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作·裏見八犬傳》作·瀧沢冥土
《伏 贗作.裏見八犬傳》 · 櫻庭一樹 · 4.6萬 字
一
很久很久以前……
在安房國某個綠意盎然的溪谷裏,有塊豐饒的土地,哪裏有座漆黑的大城,稱爲「吊城」。
這座城位於丘陵頂端的土地,不知爲何微微向右傾斜,彷彿神在說了:「暫放一會兒……」之後忘了拿走。
從山下往上看,那座城不像蓋在丘陵之上,倒像從天上懸吊,似乎微微浮在空中,因此村民都稱之爲吊城。
這座不可思議的城代代由裏見家治理,現任城主已經不知是第幾代——是個名叫裏見義實的男人。年約三十幾歲,鬍鬚烏黑,每當風一吹,頭髮和鬢角便有如漂亮的馬鬃一般搖曳,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義實每天都會跨上與他一眼俊美的黑馬,帶着年輕力壯的隨從巡視領地內的農地。
當時還是中世……
距離京都亂起、進入戰果時代尚有十餘年。
或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安房國十分和平。
裏見城優雅地傾斜於丘陵頂端,氣派的天守閣如同狼煙直聳天際。每個夜晚,桌上都擺滿不似出於深山的奢華料理,女人身穿綾羅綢緞,開懷大笑……村民耕種豐饒的土地,過着寧靜和平的生活。
(然而這種日子也只剩下十餘年。)
義實沿着道路,環繞吊城坐落的丘陵而下,經過累累稻穗搖曳、老舊茅草屋頂相連的村落,穿越巖間清水流動的溪谷,再往下走,橫越連綿不絕、教人心曠神怡的草原,最後來到一座不可思議的森林。
無論是城裏的人或村中耆老,都不知道這座森林究竟存在多久。在他們的認知裏,或許從古代便存在了。
森林裏滿是奇妙的樹木,狀似人齒的銀白色葉子搖曳生姿,將周遭華爲一片美得教人嘆息的銀色世界。
這座森林沒有名字,不知何時,村民開始稱呼它爲「銀森林」。
累累的葉片大多時候散發詭異的銀光,不過到了秋末時節,葉片變爲淡桃紅色,隨風散落枯朽。隨後,冬天緩步到來,寒意覆蓋森林,厚重的積雪又將森林染成一片銀色。
閃閃發亮的森林。
據說自古以來,有一羣不可思議的居民居住在森林深處。他們身體雖小,卻擁有許多人類沒有的力量……
吊城之主裏見義實的長女,有着遺傳自雙親的美貌及膽大如斗的勇氣,城裏的人都相當愛戴她。不知何故,貴爲一城公主的她卻有個怪名字「伏」。
「什麼?傾國傾城!」
她依然鎮日馳騁於草原上,帶領家臣的兒子玩騎馬打仗,把木刀當成父親的村雨丸,開開心心地揮舞:「正義之刃,誰與爭鋒!」有時又突然爬到樹上,像只飛鼠一樣攤開一頭長髮跳下來,毫髮無傷地落地……
知道真相的只有吊城裏的少數人。其實這件事和銀齒森的居民有很深的關係。
嬰兒又眨了眨眼。
「住口,五十子!」
義實接着轉向妻子細小雙臂中的嬰兒。
這便是伏姬出世當夜與父親訂下的約定。
然而伏姬出生之後,她將這些女人的夢想全都藏到心底,彷彿從未有過這些念頭。她拿起義實事先爲男嬰準備的衣服,緊緊裹住剛出世的伏姬。
不知何故,她與名字正好相反,並不馴伏於任何人,反而精力旺盛,舉止粗魯。她雖爲女流,卻愛玩騎馬打仗,對打扮及娃娃毫無興趣,每天都馳騁在草原上,弄得全身上下髒兮兮。五十子每見她把桃紅色衣服弄得亂七八糟,在城內的緣廊跑來跑去,便要斥責她:「像什麼樣!」
從這一刻起,公主的名字便是伏。這個不可思議的文字烙印在嬰兒的魂魄之上,裏見圍繞着「伏」的漫長傳說就此展開。
這名少年是伏姬的弟弟,取名爲鈍色的理由……很遺憾,並未流傳到後世,但想必有其含意。有人說是因爲他出生時已近傍晚,天色昏暗;又有人說是因爲他出生時難產,幾乎窒息,膚色陰暗之故。不過這都是後人牽強附會,真相如何已不可考。總而言之,鈍色是裏見義實期待已久的長男,也就是一出生便註定成爲未來的吊城城主。
父親繼續說道:
「可是……」
「不過,大人!趁現在……嬰兒不過是徘徊於人世與陰世境界的淡影,請快勒死她!這麼一來,您的第一個孩子就是下一個出生的孩子。快勒死她!沒錯,這是最好的方法!」
根據五十子所言,伏姬所見的應該是來自森林裏的相士,住在銀齒森裏的沉靜居民。他們鮮少來到村落,村民也幾乎不會打擾他們,但是城裏有喜事時,偶而會邀請森林裏的居民。
嬰兒只是默默地凝視父親。
他緩緩起身,五十子以爲丈夫要親手勒死懷中的女兒,不禁全身僵硬。
「真可惜,難得公主生了張和五十子夫人一模一樣的標緻臉蛋。」
但是最常陪伴在嬰兒身邊的,卻是母親及奶媽……也就是女人。
(這段故事說來話長,所以五十子不常提起——)從前,義實遠從京都將知名美女五十子迎娶到這個深山裏的僻靜桃花源,也是義實憑藉自己的意志開拓的道路之一。
「經您這麼一說,真的挺像的……」
或許五十子是藉由讓女兒穿男裝、把女兒當成男孩扶養,躲避命運的耳目。
那是個年輕女子的頭顱,臉上帶着怨恨又苦悶的表情,那副駭人的面容深深烙印在伏姬的腦中。
「怎麼可能?我的孩子豈……」
鈍色又是誰?他是晚了伏姬三年出世的男孩。照理說,他本是衆所期待的嫡長子……
相士來到內堂,一見五十子抱在懷中的女嬰便渾身發抖,低聲說道:
「是的。她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妖力,將會背叛父親,懷上不義之子,使這座城滅亡。」
由這件事也可知道,伏姬之父裏見義實認爲守住父祖基業、承傳下去乃是自己的天命。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堅持靠自己的力量開創道路的男人。
由於這一幕留下的印象太過強烈,伏姬打從懂事以來,便一再向五十子強調:我看見一顆頭在飛。我看見了,真的。令五十子傷透腦筋。
當然,當時伏姬剛到人世,懵懵懂懂,絲毫不記得自己做過如此重大的約定。事後雖然曾聽五十子提起,但是內容太難,聽了也是似懂非懂。
嬰兒不知有沒有聽懂,只是眨眨眼。
義實的眼神變得十分溫柔。
義實舉起出鞘長刀,回身毫不遲疑地砍下相士的頭顱。
「怎麼,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還配稱爲相士嗎?」
幸好現場除了義實及五十子以外,只有藥師和產婆兩人。年輕相士的聲音細得好像迎風搖曳的樹葉聲一樣似有若無。
當晚望見家期待已久的長女出世,穿着綠衣的瘦小女子應邀來到城中。
「原來如此。」
「大人,很遺憾……這孩子命格帶煞,倘若生爲男孩,還能和尋常人一樣順利繼任城主;不過要是生爲女孩……」
一個姑娘家爲何取這種名字——?
當然,當時伏姬纔出生不久,不明白那副情景的意義……
母親驚訝地輕聲說道:
義實點點頭。
「喂,伏啊!我可愛的女兒,你聽好了……」
義實笑道:
總而言之,目前的她看來完全不像個傾覆邦國、懷上不義之子的女孩。她只是個活潑又不讓鬚眉的小孩——這是公主十歲時父母的見解。此時她終於脫下男裝,換上女裝……然而內在絲毫未變。
「是女孩。」
義實說道: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絕妙的好名字。你覺得如何?伏,你長大以後,可要變成一個堅強溫柔的好女孩!一言爲定!」
義實錯愕地覆述。
「那孩子若是生爲男兒身就好了。」
後來甚至有人說:
義實從腰間拔出配刀。
他召來三個年輕力壯的家臣,兩個抱着相士的身體,一個抱着頭,悄悄地將屍首搬出去。
「這是男孩,還是女孩?」
有的人感嘆,有的人打趣。
並用那張留着烏黑鬍鬚的臉頻頻磨蹭女兒的臉蛋。
剛出生的伏姬親眼目睹這一幕。或許當時還是個小娃兒的她惱恨這個不祥的相士竟然想把好千容易來到人世的她趕回黃泉,纔會狠狠瞪着相士抗議。那顆頭顱也兇狠地瞪大雙眼,彷彿在說:不,你真的是個紅顏禍水,不能活在這個世上。
「……不,雖然我看來威風八面,其實也是一樣。裏見家的代代祖宗都日夜致力於吊城的存續及百姓的安居樂業,看來飛揚跋扈,實則馴伏;表面上爲主,實則爲僕;看似出生以來便擁有一切,其實什麼也沒有;哈哈哈!所以這個字代表我、我爹孃、爹孃的爹孃……裏見家衆人的生存之道,乃是十分可貴的字。」
「你決計不會變成傾覆邦國、令父母手足、城中官卒及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的禍水。或許在一刻鐘之前,你的命運是如此,然而方纔我已不惜雙手染血,斬斷這個命運。」
她只是嗯了一聲,抓抓腦袋。總之自己這個怪名字是爹懷着父愛,在深思熟慮之下取的。既然如此,那麼肯定是個好名字。
城裏的人只能一面竊竊私語,一面愣愣地看她爬上樹又跳下來,當她騎馬打仗的對手。
然而這句話終究只能和嘆息一起慌慌張張地吞回腹中。
「……命運多舛,最終將步上傾國傾城之途。」
就這樣……
「哎呀,這孩子穿起男裝來英姿煥發,就像個小少主一樣呢!」
自從懂事以來,伏姬便常向母親五十子述說出生那一夜所見的情景。母親聽了總是面帶困擾地表示:「怎麼可能?那時你纔剛出生,哪能記得什麼?太奇怪了……」然而伏姬確實記得當晚的事。
父親爲了抵抗命運,替女兒取了個怪名字保護女兒,當母親的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咦?老爺,您要替這孩子取這個名字?會不會太怪了一點……?能不能取個更秀氣、更可愛的……」
那把刀是裏見家城主代代相傳的名刀。刀鞘如帶水氣一般烏黑,只要拔刀出鞘,便會滴下露水,沾溼刀刃,極爲不可思議。
鈍色出生時,應邀前來的森林相士卜了什麼卦,不得而知。從相士腦袋並未搬家,還能平安回到銀齒森來看,應該沒卜到不祥的未來。
「……如果她和鈍色少主顛倒過來,該有多好!」
義實望着嬰兒,嬰兒一張俏臉頓時亮了起來,只見她睜大雙眼,毫不畏懼地凝視父親。
「伏,你是個女孩,在今後的生涯裏,必須馴伏於爹,馴伏於娘,長大以後馴伏於夫,馴伏於子,謙卑地活下去。這也代表馴伏於國家、城池、百姓,捨身致力和平之意。」
漸漸就連父親和衆家臣都說:
咻!女子的頭顱從右往左破風飛去。
輕聲說道:
——所謂傾國傾城,是用來形容因美貌而導致亡國的紅顏禍水。
所以聽見這番話的人,或許只有義實和五十子。縱使藥師和產婆聽見,也未能插嘴置喙。
身爲領主之妻,最重要的便是生個男孩,傳宗接代,但是這個母親素來愛玩娃娃、拼湊繪有漂亮圖畫的貝殼,對於衣服首飾及京都流行的髮型也興趣盎然,因此她心裏曾經偷偷夢想:若是生了女孩,要替女兒穿什麼樣的衣服、梳什麼樣的髮型。
根據五十子所言,義實握着滴血的長刀吼道:
「我救回來的女兒啊——」
「啊、啊,是女孩……」
「怎麼了?」
「五十子,名字是有力量的。能夠連結人的『意志』,與天生註定的命格——亦即『命運』對抗。我身爲人父,要靠着堅定的意志,竭盡全力保護這個孩子,讓她逃離傾國傾城的不祥命運。所以我才懷着無盡的愛,替她取名爲伏。」
抖着聲音如此喚道。
她看見有個頭顱飛過眼前——
相士低着頭說道:
「雖說守護城池是我的天命,但是天底下豈有手刃親子的父母?那是畜生纔會乾的事。」
「就取這個名字,行吧?」
如此說道的他用小指頭勾住嬰兒的指頭,喃喃說道:「……這是父女之間的約定。」
在父母的關愛之下,伏姬平安地長大。她雖有一頭與父親相仿的烏黑秀髮,卻只是隨意束起。那張與母親相似的俏臉蛋也曬得黑黝黝,與其說她成了一個美少女,倒不如說她是個相貌堂堂的俊俏少年。
義實動着半邊臉頰微笑說道:
據說他們自古以來便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占卜未來亦是他們的能力之一。
「——伏。」
義實是個堅強正直的男人,格外珍視自己得到的物事與開拓的道路。他深愛妻子,也疼愛他那可能傾城的不祥女兒。
這個舉動像是祈禱,像是深深地憐惜,又像是撫摸躲在硬殼之中的自己。
五十子打趣說道,奶媽也開心地附和,接着母親用力抱緊懵懂無知、睡得香甜的女兒。
如此這般,義實對女兒的愛並未因時光流逝而褪色,反而與日俱增。
伏姬小時候,義實常將她放在膝上說道:
村雨丸又滴下透明的露水,轉眼間將鮮血洗淨。
「只有臉蛋像母親,性子和父親一模一樣。」
隨着一道鈍重的聲音,滾落在榻榻米上。
正義之刃,誰與爭鋒——這把刀便是村雨丸。
「公主膽量過人,若是生爲男兒,或許是個將才。真是可惜。」
五十子也用她的方法保護伏姬。她沒有刀,沒有力氣,無法砍下不祥相士的腦袋,她也不識字,不能替女兒取個有力的名字。
鈍色也平安長大——雖然和伏姬的情形略有不同。
伏姬幼年都穿男裝,沒半點女孩子氣,鈍色就像撿走伏姬遺落的女孩子氣一樣,等到大人察覺時,已經變得內向又文靜。
姐姐最愛爬樹和騎馬打仗,他卻表示:「我不敢!」每天都在房裏的竹簾後方,開開心心地玩娃娃、拼貝殼,無聲地笑着。
鈍色天生就有好眼力,能夠看出事物的美麗之處與細微魅力。家臣爲了討好他買來的娃娃與貝殼若是作工粗糙,沒有賞玩價值,他便不屑一顧。他自幼便擁有絕不妥協的審美觀。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曬得黝黑、東奔西跑,把一身桃紅色衣服弄得髒兮兮的姐姐其實生得極爲美貌。
鈍色對於此事作何感想——無人知曉。至於要說鈍色自己呢?很遺憾,他生得十分醜陋。他遺傳父親的濃眉厚脣,長相粗獷,但是脖子以下又瘦又扁,個子也不高,和那張威武的臉龐相比顯得弱不禁風。頭大身小的模樣活像個異形,又加上他老躲在竹簾後方玩娃娃,看來就像來自黃泉國度的小妖怪。
因此侍女自然而然偏愛伏姬,搶着替她擦拭沾滿泥土的臉蛋,替她脫下髒衣服清洗。伏姬的性子和名字正好相反,又跋扈又任性,卻很得周遭大人的寵愛,到目前爲止,尚未對任何人馴伏。衆家臣都喜愛公主的天真爛漫及開朗,一有空就搶着陪她玩。
這些時候,鈍色依然坐在竹簾後方玩娃娃。
他的動作既溫柔又細膩,他所珍藏的每個娃娃身上都找不到半點污痕及損傷。
有時他會抬起頭來,定睛凝視中庭陽光之下的姐姐,凝視姐姐閃閃發光的美貌。
鈍色的玩伴只有一個,是個名叫大輔的少年,比鈍色大兩歲。他幼年時患了肺病,不能劇烈運動,因此無法像其他少年一樣在外東奔西跑。身爲家臣的父親推薦他來當鈍色的玩伴,所以他每天傍晚都來陪鈍色玩。
在鈍色的視線吸引之下,大輔也跟着望向庭院。
庭院裏的伏姬在陽光之下,宛如春天一般綻放光彩。
「真好。我也想到外頭去玩……」
大輔搖搖晃晃坐了下來,一雙清澈的眼睛帶着憧憬凝視公主。這個少年近來時常吐露他對公主的思慕。
但是鈍色從未答腔。
亮處似乎完全看不見暗處,所以伏姬一直以來從沒發現乖巧的弟弟和他體弱多病的朋友常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玩耍。
然而從暗處看亮處,卻是一清二楚。
鈍色用着誰也聽不見的細微聲音,在喉嚨深處喃喃說道:
「……野蠻人。」
「爹?」
伏姬不知道此事的真僞。
至於父親裏見義實——則是十分厭惡鈍色這個繼承人。
侍女們正急着尋找鈍色,見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抱只小狗回來,紛紛面露喜色,上前迎接。
鈍色撿了條狗回來。
「你們認爲那只是黑影,說不準是誰吧?可是你們想想,天下除了鈍色,還有那種頭大身小的人嗎?我看形狀就知道那是鈍色,一臉陰沉地坐在我枕邊,抽抽噎噎地掉眼淚。到了黎明時分,在我耳邊罵了一句『野蠻人』之後就消失了……不過這時他本人應該還在睡夢之中,什麼也不記得就是了。」
對兒子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比平時溫柔一點。
同一天傍晚。
到了晚上。
彷彿在說無論是不是生靈,她對弟弟都漠不關心。
放在身旁的村雨丸像是贊同他一般,無聲地搖了一下。
伏與鈍色,樣貌與靈魂都截然不同的幼小姐弟。不久之後,這兩人強烈地彼此憎恨,程度遠遠超越孩童的恨意與漠不關心。這是大人料想不到的事。
伏姬十二歲那年的春天。
「是的。過不了多久,他們便會各安其所,男孩有個男孩樣,女孩有個女孩樣,就像您和我一樣。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正正常常長大成人。」
然而某一天。
不知何故,小狗依偎着一隻大母狸。那隻母狸和人類的小女孩差不多大,似乎養育失去雙親的小狗,但卻半途死亡。鈍色發現它時已經腐爛了一半,散發着惡臭。它的眼窩凹陷,老舊的毛皮有多處損傷,腹部的肉已經爛了。
她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望着少年的眼神如同觀察瀕死的弱小動物,冰冷得嚇人。
「很久以前有人說過,人們一旦踏入森林,便再也無法恢復正常。聽說有個女人便是如此……」
伏姬在吊城衆人的寵愛之下無憂無慮地長大,然而不知何故,她憧憬的——不是城池,不是錦衣華服,也不是媲美天界的山珍海味,而是閃着銀光的奇妙森林。
「在哪兒撿的?」
一般人認爲森林裏是個不同於現實的世界,一旦走進深處再也回不來。森林裏的居民自古以來住在深處,鮮少與村人往來,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伏姬從外頭窺探森林,只見林中暗得驚人,唯有帶着溼氣的風柔柔吹過。越往深處,反射陽光的銀葉便顯得越暗越重,色調也越來越接近黑色。定睛一看,彷彿是無底深淵。她覺得自己看見的似乎不是森林,而是銀色的無底沼澤。不過光在入口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不知黑暗深處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
