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一)青山隆的处境
《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 · 北川惠海 · 1.1万 字
智能型手机传来爽朗的旋律。
我睁开眼睛,比往常都要清醒。
多么清爽怡人的早晨。我洗完脸,打开电脑。
用力做个大大的深呼吸,打开大学的官方网页。
「……有了!」
不用怀疑,榜单上有我的准考证号码。
「啊啊~太好了~」
如此一来,我就能放下心中大石,四月起开开心心去研究所读临床心理学。
我终于站上人生的新起点。
「很好!立刻出发!」
我马上动身前往手机通信行。
回到家时已过中午,我边吃有点迟的午餐,边着手整理手机电话簿。就在今天,我换了想买多时的新手机。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奖励我在紧迫的日程内考完研究所。
我按照五十音顺序,一一查看那些怀念的名字、快要忘记的名字,以及再也不想看到的名字,重复着点开又删除的动作。滑过的每一个文本列都代表了一个人的人生,仿佛这个小盒子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看过的科幻电影的最后场景。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重复着壮烈的战役,结局时却揭露,原来一切全发生在某人所拥有的「瓶子里」。因此,这部电影的结局引起赞同与否的唇枪舌战,但我喜欢这样的结局安排。此外我也想到,这个「瓶子」的拥有者,或许同样存在于某人的瓶子里。电视机映照出电视机,里面的电视机又映照出电视机,一层接一层,没有止尽。同样地,自己的人生也发生在某人的瓶子里,而这个瓶子的拥有者同样存在于别人的瓶子里。
不久之前,我根本没有余力思索这些事。
现在的我,已经有余力为人生迷惘。
没有余力,连迷惘都做不到,会因此忘记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生原来有其他的选项。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察觉这些选项。我很幸运,有人点醒了我。
仿佛计算好似地,手机屏幕跳出「山本」这个名字。
这家伙真的很神奇,每次时机都算得刚刚好。我忍不住失笑。以防万一,我习惯性地按下拨号键。
『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请稍后再拨——』
抓住那只手臂,一并改变了勇太的人生和我的人生。
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在河边的长椅坐下,输入要回复的消息。
这股怒气,恐怕也跟山本忽然消失有关。山本的不告而别,引起了某种失落感,并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迁怒,矛头对准了五十岚前辈。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会用功三小时,在傍晚出去散步透气。
这个微小的心愿,已成为我活在世上的莫大希望。
我想也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他还继续待在那间公司。
『好像连续剧喔。』
『那还用说!拜托你确实告白!用话语表达心意很重要喔。』
『然后,我们开始聊天。』
『你向她告白了吗?』
『也不算告白,就是问她圣诞节要不要出来见面。』
我将脱口而出的话原原本本地输入手机、发送出去。
察觉是迁怒后,我对前辈也不再生气了,也可说是忘记了吧。这证明我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充实。
『哇~你很受女生欢迎嘛!』
『抱歉,这么晚才回复您消息。谢谢您告知我新的手机号码。我摸索了半天,总算成功更改过来了。许久未见,近来过得可好?下个月樱花即将盛开,不过天气依旧寒冷,请保重身体。』
能从山本身上分到出手救人的勇气,真是太好了。
在那一瞬间——提出辞呈的一瞬间,我摆脱了日常包袱,觉得自己所向无敌。所以,我才能用开阔的心胸面对五十岚前辈吧。然而,时间流逝,随着我的心情渐渐平静,对前辈的怒气也沉静而确实地涌上心头。
如此这般,我时常想念他。
『等你报告好消息喔。』
『直接约她出来,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吧?』
沿着河岸走,会通到车站。车站再过去是一条小小的商店街,我今天想去那里的肉贩买炸鸡回来当晚餐吃。
那个人自称米田。
『好!』
由不得我不想。
重新确认通信录,从上方数下来的第五个联系人,依然是「五十岚前辈」note。为什么没将这个名字删掉呢?部长的名字我头一个删除,为何没有连五十岚前辈的名字一并删除呢?
