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買個東西，去去就回〉

「蠢俠糗東～」

山本又再唱奇怪的歌。

「你喜歡～哪一個？」

「什麼？」

「我說，春夏秋冬！你喜歡哪一個？」

山本朝我嘻嘻笑。

「哦哦，喜歡的季節啊？嗯……秋天吧。」

「贊喔！俗話說『秋高氣爽馬也肥』！我也喜歡秋天！不正是現在嗎！」

他像雙人漫才表演裏負責吐嘈的角色，以手背狠狠地拍我，情緒亢奮極了，令我退避三舍。

「……怎麼了？」

見我投以白眼，山本嘿嘿一笑。

「坦白說，我已經好久沒有外出購物啦，有點興奮～」

豈止是一點。我在心中咒罵。

「擡～頭看天空～晴空萬里～」

山本再次哼起今天不知重複唱了第幾次的歌。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哼歌，那到底是什麼歌？」

「咦，你不知道這首歌啊？」

「不知道……很紅嗎？」

山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笑容滿面地指着眼前的店。

「就是這裏唷！好久沒來啦～這裏有賣領帶，也有賣很多上班和私底下穿都很適合的衣服喔。你來過嗎？」

山本的表情非常認真，不是開玩笑。

「健康就能省錢，錢多出來就會受女孩子歡迎，一石三鳥喔！」

山本哼笑着，再次唱起歌，表示話已說完。

與山本道別後，抵達附近車站的我邊碎碎念邊走着。爲什麼只是出來買個東西，就變成非要戒菸不可？真是的。不只如此，每次都神不知鬼不覺被他牽着鼻子走。直到最後，他也沒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歌。

「哼。」

山本洋洋得意地走進店裏。

「你真的是……不要盲從流行！要當引領潮流的男子漢！」

「可是啊……」

「堂堂男子漢，一拳定勝負！」

我隨手拿起眼前的芥子色毛衣給山本看。

心裏雖然發出慘叫，我的右手卻反射性地伸出去。

「不好意思，我們只是想先逛逛……」

我提着購物紙袋，向山本表達不滿。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選那個顏色，就和我一決勝負！」