母親五十子總是幫鈍色緩頰:「小孩子做的事嘛!沒什麼深意。」
「是嗎……五十子。」
「爲君者當爲臣民之父,保護臣民,將他們引向正道,帶給百姓和平。爲此須捨棄私情私慾,竭誠奉公。」
聞言的義實暴跳如雷,抓起他的腳倒吊起來,狠狠摑了他幾個耳光。五十子怕義實打死兒子,連忙抱住義實,誰知義實一腳踹開她。
「快別這麼說,這只是暫時的,他們只是有點混亂。就拿伏來說吧,她小時候不也穿着男裝四處跑嗎?今年已經穿起姑娘家的衣服,頭髮也挽起來了。以後她會越來越有女人味,不久之後便能找個好對象嫁了。鈍色也一樣,等他長得和現在的伏一樣大,肯定會變得判若兩人,成長爲一個男子漢,讓您安心的。」
鈍色垂着頭說道。
「唉,根本睡不着——那一定是鈍色的生靈。」
「這是打從哪來的?」
小狗沒發現身代母職的母狸已死,仍拼命吸吮母狸腐爛的乳房。它的模樣令鈍色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伸手將小狗抱入懷中。
鈍色從小便善於審美,雖然弱不禁風,卻有雙慧眼。他一眼便看出這隻小狗非比尋常的美,胸口爲之糾結髮疼。
五十子夾在三人之間,顯得心力交瘁。因此她在京都時出名的耀眼美貌急遽失色,簡直像是有人動了手腳,讓她周圍的時光流逝得特別快。
「老爺,這孩子還小,根本不知道妓女是什麼意思。我想他只是想穿穿着女人的衣物、化化妝而已……」
「咕!」地上的鈍色發出奇怪的呻吟聲,五十子突然放聲大哭。
「等我長大以後,要當妓女——」
聽了這番話,伏姬露出詫異的表情,看了看自己曬黑的手和弄得髒兮兮的桃紅色衣服。
「唉!爲何伏不是男兒!」
鈍色比任何人都討厭他這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陽光姐姐。
「生靈?」
乃是出於一條狗。
接着她更加詫異地皺起眉頭,俯視倒在地上泣不成聲,像只妖怪的少年——弟弟鈍色。
那身白色短毛宛若天鵝絨一樣散發光芒,張開的雙眸有如海底一般湛藍深邃,尾巴又細又長。雖然是條小狗,卻讓鈍色有種撿到異國幼龍的奇異感受。
「唉!」
聽說如同石塔不祥聳立的天守閣,有個黑暗的牢房,幽禁着一名女子。這件事伏姬沒問過爹孃,但是根據侍女所言,那名女子是她爹的妹妹,名喚「藍色」。藍色年輕時,本來要嫁到鄰國,誰知她在出嫁前某一天的散步途中,一時心血來潮走進森林,後來便發瘋了。回到城裏之後,就一直關在牢房之中。
義實這才鬆手。
一條剛出生的小狗。
義實大步走來,想給兒子一巴掌。
「這樣教我如何面對裏見家的列祖列宗?我看我該從現在開始該祈求上天,把這兩個孩子的心調換過來!」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聽說走進森林的人都會變得異常。」
裏見家與鄰國安西家素來交好,又加上義實與景連年歲相近,兩人自幼便是好友,因此妹妹的親事談定之後,義實比誰都高興。一來聯姻是友好的證明,二來往後可以透過妹妹探聽鄰國的動向。
鈍色也默默仰望姐姐,明顯的恨意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燒。
「他八成又挨爹罵了。他只要一哭,當晚未時黑影便會出現。」
「身爲裏見家的下任當家,說這是什麼話!你要知恥!」
聽到這番話,伏姬悄悄地抬頭仰望矗立於吊城頂端的天守閣。
着急的鈍色結結巴巴地把撿來的過程描述一遍。
衆人都以爲那是什麼精怪,但是有天早上,伏姬一面打呵欠一面說道:
鈍色頭一次被生物吸引,同時萌生保護這隻小狗的想法。過去他從未有過這種念頭。他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堅強一點,便踩着比來時更加強而有力的步伐,搖晃瘦小的身軀,沿着環狀坡道走回吊城。
仔細一瞧,它的胸口似乎被獵槍子彈貫穿,開了個洞,血液凝結變黑。
「……我撿來的。」
這麼一提,根據侍女所言,當初若沒出事,藍色本來是要嫁給鄰國安西城的少主。安西城少主乃是裏見義實的童年玩伴,年齡相近,如今已是出色的城主。他的名字叫做安西景連,武功相當高強,是個人中豪傑。
義實說道:
「……若是如此,吊城就太平了!」
「是……」
草原、溪谷及村裏的農田都是她自由玩耍的地方,唯獨森林不知何故,大人向來嚴禁她踏入。或許正因爲這是衣食無缺的生活裏唯一的禁忌,所以格外憧憬。
鈍色七歲時,曾在玩娃娃時偷拿母親的胭脂,抹在自己的嘴脣。多嘴的家臣將此事告知義實,義實勃然大怒,忍不住罵道:「這豈是男兒該做的事?」
「原來如此。這條狗就交給你來養吧。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總比成天耽溺於那些無聊的娃娃來得好。」
那條狗便是兩人的命運之犬。
這對姐弟彷彿命中註定,自懂事以來,姐姐對弟弟漠不關心,弟弟對姐姐恨之入骨。一方的漠不關心和另一方的強烈恨意將兩人的靈魂緊緊地系在一塊。
景連一面摸着留長的鬍子,一面說道:
當時還是青年的兩人時常徹夜談論爲君與爲政之道。
那一天,鈍色一如往常又被父親責罵,哭哭啼啼出了吊城。他走過村落,漫無目的地走在草原上……就在他頭一次離家出走的那天,於草原角落撿到一條狗。
它是隻小公狗。
她對母親說起森林之事。母親聞名,擔心地皺起眉頭:
從這時候起……
其實他本想就此遠走他鄉,不再回到父親和姐姐所在的吊城,但是爲了救助這隻小狗,他必須回去。鈍色抱起飢餓虛弱的小狗,感受到溫度,也感受到脆弱。它的肚子已經瘦成皮包骨,小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肋骨觸感直接傳到掌心,教鈍色不禁打顫。
「老爺……」
伏姬聽見騷動聲,跑了過來。她發現母親在哭,便奔向母親,把曬黑的手放在母親瘦弱的肩上問道:「娘,怎麼了?」
聽到父親的回答,鈍色總算鬆口氣,緊緊抱住懷中的美麗小狗,力道強得簡直快弄慯它。
「是啊。」
「不是的。」
五官神似父親,身體卻瘦得出奇的鈍色如同爛泥癱在地上。那副怪樣像是用黏土捏製義實的人偶,卻捏壞了一樣。
義實痛苦地發抖,從喉嚨裏擠出聲音,再度嘆口氣:
接下來便來說說這段故事。
覺得害怕的侍女們議論紛紛,但是伏姬認爲既然無害,那便無須理會。
但是生爲女兒身的伏姬相反,冷冰冰地說胭脂「很噁心,長大了以後也決計不抹」。
五十子抬起沮喪的臉孔,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侍女們聽了無不害怕,伏姬只是豪邁地笑道:
憎恨的原因——
但是見到年幼的少年如獲珍寶抱着的小生物,便詫異地眯起眼來。
恐懼未知事物的心和莫名的憧憬之情分別拉扯伏姬,令她只能呆立於林外,窺探林中。
它是條令見者嘆息,美麗得不似人間之物的白色公狗。
鈍色用女人坐法坐着,喃喃說道:
伏姬一一面揮着木刀,一面笑着表示自己不在意。
「草原。」
聞言的義實破顏微笑:
無論是搖晃銀葉的樹木、動物或人都沒有固定的名字,只是茫然地存在森林裏。因爲居民認爲只要取了名字,便會消滅。伏姬雖小,聽了這番話也不由得感到不可思議。
「什麼?母狸撫養死了母親的小狗?縱使種族有別,女人的慈愛都是一樣的。這真是個溫馨的故事。那隻母狸意外身亡,小狗無依無靠,所以你就把它撿回來了,是不是?鈍色。」
「爲什麼?你該不會見它可愛,就硬生生地拆散它和母狗吧?鈍色,就算對方是畜生,也不能從父母的手中搶走幼子喔。」
「可是……」
但是每到夜裏,灰色的天守閣上方便會傳來有如野獸的尖叫聲;只不過粗線條的伏姬心裏雖然奇怪,還是照睡不誤。
只要鈍色被父親責罵,當晚伏姬的枕邊必會有個有形無體的奇妙黑影端坐。黑影總是文風不動,直到早上才消失。每當伏姬覺得胸口沉重,睜眼一看,便會看見那道黑影坐在一旁,直盯着自己的臉。
至於父親義實則是對女兒萬分寵愛,即便在衆人面前,也常把「我的伏」掛在嘴邊,毫不避諱。他對兒子的輕蔑,便和對女兒的寵愛一樣強烈。
母親如此告誡:
姐姐伏姬偷偷溜出吊城,來到「銀齒森」附近。
「太難的道理我是不懂……」
「喂喂喂,這道理並不難。」
「我倒認爲民智有限,用不着顧慮他們的意見。對的事儘管放手去做,誰敢有怨言,強硬鎮壓是了。」
「可是這樣百姓會心悅誠服嗎?」
「逼他們服從就行了。反正只要能平安過日子,誰都不會有怨言。」
「嗯。」
兩人一面喝酒,一面互道意見。
義實如此評論景連:
「你是個強硬的男人。不過並不是壞人,只是有時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景連一笑置之:
「不不不,是義實兄太相信善意二字。人可是複雜多了,也恐怖多了。」
他們即使爭論,依然志趣相投,每次分別不了多久,便又派出使者設宴聚首。
後來兩人都娶了正室。義美娶的是在京都看中的五十子,景連原本打算娶義實之妹藍色,聽聞藍色「突然消失於森林之中」抑鬱寡歡好一陣子,後來才娶安房國另一座城的公主爲妻。不久之後,兩人部有了子嗣。
他們都成了一城之主,公務繁忙,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唯有年輕時一起暢飲的美酒滋味及高談闊論的樂趣依然留在記憶裏繼續燃燒。
那麼。
至於鈍色——
從撿到的那一天算起,他和那隻美麗的狗兒只相處了三天。
小狗色白,因此取名爲白色。他爲了這隻狗,笨手笨腳地在後院蓋了狗屋。在大輔的幫助下,狗屋終於在傍晚時分落成。狗屋造得極爲粗劣,彷彿被巨人用手推過,微微向右傾斜。
鈍色用暖布裹住小狗,將它放在膝上,餵它喝米湯。
過了三天不似人間所有的幸福日子,姐姐伏姬一面揮舞木刀,一面走過後院。
「這隻狗給我。」
尖叫聲響徹四周。
伏姬舉手喝道:「……停!」少年便一齊閉上嘴巴。
他臉上的血色倏然消失。
天守閣看來奇高無比,別說是伏姬,在場的少年沒人爬上去過。天守閣向來禁止進出,入夜後還有怪物呻吟。擾人清夢。
「你跳吧。如果你敢跳,我就把白色讓給你。」
「啊……姐……」
這就是爹治理的土地!
她毫不猶豫地從天守閣採出身子,一躍而下
周圍的少年笑了,只有大輔一人滿臉擔心地交互打量姐弟。
她似乎心有餘悸,默默地向少年點點頭。
飄來的雲朵微微遮擋太陽,影子變得更長。
衆人不禁沉默。
鈍色雖然害怕姐姐高舉的木刀,還是大聲叫道。木刀砸在鈍色身旁的地面,充滿了威嚇之意。鈍色發出無聲的尖叫,更用力抱緊小狗。
伏姬以歌唱的語氣輕快問道,少年們似乎也有了興趣,紛紛窺探鈍色膝上的東西。
都露出死心的表情,彷彿在說即便是伏姬也辦不到。
「你敢這樣對姐姐說話?」
鈍色在地上抱着小狗,仰望天守閣。
——這與她這個女流之輩無關。
泛黑的小梯越是往上越是越窄,長得彷彿沒有盡頭。越往上爬,空氣似乎越稀薄,也越涼快。小窗之外看得見天空,太陽漸漸下山,天空化爲純淨的藍色,顯得頗爲厚重。
伏姬的心底同時萌生對森林的憧憬與畏怖,這股情感飄蕩於天守閣四周。
遠遠的下方是少年、鈍色及聞風趕來的家臣,看起來就像豆子一樣小。
「那是什麼?」
「不要,這是我的狗。」
「……」
又黑又細的木刀刀尖幾乎快撞上鈍色的膝蓋,春末的長影已經掩蓋鈍色的膝蓋。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漂亮的狗。藍色的眼睛和純白的毛皮。這麼漂亮的狗,我好想養養啊。鈍色……」
伏姬發狂似地跑上通往天守閣的梯子。
對姐姐的——厭惡。
同一時刻,伏姬背向鈍色及少年疾奔。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啊——真有趣,哈哈哈。」
對於幼小的鈍色而言,樹上和天一樣高。從那種地方跳下來,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但是姐姐竟能毫不遲疑一躍而下。大人都誇讚她的膽量,然而鈍色覺得那不是膽量,而是瘋狂,打從心裏害怕姐姐。鈍色絕不做這種事,不做可能受傷的事。
「啊,原來這就是你撿來的野狗。聽說是母狸養的?有沒有狸臭味啊?話說回來,那隻母狸還真糊塗。」
「鈍色……」
這個反應讓姐姐更咸興趣,靠了過來。
「你平時老是窩在房裏,根本不到外頭玩。這隻狗與其讓你養,不如讓我來養比較幸福。別說了,快把狗給我!」
少年們不知伏姬怎麼了,止住笑容窺探她的表情。此時伏姬突然以凝重的聲音喃喃說道:
她的少年隨從正在陪她玩騎馬打仗,手上分別拿着木刀、弓箭和鎖鐮,大聲鼓譟。
這個女人其實隱藏瘋狂的一面,但是吊城的人深愛她的天真無邪,完全沒發現。
鈍色低聲說道:
「你這個野蠻人哪懂得狗的幸福?」
不久之後,衆人的臉上——
少年們也跟着露出無害的笑容。
一躍而下的伏姬垂直墜落。
大輔以憧憬的視線仰望伏姬。
伏姬也爲之傻眼,目瞪口呆凝視弟弟。接着環顧四周,與少年隨從們面面相覷,只見每個人臉上都浮現不敢置信又畏怖的表情,不安地保持沉默。
因爲姐姐的臉上浮現他自幼便又害怕又厭惡的——瘋狂,圓滾滾的雙眼散發危險的光芒,櫻桃小嘴半開,微微吐出野獸般的腥臭氣息。她的臉頰發紅,下巴與脖子莫名蒼白。
鈍色簡短叫道:
地上傳來怒吼聲及尖叫聲。
伏姬終於掉到堆放在倉庫前方的金黃色米袋上。一道滑稽的砰咚聲響起,只是她彈到空中再度落下,又是砰咚一聲,反覆彈了幾次。
伏姬扔下木刀,逼近鈍色。
沒人明白我的心情——
弟弟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忍不住打顫。姐姐開心地說道:
少年及大人部說:不會吧!唯有鈍色知道姐姐真的會跳下來,所以他一言平發,只是渾身打顫,仰望上方。
那就是天守閣的妖怪?夜夜呻吟的怪女人?這麼說來,方纔那樓便是牢房……想歸想,伏姬並未停下腳步。
被黑色覆蓋的視野多麼醜惡。
鈍色笑着凝視姐姐。
同時「呵呵呵……」鈍色發出陰沉的笑聲。伏姬啞然無語,這是她頭一次看見弟弟笑。鈍色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感似乎在此爆發,只見他仰頭大笑:
長長的影子猶如在引人進入黃泉,一面幢幢搖曳,一面遠去……
衆人幾欲昏厥。
伏姬總算在米袋上站穩腳步。
伏姬抖着聲音說道:
發狂似地疾奔。
草原彼端,有座閃着銀光的巨大森林。唯有此地自古以來便漠然存在,不受裏見家支配。森林之中雖有人居住,但與外界幾乎沒有交流。
這羣少年體格健壯,膚色黝黑。倘若公主身爲男兒,想必便是這副模樣。他們默默俯視着鈍色與大輔。
跑着跑着,伏姬終於抵達最上層。她從窗戶探出身子,放眼望去,可看見遙遠的天空下方有村落民家與綠意盎然的農田。
「……天、守、閣。」
鈍色靜靜地抬起頭來,瞪着姐姐。
有幾名少年早已昏厥,剩下的也不由得軟腳,跌坐在地。
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天守閣雖然直聳天際,感覺卻像地底深淵的黃泉入口。
「喂,鈍色,你笑什麼……」
如同被箭射落的燕子,頭下腳上,往下墜落。
當時姐姐一本正經地跳下來,臉上不帶恐懼或興奮之情。
「混帳,你以爲我辦不到吧?好好看着,鈍色。牢牢記住天下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不要!」
鈍色並未抬頭,只是肩膀一震。
啊!多麼美麗的景色。伏姬瞬間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怕這個女人。
突然之間,她似乎住某個樓層看見一張人臉。那是滿臉污垢的女人臉,唯有眼睛燦然生光,保有少女的色彩。那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伏姬更加靠近,窺探小狗的臉蛋,此時小狗也睜開眼睛,用深海一般的湛藍眼眸目不轉睛地俯視伏姬。
寂靜維持了一瞬間。
衆人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向有如石塔一般矗立於吊城中央的天守閣。
姐姐詫異地反問。
大輔見到伏姬,立刻跪地伏身。鈍色大概是不願在亮處與姐姐相視,連頭也沒抬,只顧着撫摸小狗的白色小腦袋。
伏姬未因這個聲音而打退堂鼓,鍥而不捨地說道:
正因爲怕她,所以才討厭她——
「你要我跳,是要從哪裏跳?樹上?還是宮殿二樓的橫樑?或許你做不到,不過對我而言可是易如反掌。不管從吊城的哪個地方,我都敢跳。說啊?要從什麼地方跳下來,你才肯把那隻漂亮的狗給我?」
鈍色膝上仍擱着小狗,他還是忍不住稍微挺身。
伏姬笑了。
他抬頭凝視姐姐——露出陰沉的勝利微笑。
鈍色沒有回答。
「啊?」
某處傳來怪物的呻吟聲。
疾奔。
她輕輕地往下看。
疾奔。
伏姬一面甩動桃紅色衣襬,一面狂奔。
鈍色腦裏復甦的記憶對着步步逼近的姐姐說了一句話:
呼……
黑衣的衣襬和鬆散的黑髮猶如惡鬼的不祥羽毛攤開,遮住清澈的藍天。
很久以前,當時鈍色纔剛懂人事,在後院裏散步,誰知樹上突然有個黑衣少年——其實是穿着男裝的姐姐——如飛鼠一般跳下,險些壓扁鈍色,把他嚇得心臟都快凍結。
伏姬在心頭豪語:看到了吧?這就是我。
這些列祖列宗留下來的美好財產與責任,不久之後將由裏見鈍色繼承!