第一次在车站遇见勇太时,他有着和从前的我一样的表情。
我并非没有山本就活不下去,但我还是很在意山本会怎么回答。
当时,真的只是偶然,我刚好在月台,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禁大叫。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一思及此,心情总是难掩消沉。
从米田先生的语气听来,五十岚前辈的近况似乎不太顺遂。
还要一个月啊?
我继续向下滑动手机通信录,并在最后又看见那个名字。
『是她先传消息过来的。』
然后,他又默默从我面前离去。
只要活着,迟早会见面。
「咦!你说什么!」
山本note,你若是站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向五十岚前辈说呢?
『谢谢!你再来东京时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真好啊~春天来了~不过,为什么是『好像』?」
『所以,我想找你商量……是不是正式告白比较好?』
我转换心情,面向书桌。
那是失去活着的力气,想立刻结束生命的人会有的表情。
老实说,辞职以后,我甚至有一点感谢五十岚前辈。要不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要辞职。
『当面说啊……难度太高了……』
『真是一位善良的女孩。』
欺负勇太的,是班上同样加入足球社的一群恶霸。
传来的还是同样的语音。
「好,差不多留下这些人吧。」
『好好喔~我圣诞节可是一个人去吃拉面呢。』
我想成为救援者。
『恭喜考上!你的新手机号码我加好啰!』
他火速回讯,肯定等不及和我分享这份喜悦。
我仿佛看见勇太开心的表情。
我想成为和山本一样的人吗?我把他当成向往的目标吗?
『哦~是隆啊,好久不见啦。』
原来有这么一位不曾交谈,却默默为他痛心的女同学啊。
「好,来念书啰。」
这份偶然也改变了勇太的命运。
从字面能看出勇太在害羞。
『这样啊!搬家后才找你吗?』
「才不好笑。」
山本从我面前消失,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他是否会面带笑容说:「没关系、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我睽违多时想起了五十岚前辈。
『我想也是~那我可以传消息跟她说吗?』
即使考试已经结束,我依然每天用功读书。
前几天,我在书店突然被五十岚前辈的朋友叫住,为此吓了一跳。
语音听过的次数已多到无法计数,我依旧忍不住尝试。
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抓住他的手。
『不行,拜托你加加油!不受欢迎的过来人给的建议一定要听!』
心里暗暗期待着,也许有一天,电话会接通。
真是的,现在的高中生真让人搞不懂,需要重新教育。
理由很单纯,勇太拿到先发资格,播下了火种。简单说,就是从单纯的忌妒越演越烈,变成暴力相向,吓得全班同学不敢吭声,最后连身为开心果的勇太都身心俱疲,差点跳轨自杀……
『真没说服力耶。好吧,我会加油。』
是他让我的人生改头换面。
接着,我一一通知留下的通信人,告诉他们我换电话号码了。
可是,听米田先生谈起五十岚前辈的近况后,我还是有点放不下心。
待在离部长最近的地方做事。
『一定喔!然后啊,我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真好笑。』
住家附近有条河和樱花步道。
『然后呢,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像男女朋友。』
这封消息写得彬彬有礼。对方曾说不擅长使用手机传消息,肯定花了不少时间输入文本吧。
无论结果如何,前辈从我刚进公司就非常照顾我,这是毋庸置疑的。
『恭喜!可恶,真羡慕你!』
他应该会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和我打招呼,不把我的无言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怎么说呢,她传讯来为自己当时没有挺身而出道歉。』
『虽然我自己不记得了,但我以前好像保护过她……』
智能型手机收到消息。
『不是,是之前学校的同学。』
不,不是。我只想和他当朋友。
那一刻,当我拉住想跳轨的高中生的手,便决定了自己的路。
「真希望快点开花。」
竟然还没告白!现在的高中生到底在想什么?
