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一）五十嵐諒的處境

「你啊，應該從來沒遇過挫折吧？」

從前，一位離職前輩曾這樣問我。

——我遇過挫折啊，還是特大的那種。

我把這句嘀咕留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之所以不說，是有理由的。

總不能告訴前輩，誤入這家公司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挫折，對吧？

嘟鈴嘟鈴嘟鈴……

好認的鬧鈴聲響起，響到第三秒，我便伸手關掉手機鬧鐘的貪睡模式。

離開棉被的手，立刻被涼颼颼的空氣包圍。

「好冷……」

我緩慢地直起上半身，腦袋裏卻像一團糨糊，茫然不已。

這一年多來，我都是淺眠狀態。

但是，並沒有特別造成問題。任何小聲音都能讓我立刻醒來，我非但不用擔心睡過頭，每天早上還能第一個進公司打卡。

我本來很貪睡。不管再硬的牀、再冷再熱的天氣，我都照樣呼呼大睡，但也容易清醒，只要坐起來就能活動自如。好睡好醒的體質，使我平時很少睡過頭。

對體質太有信心的結果，就是在重要場合睡過頭。參加就業活動時，我搞砸了第一志願企業最重要的個人面試。回頭想想，當時我可能比想像中還緊張，非常罕見地在面試前一晚失眠了。

直至今日，我仍無法忘懷驚醒那一刻嚇到大噴汗的討厭感受。

我滑壘趕上面試，雖然免於遲到，服裝儀容卻慘不忍睹。失落地回到家後，我照了鏡子，不禁一陣驚愕。不僅頭髮睡得東翹西翹，領帶也拿錯了，把原本特地準備、顏色符合企業形象的領帶，誤拿成敵對公司形象色的領帶，糊里糊塗繫了上去，而且還系歪了。

連重要場合都搞不定服裝儀容的散漫傢伙。

面試官肯定這麼想，結果當然沒錄取。

從這天起，我的節奏好像整個亂掉了，本來滿懷信心一定會上的小公司也接連落選。這時候，其他同學開始陸續拿到工作內定，令我焦急不已。最後，我在「現在確定要來，保證優先錄取」的公司簽下了內定承諾書。那是一間比原訂目標降低好幾個水準的中小型印刷公司。然而，當時我已經喪失自信，失去正常的判斷力，中了對方的話術而答應，提前結束就業活動。

儘管遲遲看不到成效，我還是努力苦撐下來。

「聽你這麼說，感覺確實是這麼一回事，五十嵐眼光放得真遠。」

起初只是有點刺痛，卻在數天前變成劇烈抽痛，好像有人抓住我的胃用力扭。

結果，那位同梯新人做不到一個月就被請離。

「我懂你的心情，因爲我也是過來人。但是啊，要是第一年就辭職，會影響你未來的出路喔。」

九十度鞠躬的模樣，令我看了很是刺眼。那小子身上散發出新人特有、充滿幹勁的光輝。平時表現並不搶眼，做事也不特別靈巧，但是對工作秉持誠信的態度，個性認真上進，是個非常好的傢伙。

那小子的臉日漸喪失活力。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失去了業務員最重要的「自信心」。此外，本來是優點的老實性格也退化成懦弱。感覺他整個人都萎縮了。

我再次認定自己「中大獎」。

剩下的學生生活，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隔壁的上班族，毫不掩飾地用厭惡的表情看我。

前輩離職幾個月後，公司補了新人進來。

大學同學都很羨慕早早談定工作的我。

業務工作只看結果。記不住人臉的我，說話自然沒自信，業績慘之又慘，上司越來越常拿我開刀。

我趕在下班時間前發出二十一張名片，研判必須先回公司一趟，但在推開部門大門的瞬間，聽見部長的咆哮。比我早一步回來的同梯新人哭了。一道冷汗劃過我的背部。

社會遠比我想的還要難混。

「臭小子，我連內定都沒着落，你好意思當着我的面談升遷啊。」

青山隆因爲我的關係，辭職不幹了。

公司規定的業績低標十分不講理，又時常需要加班，每一位高端主管都會仗勢欺人，幸好我有可靠的前輩罩我，纔能有驚無險地熬過去。因爲，公司裏和我最熟的人可是「大獎級」的前輩呢。