伏姬精神奕奕地跳下米袋,大步走向鈍色,默默伸出雙手。
鈍色滿心恐懼。
他抱緊睡在懷中的小狗,搖頭抗拒。
這是他打從出生以來頭一次愛上的生命。頭一個需要自己雙手的生命。雖然比自己脆弱,卻美得耀眼的生命。如今最憎恨的野蠻人要搶走它,怎麼能夠忍受這種事?
「咱們不是說好了?鈍色,你想反悔?」
鈍色搖頭抗拒。
伏姬也不讓步。她有意掩飾墜落時的恐懼感,表情一如往常,但是雙腳微微打顫。
「咱們說好的。」
「……」
「咱們說好的!」
「……」
姐弟默默地大眼瞪小眼。
此時,聽聞騷動聲的義實總算趕到。
聽過伏姬及少年說完事情的始末之後,命令鈍色:「把小狗交給伏。」
鈍色仍然頑固地搖頭。
義實對他曉以大義:
「鈍色,我在乎的不是小狗該給哪個孩子。不過話是你說的,你就得說話算話,不然就是背叛身爲男兒的自己。」
「……」
「女人說謊無妨,因爲她們身心都很軟弱……但是男人不行!再說,你將來是治理這座吊城的人,出身不此常人,絕不可出爾反爾。好了,快把狗交給伏。」
鈍色仍然搖頭抗拒,義實終於耐不住性子,打了他一巴掌。鈍色瘦小的身子飛得老遠,摔倒在地上。
隨着一道與稚嫩聲音全然不相襯的凌厲斥喝聲,伏姬一路前行。
(不可饒恕……)
小狗閉着眼睛,任她抱走。
伏姬白天縱橫草原,在暢快的疲憊感驅使下,睡得又香又甜。此時她的臉蛋上方,出現了一個非人的東西。
義實的臉上閃過一抹笑意,與方纔伏姬臉上的神情極爲相似。
「……回去。」
伏姬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微微張開惺忪的睡眼,正好看見一個不似陽間之人的女子走在緣廊,越走越遠。青色的月光灑落在敞開的紙門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女子的身體有一半透明。
女鬼梳着很久以前——若是五十子,定能一眼認出——二十年前流行的奇妙髮型,一頭黑髮像塔一樣又細又高。年紀約莫三十來歲,穿着褐色衣服,個兒很高,一雙大眼又溼又亮,高大豐腴的身軀看來極爲性感。
仔細一聽,女鬼似乎在呼喊什麼。或許是陽世和陰間銜接不良,聲音宛如在夜晚的水裏聽見一樣模糊,難以分辨。
伏姬騎着有如白龍的白犬馳騁縱橫,簡直像是義實與俊美愛馬的翻版,腰間的老舊木刀隨之搖晃。乍看之下,她是個在草原狂奔的女人,其實只是個遠比實際年齡天真的小孩,模仿她所崇拜的英勇父親。
(……之苦……)
伏姬的側臉浮現不似女孩的笑容。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隨從並未聽見。
八房的身軀既柔軟又龐大,看來不像一隻狗,倒像一條白蛇。背上揹着一個年輕女孩,奔馳於草原上。
哀泣聲逐漸轉小,如同被地面吸收似地消失。
他又說道:
伏姬跨在這條罕見的珍犬背上,發狂似地大吼大叫。她今年十五歲,五官仍帶稚氣,眼神已和大人一樣沉着。
伏姬豎起耳朵。
咦……?伏姬看見另一個……不,另一隻亡靈倚着高大女鬼走在緣廊,那身和女鬼衣物同色的褐色毛皮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閃動妖豔的光芒。身子又圓又肥,活像太鼓似的,每走一步,屁股上的毛便跟着晃一下。
伏姬原本打算不加理會,閉上眼之後卻又猛然睜開眼睛。
似乎是狸貓的亡靈。
伏姬悄悄追上。
「你去死吧……」
草原上除了伏姬,再也沒有別人。伏姬只要殺敗幻想的強敵,便會發出過度威武的歡呼。
她大叫:
她露出如花的笑靨:
「喝!上啊!上啊!八房,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然而這一夜……
義實的黑髮隨風翻飛。
看來是精怪之類。
喃喃自語之後點點頭:唉,八成是像我吧。
義實期待那一天到來,卻又有些許落寞。
聽到伏姬喝令,狗似乎聽得懂人話,立即止步停下,微微看向伏姬。那雙又圓又大的藍色眼眸不帶任何感情,一心等待主人下令。
沒有回應。
二
「好了,該給你取什麼名字呢?哎呀?你雖然是白色的,腰邊卻有個像牡丹花的印記,就好像八片綻放的花瓣。好,乖、乖……」
八房剛進入青年期,年齡只有三歲。
總之從這一天起,圍繞兩姐弟和狗的命運便急速地走下坡。
伏姬跑來一把搶過他懷中的小狗。
馬鬃也同時輕輕搖曳。俊美的一人一馬活像是爲彼此量身訂作,默契十足。義實的佩刀村雨丸的漆黑刀鞘也閃動光芒。
跑了又停,停了又跑。
和深海一樣湛藍的眼睛,天鵝絨般的毛皮,細長優美的尾巴。這副模樣在安房國裏極爲罕見,因此有人懷疑它的祖先來自於遙遠的異國。
「她沒生爲男兒身,實在太可惜了。有哪個女孩像她一樣騎狗馳騁草原,玩騎馬打仗?唉,不知是誰能娶她過門。」
「知道了嗎?八房。」
亡靈走到母親五十子的寢室附近,開始在周圍旁徨。看來父親義實今晚睡在這裏。亡靈又叫了幾次:
小狗依然睡得又香又甜。
如今的義實臉上浮現孩子氣的笑容:
咻……
銀色森林前方的平緩草原。
(可恨的裏見義實……)
(教你知道玉梓的恨意有多深!)
相貌標緻,與母親五十子年輕時十分相像,未來定會出落成爲大美人。
歡喜的眼神彷彿望着喜愛的伶人或崇拜的英雄。
「好,就給你起名叫八房。」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雖說精怪沒有重量,只是輕飄飄的幻影,但是踩着沉睡的公主路過,實在無禮至極。伏姬猛然起身,一溜煙跑到緣廊,追趕透着月光的女鬼。
——伏姬看見父親義實帶着隨從,策馬跑過遠方通往村落的道路。黑色大馬的漂亮毛皮在夕陽的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某一天晚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像誰?」
透着月光,女子的側臉瞬間清晰可見。伏姬對那張陰森的臉毫無印象,心想算了,倒頭便睡。就算見鬼,也用不着大呼小叫或呼叫侍女,只管睡自己的,反正天一下子就亮了,無須害怕,也無須過度好奇。這個反應雖然單純,卻極有伏姬的豪邁之風。
說來神奇,松樹居然立刻枯萎,接着「啪!」一聲斷爲兩截。伏姬見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我玉梓必將裏見一族及其子孫引入畜生道,讓他們嚐盡……)
「喝——!」
夜晚似乎蘊含什麼,顯得灼熱,教伏姬額頭及脖子汗水直流。
「那是什麼?」
彷彿認爲既然是懷中,是誰的並無分別。
「……找到了。」
和八房一起在草原上玩到日落,便是十五歲的伏姬每天的功課。
她的衣裝卻和標緻的容貌相反,教人敬謝不敏。那身桃紅色衣服雖然看得出是由上等絹布製成,但已經破破爛爛。鮮黃色腰帶在背上隨意打結,腰間還插把木刀。遺傳自父親的烏黑秀髪用路邊撿來的細繩綁住,髮型早已場了大半,和黃色腰帶一起隨風翻飛。
「哈啾!」
一陣冰涼的風往伏姬的身子吹來,教她鼻子發癢。女鬼繼續說道:
這對父女性別雖異,卻隨着年歲增越來越相似。率性、勇猛、威武又風趣。
其實早有數國使者前來求親,伏姬親事定下的日子也不遠了。只不過義實爲了裏見家的繁榮,須得深思熟慮,挑選一門良緣。再加上近來世局動盪,恐有戰事將起,爲了慎重起見。所以沒有驟下結論。
伏姬好不容易纔聽出女鬼呼喊什麼。
一陣風吹過。
至於伏姬本人依然孩子氣,和三年前並無不同。日日馳騁草原,豪邁大笑,精力充沛。
時值春天。
——又過了三年。
伏姬發現亡靈的背影,跟蹤在後。
義實朝着草原彼端越跑越遠,宛若美夢情景。
「居然踩過我的臉!」
原本屬於鈍色的奇妙小狗,八房。不知是伏姬拿出女人的瘋狂,從天守閣一躍而下,才靠着意志力將小狗的命運拉到自己身邊?還是命中註定鈍色該失去小狗,而伏姬該得到小狗?
不得而知。
裏見義實背對草原,面向吊城矗立的丘陵,一面於平緩的坡道奔馳,一面自言自語。
草原漫無邊際。
伏姬得意洋洋地離去,背後響起鈍色細如女人的哀泣聲。
茂盛的綠意與伏姬一樣嬌嫩耀眼。
伏姬凝視這一幕,眼中充滿天真無邪的憧憬。
她仿傚父親策馬疾奔,仿傚父親帶領隨從巡視村落,對着幻想的百姓問道:「喂,稻子長得如何?」「渠道還暢通吧?」「喔,這娃兒挺健壯的嘛!」聲音強而溫柔。
有道冰冷的氣息悄然無聲經過。
亡靈彷彿倒映在水面的幻影,一面飄渺搖盪,一面行走。
「我的伏還是老樣子——」
帶着衆少年離去的伏姬絲毫不以爲意。
小聲命令,八房有如回答「遵命」似地點點頭,隨即轉身疾馳。
「剛纔那傢伙!那個女人!」
月色皎潔淡雅。
女鬼和狸貓不知感情極好。或者原本就是同一個魂魄,時而重疊、時而分離,一路前進。
風兒散發夏末的甜味。
她大聲叫道:
她吐了口氣,摸摸八房的頭。
接着便大大吸了口氣,往庭院一吹。
雜草沙沙搖曳。
「八房,停下來!」
咦?我好像聽見爹的名字。
塊頭那麼大,還踩過人家的臉!伏姬啼笑皆非地尾隨在後。
(萬劫不復!)
伏姬在緊要關頭打個噴嚏,沒聽見女鬼說嚐盡什麼之苦。也不知是不是被噴嚏嚇到,亡靈有若被吹來的夏日晚風擄走,瞬間消失無蹤。
「啊,喂!」
伏姬本想大聲叫住亡靈,突然想到現在是大半夜,又只有她站在緣廊上,連忙閉上嘴巴。
伏姬慢慢走回房間,百思不解:剛纔的到底是什麼?陌生的女人,奇怪的髮型,巨大的狸貓,還有玉梓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呼喊父親,反覆說着不可饒恕的詭異亡靈……
還是小孩的伏姬不明白。
不過。
「踩過別人臉蛋還若無其事,鐵定不是什麼正經的大人。」
她嘆了口氣,用掌心抹抹自己的臉。
她沿着緣廊走回房間時,突然想到一件和狸貓有關的事。弟弟撿回她的愛犬八房,回到吊城時,曾說八房死了父母,是被一隻大得像妖怪的狸貓扶養。
伏姬難以釋懷,獨自穿過幽暗的走廊走向後院。鋪着碎石子的庭院籠罩在月光之下,蟲鳴聲微微傳來。四下無人,一片寂靜之中,唯有夏日熱氣像是被白晝遺忘似地瀰漫四周。
八房的狗屋坐鎮庭院一角,那是從前鈍色和大輔一起費心打造的。雖然微微往右斜,形狀有點奇怪,看慣了倒沒什麼。狗屋又大又氣派,每天起居其中的八房似乎不在乎些許傾斜。
「喂,八房。我記得你是狸貓養大的吧……」
這話不是對八房說的,只是伏姬在自言自語。此時伏姬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
她眨了眨眼。
定睛凝視。
有個東西從狗屋裏露出來。
看起來像是人的衣角……
鈍色冷笑:
(這是惡夢。是某人的黎明幽夢——簡直不像現實。活像是爹瘋了,變成女人,弄得蓬頭垢面,關在牢裏。這是多麼荒唐的事……)
「嗚!」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才走到目的地。
一路上沒有行燈,只能依靠記憶摸索,然而伏姬毫不畏懼地大步前進。鈍色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八房則是一頭霧水,仍然善盡責任,乖乖地跟在主人後頭。
「怎麼,原來你也聽到了?那就不是妖怪,是活人的聲音。」
鈍色叫了一聲,定睛觀看。
小時候侍女說的故事再度於伏姬的腦海之中復甦。
她似乎有話對仰望自己的兩個小孩與狗述說,只見她表情一歪,張開嘴巴:
「我聽人說,天守閣裏關着一個怪女人,是爹的妹妹,名字叫藍色。這麼一提,從前我爬上天守閣時,好像曾在途中的樓層看見什麼。」
雲朵隨着夜風流動,月亮探出頭來,照亮牢房。與少女時期無異的青澀及不安的光輝殘留在藍色的骯髒臉龐深處,清楚可見。
伏姬思索片刻,突然起身,赤腳跳下後院,硬生生將骨瘦如柴的弟弟從狗屋裏拉出來。
兩人一狗就這麼躡着腳步,在烏漆抹黑的走廊前進。
鈍色露出打從心底傻眼的表情仰望姐姐。
接着神似父親的弟弟鈍色像蟲一般蠕動瘦小的身軀,爬出狗屋。
「……幹嘛?」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伏姬率先發出尖叫。
不知不覺之間,伏姬開始發抖。女人的模樣太過可隣,她的眼中蘊含一股非人的光芒,看來十分可怕。
明明沒有風,牙齒狀的葉子卻沙沙搖晃,活像幾百、幾千個巨人呲牙裂嘴,默默嘲笑大費周章爬上樓的兩姐弟和白犬。
身旁的鈍色也一面發抖,一面望着樹上那個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那個女人就是她,沒想到真有這個人。瞧她的樣貌,鐵定和我們有血緣關係。她八成是爹的妹妹,一時心血來潮走進森林,結果發瘋的藍色公主。)
尚未變聲的少年聲音。
「那種鬼玩意誰看得見。」
他們彷彿打從神話時代便存在人世的光和影。
傻眼的伏姬不快地說道;
「還有一隻大狸貓,圓滾滾的,活像是妖怪……」
周遭是一片昏暗的銀色。
鈍色簡短地哀叫一聲。
在些微月光照耀之下閃閃發亮的,竟是光彩奪目的銀葉——
「……」
「你真是個怪人。」
伏姬撩起睡衣衣襬,正要賞給鈍色一拳……
「白色不是你的狗。」
又突然對弟弟說道。
狗屋的主人八房似乎在睡覺,一聲也沒吭。
聞言的伏姬滿臉遺憾說道:
「喂,鈍色。」
伏姬覺得奇怪,於是窺探狗屋,只見狗屋裏有雙顯然不屬於狗的陰沉眼睛回瞪伏姬。
怎麼?又有別的妖怪了?伏姬皺起眉頭,低頭看見鈍色一臉害怕地縮着脖子跑到狗屋裏抱住八房,於是問道:
「咱們去一探究竟吧。既然你也聽得見,那就不是妖怪,是個活生生的女人。難道你不覺得好奇嗎?」
「是嗎?那麼果然是精怪。你是睜眼瞎子,看不見陽間以外的東西。」
伏姬出聲說道,彷彿想驅散不屬於人世的黑暗。
「真是不死心。八房早就是我的了。」
鈍色也張開嘴巴,呆然仰望藍色漆黑的臉龐。
坐在緣廊的伏姬單膝豎起,將下巴擱在膝蓋上,俯視弟弟。
「對了,我說你啊。」
正當鈍色懷疑天亮之前能否抵達之時。
「嗯,是啊。樣子滑稽極了,呵呵呵。」
卻只能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儀表堂堂,不愧王者之名的男人。
鈍色怒斥,伏姬在心裏不耐地喃喃說道:(不是嗎?你從沒發現自己變成生靈夜夜遊蕩吧?)