是勇太传来的。他是让我下定决心走这一行的关键人物,也是比我小几岁的好朋友。
勇太因为在高中遇到霸凌,在第三学期note时转学搬家。
晚上八点左右,手机再度收到消息:
当天晚上,我按照预定买了炸鸡回家,并煮了白饭,用春季高丽菜做了味噌汤。电视播出的动画演到一家和乐围桌吃晚餐的幸福场景,我看着电视,悠闲地吃完饭。
他是失联中的重要朋友。
『恭喜你!在新学校认识的女同学吗?』
『谢谢您替我更改号码。托您的福,我现在过得很好。』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其实我很想问:
您现在有和山本取得联系吗?
那家伙人在哪里?
那家伙最近过得好不好?
犹豫再三之后,我把消息写完。
『我住的城镇有条河,河边有美丽的樱花,有机会欢迎过来玩喔。』
隔一会儿,我收到回讯:
『谢谢您提出如此令人雀跃的邀请,收到这封消息,仿佛春日的脚步提前来到我身边。这次恐怕来不及前去赏樱,今后必定找机会去。在此之前,先预祝您健康平安。』
随后,又寄来一行字:
『附注:优那孩子今后也麻烦您了。』
我无意间猜到——
山本的母亲,恐怕也没跟儿子联系吧,否则不会多传那句话请我关照。她八成不知道我跟山本也失联了。打从我们相识之初,就是他偶尔单方面传讯过来,仿佛在报告自己还活着。我们虽然会聊天,但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做些什么,友谊关系始终停在这里。
如今,我和他之间有了更深的鸿沟。他看似随和好相处,实则完全没有对人敞开心房。不论对我,还是对他的母亲,都是如此。
山本……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怎样的朋友呢?
隔天,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面试打工,结束之后,再次收到勇太的消息。他通常会在放学后或星期六日传讯给我,很少在午休时间传来。
『隆哥,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暂停念书,回讯给他。
「不,我其实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只是,我很想好好道一次歉……」
我和平时一样,沿着河川漫步。河边有美丽的樱花步道,我边走边看着樱花。樱花花苞紧紧闭着,看来距离开花还要一些时间。
他双手紧紧握着罐装咖啡,慢慢道出经过。
有人叫住我。
我可以想见勇太的不安。恋爱中的男人真辛苦。
「谢谢。」
「青山,突然来找你,真的很抱歉。方便拨点时间给我吗?」
『其实,她主动联系我,说以后不会去了……』
我查了勇太说的公园,坐电车约莫是三十分钟的车程。
正当我走到车站前——
我来不及阻止他。
『我自己都没有好好表白,就想限制她的行动,一定很惹人厌吧。』
『好啊,在哪里?』
『嗯,是啊。』
我接过咖啡,请五十岚前辈在身旁坐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今天如果有时间,我晚点就去帮你看看。』
『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谢谢你。』
『我去看了。』
「青山!」
我们走回河边,那里有长椅可坐。现在尚未进入花季,河岸道路人影稀疏。我们沉默地坐在长椅上。
回家之后,我马上联系勇太。
『不是单纯听表演吗?』
『我会加油的!』
他边问:「这个可以吗?」边将罐装咖啡递给我。那是我还在上班的时候,最常喝的牌子。
街头艺人……我除了茫然,没有其他想法。
「我不认为这么做能够赎罪,但我把我所做的一切,在公司说出来了。」
面试的打工随后便通知录取,我请店长在研究所开学以前,替我多排时薪优渥的大夜班。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相当平静,我每天打工回家便倒头大睡,睡到下午才起床,接着读点书,稍稍提早出门,一边散步一边走去打工。排休时白天念书,晚上去找朋友玩。打工地点的店长人很好,答应我开学以后可以调整排班时间,我很感激他。
街头艺人问道。
五十岚前辈朝我弯下腰。
「我会再来听的。」
回头一看,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回复,勇太又传来新的消息:
「是的……部长他……什么也没说。」
我急急忙忙扶他起身。
前辈喃喃说「嗯……」,打开拉环。
「五、五十岚前辈!」
『老实说,远比我想的还厉害。他的声音很棒,有许多支持者。』
「青山,对不起!」
『谢谢你!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别客气。我一直在猜,观众里也许会有你的女朋友,满愉快的经验。』
『听说每天都在泉之丘公园表演。』
『创作歌手感觉就很帅,很容易被女高中生搭讪……』
「收到点播了,我继续唱。这首歌没有歌名,请听〈无名〉。」