我囫圇吞棗地記住前輩給予的所有建議。

在我看來是「大獎」的前輩，對我留下詛咒般的話語，離開公司。

剛出社會的第一年，我咬牙苦撐。

纔不要和前輩一樣，留下詛咒般的話語就擅自走人。

「不用放在心上，照顧後輩也是我的工作啊。」

每次遇到人生的重要時期，我多半會「中大獎」。那個時候，我以爲自己也「中大獎」，完全不疑有他。不，我肯定「中大獎」了吧。實際上，前輩的確是個大好人，我一直這麼認爲。

時光飛逝，一年又過去了，我在部門內的業績名列前茅。我遵循前輩的指導，持續展現貼心的服務態度，並且逐漸水到渠成，開始拿下長期契約。

情況日漸加遽。雖然想去醫院，但現在公司人手不足，平日很難請假。

我瞬間痛到無法呼吸，臉上如瀑布般流下好幾道汗水。

同時，公司又有更多新人加入。面對這些甫入社會就碰壁的菜鳥，我儘可能擺出可靠前輩的架式，裝模作樣。後輩看起來也很崇拜我，拿我當榜樣。

我可無法忍受再次睡過頭，搞砸一切。社會很難混，不能一直像個學生，仗着自己身體好就不顧作息。

沒錯，我並沒有仔細看客戶的臉。一邊盯着手中的數據一邊說明就已分身乏術了，難怪記不住人臉。

現在我才忽然領悟，假如當初我立刻知道自己抽中了「下下籤」，應該會更早解脫吧。

當時，我認爲這麼做是爲他好。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公司——尤其我所屬的部門，比其他地方都要嚴格一點。不對，不只一點，而是相當不合理。

如今冷靜想想，也許前輩是我人生抽中的「下下籤」，我卻誤以爲自己中大獎，所以從沒想過要辭職，勉勉強強撐着，逼自己熬過來。

但就在我進公司第五年的時候，這樣的日子突然結束。

我揉着胃部。

「……唔！」

不知不覺，我也產生「那小子至少別犯錯就好」的想法。不用刻意提升業績、不用在意數字，至少不要犯錯，能從旁協助我就好。我也向部長報備過了，希望他不要逞強。

每天早晨，我搭電車的時候，都強忍着想吐的痛苦。

與其去大公司被當成棋子消耗，不如去仰賴自己的中小企業大顯身手——當時我是真心這麼想，因而完全聽信「等你晉升之後就會加薪。以你的實力啊，三年內升上主任不是夢想」這套說詞。如今回頭想想，我徹底中了計。

然後，我逐漸學會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眉毛的動作、眉間的皺紋、嘴角上揚的弧度……哪怕只是一公釐的細微變化，都會泄漏心情。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先前真的沒有仔細觀察客戶。

距今一個月前，那小子辭職了。

可想而知，會拚命對應屆畢業生灌迷湯，不惜使出違法邊緣的招式也要拉新人進去的公司，不會是什麼良心企業。

我認爲自己果然很走運。

即使照着做，也不是立刻奏效。

這樣就被打敗，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不會成功。

進入公司後，我被派到業務部，主要工作是拉訂單，多一件是一件；如果可以，要多開發有潛力長期合作的企業人脈。公司的業務部只有十多人，人數極少。「因爲業務部是精銳部隊嘛。」上司如是說。不是我自誇，我這個人挺好相處的，國中、高中、大學，求學路上人緣一向很好。事實上，我也發揮這項所長，一下子便在部門中混熟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企業，但有發展的潛力，這幾年營收持續看漲。最重要的是，這是一間需要即戰力、實力至上的公司，我認爲很符合我的行事作風。獎勵制度也很好。我去那裏可以快速升遷、當上主任，比去大企業的那些傢伙更加活躍，賺進更多錢。」

然後，到了正式進入公司的一個月前，我開始調整睡眠習慣。

同儕的誇讚也增長了我的自信心。

我仔細告訴他工作上的訣竅，在他遇到瓶頸時找他去喝酒透透氣，盡我所能給予建議。可以看出他老實聽從我的建議，努力做到最好，並且單純地崇拜我這個前輩。由旁人來看，我們應該創建了理想的上下關係。