「當然……」
「我纔要問你在幹嘛?你該不會每晚都跑來和我的狗一起睡覺吧?真噁心。地板那麼硬應該也睡不好吧?」
長得和敬愛的父親一模一樣的牢房女鬼,試圖從伏姬的胸中奪走她對父親無邪的思慕、未來的希望及光輝的白晝世界。伏姬捂着胸口,搖搖晃晃後退兩、三步。
女人不知是三十來歲,還是四十來歲……她的老化方式和常人相去甚遠,難以判斷。女人的一頭烏黑長髮任意滋生,衣服本來似乎是鮮豔的藍色,但已污損不堪。衣襬殘破,從底下伸出的雙腳細得教人於心不忍。臉上髒兮兮,唯獨一雙眼閃閃發亮。
「嗚!」
說完這句話,兩人又不悅地沉默下來。
「你現在還想當妓女嗎?」
牢房地上種植和銀齒森一樣的樹木,彎着枝葉,侷促地朝向低矮的天花板生長。
結實的四肢,充滿自信與慈愛的吊城之主。
裏見義實和裏見藍色。
「你剛纔看見我跑過去?」
和裏見義實一模一樣。
(對了,娘曾說過,一旦踏入森林,便再也無法恢復正常。聽說有個女人便是如此。)
「……大半夜的,你幹嘛四處亂跑?嘴巴還唸唸有詞。」
換句話說,和義實的長男——如今躲在伏姬身旁發抖的鈍色也一模一樣……
「不好奇。快住手……」
「真的什麼人也沒有。我看是你傻人作傻夢吧!」
伏姬突然覺得胸口有股奇異的疼痛。
眼前這個和他面貌相同,卻是渾身污垢,散發野獸氣味的怪女人究竟是誰……?
通往城內的走廊和迷宮一樣細長,伏姬在沒有燈火的狀態下走了片刻,終於抵達通往天守閣的樓梯。伏姬輕快地奔上樓,鈍色則是一面咒罵,一面緩步跟上。走到半路八房蹲下身子,讓鈍色騎到自己背上。他們沿着樓梯環繞而上,走了許久仍未抵達目的地。小窗外的月亮和鬱郁蒼蒼的溪谷景色毫無變化,教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狸貓作祟,害他們一直原地打轉。
鈍色默默無語,在黑暗中點點頭。伏姬笑道:
「嗚喔喔喔,嗚喔喔喔!」
寂寥的後院裏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只有月光照耀他們兩人……
「……你不會懂的。」
「我說你……那麼可有看見一個怪女人走在我前頭?她身穿褐色……嗯,和狸貓毛皮一樣的亮褐色衣服,塊頭很大,而且挺豐滿的。對了,她還梳了個和塔一樣又高又尖的髮型……」
弟弟只是一臉不耐地哼了一聲,並未答腔。姐姐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天守閣的牢房裏關個瘋女人。)
「……喂,剛纔的怪聲你聽見了?」
三年前伏姬爬上天守閣時,曾經瞬間與這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四目相交。黑暗中發光的眼睛映着夜色,越看越像清澈的藍色。
這對姐弟變得比幼年時親近一些,偶而會像現在這樣交談。不過由於他們個性南轅北轍,往往一言不合,又雙雙沉默下來。
伏姬起身背對弟弟,打算回房。
在伏姬的拉扯之下,鈍色身不由己地走在緣廊,被他抱着的八房也睡眼惺忪地被迫作陪。
「我一直有聽見。打從小時候起,每天晚上天守閣都會傳來這種聲音,聽起來好詭異。我最討厭怪力亂神……」
狗屋裏傳來人聲。
鈍色露出詫異的表情,搖了搖頭。
鈍色從狗屋裏抖着聲音回答:
「你幹什麼?住手,野蠻人!」
黑暗的牢房就在眼前。
女人甩着頭髮,一臉痛苦槌打扁平的胸板。
「膽小鬼,懦夫。我可是一點也不害怕。」
他的個子雖然長高了些,還是一樣骨瘦如柴,唯獨雙眼炯炯有神,看來像只妖怪。
弟弟和姐姐正好相反,臉色一暗,害怕地說道:
仔細一看,有個骨瘦如柴的怪女人坐在粗枝上。她的雙眼如同黑暗中的鬼火一般冷冷發亮,面無表情地俯瞰他們,彷彿已忘卻所有人類的情感。
然而黑色污垢之下的五官……
伏姬漠然想道:
深邃的眼睛,偌大的鼻子,厚實的嘴脣。
伏姬也倒抽了一口氣,呆立原地。
伏姬的臉色倏然亮了起來,用天真無邪的聲音說道:
腳跨黑馬,馳騁於村落之間的裏見義實。
此時卻傳來一陣嗚喔喔喔、嗚喔喔喔的女人呻吟聲,聽來充滿悲傷,又似野獸的叫聲。
「你說什麼!混小子!」
「嗚!」
(她年輕時,有次一時興起進了森林,後來就瘋了……)
過去她從未想過……爹那過人的堅強,莫非的犧牲這個同父同母、留着同樣血液的分身藍色得來的?脆弱、悲傷、不幸,全都由藍色在牢房裏獨自承受,吊城才得以維持和平……
(我幹嘛想這些傻事?一點也不像我。可是,可是……)
世間的繁榮與和平背後,是否一定有不爲人知的犧牲?
這個蓬頭垢面、眼睛格外清澈的女人睜大藍色眼眸,從深淵凝視我們……
若是如此,伏姬又將屬於繁榮的光芒,或是犧牲的陰影?
這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選擇,而是取決於命格……取決於各人的命運及國家時代的動向。
誰都不能保證,現在處於光芒之中的伏姬未來不會變成犧牲品,化爲在牢房中度過一生的吊城怪物。
人是靠着意志而活,但是誰能扭轉上天註定的命運?
「……姐!喂,姐!」
伏姬回過神來,發現嘴脣蒼白、渾身打顫的鈍色正在用力搖晃她。
鈍色此時究竟想着什麼,看見多麼恐怖的幻覺,不得而知。
這對姐弟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爲過度無助與恐懼,和自己憎恨的對象緊緊牽手。接着他們讓八房打頭陣,頭也不回地逃離牢房,連滾帶爬地跑下天守閣的幽暗樓梯……
就在這一年——
春天一如往常,但在接近夏季時,太陽的威力卻逐漸減弱,不知不覺間颳起冰冷的風,稻穗只能無力地搖晃瘦弱身軀。農田盡數結凍,百姓開始不安地議論紛紛。
前所未見的寒冷夏末結束。
伏姬的親事終於談定,對象是鄰國安西景連的長子。先前也提過景連與義實年輕時便常一起把酒言歡,有着盟友之誼。這門親事可增進裏見與這個最佳鄰國之間的情誼,可說是門難得的良緣。不過城中有不少人都說,真正的原因是義實捨不得讓公主遠嫁。
伏姬本人雖然點頭應允,但是她究竟懂不懂聯姻的意義,仍有待商榷。
秋天近了,稻穗依然瘦小,收成想必有限,整個村落遭到陰森的寂靜包圍。伏姬似乎也受到影響,變得文靜秀氣,時常獨自坐在城裏緣廊沉思。
曬得黝黑的皮膚漸漸變白,一頭長髮也在侍女勤於梳理之下散發光彩,靜靜端坐的模樣和普通女子沒什麼兩樣。不過幾個季節,伏姬的改變之大,不知情的人見到都快認不出她了。
八房乖乖地坐在她身邊,時而舔她的手背,時而淘氣地搖尾巴撒嬌。
那一晚的恐懼,讓伏姬覺得吊城之所以日日散發不似人間應有的和平光芒,並非是因爲地上的樂園,而是有個怪女人成爲活祭品,關在天守閣裏獨自承受所有的不幸……
「今晚特別冷,不過星星很美。」
每當伏姬摸頭,八房便會眯起眼睛,垂下耳朵。
命運實在是個諷刺的玩意,和它相比,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也因此顯得分外可貴。
「八房,趴下!」
他們跑出後院,來到石垣包圍的牆邊往下窺探。
伏姬凜然而立,呼喚父親。
吊城處處焦黑,形成陰森的斑紋,好像城池也罹患了瘟疫。
義實的生存之道在領土之內、吊城之內的確堅固強韌,到了外界卻出奇脆弱。
「……該死的景連!」
「喂,八房。」
這陣子文靜得判若兩人的伏姬眼中再次出現睽違已久的神祕光芒。她放在八房背上的手掌不住打顫:
下方立刻傳來粗獷的吆喝聲,隨即有好幾枝浸了油的火矢朝着上空射出。
亡靈吐出的死亡氣息乘風飛去,將稻穗染成褐色……收成的季節到了,卻不見稻穗垂頭,只有迎着乾燥的風發出的刺耳聲音。
當天晚上。說來稀奇,伏姬居然對替她梳髮的年老侍女語重心長地說:
年長的侍女挺身保護五十子,胸口中了火矢,從緣廊掉到後院。她的衣服燒了起來,成了一道火柱,彷彿負傷野鼠抱頭鼠竄。
伏姬變得文靜秀氣,家臣來去時悄然無聲。曾幾何時,侍女快樂的笑聲也不復可聞。
事態演變至此,天守閣依然一如往常,每晚傳來怪女人的呻吟聲。
義實及伏姬趕到枕邊,只見鈍色坐在竹簾之前,像個守門卒。鈍色還是老樣子,個子沒長多少,手腳依舊枯瘦,唯有腦袋極大,五官和義實一模一樣,彷彿滑稽的失敗作。五十子最疼愛這個兒子,每當她在夢中叫着:「鈍色,鈍色……」鈍色便靠過去,握住母親乾枯的手。
裏見義實姍姍來遲,看到被火包圍的城、奮力救火的家臣、成了火柱在碎石子地上逃竄的女人,以及——
「爲什麼,景連?」
「年輕時我們把酒闊論,徹夜談論理想的治世,立誓過上困難時要互相扶持。季節流轉,人心改變,無論世事如何變化,有些物事應該是不會褪色,不會變形的。」
義實並未回頭,只是輕快策馬而去,離呆立原地的女兒越來越遠。
裏見家的廣大領土哀嘆寶貝公主即將離開,進行無言的抗議。城裏的人心中都這麼想,但是沒人敢說出口。
義實的聲音帶着過去從未有過的自嘲之色。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得離開自幼生長的吊城。」
冷夏帶來的植物疫疾在裏見家的領土擴散,然而找不到遏止的方法,只能放任一路惡化。秋天來臨時,整個領土已經陷入收成無望的慘況。
「怎麼了?」
首先發現異變的人是——伏姬。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
伏姬凜然而立,大聲叫道。
如果伏姬生爲男兒,能否成爲一個平凡卻盡責的繼承人,承傳家業,爲吊城的存續及百姓的和平鞠躬盡瘁?是否之後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平淡無趣的和平亦能延續千秋萬世?
「……還沒有迴音嗎?莫非景連的領地也陷入一樣的困境?我沒聽見這類風聲,還以爲只有裏見家的土地遭遇如此不幸。」
「裏見家代代守這座城池及山腳下的村落,現在是爹統治,將來則是由鈍色繼承,但我卻得離開,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沒錯,那一晚——
「哎呀?怎麼了?」
農田悲傷乾涸,村民個個束手無策,草原彼端的銀齒森林卻一如往年,閃耀銀光的葉片逐漸轉爲淡淡的桃紅色,迎風鼓譟。
「啊、不。沒什麼。」
伏姬有時會突然抬起臉來,摸摸八房的頭。她的眼神相當沉靜,與生俱來的烈性不知是消失了,還是有如沉入沼澤的重物一般沉進眼底。
早上被八房的叫聲吵醒,更衣完畢走到後院,發現向來是淡紫色的黎明天空籠罩一片濃濃的紫雲,化成不祥的形狀覆蓋吊城上空。抬頭一看,天守閣已經藏在雲裏,活像天地倒轉浸在骯髒的紫水裏,不安地搖曳。
或許是過度憤怒,瘦小的女人手臂居然發揮無窮的力氣,輕輕鬆鬆舉起一塊巨石。
每當秋風像亡靈的氣息一般吹起,坐鎮丘陵頂端的吊城便左搖右晃。
火矢射進城內四處,檜木燃燒的可怕氣味開始瀰漫。家臣慌慌張張跑出城,見到眼前的狀況不由得愣在原地。
伏姬咕噥說道,百般無聊地哼了一聲。
某一夜,奉命照料怪女人藍色的侍女搖搖晃晃爬上天守閣探望她,發現她的眼神恢復神智,見了侍女還清清楚楚說道:
沉靜的側臉浮現死心的表情:
火矢射中石燈籠,火紅地燃燒。之後掉到碎石子上,發出滋滋聲。
然而——
彷彿有人拿針扎個小洞,不祥、不幸與悲傷全都從那一晚一點一滴流了出來。
糧草逐漸耗盡,冬天的寒意透入骨髓。
只不過這個軼聞究竟是真是假,如今已經不可考。
裏見義實一聲令下,搬出糧倉的舊米。
接着它咬住伏姬那身不再骯髒破爛、光鮮得判若兩人的絹衣用力拉扯。
「那是當然的。公主一直在這麼氣派的城裏生活,除了偶而到空蕩蕩的草原玩耍,什麼事都不知道嘛。」
不知何故,她的聲音彷彿與吊城的危機及城主裏見義實的焦躁唱反調,變得越來越有力。
「什麼!?」
義實又焦急了五天,安西景連的漆黑大軍包圍裏見城。
爲何這個女孩偏偏生爲傾城禍水——?