「没关系、没关系啦,不需要这样!」
『隆哥,你方便找时间去帮我看看那家伙吗?』
静静坐了一会儿,我偷看五十岚前辈,这时他猛然站起身。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这么觉得。我会在下次约会时好好告白!』
『哦?怎么啦?跟告白有关吗?』
『不要吃名人的醋啦~』
我有点怀念像勇太这样的恋爱烦恼,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
五十岚前辈站在眼前。
五十岚前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
『应该吧……』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道歉。真的很抱歉。」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前辈说话如此没自信。
『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她……她一直在聊一位艺人……』
五十岚前辈确认我指的方向,回答:「我、我知道了!」快步奔向自动贩卖机。我喘了口气,在长椅坐下,心里希望五十岚前辈能借机冷静一下。
其中一位观众大喊:「〈无名〉!」
青涩的恋情令人怀念,同时也觉得有点心痒。
『冷静想想,她只是在听自己喜欢的音乐……』
『我觉得自己成了心胸狭窄的男人……』
我也紧张地跑过去。
「有没有人要点播歌曲?」
当天,我提早结束念书,动身前往公园一探究竟。
『她是这么说的,只是去听歌……』
「谢谢你。」
我继续听了两、三首歌,并在吉他盒中放入铜板。
『距离她家很近的样子,实际上她也常去看表演……』
『不,呃,我们好像吵架了……』
「总之你先起来。对了,不然你请我喝饮料!那里有自动贩卖机,我想喝咖啡。」
『毕竟只听过一次,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不用担心吧?』
『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事?』
下一秒,他竟然双膝朝地面跪下去。
『很好喔!这样才对嘛!』
竟是跪地磕头这一招。
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头,一走进公园入口,随即听见吉他和歌声。我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在路灯下发现一名歌喉嘹亮的男子。他身旁围绕着以女性为主的十几名观众,其中也有好几位像是高中生的女生。说不定勇太的女朋友就在里面?不,并不是今天一定会来。我想着这些事,同时聆听演唱,不知不觉竟听到入迷。
『还不有名啊,只是街头艺人。』
『大概在哪一带?』
『你很担心吧。』
感觉他是认真面对音乐创作,看上去也不像会主动跟女生搭讪的类型。我将这些想法如实传达给勇太。
他露出紧张的表情,朝我走来。
他直视我的双眼,向我道谢。
喃喃问出口后,我才想起以前五十岚前辈曾问我家住哪一站,我告诉过他。记得刚进公司举行欢迎会时,前辈担心我没有末班车可搭,我在那时说过自己住在哪一站,但只提过这么一次。
「那个人只看数字,根本不在意功劳是谁的。不如说,老是犯错的我能够辞职,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啊,就是我前一所高中附近的公园。』
「抱歉,跑来这里找你。」
真是的,告白前就这么浮躁。
『也许正因为现在的关系暧昧不明,才让你们彼此更紧张。』
那天刚好是假日,我晚上没有排其他行程,达成读书进度便出门去超市逛逛。
『怎么样?』
『这个女生不错喔,感觉很喜欢你呢。』
曲子结束,观众一齐拍手叫好,我也发自内心鼓掌。
那首曲子既优美又揪心,纵使有点悲伤,其中却也蕴含着希望,是一首非常棒的曲子。
语毕,我转身离开。
来到最近的车站也不见得能遇上,他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
回讯的速度快得吓人,我想他一定在意得不得了。
『是吗……』
五十岚前辈吃惊地望着我,然后低下头。
「我猜……部长没特别说什么,对吧?」
「总之,先喝吧。」
『因为和你吵架吗?』
「但其他人听到都很惊讶喔。」
这次换我讶异了。
「你也跟大家说了吗?」
「当然啊,否则没意义。」
「可是,一旦说出来,你不就……」
说到这里,我终于恍然大悟。
「你要……辞职吗?」
五十岚前辈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只做到三月底,目前正在消化年假。决定要辞职后,我就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接着也想向你好好道歉。对不起,突然跑来这里,吓到你了吧?」
「这个嘛……真的吓到我了。」
见到五十岚前辈之前,我确实想像过,如果我们见面会怎么样?