「你那樣太狡詐了。什麼意思嘛，竟然叫我戒菸。」

出門購物有這麼開心嗎？

接着，他用分外溫柔的眼神望着我。

「所以說，這不就是秋天色系嗎？」

山本露齒大笑，我苦笑說「不是吧」。

我邊想着這些瑣事邊逛，站在後面的店員再次出聲搭話：

「不，我剛剛不是說過嗎？秋天色系比較暗……」

咦咦咦咦咦咦咦！

——慘了。

山本重複強調之後，張嘴笑了笑。

「爲什麼要選這個顏色啊？」

小朋友嗎？我忍不住笑出來。

「是這樣沒錯……」

我小跑步追上他，窮追猛打。

「隆！不要被常識限制住了！你的視野看見的東西，並不代表全世界喔！你仔細看，多麼澄澈的天藍色啊！擡～頭看天空～」

「不出拳就算輸！石頭——」

「這個啦！如何？多漂亮的秋天色系啊。」

回程路上，山本始終沒停止哼歌。

山本將攤開的右手伸到面前，露出狂妄的笑容。

「如果你覺得是騙人的，要不要去問問看呀？『想和吸菸還是沒吸菸的男性交往？』我想七、八成的女性都會回答『沒吸菸』喔。」

「好，來啊，我猜拳很強喔。」

……不過，這樣也不錯啦。

「那件是本週剛進的新色喔。秋天很適合這種芥末黃呢。」

我不由得屏息。

「來吧！我要是贏了，你要戒菸喔。剪刀——」

「喂，山本，既然是現在要穿，還是選顏色適合秋天的單品比較好吧？」

「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歌啦？」

不妙，我徹底混亂了。芥子色叫芥末黃我還可以理解，但紅豆色竟然已經不叫酒紅色了嗎？我只是一段時間沒出門逛街，顏色的稱呼就變得像暗號一樣。時代潮流真可怕。

「秋天色系通常指暖色系。是叫紅褐色嗎？或是這種土黃色……不，應該叫芥子色……之類的。」

「呃……不會因此受歡迎吧。」

山本把拳頭擺直，上下揮動。

山本用力揮舞拳頭。

「這是秋天色系？今年流行的嗎？」

見我把到口的話又收回去，山本彷彿看透我的心情，露出賊笑。

「原來是猜拳啊。」

「來，進來吧！」

「您找上班要用的衣服嗎？如果要找秋天色系，紅色系也很受歡迎喔。不是鮮豔的紅色，而是比較沉穩的……」

看見我的反應，他似乎相當滿意，再次哼起歌，邁開步伐。

我笑容僵硬，爲了逃離店員，朝抓着藍色領帶的山本問：

店員小姐笑容不減，往後退一步。

山本忽然停下腳步。

見到店員東張西望尋找商品，我急忙插嘴：

「可是，聽說現在很流行。」

「擡～頭看天空……嗎？」

「不行！顏色太暗了！你的臉色會比現在更陰沉喔。」

「你要是贏了，就買那條陰沉的領帶；我要是贏了，你就買這條藍色領帶！」

「流不流行我不知道，但這是秋天色系沒錯啦！」

出大太陽，甚至有點熱。

不用說，紙袋裏裝着天藍色的領帶。

店員小姐連珠砲似地推銷商品，令我有些無法招架。

我憤恨地望着握在前方的拳頭。

「啥？」

「沒錯！勃艮第（burgundy）紅每年都很受歡迎呢，今年苔綠色也很流行喔。」

「布！」

我停下腳步，擡頭看天空。

「本人此生所向無敵。」

我嘆一口氣。

店員笑嘻嘻地說「這位先生真幽默呢」，但我光想到她藏在笑容下的真心話，背後就冒出冷汗。

「……是、是嗎？」

「你的工作是啥？青山隆。」

店員雖然這麼說，卻拿起怎麼看都是紅豆色或酒紅色的開襟衫，攤開來展示給我們看。

我趕緊把山本拉離店員身邊，指着一條看似時下流行的「勃艮第」紅豆色領帶。

「好的，當然沒問題。」

「有啥不好？這也是爲了你的健康着想啊。」

「今天真暖和。」

我搖頭說「沒有」，山本見了更加樂不可支。

「擡～頭看天空～」

我說着「是是是」敷衍他，山本用力抓住我的手。

「等等等、等一下！你剛剛是不是多加了什麼條件？」

「不同顏色會帶來不同的印象嘛。紅色是熱情，黃色代表朝氣，綠色代表平靜，而藍色是……」

「紅豆色……不對，酒紅色之類的？」

又來了，又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哦哦，勃艮第紅……啊？」

「喏，這個如何？」

山本手上拿着一條鮮豔的天藍色領帶。

「比現在更」是多餘的。

「業務……」

「是信賴！」

我伸出拳頭，學山本露出賊笑。

「信賴！」

話說回來，時髦的五十嵐前輩偶爾也會在西裝外套裏搭配薄毛衣。但我若是有樣學樣，部長應該會馬上開罵。

山本理所當然地說。

「喂，不要在店裏唱歌啦！」

「這是比較薄的針織衫，可以穿在西裝裏面。除了V領還有其他圓領款式，不過搭配西裝外套，我還是推薦V領的。」

我急急忙忙觀望四周。

聽見我們對話的店員立刻湊上前搭話，那張笑咪咪的臉令人想問：「到底什麼事情這麼開心？」雖然眼妝化得有點濃，但長得還算可愛。

他邊說邊向前揮出拳頭。

「喂喂……等一下！」

我不小心記住山本哼的怪歌了。

「天空好藍。」

許久沒有擡頭仔細看天空，眼前的天空一片蔚藍，秋高氣爽。

「晴～空萬里……」

越看越覺得這片青空彷彿沒有邊界，就是如此鮮豔澄澈的藍。

「……這就是秋日晴空嗎？」

我下意識瞥向手中搖晃的紙袋。

裏面裝的是——

我不禁笑出來。

「的確是……秋日晴空的顏色呢。」

總覺得耳邊似乎傳來山本所哼的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