「爹!」
傑出的哥哥陷入愁雲慘霧,發瘋的妹妹卻暫時恢復神智,還能觀賞夜空中的星斗,讚歎它的美麗。
起牀的義實眼神帶着罕見的瘋狂,一名家臣心裏感到奇怪,便暗自觀察。事後那名家臣談起此事時,形容義實當時的面貌陰沉兇猛,判若兩人。
她一無所知地爬上暗如深淵的天守閣牢房,發現了藍色,父親的分身。
景連的軍隊日夜施放火矢。
五十子過去曾有京都第一美人之譽,又加上家世良好,求親者絡繹不絕,年輕時可謂風華絕代,如今卻因爲心力交瘁變得遠比實際年齡蒼老。而儀表堂堂、自信滿滿的城主義實也在這次的圍城戰中變得憔悴許多,日益焦躁。
某一天——
糧草終於耗盡,只能靠井水維生。
「所謂的盟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虧你的兒子已和我訂下婚約,卻如此對待我們……」
過了不久。
他對躺在庭院裏的白犬叫道。
隔天早上。
伏姬如此叫道,自己也躲到石燈籠後面。
雖然現在身穿女裝,梳着髮髻,一身與公主名實相副的打扮,但是那副模樣宛若時光倒流、恢復年少的裏見義實,與父親根本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慌張逃竄的家臣及侍女見到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出了神。
失去堅定的信念,義實變得頹喪不振。
過了十天,雪花開始飄落的早晨,義實一反常態地粗聲抱怨。
誰也不知道。
回頭一想,豐饒的自然如同中毒一般枯萎殆盡,天候無故轉壞,全都是不祥擴散的前兆。
當時伏姬的親事尚未談定——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冬季的天空開始起雲下雪,潮溼的城牆即便中了火矢也燒不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八房,天空的顏色好奇怪。」
「景連的軍隊攻來了!他們已經團團包圍城牆四方,打算耗盡我們的糧草!」
「我一直以爲這裏是地上的樂園,爹就像神明一樣,治理着這塊美好的土地。但是自從那一晚以來,我開始糊塗了……」
「咦?」
石塊有如淚珠一面發光,一面從吊城落下,轟隆一聲,掉到敵軍大將——安西景連跟前。
城下的兵卒密密麻麻,約有數幹,個個穿着有如死神的漆黑甲冑,挺槍仰望城樓。
伏姬沒騎在八房背上,而是漫步於乾枯的褐色草原。她和騎着黑馬馳騁的裏見義實擦身而過,隔了一下子,方纔眯起眼睛回頭看去。她的舉止已和成年女子無異,顯得從容優雅。
伏姬深深地嘆口氣,她的雙眸幽暗,卻又綻放沉靜的光芒。悲傷與迷惘將不久之前仍然天真無邪、毫無戒心的稚氣公主變成成年女子。
白犬短短叫了一聲,彷彿在回話。
「這就是你對爹的求援書所給的答覆?想趁着我們鬧饑荒、國力孱弱之時進攻,搶走裏見的領土嗎?」
回到故事。
義實喃喃說道,他的背影漸漸消瘦,失去自負,向來筆挺的腰桿也微微彎曲。
她的眼神燃燒熊熊怒意,舉手便把巨石丟下城去。
「吶,我……」
只見景連的旗幟不祥地隨風翻飛。
帶着白犬,一臉怒容,用着與他如出一轍的威猛神態大叫的女兒。
伏姬擠出聲音來說完這句話,彷彿突然變回孩童,打了個嗝。
他的聲音之中充滿苦悶。
自從那一天起,裏見城便遭到包圍。
女兒叫道:
伏姬在八房的拉扯之下,踉踉蹌蹌跑了起來。
這件事成了軼聞流傳下來。
說來奇怪,非但景連毫無回答,連年輕使者也尚未歸來。糧倉的舊米在分配給百姓之後已經所剩不多,不知能否撐過這個冬天。即便捱過了冬天,明年收成的季節若是沒有收穫——連稅也繳不出來。義實俊朗的臉上出現焦躁的皺紋,起先是眉頭,接着是鼻樑之下。
冬天即將來臨,義實派遣使者前往鄰國,求見安西景連。景連是他的盟友,明天春天,他最疼愛的伏姬便要嫁給景連的長子。年輕的家臣帶着說明今冬困境以及求助之意的書信,快馬疾奔鄰國。
家臣與侍女也病懨懨,年紀較大的紛紛躺下。
五十子因營養不良及心力交瘁病倒。
疲憊的義實已經心力交瘁,然而狗雖沒多少食物,還是顯得精神奕奕。即使變得瘦骨嶙峋,眼睛仍然帶着溫和堅定的光芒。
「你能替我帶來安西景連的首級嗎?人辦不到的事,你這條狗大概也辦不到。不過……」
家臣、侍女及路過的伏姬漫不經心地聽着義實的戲言。不祥的聲音靜靜渲染冬天的早晨。
雪花輕輕飄落。
八房那身耀眼的毛皮像極白雪。
「八房,若你能爲人所不能爲之事,帶來景連的首級,看你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你。財富,領土,不不不……狗生活得自由自在,不在乎金銀土地吧。你要好的食物?還是伴侶?」
城裏的人聽見義實說出這種話,只覺得他不正常,八房卻用神祕的雙眼筆直望着義實。
它搖搖優雅的長尾巴,義實見狀露出冷笑,繼續吐露戲言:
「是嗎?你要伴侶啊?的確,野獸的世界裏沒有財富、領土、名譽、使命,唯有傳宗接代這一點和人一樣。不不不,我說反了,是人和野獸一樣。好,八房,只要你帶來首級,我便賜你一個最好的伴侶。對了,八房。」
沒把這番戲言當一回事的只有人類,八房卻是樂不可支地搖晃尾巴,目不轉睛地凝視城主,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就把我的伏賜給你爲妻。」
義實的側臉閃過與他格格不入的瘋狂。
真的嗎?八房歪了歪腦袋,似乎半信半疑。
呵呵呵……義實發出可憎的笑聲,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用低沉陰森的聲音吼道:
「當然是真的。」
他環顧四周。
「喂,你們也一樣。誰能夠打垮敵軍,拯救裏見城,我就把伏賜給他。沒錯,把我的伏賜給他,作爲獎賞!」
坐在緣廊的一名年輕男子站了起來。
他便是自幼陪伴鈍色玩耍的大輔。大輔和長不高的鈍色正好相反,這幾年來變得高頭大馬,剽悍壯。
他的叫聲也相當年輕,令人聯想到青年的苦惱。
「我走。裏見城少不了姐姐,大家都喜歡姐姐。或許他們現在只是在裝睡,他們太難過,不敢來送行。我知道爹每晚都在棉被裏偷偷飲泣……」
大輔如此喃喃說道,身旁的年輕家臣聽見,輕輕搖晃他的肩膀制止他。然而或許是因爲空腹及不安累積的緣故。大輔並未住口:
彎腰駝背的伏姬坐在一旁,未挽起的頭髮垂在胸前,專心誦唸生疏的經文,背影看起來無精打采。依照侍女的形容——
「男人絕不可出爾反爾。」
兵卒從安西城帶回的米救助裏見城及領地,百姓再度找回歡顏,陰沉的城裏響起家臣的笑聲,穿着鮮豔衣服的侍女來來往往。
一個不過十來歲的健康女孩背影看起來居然像個佝僂老嫗,可見得她的身心多麼煎熬。這種痛苦除了本人之外,誰都無法體會。
伏姬沒有回頭,打算邁步離去。鈍色又喊了一聲:
「幹嘛?」
那人就是伏姬。
在這個非冬非春的日子。
她的婚事因爲親家舉兵進攻而告吹,而且還是由她親自拉弓射死未來夫婿·安西之子。
這道癲狂的聲音如同詛咒一般烙印在人們耳裏,不分晝夜地迴響於吊城之中。
義實將頭顱粗魯丟給走上前來的家臣,下令:「拿去洗乾淨。確認是不是敵軍大將的首級。」
「主公是太痛苦了,纔會說出這番話。忘了吧。」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沒人替伏姬找新婆家,只是如果一直讓伏姬留在裏見城裏,身爲女流的她又無事可做,只是虛度年華。
「……拿弓來。」
他望着用四條腿站在一旁的八房,眼中閃着冰冷的光芒,渾然不似在注視他過去疼愛至極的美麗白犬。
那道聲音有如嘆息,無可奈何的伏姬只好回頭。
「走吧,八房。」
鈍色不知爲何穿着鮮紅色女裝,嘴脣點了胭脂,懷抱他最寶貝的娃娃,瞪着可恨的伏姬。
個子幾乎沒長高,唯獨面貌越來越像父親,老愛使性子。
「可是我……」
義實喃喃說道,接着沉默下來。
若拿人心來比喻,這是介於小孩與大人之間的剎那,不安定的時代。
凜然站立的裏見義實像是忘記自己剛纔說過的話,再度垂下肩頭陷入沉思。
「啊!你……」
時值黎明,城裏的人幾乎還在夢想之中。自秋初到冬天,長時間籠罩於頭頂的不安終於去除,城中瀰漫和平的寧靜。
令人聯想到異國血統、天鵝絨一般美麗的白色毛皮上染着斑斑血跡,閃耀神祕光芒的藍色眼睛回望義實——
三
她不常走出閨房,頂多是在傍晚時分坐在狗屋前,對着八房說話。她在城裏變得越來越不起眼。
一天夜裏,一名侍女發現伏姬房裏的燈火還亮着,上前一探究竟。
義實喫了一驚,回過頭去。
八房起身,像人類一樣放眼眺望遠方,抬頭凝視雪花飛舞的天空。
他只說了這麼一個字,便跌跌撞撞跳下緣廊,赤腳在碎石子上奔跑。
大輔低頭閉上嘴巴,不再開口。
他從城牆徵下看,只見失去大將的敵軍亂了陣腳,景連之子——原本預定迎娶伏姬的年輕長子——慌慌張張地下達命令。
「啊: 」
「這是什麼話?」
正是八房。
裏見義實的戲言。
義實眯起眼睛。
八房依舊住在鈍色建造的狗屋裏,但是每次走出狗屋,便歪着腦袋望着經過緣廊的義實,彷彿有話想說。義實見狀,寬闊的肩膀總是忍不住打顫。
此時的八房又在想些什麼……
「鈍色,怎麼了?幹嘛露出那麼嚇人的表情。」
野獸想的事,自然無人知曉。
城裏的人深知裏見義實的信念,也知道是這個信念保護吊城,帶來和平。因此這道聲音纔會化爲詛咒,如怨靈哭號,不斷在城中迴響。
「那個背影就像老太婆一樣可憐……」
「你……」
「姐,別走……」
「你看起來哪裏像女人?鈍色,仔細照照鏡子吧!」
「是!J
一大早,同時失去大將及其長子的安西軍便三三兩兩越過山頭,逃回鄰國去了。
至於此時的伏姬作何表情?很遺憾,沒人看見。她背對着庭院似乎在發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的她什麼話也沒說。
「姐,它是我撿回來的。是我的狗,我有責任,我該負責……那天我不該撿它回來。可是我那時太寂寞了,我……」
無論如何……
義實的視線跟着她,瞥見後院中的不祥物事。
好奇的侍女窺探房內,只見爲了婚禮準備的錦衣華服、大梳妝檯及各式各樣的豪華器物都被伏姬隨手堆到角落。
伏姬靜靜度日。
到了積雪開始融解的冬末,伏姬終於決定離開弔城,前往他方。
「可是我走了,沒人會掉淚。我走。那是我的狗,你瞧,我現在已經變成女人,可以和狗結爲夫婦……」
那天的天空很耀眼,在橘色朝陽的照耀之下,冬末春初的景色有如魔法在人間擴散。半融的雪閃閃發亮,萌芽前的花蕾散發甜美生澀的氣味。
「唔喔喔喔喔喔喔!」
「姐——!」
映入眼簾的弟弟身上打扮,是她目前看過最可笑、最難堪又最詭異的。
「竟要把金枝玉葉的伏姬殿下賜給畜生?這種話無論何時都不該說。倘若此事成真,即便是主公也不能饒恕。」
此時,突然有道尖銳的聲音叫住伏姬。
「只要你將首級取來,便賜你伴侶。」
他拿起家臣奉上的弓,使勁拉個滿弦。
已經不是小孩,不過還不是大人的姐弟。
伏姬啼笑皆非地說道,轉身打算離去,卻又停下腳步。
「不然就是背叛身爲男人的自己——」
曾幾何時,家臣及侍女開始圍繞怪模怪樣的弟弟鈍色。鈍色躲在竹簾之後玩娃娃的時間變少,反倒常和隨從大輔一起在後院有樣學樣地比劃劍法或蹴鞠取樂。他像是和變得足不出戶的姐姐交換,多了幾分原來沒有的爽朗。雖然他不會爬到樹上跳下,倒是偶而會用木刀粗魯地戳刺卡在樹枝間的鞠球。
鈍色擠出聲音說道:
只見伏姬凜然站在城牆,拉着細弓,顯然剛放完箭。冬天早晨的寒風夾雜粉雪吹過,公主尚未梳理的亂髮迎風飄揚,桃紅色衣襬也爲之敞開,久末日曬、蒼白卻健康的雙腳直露到膝蓋。她的側臉就像古代傳說中的女戰士一樣威風凜凜。
她聽見一道細微的聲音,豎耳細聽之下,才知伏姬不知怎麼了,居然在誦經唸佛。伏姬不常誦經,念起來斷斷續續,有時念錯經文,結結巴巴。有時念到不懂之處,便打馬虎矇混過去,但是聲音聽來十分真誠。
那正是景連的首級,如假包換。
義實雖然虛弱,腳步卻像個青年。他抓住染血的髮絲,拎起頭顱一看,正好與死者張開的眼睛四目相交。
那是伏姬素來認爲他暴躁易怒、神經兮兮,不常說話,一開口便是難聽話而敬而遠之的弟弟——鈍色的聲音。
趁夜取下安西景連首級的吊城第一勇士就在那裏。
話雖如此,過去總像侍童一般默默跟在伏姬身後一、兩步的八房,今早卻走在伏姬的半步之前,不時閃爍藍色眼眸回頭仰望伏姬,彷彿在催促她走快一點。或許它其實明白——從今,天起,過去奉爲主人的公主將成爲自己的旅伴,甚或自己將成爲主人,與公主一起遠走他鄉。
隔天早上——
裏見義實看見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放在後院中央。
「賜給你!」
在開朗的氣氛之中,衆人閉口不提一個人。
「喂,小心你的嘴巴。要是被聽見該怎麼辦?」
臉上帶着死前的猙獰表情。
察覺此事的義實拔出村雨丸,俯視八房,八房也抬頭直視義實。手握利刀的義實沉默片刻,終究沒用正義之刃村雨丸砍下護主忠犬的腦袋,只是轉身大步離去。
更重要的是趁夜取下可恨景連項上頭顱的,正是伏姬所養的狗,擁有美麗毛皮,形如幼龍的八房——
這事發生在伏姬即將揮別吊城之前的某個冬夜。
只見他一身莫名其妙的裝扮,淚眼汪汪瞪着伏姬。
「把我的伏——」
「嗯。」
五十子的病情也漸漸好轉,吊城看來似乎恢復和平——
飯糰、簡單的換洗衣物,以及自小愛用、充滿回憶的破舊木刀。伏姬背起這些東西,這陣子自然養成的溫雅文靜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是上天笑道:「……哎呀,那是我不小心搞錯了。」從她身上取走一般。膚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是與生俱來的野性活力已經回到她的眼底。她用腰帶簡單地束攏衣服,一副少年打扮,步伐又大又穩健……
一人一狗的旅程開始了。
這個奇怪的弟弟年方十三。
伏姬走出吊城城門,抬頭仰望染成美麗橘紅色的天空。混着半融雪花的冷風吹得她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倚偎身旁的白犬八房不知它的活躍造成這種結果,滿心以爲只是平時的出遊,腳步顯得輕鬆快活……
裏見義實彷彿終於清醒過來,又變得英勇果敢,立即率兵攻入安西的領地。戰爭不到三天就結束,裏見軍獲得勝利。
「……別再提了。」
伏姬丟下弓,輕盈地跳下後院。
正當他要放箭之際,吊城某處飛出一枝細箭,搶先一步貫穿背對吊城、毫無防備的景連之子。
他的聲音細若蚊聲。
「姐……」
時光轉眼流逝——
伏姬轉過身去,背向打從懂事以來便全心憎恨的弟弟鈍色,低聲說道:
「爹和娘就託你照顧了,鈍色。」
「你還是要走?」
「不能讓爹變成言而無信之人。我走。反正我是女人……鈍色,你是男人卻打扮成這副模樣到處亂跑,娘知道又會掉淚的。就算你想玩娃娃、就算你想點胭脂、就算你想當妓女,那些都是黎明幽夢,白天時就該忘個精光,裝成男人活下去。這是爲了爹……也是爲了娘……」
此時伏姬的聲音穩重溫柔,完全不像在對她自幼恨之入骨的弟弟說話。
聞言的鈍色像是胸口中箭,痛苦地皺起臉來,更加用力抱住手上的娃娃,簡直快要捏壞。
「從今以後,你也得馴伏於國家,馴伏於吊城,馴伏於爹和娘……馴伏於世間過活,靠着意志力變成大人。以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做得到嗎?」
鈍色喃喃說道
「因爲我就是我……」
橘色天空摻雜淡淡的水藍色,黎明的涼意也漸漸變爲清爽的晨風。
今早的吊城依然矗立丘陵頂端,微微往右傾斜,彷彿是老天爺暫放於此,但卻忘了取回。
天守閣壟罩一片靄氣,依舊像是一把灰色的劍刺在天藍色的湖泊。
幾隻雁鳥一面嗚叫,一面振翅飛過,消失於丘陵彼方。
雲朵流過,朝陽照耀吊城。
融雪聲聽來相當涼爽。
八房短短叫了一聲。
——年已十六的伏姬和年方十三的裏見鈍色最後究竟說了什麼,並未流傳下來,因此無人能知。
在吊城二樓偷看的侍女描述:
伏姬不以爲意,開懷地說道:
伏姬有如孩子的哭泣聲迴盪於森林深處,不絕如縷。
長年以來互相憎恨的兩個靈魂,一個穿着女裝,一面粗魯揮舞木刀,一面走回宮殿。另一個抱着老舊的娃娃,帶着不可思議的白犬,有如男人一般大步離開弔城。
樹木高聳參天,花朵嬌豔綻放,又如女人的頭顱一般墜地,水甘甜又清澈。每個光景都充滿自然之美,太過美麗,看起來反而像是紙雕玩具。
不久之後,有陣類似蟬鳴又似鳥啼的細微叫聲響起。伏姬沒聽過那種聲音,似乎是成羣同時啼叫,沒有絲毫停頓,像是被關在吊鐘裏,有人從外撞鐘一般,轟聲如雷,教人難以忍受。
森林裏一片幽暗。伏姬坐在八房背上,慢慢前進。她盯着去路,環顧左右,仰望上方,嘆了一口甘苦交織的氣。
喫下森林的東西,身爲人類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
「……鈍、色。」
「爹——請用您那強而有力的手臂,不帶迷惘、炯炯有神的眼睛,再次保護我。爹,我的、英雄——」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情景。活像被關進了某人的黎明幽夢裏。」
「居然掉在這種地方……」
越往深處,樹木、枝椏、石頭及所有一切變得越來越大,彷彿每前進一步,伏姬與八房就縮小一寸,感覺相當奇妙。
其他蜻蜓也跟着消失無蹤。