我也想过,自己说不定会气到想揍他。
「谢谢你给我那张字条……老实说,那救了我。」
五十岚前辈低着头说。
「那个啊……嗯,我大概是在仿效某人吧……」
我感觉波涛汹涌的情绪迅速平息。
「已经没关系了。」
五十岚前辈垂下眉毛看着我。
「我若能生气地揍你一拳,你或许会比较痛快……但我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些事情对我来说,都过去了。老实说吧,公司的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那些事就我现在听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
「啊啊,应该没变。」
铃木前辈「咦!」地大叫。
「抱歉,我来找你的本意,不是为了讲这些。」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如实知道。」
我也老实回答:
「那个,我其实打过一次电话……」
「我听米田先生说了,那天那一餐,原来是你请的。我朋友也很高兴喔。」
「是的……实不相瞒,刚刚听五十岚前辈说的。他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我听了有点担心。」
五十岚前辈静静倾听我说话。
表明身分后,电话那头传来铃木前辈讶异的声音。
「他看起来不太妙……我很想帮助他,但我自己先辞职了……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勉强要他辞职。」
「铃木他……」
他表情一垮。
「坦白说,今天是我离职后第一次和他见面。」
「不会,那些都过去了。」
「虽然后来有人救了我,但若当时没有他,我应该已经死了。」
铃木前辈的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有精神。
他震惊地望着我,眉头紧皱。
「的确,你刚刚说我走了以后还有一个人离职,接下来你也要辞职,在这种情况下,铃木前辈就算想提离职也不好开口。」
我故意说:「请接。」
「是的,托你的福。铃木前辈,你还在公司吗?」
「这间公司新陈代谢真好。」
我拿出手机拨电话。
「有机会再去吃饭吧。」
五十岚前辈的口袋传来震动和手机铃声。
「这是我的新手机号码。我用最快的速度删掉部长的号码……但前辈的号码并没有删。」
「这个说法真有趣。」
五十岚前辈从口袋拿出手机,从长椅上起身。
「啊,青……」
他努力挤出声音说。
五十岚前辈发出尖锐的叫声,猛然回头。
五十岚前辈焦急万分地用力摇摇手。
「以后我会继续画下这条线,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回首我们之前的过去了。」
五十岚前辈忽然开口。
我瞬间心想:「嗯?」接着「啊!」一声大叫。
「其实我的目标是当临床心理师,也许能帮上忙……铃木前辈的联系方式一样吗?」
「……真的……很对不起……」
间隔了几秒钟,铃木前辈试探地问道:
『唉,我没资格评论这件事啦,不过,既然青山你的心情已经平复多了,我也很欣慰。你刚刚说,因为担心我,所以特地打电话过来吗?』
「……咦!」
「那我晚点联系看看。」
『五十岚前辈……你们还有保持联系啊?』
「哈哈哈哈。」
「没有啦~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不,我也是今天和他讲开之后,才终于能够划分心情。」
「都没变呢……不过,你辞职之后,还有另一个人辞职。」
「会吓到很正常。」
『是啊,不过部长已经回家了,可以讲话。怎么了?』
『青山啊,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铃木前辈吗?我是青山。」
前辈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是吗……总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连续有人辞职,公司应该很混乱吧?」
铃木前辈的语气是发自内心同情。
接着稍稍将脸背过去,颤抖地低语:「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你。」
我哈哈大笑。
『你……真成熟呢。』
「搞什么啊……」
前辈擡头注视我。
他应该已经听五十岚前辈说过我离职的真正原因,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凹凸不平,起伏不定,忽上忽下,斑驳不堪,偶尔笔会停住,线条差点中断,即使如此,仍努力连成线。剩下来的,只有手停住时造成的黑点。有些黑点比较大,有些黑点比较小,如此而已。我在想,所有人的人生,应该都是这样吧。」