額頭上滲出冷汗。

當然，我努力彌補這項缺點，在名片寫上特徵啦，或把談話內容整理在筆記本等等，除此之外，還去上進修課和素描教室。

隔年開始有後輩加入。

「啊……」

總之先把生活作息調好，從夜貓子變成晨型人。

「這些經驗總有一天會成爲你的力量。」

我竟然連這點都沒察覺。

說起來很簡單，但我怎麼可能不急呢？

先下車再上車，來得及嗎？

當然有啊。我這麼想着，自問自答。

「千萬不能顯得焦急。無論對方說了什麼都不能動搖。隨時保持微笑。你可能沒意識到說話的速度，試試看慢慢說。」

這些變化一併表現在他的穿着上。西裝皺褶增加、瀏海太長、每天繫着深色領帶、眼神失去光芒，和剛進公司時精力充沛的模樣判若兩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爲了拿下第一份契約，陷入超乎想像的苦戰。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弱點——非常不擅長記人名和長相。如果像學生時經常見面倒是沒問題，但多數客戶只見過一次面，根本記不住長相。記不住人是業務員的致命傷。

所以，真的只要再撐一下，一下就好。拜託你加油啊。

我纔不要和前輩一樣，擅自澆熄後輩的希望。

前輩這句話使我恍然大悟。

「我叫青山，請多多指教！」

我心想，也許可以輕鬆勝任，但在業務工作正式開始後，天真的想法蕩然無存。

也許我會提早發現，繼續在這間公司做下去也沒有前途可言。

現在幾分？

我這麼對他說，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我發現時，青山已經開始重複犯下一些小錯誤。他自己也急了，但焦急不能解決問題，只會害他犯下更多錯誤，結果完全變成惡性循環。情況越演越烈，漸漸變成漏轉達重要事項、面對客訴處理不周等嚴重過錯。當然，他每次出錯我都幫忙擦屁股，但這麼做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這樣就想逃跑，表示我不適合這個社會。

胃部嚴重抽痛。

「五十嵐，不可急於得到結果。沉住氣，一步一腳印慢慢耕耘，遲早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直到那一天、那一刻爲止。

「謝謝您。對不起，常常給您添麻煩。」

「簽過一次約後纔是重頭戲。聽好囉，別讓客戶有機會提問，你要經常主動提供更多信息，持續讓客戶看見超出基本服務的用心，拉長戰線贏得對方的信賴，如此一來，就有機會長期簽約。」

正當我陷入瓶頸時，當時負責帶我的前輩說：

只要再撐一下。等我升遷之後，會改善這個職場環境。

「有些人不喜歡一直被盯着，但我認爲業務員一定要看着客戶的眼睛說話。眼神不會說謊，會透露出客戶的心聲。數據是爲客戶準備的，你自己不要看，而要專心看着客戶的臉。」

派到業務部的第三天，上司叫我去發五十張名片。不是單方面給，要拿回對方的名片。上司說完就把我轟出去。

「你有你的任務，所以好好加油吧。」

只是，認真老實雖然是做業務的必備特質，但視情況也有可能成爲阻礙。那種時下新人常見的溫吞，也不符合我們公司的調性，尤其部長從前可是體育社團的，那種軟弱的個性會觸怒他的神經。結果，青山完全被盯上了。我雖然想袒護他，但也必須承認這是待在我們公司的必經之路。部長會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對你大吼大叫，理所當然似地提出一些誇張不合理的要求。

「嗚……」

這次換我帶新人了，我學着過去前輩所做的教導他。

「五十嵐，你有仔細看過客戶的臉嗎？」

「你是不是猛盯着手中的數據？」

某一天，前輩毫無預警地辭職了。

由於我提早擺脫了就業壓力，時間相對比較充裕，和其他同學相比，多出更多時間應付畢業論文。不僅如此，我接了很多高時薪的短期打工，以製造回憶爲名，用這些錢到處旅行，不停參加聯誼。