「進了森林以後,你就不再是八房,只是一條狗。我也不再是伏姬,只是一個女人。」
然而象徵光輝與希望的公主已從吊城消失,城主裏見義實也不再提及她的名字——我的伏。如今「伏」字已變成不祥的物事,化爲一種禁忌,就和他的妹妹「藍色」一樣……
道路上的綠草以極快的速度生長,轉眼之間又枯萎。
嗚喔。
遠方的小鳥叫着。
不知幾時之間,春天變成秋天,葉片已長得和小孩的腦袋一樣大。它們像在大笑,一齊抖動起來。
——於是一人一狗便在森林深處虛度時光,無人聞問。
「好、寂寞。孤伶伶,好寂寞。」
「我究竟做錯什麼?因爲我命中帶煞?一生下來便註定是個不祥之人?誰、來接我,誰、來救救我。我、好寂寞。真的、好寂寞。」
再度找回繁榮的裏見城夜夜喫着豐盛的料理,女人們穿着綾羅綢緞……入春以後,村裏的農田恢復原來的豐饒,百姓安心過着平穩的日子。
春風吹動伏姬的黑髮,挽起的頭髮不知幾時之間鬆開,如同野生動物般翻飛。衣帶在風的牽引之下搖曳,像是神祕異獸的鮮黃色尾巴。
鈍色凜然而立,抬頭仰望銀葉搖曳的樹木,眼神飄向遠方。然而在發現草叢裏那個被朝露弄得骯髒不堪的娃娃之後,他像中了火箭一般捂住胸口,一臉悲傷。
至於伏姬與白犬一起離開弔城之後……
嗚喔……八房無助地叫道。
八房也許多喫了點肉,變得越來越肥。原本像幼龍一樣修長的體型,現在變得結實壯碩,多了許多肌肉與脂肪,顯得已經成年。
弟弟相贈的娃娃在八房縱起之時,從伏姬的懷中掉落……
一旁的八房叼只無名的小鳥回來,喀喀地咬碎了。細骨斷裂的清脆聲音和咀嚼肉與內臟的鈍重聲音交雜在一塊,迴響於森林裏。八房也喝了水,一面散佈血腥味,一面舔舔嘴邊。
原來如此,這就是自由之地。和國家無關的森林深處、深淵底層,位於世界盡頭的銀色洞穴……
伏姬終於想睡了,便爬下八房的背,以天鵝絨般的白色肚子爲枕,以無名紅草爲被,沉沉進入夢鄉。
伏姬的黑髮如同馬鬃一般迎風鼓動,八房遠比一般狗兒要長的白色尾巴和她的黃色衣帶糾結在一塊,有如一條不可思議的尾巴,輕輕搖動。
「喂,八房。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的名字。」
八房一面奔跑,一面短短地汪了一聲。
表面上的安穩依然持續,但在不知不覺間,戰火的氣息逐漸逼近。那像是燃燒於未來的冰冷業火,靜靜等待裏見的人民與吊城一起墜落。
她用無人能聞的音量小聲說道:
「聽說銀齒森沒有正式名稱,是村民胡亂叫的。無論是森林深處的居民,或是樹木、葉子、昆蟲、野獸……都沒有名字。」
「伏姬殿下把她向來寶貝的舊木刀塞進鈍色殿下的懷裏。鈍色殿下收下之後,不知爲何開始嚎啕大哭,接着把自己的娃娃交給姐姐。伏姬殿下接過娃娃之後,兩人便默默轉過身。嗯,決計沒錯,我真的看見了……」
娃娃像是遭到殺害棄屍的妓女,咕咚掉在森林入口的草叢裏,轉眼間被融化的雪水浸溼。
幾十條白蛇好似瀑布從岩石上滑落,轉眼間消失無蹤。
「……不能繼承父親衣鉢的可悲女人。」
潮溼的泥土散發一股香味。
她坐在八房背上破風馳騁,對着美如幼龍的狗兒說話。
「嗚喔!」
閃着銀白色光芒的雪花即將融化,朝着春日朝陽一齊萌芽散葉的銀齒森化爲銀色洞穴,在前方等待一人一狗的到來。
岩石間的清水暢快地流動。
一覺醒來,白晝似的黑夜與黑夜似的白晝金光閃閃地包圍伏姬。
「據說森林中的居民認爲只要取了名字,便會立刻消失。這個想法雖然奇怪,不過我能體會。喂,進了這裏以後……」
她甩動頭髮。
伏姬消失於森林之後,大約過了十天的某個早晨。
「我已經不是伏,無須馴伏於任何人,無須馴伏於國家、城池、丈夫、兒子……『我』即將消失。」
春天萌芽期纔剛開始,狀如人齒的銀葉還小,就像嬰兒口中剛長出來的小乳牙一樣脆弱。
她橫越小鳥啾啾啼叫的草原,不再玩騎馬打仗,臉上浮現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
喀啦、喀啦……八房不知又抓了什麼小動物來喫,一陣兇猛的聲音一響起,血和內臟的味道瀰漫四周。
「爹!娘!」
伏姬勇猛的吆喝聲在草原上繚繞,不絕於耳……
風兒也在閃耀,光線帶着夜晚的氣味。
這裏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時光的流動與生物的規則似乎不復存在。
不知是否喫過果實的緣故,伏姬變得越來越瘦,身子也更加輕盈,不但能夠爬樹,還能單手抓着枝極,在樹林之間自在移動。
春天萌芽期纔剛開始,融解的雪水猛烈流下溪谷,從冬眠之中醒來的動物開始蠢動,陽光越來越強烈……
他的身材依舊瘦小,但是面容和十天前截然不同,多了股剽悍之氣。他抬頭挺胸,眼神無懈可擊,炯炯有光。
野獸想的事,自然無人知曉。
叫聲裏還摻雜着野獸的吼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人,或是變成野獸。
伏姬面露懊惱之色:
彷彿一個人被難以抗衡的命運硬生生地撕成兩半。兩人心中都懷抱奇妙的失落感,卻不再回頭。
「爹!娘!」
一大羣藍蜻蜓在眼前怱隱怱現,隨着八房前進。伏姬一頭衝進蜻蜓羣,卻完全沒有昆蟲觸碰臉蛋或身體的感覺。伏姬忍不住感嘆:
伏姬喃喃說道。接着突然「喝!」一聲,用力踢了八房的屁股。八房像是被針刺到,往地面一蹬,便衝進銀齒森裏。
受不了的他喃喃說道,瞪視森林深處片刻,猛然轉身。他原想大步離去,突然又激動地回過頭來。
身穿男裝的——不,他本來就是男人——裏見鈍色踩着強而有力的步伐,晃着大大的腦袋,獨自來到森林入口,停下腳步。
發抖的伏姬坐在八房背上,往深處前進。
森林深處總是幽幽暗暗,彷彿忘了早晨,也忘了白晝。
顫抖的聲音逐漸轉弱。
他們彷彿變成半人半獸——雌雄同體的神祕生物——一人一狗失去名字、父母、城池、世界,以及所有牽絆,一心同體地闖入銀齒森。
待她醒來之際,已經搞不懂自己身在森林何處,時間過了多久。森林上方有道光落下,猶如上天的恩賜。那到底是朝陽,是正午的日光,或是耀眼的月光……伏姬完全分辨不出來。
到了森林前,八房似乎覺得害怕,因此停下腳步。
它是在答腔?或是覺得草原的晨風舒爽怡人?
聲音進入森林深處,未能傳到城池、村落、草原……任何活人耳裏,消失於虛空之中。
啊——娃娃晃了一下,彷彿是在哀嘆。此時……
她像個瘋女人赤腳踩踏草地,黑髮披散,桃紅色絹衣骯髒無比。
白犬與穿着桃紅色衣服的女子化成兩個小點,宛如墜落名爲命運的深淵,緩緩地在綠色草原前進。
伏姬的聲音不陰鬱也不開朗。
一隻藍蜻蜓在眼前晃了一晃,留下怨恨的眼神又倏然消失。
她喃喃說道:
伏姬與鈍色便這麼分隔森林與吊城兩地。
在滾落深淵的前一刻,時光停住了。
一人一狗的背影已經進入銀齒森深處,消失無蹤。
一旁盛開貌似牡丹的嬌豔花朵,然而明明無風,花朵卻一朵接着一朵落地,像是女人頭顱墜地的模樣,教人鮮明想起悲劇的瞬間。
八房發現狀如鏡餅的紅花,伏姬挑朵結出果實的放入口中,味道就和剛搗的麻糬差不多。伏姬餓了,一口接着一口吃起鮮紅色的麻糬果實,只要喫了一口便欲罷不能。她喝了口巖間清水,把所有找到的麻糬果實喫個精光,又像個餓鬼喫起野莓。
沒人回答。
「是蟲的亡靈嗎……好美啊!」
兒時的少年玩伴及疼愛公主的侍女也不再提及伏姬之名,彷彿吊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人。
「這……」
伏姬早已遺忘人類的話語,與森林同化。只有一次恢復吊城之人,一面在森林中奔跑,一面放聲叫道,
她一面跑一面叫。
她喃喃說道.
「嗚喔!」
「爹!」
銀葉好像在對他們說話,明明無風,卻沙沙、沙沙地不斷搖動。
在姐姐有如野獸一般,獨自於森林深處吼叫,發泄鄉愁的不久之前……
「喝!」
一人一狗的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嗚喔!」
伏姬擠出聲音喃喃說道,額頭抵着長滿銀葉的樹幹,抖着肩膀。
「……」
他張開口,欲言又止。
臉上露出愕然之色。
有如嘆息似地小聲說道:
「姐……」
和父親極爲相似的厚脣抖動:
「你進了森林?你真的和那隻奇怪的白犬進了森林?就像我過去罵過的一般,就像我過去感受的一般,你真的變成野蠻人了嗎?」
沒有人回答,唯有遠處傳來一道叫聲,聽起來像狗又像女人,不可思議地尖銳。
樹葉迎風搖曳,沙沙作響。
小鳥迅速飛向遠方。
流過的雲朵遮住朝陽,天色暗了下來。
鈍色大聲呼喊:
「姐!」
……遠處又響起狗叫聲。
「我、我……在有生之年,一定會與你再相見。伏,伏,我的姐姐,我可恨又可愛的半身。求你活下去,務必活下去,在森林深處也好,在人性彼岸也罷,只要你的性命留在人世就好。求求你,求求你……」
他猛然睜大眼睛,既像祈禱又如怒吼地朝森林說道。那個聲音和眼神變得和父親裏見義實一模一樣。
「我的伏——!」
他短短叫了一聲。
鈍色咬緊嘴脣,這回真的轉過身去,大步遠離沒有迴音的寂寥銀林。
之後安房國進入戰國時代。京都掀起的戰火轉眼間擴散全國各地,每個地方都和鄰國分成敵我,爭戰不休。
「爲什麼?因爲這是你的狗?」
「這些話若是讓人聽見,鐵定會以爲我發瘋了吧。所以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吊城裏已經沒人記得我從前是什麼樣的小孩,每個人都認爲我是可靠的繼承人,愛戴着我。可是那個妓女,那個亡靈,那個背向國家喀喀笑着的大紅幻影,纔是我不爲人知的自由。我死去時,一定會和她一起斷氣,和她同化爲一個無名無力的女子,悄然前往黃泉……我很奇怪嗎?姐,姐。吶,我的伏……」
森林深處。
可以想像這對愛好和平的裏見義實而言,是多大的折磨。
由於他們認爲取了名字便會消滅,因此少年提起朋友時,總是這傢伙、那傢伙地叫。森林裏的居民無論對夫對妻、對父母對子女,都沒有固一的名稱。
伏姬說完,坐在土墳——似乎是森林居民的墳墓——之上的少年和男子面面相覷。
那道身影穿越時空,與許久以前騎着白犬奔馳草原的怪女孩重疊。但是鈍色並非小孩的騎馬打仗。雖然他和姐姐皆是模仿父親,但是手中頭顱和身上濺血都是如假包換的真貨。
這個習慣維持了十年。
遠方的雁鳥嗚叫。
「和狗成親是沒聽說,不過在森林裏,異種通婚倒是不少見。」
他對着正室——名字應該是簪——喃喃說道:
少年指着男子說道:
「這傢伙的老婆是隻混種大山豬。至於我是和一隻藍蜻蜓成親,不過它早就衰老而死,現在變成一道小藍影,伴隨我的左右。我的第二任老婆是普通人,年紀是我的一倍。我們感情和睦,她也不在乎這道藍影。婚姻就像這樣,隨性就好。村裏的人總是想得太嚴肅了。」
八房嗚了一聲,逃回公主腳邊。少年雖然矮小,但卻力大無窮,才能硬生生壓住八房。仔細一瞧,少年與男子凌亂的衣服之下露出的大腿與手臂極爲結實,看來孔武有力。
爲了尋找糧食的伏姬與八房在森林裏徘徊,發現一座溪谷,裏頭有好幾個並列的土墳,每個都呈菱形。仔細一瞧,正中央還有象徵人臉的浮雕。
這裏纔是真正的森林深處,人獸境界彷彿渲染一樣模糊。少年的背後,少女藍蜻蜓的亡靈有如水滴舞動。大樹的樹蔭之下,有隻圓眼巨大山豬正等着丈夫對它說話。雉雞在遠處啼叫,不肯落在丈夫的肩頭。
「你又是誰,女人?」
鈍色小聲說道:
鈍色有個在森林入口自言自語的習慣。
或許是因爲心願已了,長年臥病在牀的五十子靜靜地撒手塵寰。
丟棄在森林入口的娃娃早已腐朽毀壞,如今連臉孔都分辨不出來。鈍色便是對着這個娃娃喃喃自語。
鈍色跪了下來,雙手牢牢抱住那黝黑剽悍、只看頸部以上根本分不出與父親有何差異的威武腦袋,放聲大哭:
夏天過了,添了幾分涼意。
然後互相點頭,放開八房的脖子。
「我從未見過那種表情。彷彿對這個世上仍有眷戀,卻不得不動身前往他方,充滿旁徨的模樣,不可思議極了。不知是爲了何故?」
八房跑過來,嗚了一聲。
兩人面面相覷。
老態龍鍾的義實見狀,不禁憶起很久以前五十子從京都遠嫁來此的模樣。當時的五十子身穿綾羅綢緞,是個比春天更加耀眼的美嬌娘。只不過現在各國都因爲無止盡的戰火而疲敝不堪,新娘的裝扮要比當年樸素許多。
「……你爲何和狗結爲夫婦?」
真正的鮮血、哀嚎及無情流逝的時光,把鈍色變成大人。
——如此這般,伏姬在這座奇妙的森林裏化成半人半獸的模樣,將意識拋到彼岸,與八房做了十年的夫婦。
很可惜……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是我姐的仇人!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姐爲了替你算命前往吊城,回來時腦袋和身體卻分家了。愚昧的城主……就算殺了相士也無法改變命運,只是無謂的殺生。裏見的公主,我不知道我姐算出什麼,但是一定會應驗……是了,就是因爲應驗了,你纔會被逐出吊城,流落到這裏。高貴美貌的公主居然和一條狗結爲夫婦……真是可憐。」
樹蔭下出現一個年輕男子。他的身材矮小,穿着黃綠色衣服。樹上也出現一名身穿同色衣服的少年,縱身一跳,在伏姬跟前着地。八房對着他吠,他卻巧妙壓住八房的脖子。
少年回頭,與男子一起說道:
伏姬捂住眼睛,蒼白的臉孔沾滿鮮血,倒了下來。
伏姬捂着疼痛的眼睛,漸漸憶起她遺忘在遙遠過去的人類記憶。
她已經很久沒說人話了。
位於安房國深處、綠意盎然的裏見也受到戰火蹂躪,京都吹來的混亂之風猛烈撼動世間……
「說來話長。」
「……雉雞?」
「你們是森林的居民……?」
森林裏的居民住在森林的最深處。伏姬與八房從冬末開始徘徊於森林裏,經過春天、夏天,到了秋天,總算抵達他們潛伏的深處。
「挺肥的嘛。」
十年前送給伏姬的娃娃在樹蔭下腐朽,沾滿泥土。它的臉變形了,看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微微睜眼瞪人。
接着開心說道。
那副模樣看似一幅由獨眼美女的頭顱、白犬的身體、柔韌修長的女人四肢及蛇的長尾巴結合的半獸靜畫,十分可怕。伏姬的意識又偏向野獸,沒用人話回答,只是尖端霧了一聲。
已經成年的長子鈍色也跟着前赴沙場,重複上演英勇善戰、平安歸來的戲碼。
伏姬痛苦地呻吟:
某處傳來狗叫聲。
裏見義實彷彿在等待這一刻到來,於戰爭結束不久之後病逝。他和五十子不同,臨終前並未留下遺言,但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絲毫不似即將踏上死亡旅途之人。
男子沒有回答,反倒是一臉詫異地反問。
只剩一半視野的她抖着聲音,娓娓道出來龍去脈……
伏姬也嗚了一聲加以回應。
「可是,姐,其實我在黎明幽夢之中仍是個女人。你懂嗎?姐。這件事沒人知道,無論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或是爹孃亦然,我永遠不會對別人說。我雖然長大成人,心裏仍有個點着胭脂、穿着大紅衣服,懶洋洋坐在地上的可愛妓女……她躲在竹簾之後冷笑,傲視世間……。姐,我心中的那個妓女絕不馴伏於任何人,絕不馴伏於世上的任何物事。無論是國家、城池、百姓、父母、妻兒……她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目空一切,卻又像個無知又不負責任的孩子一樣喀喀笑着,代替我發笑……」
乘着桃紅色花轎前來的公主,成了吊城的新城主夫人。
少年興味盎然地打量捂着眼睛呻吟的女人與擁有耀眼毛皮的神奇白犬。
這十年間,亦是京都戰火延燒至遙遠安房國的時代。裏見家治理的領土不止一次遭到業火侵襲,年輕人前赴戰場、浴血歸來的戲碼一再重演。
不知這是自由,抑或虛無;每個人都和各種精怪或飛禽走獸一心同體,飄然活着,無須馴伏於任何物事。
十八歲那一年,鈍色娶了正室。是父親義實爲他挑選的遠國公主。載着新娘的花轎用淡桃紅色布疋蓋着,搖過草原,越過溪谷,宛若來自遙遠的過去,迎着朝露抵達吊城。
又過了一段日子,戰爭總算結束了。
入夜之後,鈍色回到房中。
「那可不行……」
總而言之,隨着戰火延燒,裏見城與偉大的城主裏見義實將故事傳給新世代。
起先他自言自語,是認爲消失無蹤的姐姐或許在某處聆聽,隨着時光流逝,他來到這裏不再是爲了和姐姐說話,而是爲了和自己說話。
仰望上空,可看見銀葉在遠遠高處搖曳,光線從彼端落下,像是大自然的挑高禮拜堂。
在戰火猛烈的時代,鈍色爲了守護父祖基業,勞心勞力。那是段孤獨又不見盡頭的日子。
「本想抓來喫掉,後來饒它一命,討來當老婆。」
「一個女人獨自帶了條狗到森林裏,莫非是迷路了?仔細一瞧,瞧你穿着華麗的衣服,不像村姑,應該出身富貴人家。這樣的女人……在附近找不到第二個。你……是吊城的公主?」
「我曾經想過,將來有一天,我死去的時候,不知會用什麼面貌渡過三途之川……?爹今晚又是用什麼面貌過河?是用男人的樣貌……?女人的樣貌……?威武的樣貌……?又或許是他寬闊肩膀上扛着的所有責任都和村雨丸一起留在世上,現在他已變得微不足道,卸去心頭重擔,用着陽世親友見到都認不出來的醜陋模樣,輕快雀躍地渡河……我不明白。我總覺得,其實我們沒有真正瞭解爹,我們只知道他懷抱的義務、責任及自負。然而事到如今,縱使我想了解他,他也已經不在人世了。永遠離開這裏。」
臨終前的他,默默將村雨丸託付繼承家業的兒子。剎那之間,剽悍的五官突然鬆緩下來,宛如變成另一個毫不相識的人。
聽完這番話,伏姬捂着眼睛低聲呻吟,與八房相互依偎,有若同一個生物。
成爲森林居民的伏姬對於自己的命運有何感想?