「打给铃木前辈吗?」
「如果用线来比喻人生,对我来说,那天在顶楼发生的事,只是一个点。偏大的黑点。只是这样而已,没有更多、没有更少。没有人能将人生画成一条平顺的直线,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五十岚前辈,我……曾经一度认真想死。」
五十岚前辈喃喃说「是吗……」,盯着手机瞧。
我换上我所能做到最棒的笑容。
他看似有些尴尬,片刻后吞吞吐吐地说:
五十岚前辈欲言又止。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气氛。如果我和五十岚前辈是在更好、更健全的公司相识,也许结果会不同。思及此,我很遗憾我们是在那种地方认识。
他语带佩服。
「对不起,我换号码了……」
五十岚前辈轻轻笑了。
「大伙最近过得怎样?还是老样子吗?」
『这样啊……唉,真是一言难尽,辛苦你了。』
手机传来五十岚前辈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地笑出来。
「咦!」
铃木是比我早一年进公司的前辈。
他安静而沉重地点了个头。
『……难不成,你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事?」
「不过,还是陆续有新人进来,我都想叫他们别来了。」
「不会……」
「铃木前辈怎么了?」
「你好,我是青山。」
「啊,对了,说到请客……」
「不!没关系!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想提醒你,看到陌生的号码,铃木可能不会接,所以先通知一声比较好。」
五十岚前辈霎时皱眉嘀咕「那小子真多嘴……」,然后有些腼腆地看着我问:「下次来吃肉,好不好?」
『坦白说吧,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做不下去了。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自从听了五十岚前辈道出真相,我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一点。原来看似无懈可击的人,也会狗急跳墙啊。既然连五十岚前辈都做不到,我做不到是当然的嘛。该怎么说?我算是看开了。还有,因为实在太多人辞职,部长被上头叫去问话,最近安分许多。大家都在传,部长可能会在春天的人事异动中被降职。』
我一边应声,一边想着其他事情。
和五十岚前辈道别后,我独自在河边散步。
「我认为,你的那番话发生效用了。」
五十岚前辈闭上眼睛、垂下脖子。
五十岚前辈用力握住拳头。
「啊,抱歉,有电话。」
嘴上念归念,他的侧脸挂着羞赧的微笑。
「呃,不……」
「不,是打给你。」
那副慌乱狼狈的模样使我忍俊不禁。我所认识的「五十岚前辈」总是成熟冷静、不慌不忙,是个稳重的男人。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也说不定。
接着拿出手机,打给铃木前辈。
「不好意思。」
「喂?我是五十岚。」
『这样啊,谢谢。』
「是啊,莫名想起从前的自己……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我很担心你过得好不好。」
『我想也是。我也很惊讶呢,想不到五十岚前辈会……你知道的……』
前辈似乎理解了状况,露出既尴尬又羞耻的表情,回到长椅坐好。
「是吗?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铃木前辈也哈哈笑出来。
『是不是?我稍稍抚平了内心的不平衡,所以现阶段还撑得下去吧。五十岚前辈交接了客户名单给我,听说还有新的主管要来,我会先看看状况,再决定未来的去留。』
「太好了,你比我想的更有精神。五十岚前辈很担心你,我还以为你快不行了。」
『我比较担心五十岚前辈,听说他要回老家。』
「咦!」我不禁大叫。「原来不只是辞职啊?」
『啊……我以为你知道了。』
铃木前辈的语气有点尴尬。
『就是这样,很讶异吧?听说他四月会离开东京。』
「原来是这样……」
『不过,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因为青山你什么也没做错。』
「那我顺便问问,五十岚前辈最近感觉还好吗?」
『嗯……你离职后,他感觉也病恹恹的……不过年底时看起来有稍稍恢复精神。』
铃木前辈接下来说出的话,令我愕然失声。
『那阵子,常有一位山本先生打电话来找他……』
……山本先生?