接下來，我把數據通通帶回家，記下所有圖表，將內容背到滾瓜爛熟，即使不看書面數據也知道哪裏寫了什麼。

我洋洋得意地對同儕發下豪語。

差不多這個時期，我開始可以拿下契約。

負責帶我的前輩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社會人士。

當時，我真的這麼以爲。

「嗚嗚……」

慘了，我要吐了。

他看起來像隨時會斷線的風箏，我則伸手將線綁牢。

首先，我每天早晨在固定時間起牀，晚上在固定時間就寢。接着，我推掉大部分的酒聚，就算偶爾參加也規定自己只能喝一點點，時間一到立刻回家。朋友都在猜，我八成在員工訓練時快速交到新女友了。還在唸書時，我有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但她在取得一流企業的工作內定後，便藉機和我分手。我被甩了。她肯定想趁進入新公司，換個更優秀的男朋友，因此急着和我撇清關係。我從沒想過她是如此精打細算的女人，當下受到不小的打擊。但我也告訴自己，能在人生迎向新階段前揮別過去，何嘗不是一件好事？這樣一來，我暫時不用擔心那些有的沒的，可以集中精神拚事業。女朋友等以後想交時再交就好，沒那麼困難吧。

那小子最後總是有氣無力地這麼說。

但是，這就是剛出社會的我所看到的一切，曾是我的判斷標準，也成爲我不容質疑的指針。

我抱着上腹部，快速確認手錶。

如果很嚴重，我也還有二十五分鐘可做爲緩衝。

「抱、抱歉……」

我逆向穿越人潮，勉強鑽過即將關上的車門。

這一個月來，我常常像這樣中途下車。

我先跑去車站廁所大吐特吐，然後去自動販賣機買新的水，在長椅坐下，配水吞下常備胃藥。帶出門的水在漱口時用完了。

「啊……痛死了……」

這種情況最近很常發生，我甚至開始習慣了。

「差不多得趕回去了……」

我奮力擡起彷彿在長椅上生根的沉重腰部。公事包重如鉛塊，鞋子、外套、領帶也像鋼做的。鋼鐵領帶勒住我的脖子，頸部出現青紫色瘀痕，慢慢腐爛，也許某天早晨當我睜開眼睛時，脖子就……不行，再想下去我又要吐了。

「嘶——呼——」

用力吸氣、吐氣。

「好，走吧。」

我堅定意志，回到人羣中。

來到辦公桌前，坐對面的鈴木一臉死氣沉沉地和我打招呼。

「早安。」

「哦，早。」

鈴木比青山早一年進公司，本來就不是特別活潑的類型，但自從青山走了以後，他顯得更加無精打采。其中一個主因是，青山離開後，部長便將矛頭指向他。

這時，門發出嘎吱巨響，蓋過所有聲音。

「早、早安！」

而我走路的時候，又看着哪裏？

每天例行的個人朝會要開始了。

我匆匆忙忙起身，向前走了一段路纔回頭看。

嘟鈴嘟鈴嘟鈴……

我沒有多餘的心思確認那是什麼藥，只能相信他了。

我幾乎出於反射性回答。

看不見對方的表情。我以爲自己已經擡起頭，其實仍望着地面。

「你是不是胃痛？」

部長看也不看就說。

「好的，你真細心。」

頭上傳來溫柔的詢問聲。

部長開口就是一頓臭罵，就像朝着鈴木的臉吐口水。

它很像電車發車鈴聲。

部長銳利的眼神朝我射來，我的胃又痛了起來。

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事物，連自己腳邊都沒留意。

部長用力在椅子坐下，我趕緊小跑步過去。

「要不要介紹醫院給你？」

「哇，不會吧……」

吐出的氣息化作白煙，飄向天空。不論頭壓得多低，都會往天空飄。

得知沒藥之後，感覺更痛了，冷汗直流。

如果可以，想在部長上班前約到餐敘，躲去外面。我必須多拿一份契約回來，多提高一點印製量。我想趕快約到客戶，早一秒逃出辦公室。在遇到部長、被他質問：「那份契約談得怎麼樣？」之前解決問題。

