，所以我才發現。

小山被照成一片橘紅色。吊城仍然搖搖晃晃地矗立在那裏？或是早已燒燬？夕陽太過耀眼，我們分辨不出來。

「嗯，好像是。聽說森林裏的居民不但能預知未來，還和飛禽走獸聯姻，盡是一些古怪的人，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這一帶從前的確是裏見。」

現八突然轉向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啊，和江戶的顏色不一樣。」

現八失望地低聲喃喃說道。

八隻伏茫然地呆立片刻。

「我聽說從前的裏見家有個留下傳說的公主？」

我失望地繼續前行。

凍鶴倒抽一口氣說道：

我們步向大羣螢火蟲前進的方向。反正沒有其他光源，除了微弱的月光什麼也看不見。

原來如此。

貌似螢火蟲的藍紫色蟲子在我們周圍盤旋，映照出不可思議的顏色。

「當時的侍女滿臉害怕地描遖這件事，不過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時最有名的是吊城，不過早就燒掉了。你瞧，聽說就是在那座小山之上。」

「嗯。」

光球很小，從背後一個接一個追過我們。有的輕飄飄浮在四周，有的則是匆匆忙忙地往某個方向飛去，動作各有不同。這是過去棲息此地的森林居民的小小亡靈？或是和他們聯姻的藍蜻蜓、山豬、野兔、無名小鳥及紅鼠的愛之魂？又或是我們的祖先，卑微的伏來到此地，在某處誕生、死亡的卑微狗心碎裂四散？我的視線追逐小小的藍紫色光球，彷彿置身於夢境一般。

啊——

真是悵然。

雨終於停了，我們離開寺院。

毛野急切地插嘴問道。

我一眼就明白那正是《贗作·裏見八犬傳》裏，伏姬幼年時常馳騁的草原。

我突然大叫，凍鶴跟着用種難以形容的聲音低吼，現八和親兵衛也在狂吠。

大夥兒都是頭一次來到這裏，卻覺得眼前的景色莫名熟悉。

天啊——

好懷念。

狗心同時爆發。

率先奔上前去的是小孩親兵衛？是我？或是凍鶴？我已經想不起來了。總之我們猶如朝着獵物狂奔的野獸，不知不覺間兩臂觸地，用四隻腳如風狂奔，不顧一切地奔向在夜空彼端散發淡淡光芒的銀齒森……奔向一切的開端。

「爹——！」

這道叫聲是出自於哪隻伏？

「娘——！」

這道叫聲又是出自於誰的喉嚨？

如今已不明白了。或許是我，或許是毛野，或許是凍鶴。

昏暗的森林之中，八隻伏的吼叫聲不斷迴響。

森林中一片靜謐，涼爽得不似夏天……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我們。

成羣的藍紫色螢火蟲輕飄飄地搖曳，包圍我們，替我們照亮夜晚的森林。

從前長滿齒狀銀葉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大，得抬頭才能看見頂端。當時明明還是夏天。樹木卻已經枯萎，只剩下微微泛白的小葉片。

我們發現有棵樹雖然無風，漆黑的樹枝卻不斷晃動。抬頭一看，那顆樹的樹枝不知何故，竟生得像馬的四隻腳，不斷抖動的模樣宛如死去的無數小馬茫然奔向黃泉。

潺潺的小溪就像流動的星河，浮現許多閃着白光的果實。前頭的泉水裏開着一朵又大又圓的花，就像月亮浮在上頭。

啊！

這就是……

「我們今後將何去何從？」

但是它在瓶中依然抖啊抖的，眼見就要消失。於是我一腳踢爛蜂巢，揮舞馬腳狀的樹枝，硬生生趕走蜜蜂，用蜂蜜將我可愛的螢火蟲封起來。

夏夜越來越深，我們戀戀不捨，在縮小許多的奇妙森林之中或站或坐，低聲交談。

——來到這裏的路上，不知是誰說的？好像是又燒又疼、昏昏沉沉的雛衣，我記不清了。

這句話傳入耳中時，我又看見那道幻覺。

「嗯。」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頭一看，毛野不知幾時來到我身旁。他在森林一角埋葬雛衣以後，獨自哭了一陣子，現在眼淚已經止住。

「使命……」

我倒抽一口氣，抬起臉來。

毛野點點頭，立刻開始挖洞。

「伏究竟從何而來，該去何方？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所以我們決定自己替森林取名。