風兒搖曳,秋意轉濃,變成桃紅色的葉片陰森晃動。
男子放聲大笑,跳上枝頭。
人們不知道野獸想的事
「是我的丈夫。」
「喫了這隻狗。」
班師回城的路上或閒來無事的早上,鈍色偶而會穿過草原,來到銀齒森的入口前方。
「說吧。這裏是森林,有的是時間。」
她清清楚楚地如此說道,輕輕閉上眼,動身前往黎明幽夢的彼端。
少年不管伏姬,打算帶走八房。伏姬一面捂着流血的眼睛,一面問道:
「你要去哪裏?」
「我們挺合得來的。」
有的人像小鳥一樣停在枝頭上,有的人像蛇一樣蜷曲於泥土上……每個人都生得一復類似動物的神奇樣貌。
伏姬和八房這對夫婦女的喫果實,公的喫野獸,一有睡意便蓋上草被睡覺,日復一日。
「……什麼?」
伏姬仰望天空,試着想起更多的人話。
「他的老婆是雉雞。」
現在的裏見鈍色依然和兒時一樣頭大身小,但是面貌剽悍,猶如偉大父親的分身,馳騁於沙場之上。他騎的黑馬比父親的愛馬小,一樣有着漂亮的毛皮。他亦和野獸一心同體,轉眼間血刃數名敵人。鈍色砍下的敵將首級多不勝數,甲冑上的濺血從未乾過。今天的他依然挺立插着敵人首級的長槍,勇猛奔馳於草原上。
「我娶妻了,不久之後孩子便會出世。是男孩?還是女孩?揹負什麼樣的命運?我居然也要爲人父了,天啊。我必須當個堅強公正的城主,就像我們的父親裏見義實一樣,成爲男子漢的典範……」
男子一臉無聊地說道:
莫非這是墳墓?伏姬已經忘去大半人話,是靠着近乎野獸的心覺察。這代表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人類存在?對了,這麼一提,這座森林自古以來便有無名居民居住——正當她如此尋思之際,一顆石子飛來。
不知幾時,許多穿着黃綠色衣服的年輕男子與少年被聲音吸引過來,圍繞着伏姬與八房,興味盎然地凝視他們。
臨終之前,她握住鈍色的手:
進門的那一天,不知是不是異國的風潮,公主臉上蓋着自如淡雪的薄布。掀開薄布之後,露出一張仍顯稚嫩的臉蛋。公主的名字似乎叫簪,不過有個說法,認爲她另有其名。然而究竟真相爲何,如今已不可考。
「戰爭快結束了。姐……真是漫長。這十年來我幾乎日日征戰。村子被人燒了,我也去燒了別人的村子。我的身上沾滿敵人的血,在戰場上甚至看過自己死去的幻象。不過我還活着……姐,拜託你,看看我。就像你那天期望的一樣,我已經變成一個強悍的男子漢,馴伏於爹,馴伏於娘,馴伏於城池,馴伏於國家。我代替出走的你,變得更加堅強。從前的我躲在竹簾之後,不知有多麼憎恨陽光下的你,不知瞪了你幾回……現在你卻躲到比竹簾之後更加陰暗的銀色森林裏,陽光下的我根本看不見潛藏在黑暗中的你。我現在連要瞪你都辦不到。」
就和可愛但略嫌樸素的桃紅色花轎一樣,新城主夫人和舉世聞名、風華絕代的美女五十子相較之下,顯得不怎麼起眼,但是氣質十分出衆。她和鈍色一樣是在灰暗的年代長大成人,卻能夠笑口常開,十分難得。不,或許正因爲時代動盪,才造就了她樂觀開朗的性格。
「萬事就交給你了。」
「原來如此。」
喃喃說道的鈍色仰望天空,緊緊閉上眼睛。
銀葉紛紛飄落,有如巨人露齒而笑,不祥地搖動。
「正是。」
悲傷、細微、連綿不絕的叫聲。
知道此事的只有他的摯友大輔一人。只是大輔不知何故,顯得有些顧忌,總是站在不遠處等候鈍色,不敢靠近。
鈍色小聲說道:
「但是死亡就是這麼回事。」
義矣過世的消息,讓吊城一時陷入悲傷之中。
然而以裏見鈍色爲主的新時代同時展開。吊城宛如一艘航行天空的巨船,帶領蒼白的雲朵,搖盪於丘陵之上。
鈍色每日忙於公務,不然便是在懷了身孕的簪身旁來回踱步,不知不覺間,去銀齒森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
某一天。
一個男人揹着獵槍,走在草原上。
剽悍的外貌和從前那種纖細瘦弱的模樣相比,可說是判若兩人。但是眼神和從前一樣,搖曳着懦弱及不安之色……他正是長大成人的大輔。
大輔個子變高,肩膀也變寬,不再是從前那個體弱多病、惹人擔心的少年。他跟着鈍色南征北討,如今繼承家業,也娶了妻子,育有二子。
閒暇之餘有時會呼朋引伴,有時會獨自一人揹着獵槍,前往山裏或溪谷。獵雉雞是他的興趣,偶而也會打些兔子、狸貓回去熬湯。他的妻子不愛野味,但是孩子覺得稀奇,全圍到鍋邊觀看。有時打得多了,就分送給父母或鄰近的朋友。
他站在草原上,視線在銀齒森入口附近旁徨。
唧……小鳥叫着。
一陣風吹過。
葉片輕輕舞動,有如撒嬌似地落到他的腳邊。
視線彼端有了動靜。
一道白影以野獸的速度橫越眼前。
好機會!
大輔舉起獵槍瞄準,扣下扳機。
——砰!
大輔心知打中了,背起獵槍跑上前去。野獸腳程極快,有時流着血還能跑得比人類快。只是逃到安全的地方之後,終究還是倒在血泊中氣絕身亡,這樣太暴殄天物了。
大輔望着她說道:
村裏的孩章不知過去的繁榮,認爲鈍色是個出色的領主,愛戴有加。稍有年歲的人卻以出奇冷淡的語氣說道:
血腥味飄過來,似是狸貓的味道,但是天下間豈有這種又白又大、帶有王者之風的狸貓?
「伏……」
月光漸漸變濃,兩人彷彿越來越接近過去的光輝。
大輔對着背上的女人說話。
他絕望地喃喃說道:
今晚伏姬又在哭了。
自從不祥的出生之夜算起,已經經過二十幾年,令父母慟哭的傾城禍水伏姬雖然完全變樣,總算是從名爲森林的自由回到名爲城池的責任之中。
「那應該是在您十二歲那年,您無論如何都想養那條白犬。鈍色大人一時興起,使命您從天守閣跳下,誰知您居然真的跑上來……」
「有沒有什麼困難?是嗎?那就好……大夥兒要好好珍惜和平的生活喔。」
大輔呵呵笑着。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隨即又閉上眼睛,昏了沮去。
一隻黑漆漆的野獸……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卻……變得如此……」
大輔揹着完全變樣的初戀女子,策馬疾奔。
白天,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天守閣看來略顯透明,似乎有一半消失到另一個世界。晚上抬頭一看,月色之下的朦朧模樣便如同過去的淒涼剪影。
每當哭聲傳入耳中,鈍色的肩膀便爲之一震,像是被過去所搖醒。他翻個身鑽進被窩,忍不住嘆了口氣。
鈍色拔出腰間的刀,指向伏姬。仔細一瞧,那並非正義的村雨丸,而是姐姐給他的臨別禮物——老舊的木刀。他到現在還小心翼翼保管。
世間的繁榮與和平背後,是否一定有不爲人知的犧牲?
但是城主夫人簪不知道夫君有個姐姐,城裏的人也大多忘了伏姬的存在,對此毫不知情。
此時,隨着一道沉重的聲音,樹上突然有東西落下。
「嗚……」
「喔,孩子長這麼大了。今年幾歲了?」
映入眼簾的是原爲桃紅色的骯髒衣服與女人的黑髮。四肢雖然瘦小,由於日日馳騁森林之故,顯得柔韌修長。
伏姬似乎已經聽不懂人話,只是睜大眼睛望着大輔,聽聞父親已死,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倒是看見丈夫八房倒在被褥上時,張開嘴巴,悲傷地叫了一聲:
牢中只傳來不似人聲的低沉呻吟聲。
奔上丘陵。
「伏……是我。你的鈍色。」
「夢中夢,分外可悲……」
大輔頭也不回地逃離關着自己過去的天守閣。嗚喔——天守閣明明沒有狗,卻傳來狗叫聲。伏姬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
如今回想起來,大輔不禁感嘆語言的可怕。過去,沉默寡言的大輔不明白它的威力。大輔平時不愛說話,鮮少開口表達自己的心意。偶而在衝動之下開口,就會像那時候……那個膽敢非議主公的早晨一樣,拿捏不住分寸,破口大罵。
大輔抬起頭來。
「……莫非是……伏姬殿下?」
大輔嚥下口水。
遠處又傳來鳥叫聲。
他抖着聲音問道:
大輔跑着跑着,眼睛瞥見一個東西,以銀葉爲被褥,猶如死去的王者一般悠然躺在地上。
原以爲大輔要進入吊城正門,誰知他過門不入,反而快速奔向城池後方,進入家臣府邸聚集的地方。他爲了避人耳目,從後門進入家中,讓公主躺下休息。他的妻子出來迎接,見狀嚇得高聲尖叫,大輔簡短「噓!」了一聲制止她,並未說明什麼。妻子早已習慣丈夫的惜字如金,沒有追問,但也感覺事情並不尋常,默默地發抖。
或許是因爲每個寂寞的夜晚,他都在心裏不斷琢磨之故。
森林和數百年前一樣,充滿死亡般的寧靜。
是在囚禁藍色的牢房樓上?還是樓下?天色太黑,看不出來。
倒在銀葉被褥上的野獸有着一身耀眼的白色毛皮,看來有點眼熟——是隻白色的狗。它變得很大,和從前完全不一樣,看起來不像狗,倒像只狼,像只白色的森林之王。或許是娶人爲妻的自信使然,它的身上飄蕩一股奇妙的風範。
神似前任城主愛馬卻小了一圈的黑馬慢匣步向村落。村落中的戰火傷痕漸漸痊癒,農田也撐過荒年,恢復豐收。這都得歸功於城主鈍色的全心努力。
「你是……八房!」
他們來到在鈍色命令之下趁着白天備好的新牢房。
他輕聲說道。
「原來您真的在這座森林裏?您一直住在這裏?鈍色大人常到此地,默默地仰望森林。已經過了十年,您知道嗎?公主……」
伏姬歸來的這一年,一來因城主裏見義實新喪,二來因長年征戰疲敝,吊城一直未能恢復過去的繁華。
過去曾經繁華的安房國經歷突如其來的饑荒及長期的戰亂,終於獲得平凡卻尊貴的和平。默默君臨這份和平的人,正是現在的灰色吊城及城主裏見鈍色。
他淚如湧泉,源源不絕。但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流淚。是惋惜逝去的時光?惋惜閃亮的年少歲月?自從他大病一場之後,不能再到戶外遊玩,變得頹喪不振,父親便推薦他去當鈍色的玩伴。鈍色乍看之下是個怪模怪樣的少年,但是隻要習慣,其實人還挺好的。不久之後,大輔愛上一個年長女孩。她和自己正好相反,總是精力充沛地四處奔跑。這是一段決計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因爲他愛上的是身分地位懸殊的公主。然而大輔一直珍惜這份感情,慢慢長大成人。大輔不諳男女情事,認爲能否開花結果並非戀愛的真諦。默默愛慕,纔是大輔的初戀。
月光朦朧照耀他的身影。
他悄悄走近,撩起頭髮一看,看見一隻瞎掉的眼睛,皺紋與舊傷口糾結在一塊,宛如樹洞。女人似乎昏倒了,一動也不動。或許是在深林裏生活的緣故,膚色就像月夜大海一樣蒼白。
天氣良好的午後,現任城主裏見鈍色總會跨着黑馬,瀟灑地從吊城策馬下丘,帶領着剛強的年輕家臣,佩帶正義的村雨丸巡視領地。那雙大眼、筆挺的鼻樑與厚實的嘴脣都和前任城主一模一樣,也正因爲如此,矮小的個子及那雙短得猶如孩童、與結實肩膀毫不相襯的短腿顯得格外醒目。陰天時的他在昏暗天色助長之下,看來像是上天捏製相貌堂堂的前任城主時不慎捏壞,還沒放入靈魂便棄之不顧的泥娃娃。
此後伏姬便關在幽暗的牢房之中。有好一陣子,她只喫成熟的水果或鏡餅果實等森林裏的食物維生。
大輔策馬疾馳。
裏見鈍色趁夜悄悄前來。他的個子依舊矮小,不過肩膀及手臂變得又壯又粗,孔武有力。他和死去的父親不同,穿着與一般村民無異的樸素衣物,五官雖然剽悍,卻帶着一股疲憊。
大輔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俯視伏姬。
又像個孩子一樣歪着頭。
眯着眼睛遙想過去繁榮有如天界的裏見城,彷彿旁徨於夢中。
「稻子長得如何?」
「伏姬殿下,伏姬殿下。我是大輔。還記得我嗎……那個常和鈍色大人在一起的人。公主……」
吊城的人疲敝不堪,在這種時候悄然歸來的伏姬對於少數知情的家臣而言,像是蜷伏在巨大黑影裏的不祥黑暗。
忘了人話,沉浸於被人世放逐者方能享有的自由深淵,伏姬看起來像極那個與父親義實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長年住在牢房裏的姑姑藍色。
心中疑惑的大輔跑上前去。
縱使平安歸來,伏姬的名字仍是不可提及的不祥禁忌。
公主……
如今,他曾經朝思暮想的年長女孩失去光滑的肌膚和旺盛的精力,有如枯枝的駭人觸感傳到背上。他之所以流淚,是因爲失去的過去太過耀眼?大輔已經不是當年的少年,無法那麼純真地思慕一個女孩。他已深知女人的表裏,現在也有妻有子。或許他流淚,是爲了公主現在的悲慘模樣感到遺憾。她曾經美好,吊城裏的人都愛戴她,爲何過了十年,竟是以這副模樣歸來?