過一會兒，疼痛稍稍減緩。

我回答之後，那個人放鬆眼角肌肉，似乎鬆一口氣。

我一路奔向廁所，還來不及關門，就把胃中所有東西吐出來，難受到流下眼淚。

然而，今天症狀並未因此減緩。平時只要吐過就會舒服許多，今天卻絲毫沒有緩解，陣陣抽痛轉變爲劇痛，我痛到無法呼吸。

我勉強趕上打卡時間，卻不幸與部長同時進公司。

我好不容易熬過早上。下午部長要去開會，不在座位。

不怕，還有時間。我打開常備的胃藥盒，裏面只見空空如也的銀色包裝。

鈴木嚇到整個人跳起來，急忙接電話。

氣象主播說，今晨是入冬後最冷的一天，但又與我何干？就算十二月的今天熱到像夏天，對我來說也沒啥影響。哪怕刮颱風、下大雪，照樣要上班啊。

耳邊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呼氣使大衣染上溼氣，我好像快窒息了。痛楚完全沒有減緩，我鞭策腦袋思考：是不是該去醫院一趟？可是，站得起來嗎？萬一得叫救護車就麻煩了。怎麼辦？現在過了幾分鐘？還是應該先打電話給公司，通知說會遲到呢……好痛……好痛、好痛啊。

「不好意思……」

所以纔會一個不留神，掉下月臺。

我已顧不得旁人側目，在椅子上抱着肚子蜷縮起來。

昨天喫的竟然是最後一顆？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不是平時的我會犯下的失誤。

「謝謝你救了我，容我先行告辭。下次見。」

部長有話想說的眼神朝我刺來。

頭上傳來的聲音對我來說有如神助。

我遞出名片。

鈴木表情僵硬地打招呼。

這些人究竟是從哪裏跑出來的？而且全都穿着深色大衣。怎麼不乾脆通通消失算了？我置身事外地心想。

「嗯……是啊，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

一如往常，部長眉頭深鎖，「咚、咚、咚」地跨着大步走來，在鈴木面前停下。從我的位置都能清楚看到鈴木的額頭流下冷汗。

無視背後傳來的責罵，側身鑽過門縫。

眼前有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我覺得他們全是敵人。

「唉……」

部長用陰森的聲音說。

「五十嵐！」

「鈴木！」

「五十嵐，你最近是不是比較偷懶啊？」

「呼……不，我沒……事。」

在黑與灰佔據的灰暗人潮中，只有那條漸漸遠去的天藍色圍巾格外耀眼。

今天早上，這個鬧鐘聲聽來格外刺耳。當初我是因爲這鈴聲聽見就會醒來，纔將它設置爲鬧鐘鈴聲，如今，我終於明白原因了。

「唔……」

他微微一笑，接過名片。

「是！」

「……真的很抱歉。」

「你又給我擺出這張衰臉。」

這些傢伙走路的時候，到底都看着哪裏？

鈴木朝我喊。

「可惡……」

每個人都低着頭，口中呼出白色霧氣，往天空飄，看了真礙眼。

「這是強效胃藥，要不要喫？」

好認的鈴聲響到第三秒，我便伸手關掉手機鬧鐘的貪睡模式。

「感覺如何？」

不知爲何，第六感告訴我，這個人可以相信。是因爲我被逼急了嗎？還是因爲他是我痛到現在唯一出聲關切的人？總之，我把藥吞了下去。

「好，努力找出替代方案！」

「啊，我沒事……」

「剩下二十四天。」

「你沒事吧？」

「五十嵐先生，接二線，一位叫山本的先生找你。」

「如果可以走動了，趕緊去一趟醫院比較好喔？」

「你流了好多汗。」

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嘆息，比想像中更大聲。吐息無一例外，飄向天空。

「不用，我得先進公司一趟，之後再去看醫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得趕快離開，日後再好好向你道謝……啊，這是我的名片。」

空氣裏充斥着殺戮氣息。人羣互相推擠、踩到腳，眼裏看不進彼此。

大吐特吐之後，我去買了水，癱坐在長椅上休息。

人如聲音一樣善良，看起來是大好人，眼神充滿慈愛，我忽然覺得他跟誰很像。

我奮力推開擋在前面的人。

自從今天早上察覺了這點，感覺一切都糟透了。

我低着頭喃喃自語。那個人似乎坐在旁邊等我。等我終於不喘後，擡頭注視他。他察覺我在看他，回以視線，還給了我溫柔的微笑。

我命令自己打起精神。

「你倒說說看，你拿了多少業績？」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勉強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