不過我只是看着現八和凍鶴的背影，與毛野並肩往前走。

凍鶴小聲說道。

「是嗎？」

然後我抽動單邊臉頰，輕輕地笑了。

在銀齒森裏，有個一旦取名便會消滅的傳說，因此森林裏的居民都不取名字。森林、動物、植物，一切的物事都沒有名字。

當時回頭應該又會看見幻影吧。看見騎着白犬、勇猛又美麗的公主馳騁於森林之中。

「這種蟲只有一夜的壽命嗎？」

因爲我抓住了昨夜的短暫永恆。

「是啊。」

「——伏之森！」

「吶，信乃哥。」

毛野哭了一陣子，隨即又發揮伏的快活天性：

七隻伏一起大吼：

他沉默片刻，這才抬起無神的雙眼：

「嗯。從何而來？該去何方？人不知道，狗不知道，活着的萬物都不知道，咱們的使命就是活到壽命終止的那一天，所以纔會活着。」

倘若很久很久以前，被裏見城主砍下首級的義賊玉梓詛咒城主代代子孫「嚐盡化爲走狗之苦，萬劫不復！」那一刻是因果循環的因，那麼我們大叫「——伏之森！」的夏日早晨便是果。

我和毛野亦點頭同意。孩子此時也專心聽我們說話。

「可是好美。不知道爲什麼，從這裏仰望的天空和星斗看起來格外清澈。」

美麗無比的森林。

真的。

「怎麼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沒人知道。」

年老的森林終於死去，和伏姬與八房的幻影一起消失於世上某處。

我以爲沒人會回答他的問題，沒想到有道似男似女、嘶啞又妖豔的聲音響起。

蒼翠茂盛的銀齒森消失無蹤，只剩下草原茫然延展。

現八十分悲傷地說道：

「咱們的爹和娘……伏姬和八房從前就是住在這裏。」

想必是向着仍在森林某處的娘——伏姬的魂魄問的吧。

「嗯。再怎麼怨恨，再怎麼想那些難過的事都於事無補。現在我的心裏，只剩下對我好的人留下的回憶。我這樣的人，能夠與雛衣真心相愛，能夠和哥相識，還能和大夥一起遠行……」

「現八。」

夏風帶着陽光的氣味。

親兵衛也點點頭：

我嚥下口水。

凍鶴叫聲：「伏！」

因爲那是遙遠過去的聲音……

結果只有死去的雛衣埋在土中，和伏之森一起消失在世界盡頭的彼端。

「在這個——名爲自由的場所，在這個世界盡頭的銀色洞穴裏，一人一犬度過非人非獸的十年時光，我們這種生物於焉誕生。」

凍鶴喃喃說道：

「嗯。」

「大小姐死了。」

這句話不知是向着誰發問。

該怎麼說？看來像是個負傷沉重、奄奄一息的場所。

「回到江戶以後，我會認真過下半輩子。這也是爲了雛衣。我不會再殺人，也不再偷竊財物。在我有生之年，不會再踏進賭場一步。」

親兵衛、葉、花和剛撿來的小狗天真無邪地在小森林裏嬉鬧玩耍。見了他們的模樣，我便思索：啊，我也好想在孩提時代來到這裏。這裏奇怪的物事很多，例如我看見一團圓滾滾的物體，心想夏夜哪來的雪兔？走近一看，原來是隻小鳥縮着翅膀在歇息。還有種動物胖嘟嘟的，形狀像貓，卻只有手掌大。又有種物體看來像水，卻不會流動，而是輕飄飄浮在空中。經過漫長的歲月，森林老了，變得越來越小，居民也走了，但是森林裏仍然留有無數的奇妙物事，所以幾隻小狗才能玩得那麼開心。

當晚毛野是這麼說的。

……怎麼了？浜路。覺得男人很不可思議？結果毛野一回到江戶又故態復萌，換了個賭場，終日沉迷賭博之中，最後爲了一點錢殺了某家店的老闆娘，被捕身亡。唉，這就是伏。不過那一夜的毛野是真心改過自新，並非說謊。所以拜託你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浜路。