『就是差不多在那时候吧,他看起来好多了,后来也把客户的合约交接给我。但我拿到交接文档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姓山本的负责人,很奇怪吧?然后他又突然辞职,才会吓到我。』
山本……
听到这个名字后,铃木前辈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
不可能……这么巧吧?
「搞什么啊。」
感觉铃声响得特别久。
『不,只有五十岚前辈见过他,但我接过好几次电话。感觉五十岚前辈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听到他打来都难掩喜色,接着就前往聚餐。公司里的人都在猜这个山本到底是何许人也。』
山本的确知道我和五十岚前辈的关系。
扔在地上的手机传来消息声。
『太好了!祝你们永浴爱河!』
看见这句话,我忍不住坐起身,用力握住手机。
『嗯?什么事?』
我躺着回传消息。
『隆哥!我正式向她告白了!她非常高兴耶!』
没错,我有自己的目标。
电话传来不久前才交谈过的声音。
『请说。』
和五十岚前辈挂断后,我马上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栏。
『和你说的一样,人生并没有那么糟!』
『隆哥,我要再次向你道谢。』
「好的,随时欢迎你找我。」
既然山本可以,我一定也做得到。
那是介绍医师阵容的页面。
脑袋里只剩下山本这个名字。
『哪里哪里,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有机会再约吃饭吧,我也想听听你的近况。』
桌子的角落,放着那张代替护身符的小纸条。
『喂喂喂?青山?』
消息紧接着传来。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我好庆幸当时没死。』
「临床心理师 山本优」。
『哦、哦哦,对啊,和你的形容差不多。』
为了多拉住一个人的手。
我竟然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和山本走上相同的道路。
我的内心一阵感动。
我紧张得仿佛心脏要跳出来。
难怪他会从我面前消失。
『啊~没错没错,真的很像,笑时会露出一口白牙。咦?你们认识?』
我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
「那个臭家伙……」
我这样告诉自己,却忍不住追问:
然后,因为跳出来的情报愕然不已。
我挂断电话,心不在焉地打开大门。走进屋里后,我灯也没开,放空了一阵子。
我仿佛被钝器狠狠敲了一记。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打电话给五十岚前辈。
『说不定是家乡的旧识?那个人说话带着关西腔,印象中五十岚前辈是滋贺人对不对?』
我不是山本的朋友。
是山本没错。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也会好好加油。』
「铃木前辈……请问,你见过那位山本先生吗?」
「我也记得是这样……原来啊……呃,突然打电话给你聊这么久,打扰到你工作了,对不起。」
「……五十岚前辈,你可以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情报吗?」
他是专业的临床心理师。
可是……
「这样子啊……」
『明白了,谢谢。今天先聊到这里,你也要保重身体,多加油喔。拜拜。』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家门前。
「可恶,你走着瞧!」
「我不过是一名病患……」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请教……」
因为「疗程」已经结束了。
「他笑的方式,是不是很像在拍牙膏广告?」
「好,你也一样,不要太逞强啊。」
我一阵脱力,躺倒在地上。
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在搜索字段输入五十岚前辈告诉我的医院名称,以及山本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说有个叫山本的人,有一阵子常打电话找你。」
我在书桌上摊开讲义。
他因为担心五十岚前辈的状况而接近他,并不奇怪。
『青山,怎么了吗?』
「我刚刚打电话给铃木前辈,聊完后,有件事情很在意……」
是勇太传来的消息。
「请问,那个人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纪,说话有很重的关西腔,情绪莫名亢奋,完全不怕生,语气像在跟朋友说话,却不会引人反感,等你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你的生活里——请问是这样的人吗?」
我连珠砲似地说完,五十岚前辈吃惊地说:
『人生并没有那么糟,对吧?』
我总是看着这张字条,勉励自己加油。
既然不能和病患当朋友,我就成为你的同行,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在我之后,他又接触了五十岚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