聲音不知是遺傳,或是他一心效法威武的父親,聽起來就和過去的裏見義實一模一樣。矮小的鈍色跨着矮小的黑馬,奔馳於時代的洪流之中。
鈍色每天巡視村落時,總會和百姓說話。
「但是您卻從夢中消失,而我也長大成人,醒來時才發現置身於戰亂時代,就和那一晚的夢想一樣……鈍色大人取代您,而我也跟隨着他,化爲煞星南征北討。鈍色大人變得堅強,成了一位出色的城主,和當年判若兩人……老實說,戰場上的人性真相太過不堪,而您的回憶太過美麗,就像雲靄一樣漸行遠去,唯有作夢時纔會想起。不過…公主……」
喀噹一聲,門鎖了起來。
四
然而那天早上,因爲義實的一句無心的「把伏賜給你」而讓公主揹負責任,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過了數刻。
他聲嘶力竭地說道:
八房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染紅了銀被。眼前的女人一動也不動,大輔抱着她搖晃幾下,她總算睜開一隻眼,卻只是凝視大輔背後的藍天,視線沒和他相交。
伏姬朝夕窩在牢房中,夜深了,便跪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有如狗一般嗚嗚嚎哭。每當這種時候,人們總會忍不住打顫。她的聲音彷彿幻覺一般淡薄,又像孩童用冰冷的手淘氣抓住大人的靈魂捏扁,帶着不祥的音色。
接着大輔派出使者,向現任吊城城主裏見鈍色說明事情經過。
「伏……我的伏……」
許久以前淡淡初戀破滅的痛楚再次浮上大輔的心頭,像針一樣戳着他。他捂着胸口,彷彿真有血滴從傷口滲出,接着再一次——
端詳眼前蓬頭垢面、骨瘦如柴、狀似女鬼的獨眼生物。
「我們還來不及阻止您,您就跳了下來。當時的您是勇敢?還是魯莽?但我我見了,卻是越發仰慕您。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夢想,如果您生爲男兒身,成了武將,我想和您一起馳騁沙場。誰教那時候的我體弱多病,連騎馬打仗都不能玩。」
大輔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沙!
「義實大人在今年春天過世……父女無緣重逢,實在很遺憾……彼此感情如此深厚,根本是天生註定要當父女,卻……」
入夜之後,使者悄悄從城裏回來,向大輔稟報城主的答覆。大輔背起公主,從後門偷偷入城,爬上天守閣的漆黑樓梯。
過去永遠像寶玉一樣璀璨。
牢中的女人文風不動。
如此這般……
伏姬……
大輔連忙往後跳開,隨即才發現那是人類,忍不住叫了一聲。小鳥唧唧飛過,風陰森森地吹了起來。落下的人有着一頭糾結損傷的及腰黑髮,沉甸甸地迎風飄動。
女人早已忘了人話,只是癱軟在大輔背上,一聲不吭。
「你已經忘了人話嗎?長年住在林中深處,終於變成可悲的野獸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伏,你是吊城重視的公主,爲何會墮落畜生道,淪落得這副慘狀?」
無論晝夜,她只是昏睡。
伏姬夜夜在天守閣的牢房哭泣。
隨着日子經過,她的眼神恢復些許光芒,有時還會說人話,然而畢竟只是少數時候。她的樣貌依然接近野獸。
鈍色一直坐着對姐姐說話,直到天亮。然而姐姐連一句話也沒回,唯有呻吟聲格外響亮。嚇得樓下閨房中的城主夫人簪與侍女膽顫心驚。
「公主,您還記得嗎?」
「不,從前纔不止這樣。從前田裏的稻穗就像黃金一樣,村裏也很富足,每天都歡樂得像祭典一樣。還有那時候的吊城……」
一想到這裏,大輔體認到人的話語有多麼可怕,忍不住渾身打顫。
一想起兩個月前過世的裏見義實,他就倍感遺憾。
過去的吊城微微斜坐在丘陵之上,沐浴陽光,閃閃發亮。現在的城牆顯得灰灰暗暗,還有黑色藤蔓攀附,看起來就像巨大的蜘蛛在此結網,既陰森又恐怖。華美的天守閣在黎明時如一縷輕煙嫋嫋搖盪,輕飄飄地浮在夜空之中。
彷彿在模仿被射殺的八房,聲如狗嗥。
老天爺捏壞丟棄的義實泥人還有一尊,藏在此時的吊城之中。
——那就是天守閣的怪女人。
白天看不見籠罩吊城上方的陰影,尚有昔日榮景逐漸復返之感。經歷饑荒與戰爭,失去存糧,城裏的人依舊純樸堅強。他們不再夜夜笙歌,侍女們不再濃妝豔抹地跳舞,但是漸漸找回生氣。只不過一到晚上,不知何處傳來的女人叫聲讓人們又驚又怕。尖銳、悲傷又似野獸的聲音是從天守閣上方傳來。
一名家臣如此形容這道聲音:
「彷彿地獄不在世上的某個深淵,而是在我們的頭頂。一到晚上,聲音便會落下,實在可怕極了。」
代代有人負責送銀葉上天守閣給牢中的女人,這些人盡是些口風緊的年輕侍女,由於她們不多話,因此後世留下的紀錄極少,不過仍有些許軼事流傳下來。
「月光隔着欄杆照進牢房,房裏四處滿是森林中的銀葉,還有個……不,有隻不知幾歲的女人躺在那裏,眼神和悲傷的動物一樣。她的臉……她的臉……說了只怕你不相信,就和主公鈍色大人一模一樣。大眼厚脣,看來十分英武,教人不忍心見她因爲發瘋關在這種地方。」
有個侍女曾經如此偷偷說道。她日日擔憂這個不會說話、每晚狂叫、只喫銀葉的怪女人。
她認爲這個怪女人應該是從上一代就幽禁於天守閣的藍色。吊城白天有跨着黑馬巡視領土的鈍色,晚上有在天守閣鬼吼鬼叫的藍色。這兩個泥娃娃代替耀眼的城主義實散發存在感。
鈍也的心腹大輔曾在某夜對妻子說道:
「簡直像是裏見義實大人的惡靈……分爲白天與黑夜的兩道惡靈……」
這句話,應該所有自古以來的家臣都心有慼慼焉。
此時的天守閣中應該還囚禁着完全變樣的伏姬,這一點從大輔事後的發言之中也可得證。但是見過伏姬的人出奇地少,幾乎沒有相關軼聞流傳後世。或許是因爲時期太短,又或許是因爲鈍色小心掩藏之故。
總之,伏姬隱居天守閣的時期從自森林歸來的那一刻算起,還不滿一年。
大輔從年輕家臣口中得知城主一到夜晚便四處徘徊,立刻聯想到天守閣。某天晚上,他偷偷跟在鈍色身後,一探究竟。
矮小的鈍色從遠處看來像個小孩,又像個佝僂老嫗。只見他抱着銀葉茂盛的樹枝及水果。爬上天守閣的樓梯。大輔悄悄跟蹤,也不知鈍色是否聽見腳步聲,滿臉不安地轉頭,大輔連忙躲進黑暗之中。當時有個東西從鈍色的懷中掉出,發出咕咚、咕咚咕咚咕咚……的悲哀聲音,滾下樓梯。大輔悄悄撿起一看,是個熟透的紅色果實,摸起來的觸感就和麻糬一樣。他覺得噁心,絲毫不想嘗試味道如何,便蹲下放回原地。果實沐浴着小窗射入的月光,彷彿正在自行發光,綻放暗紅色光彩。大輔拔腿就跑,逃也似地爬上樓梯。
鈍色經過藍色的牢房,繼續往上爬。大輔半閉着眼睛,經過銀葉茂盛的陰森牢房。銀葉背後有個蓬頭垢面、眼睛卻和女童一樣清澈的女人,露出陰森的天真笑容。那張神似裏見義實的臉孔如同惡夢一般浮現於黑暗之中,隨即溶化在銀色彼端,消失無蹤。大輔繼續往上爬,看見鈍色走進天守閣頂樓的小房間。
一道聲音傳來。
「伏……我的伏……」
聽到這道充滿懼意的顫抖聲音,大輔喫了一驚。
半夜裏,有個年輕人穿着血淋淋的甲冑來到寺院。
大輔搶過村雨丸,毫不猶豫地砍下伏姬的首級。
有一說是伏姬自己引頸就戮。
刀身垂下淚滴一般的露珠。
(該不會……)
伏姬的肚子高高鼓起,與即將臨盆的女人一模一樣。大輔的妻子懷孕時也是如此,所以他一看便知。但是肚皮實在大得驚人,大輔嚇得往後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由得無法動彈。
盛夏的悶熱夜晚。
數年之後。
和鈍色一起化爲煞星,爲裏見城浴血奮戰的日子早已成了遙遠的回憶,離他剃度出家已經不知幾年。這把刀殺的雖是仇敵,畢竟是殺人無數的刀。仔細一想,他已經很久沒碰兵器了。
大輔的鬍鬚漸漸發白,不久之後便像冬天來臨的銀齒森一樣,完全變白。經過漫長的爭戰,今晚裏見城終於遭到攻破。大輔聽聞這個消息,只是更加安靜地祈禱。
但是大輔卻認爲事已至此,送她歸西纔是慈悲。
鈍色站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將帶來的銀葉及水果放在盤裏,蹲了下來。他的面前坐着疑似伏姬的人影,她瞎了一隻眼,未加修剪的頭髮長得碰到地板,皮膚又硬又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然而——
——大輔回過頭來,發現年輕人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只留下散發陰森光芒的長刀。
大輔急忙起身,打開紙門眺望遠方的丘陵。
然後落寞地垂下肩膀,眺望遠方。
(鈍色大人在害怕什麼?)
年輕人依然簡短說道:
刀刃映着火光,彷彿滴血似地閃耀光芒。
或許鈍色曾制止大輔。對鈍色而言,伏姬是他的姐姐,姐姐生的孩子有父親……亦即裏見家的血。現在回想起來,伏姬出生的那一夜,相士便曾預言她將成爲傾國傾城的禍水。
大輔突然覺得方纔那個俯首垂目、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和過去熟悉的公主——伏姬有點相像。他試着回想,但是回憶太過遙遠,心上人的相貌朝着夢的彼端逐漸飄走……是我多心嗎?大輔不由得暗想:或許在吊城末日,伏姬的靈魂終於找回人性,來向自己告別。傾國傾城的禍水伏姬在世時性情大變,令烏雲籠罩吊城。經過長年的祈禱,自己的真心誠意終於傳達給伏姬的惡靈,淨化彼此深重的罪孽……因此伏姬才把過去裏見義實的佩刀——象徵裏見這個地方的村雨丸託付給自己。
戰火再度侵襲裏見的領土,農田燒燬,許多人喪失生命。
今夜村雨丸依然堂堂正正反射月光,散發正義的光輝。
接着倒抽了一口氣。
年輕人的頭壓得更低,低聲說道:
「主公將這個交我保管。」
「莫非是村雨丸!」
「正義之刃,誰與爭鋒——」
大輔伸出手,輕輕觸碰刀。
兩名青年是誰先拔刀,不得而知。
大輔看似在笑,其實卻是在哭。
大輔定睛細看。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大輔以裏見家恢復和平爲由,辭官離城,到了安房國的某個偏僻寺院裏剃度出家,他的妻女及兩個孩子則是交由家人代爲照料。他再也沒和妻子相見,不過和某個女兒斷斷續續保持聯絡。大輔年老之後,成年的女兒只要造訪寺院,他便會對女兒說起從前在吊城所見所聞及故人之事,因此這些故事纔會流傳後世。
他一面發抖,一面踏入小房間。
總而言之,當晚有人看見一個頭身分離的女人遺體悄悄送出天守閣;後來天守閣仍持續傳來怪女人的叫聲,可見並非藍色的屍首。
「正是。主公臨死之前,將這把刀從腰間解下,交代我送給一個名叫大輔的人。他說那人是他的舊友,是個最符合正義之名、永遠秉持正道……正直過頭的男人。」
他慢慢地在刀前坐下。
「這代表裏見城中在鈍色大人之後,已經無人能繼承這把刀了。真是諷刺。」
接着,戰亂的時代再臨……而且這回是漫長無盡的戰國時代。
狗和狸貓一臉詫異地從庭院裏望着他。
「說來奇怪……」
那個女人的肚子並未鼓起。
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從前的伏姬是吊城裏最閃耀的長女,但那已經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年輕人不知伏姬的存在,年長者也不常憶起伏姬。現在君臨吊城的人是弟弟鈍色,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也許是鈍色救了嬰兒,但他派誰來照料嬰兒,卻是不得而知。沒有侍女宣稱是她負責照料,也沒人宣稱自己見過負責照料的人。
「哈哈。真正的裏見鈍色其實是個膽小鬼,總是躲在竹簾之後瞪着陽光的孩子。我和他感情很好。是嗎?原來如此……」
真相究竟爲何,已不可考。
發覺事態的嚴重性之後,大輔雖非虔誠信徒,卻也不禁祈禱。他誦了一段經,雙手合十
搖曳的吊城有如巨大的靈魂,閃耀紅色的光芒。今晚的吊城依然微微傾斜,彷彿即將滾落另一個世界。
不知是否如願變成一個嬌小可愛的妓女,目空一切,不用再當個男人,揹負父母、妻子、城池、國家的重擔,踩着輕盈腳步,甩動紅色衣襬,笑嘻嘻地獨自漫步而去?
丘陵熊熊燃燒。大輔眯起眼睛,眺望這副情景。常在庭院裏玩耍的狗和狸貓似乎察覺異變,嚇得聚在角落裏,用和大輔一樣的表情仰望夜空。
那是發生在陰間河畔的事,自然無人知曉。
看來伏姬雖然身亡,孩子卻出世了。
大輔回頭一看,只見年輕人畢恭畢敬舉着一把大刀。大輔見了這把懷念又可怕的刀,不由得眯起眼來,打了個顫:
伏姬此時似乎已無人性,懵懵懂懂。
之後房裏發生何事並未流傳下來,詳情無從知曉。
「鈍色也在今晚死了嗎……」
背後的吊城火光沖天。
他再度仰望丘陵。
當矮小的鈍色渡過三途之川時……
(是伏姬殿下和可恨的八房……)
一問之下,原來他是鈍色的家臣。他一直低着頭,並未報上名字。
從黑鞘之中拔出刀刃。
大輔悄悄窺探。
鈍色的村雨丸乃是正義之刃,並未刺向直言正論的大輔,在鈍色手中掙扎一陣子之後,便掉落地板。
至於鈍色繼續治理吊城,成爲一個百姓愛戴的好城主,但是一直沒有子嗣。據說簪懷了兩、三次胎,不知是流產或早夭,總之裏見家一直沒有繼承人。
當時明明是夏天,卻突然有股寒氣籠罩,周圍倏然變冷。
「主公從腰間解下沉甸甸的村雨丸,放開它的瞬間,容貌變得相當奇妙,我從未見過。主公向來威風凜凜,公正廉明,比任何人都勇敢,是我引以爲豪的偉大城主。但當時……就在剛纔……他看來宛若一個陌生人。我的腦里居然生了一種怪念頭:難道我過去景仰的不是主公,而是正義之刃村雨丸的面貌嗎……?」
這是裏見義實的淚水?兒子鈍色的淚水?又或是鋒芒四射卻死於此刀之下,消失於夢境彼方的吊城長女伏姬的淚水?
大輔問他:主公呢?他簡短地答道:「和城池一起燒了。」大輔又問:夫人呢?他回答得更簡潔:「也在一塊。」
然而她剛回吊城時明明骨瘦如柴,大輔抱起她時還嫌輕,現在的她卻變得相當豐腴,在黑暗中看起來有如蒼白的肉塊。
大輔從早到晚誠心向佛,根據照料他的小和尚及偶而來訪的女兒所言,他時常呼喚伏姬的幽魂及身陷戰禍的童年玩伴鈍色。見他如此虔誠誦經,便有人自作聰明地解釋:藉助正義之刃村雨丸的力量,將墮爲惡靈的伏姬斬首的人果然是大輔,因此他纔要日日誦經,祈求伏姬的饒恕。然而大輔冗長的祝禱或許只是爲了祈求公主的幽魂能夠安息,因此真相如何依然不明。
「我確實收下了。村雨丸便由我大輔負責保管於寺院之中。從今以後,我會日日爲滅亡的裏見家英靈祈禱,直到我壽命盡了的那一天。」
大輔竪耳傾聽,聽不見半點兒鈍色的聲音。
時值夏夜,溫熱的風吹動大輔的白髮。
或許鈍色正弓着矮小的身子,慶幸自己總算了結苦差事,與城池一起靜靜地燃燒吧。
大輔視線前方的吊城一面吞噬光輝龐大的昔日榮景,一面熊熊燃燒。天守閣的怪女人藍色早已逝世,但是大輔在吊城時夜夜聽見的叫聲——嗚喔喔喔喔喔、嗚喔喔喔喔喔的可怕聲音似乎穿越時空,傳到他的耳中。
大輔出家的寺院位於遠離人煙的靜僻之地,並未受戰火波及。每到晚上,常有失去飼主的野狗或野生狸貓像人一樣聚集到簡譜的庭院遊玩,寺裏小和尚笑稱:「這座寺裏的野獸比人還多。」
大輔喃喃說道:
有人看見一羣蒼白瘦小的陌生孩童趁夜離開天守閣,他們像野獸一樣用四隻腳跑出城門,環繞丘陵而下,消失在遠方。這成了另一個有別於伏姬傳說的奇譚,在村落之中流傳下來。這是最初也是最後一個關於伏姬之子的軼聞。他們逃進森林?抑或逃往京都?無人知曉。
據說後來城裏時常傳出幾道尖銳悲傷、難以言喻的聲音。聽似嬰兒的哭聲,又像是非人的事物對着暗夜求助。
這個世界的痕跡。
大輔走了兩、三步,停在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