我們吸了口氣。

現八用人來比喻森林。

然而，說話的人是靠着現八那棵樹幹的凍鶴。

穿着上等絹布製成卻沾滿塵土的桃紅色衣服，綁着鮮豔的黃色腰帶，一頭有如馬鬃的黑髮隨風翻飛，英勇得雌雄莫辨的小公主，騎在有如幼龍一般優美的白犬背上，在閃着銀光的森林裏東奔西跑。一人一狗天不怕地不怕，不馴伏於任何物事，雄壯，卻又寂寞。他們一面呼喊，一面英勇地向前奔馳，逐漸遠去。我們怎麼也聽不清他們的聲音……

眼看它們逐漸消失，我連忙搶過現八手中的藥瓶，連滾帶爬地追逐飛散的螢火蟲，終於及時抓住最後一隻，氣喘吁吁地塞進瓶裏。

我在一旁潑冷水。凍鶴接着說道：

現八立即搖晃小山似的身體附和：「嗯，這個好。」

當時和我四目相交的小蟲應該也在其中吧。

天色漸漸變亮，夜晚結束了，我們七隻伏慢慢走出森林。

「活像個老人。」

我們手牽着手，定睛望着森林。皓白的晨光相當耀眼，我們眯起眼來，只見縮水的奇妙森林不安地搖晃。

他抬起頭來，表情顯得格外清爽。

「唉，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想我和其他伏應該也是同樣的表情。

東方的天空逐漸泛白。

飄浮在周圍的藍紫色螢火蟲一隻接着一隻，無聲無息地消去光芒。

……咦？那隻螢火蟲不見得是我愛上的那一隻？既然如此，爲何這麼小心翼翼貼身收藏？

我望着潺潺溪流，現八坐在附近的樹枝說道：

「過去我一直憤世嫉俗，但是不知何故，這種心情消失無蹤了。」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如果要死，我希望死在這裏。」

換而言之，哪一隻都一樣。

不過神祕的銀色森林經過漫長的時光之後，似乎慢慢被周圍的尋常山林侵蝕……我們沒走多久，便抵達盡頭。現在的銀齒森變得小上許多，隨處可見的尋常樹木四處紮根，擴展地盤。

「唉。死了就死了，還能怎麼辦。」

夏天的晨風極熱，卻有種寂寥的氣味。

浜路，不管它是不是，我是無名的伏，那隻螢火蟲也是無名的蟲。

「是嗎，凍鶴？」

「是嗎……」

那一瞬間，我以爲年幼的伏姬站在我的身邊，在銀葉的閃閃光芒照耀之下，仰頭觀看我們這些寂寞的子孫……

他說完這句話，大夥都沉默下來，有的人抬頭仰望月亮，有的人把腳浸在泉水裏坐下，有的人盤臂俯視雛衣的蒼白遺容。

起風了。

「天啊……」

不過這件事除了我們以外，沒人知道。

現八舀起泉水，喝了一口。

我們睜開眼一看，眼前已然空無一物。

七隻伏走出森林，站在寬廣的草原上，一起回頭。

小鳥的唧唧叫聲響徹草原，不知幾時之間，朝陽升上天際，光彩奪目。

「就把她埋葬在這裏吧。大小姐那麼想來銀齒森，能夠化爲這裏的塵土，就算死了也會瞑目。」

換而言之，浜路。

衆人回頭一看，只見毛野將背上的雛衣放下，讓她躺在地上。毛野的臉頰抵着她的臉頰。

凍鶴不知幾時放下頭髮，髮絲蓋住半敞的胸口。那一夜她並未化妝，不可思議的是她看起來比在妓院時美麗許多。

此時毛野短叫一聲。

雖然戀戀不捨，卻沒有人回頭。

待可怕的風終於停歇之際……

剎那間，光陰之風從某處吹來，險些吹跑我們瘦小的身軀。我們手牽手，朝着某種事物——或許是這個世界的規矩，或許是時光的規則，又或許是娘——抗議似地連吠數聲，踩穩了腳，站在原地。

周圍依然有無數的藍紫色螢火蟲飛行，替我們微微照亮夜晚。

我如此問道。

我們覺得寂寞，卻又像是……放下肩上長年以來的重擔一樣輕鬆。眺望片刻風景之後，我們一隻接着一隻轉身，走向來時的山路。毛野那個死氣沉沉的小子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後，我折回去拍拍他的肩膀，催他快走。

那一刻，伏的因果循環終於封閉，伏的故事也宣告終了。

明白嗎？浜路。

喂，你啊……有沒有在聽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