那人穿着明亮的灰色大衣，脖子圍着漂亮的天藍色圍巾。

我好不容易把臉擡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視野卻扭曲變形。

昨天真是慘烈的一天。不，應該說，這幾個月來沒有一天是愉快的，只是昨天特別慘。我讓到手的契約飛了。部長的施壓使我慌了，結果太急躁了。

我還沒向部長報告。不，我可不敢報告。至少等我找到替代方案再說吧。

「嗚……」

這時電話響了，部長立刻發出咆哮。

今天早上車站月臺也人滿爲患。

「是。」

反胃感再次襲來。今天比平時更想吐，彷彿整個胃部扭轉過來。不行，來不及了——正當我如此心想的瞬間，車門開了。

「搞什麼！」

我今天提早出門搭電車，想早點進公司。

對方察覺我回頭，輕輕舉起一隻手來，我也朝他點頭致意。

部門裏的所有人終於能放鬆一下。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我總算擡起頭。模糊的視野中，看見神一般的男子從藥錠盒中取出三顆藥丸，放在我的掌心。

「今年剩下幾天啊？」

「好多了，真是得救了，謝謝你。」

所以纔會每天都有落軌事故發生。

「……山本先生？公司名稱是？」

「我來不及問……抱歉。」

鈴木說話的表情疲憊至極。我很慶幸部長不在。雖然只是小事，但要是讓部長聽見了，鈴木又要被怪罪。

「啊啊，沒關係，我大概知道是誰。」

……山本先生？我想不到類似的人物，到底是誰啊？

我一面回想最近經手的案子，一面輕輕做着深呼吸，拿起話筒。

「您好，電話已轉接，我是五十嵐。」

『啊，你好你好，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太好啦～』

比想像中活潑、高亢的聲音，使我頓時一愣。

「咦？啊，您好，平時承蒙關照了。」

『啊，我是山本～』

語氣彷彿我應該要知道他是誰，我緊張得冒冷汗。

「是、是，我當然記得您。山本先生今日找我，有何貴幹？」

我佯裝平靜，試探地問。

不妙，到底是誰？

『我今天想找你去喫個飯。』

喫飯？果然是客戶嗎？話說回來，他的語氣聽起來和我好熟，感覺像是老客戶，但爲什麼我想不起來呢？

「啊，好主意～您今天想喫西餐還是日式料理呢？現在這個季節正好有寒魚note和河豚呢。」

我邊詢問，腦中邊篩選數間店家候選名單。

『啊，我有想去的店，可以約那裏嗎？』

男人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令我訝異。他的表情也很豐富，用彷彿與老友相見歡的亢奮情緒，東拉西扯了一個多小時之久。

回到家後，我鬆開領帶，看向時鐘後喫了一驚。

他是車站裏唯一關心我的人，心地善良，對人沒什麼戒心，而且相當不怕生。這個人恐怕不懂得懷疑別人吧，至少感覺上不是什麼壞人。

同時，天藍色的圍巾映入眼簾。

不一會兒，豐盛的定食冒着熱騰騰的蒸氣，盛在黑色托盤上擺到面前。男人發出開心的歡呼，剝開竹筷。

「不不，這怎麼行……」

自從胃壞掉後，我都沒有好好喫一頓像樣的餐點。

他說了「下次見」，意思是，以後還打算約我出來嗎？

「山本嗎……」

店內老舊的牆壁上，貼了滿滿的菜單。

我急忙觀望牆壁，想盡量點不會對胃造成負擔的食物。

那口關西腔，是因爲纔剛來東京不久嗎？

就在我擡頭挺胸站好，以備客戶可能隨時出現時……

那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難不成，那個好心人是我的「大獎」嗎？

「你好你好，你好早到喔～」

面對我的疑惑，男人笑說：「哎，你很快就知道了。」

『俺也是喔。』

確認對方掛斷電話之後，我也放下話筒。

「多虧你給的藥，後來症狀好多了，我就沒去醫院。」

「真是怪人……」

我只知道他姓山本，除此之外沒有問出其他個人情報。因爲他自個兒說個不停，我根本找不到空檔插話。

然後，在喫完這頓美味度普普通通的定食後，爽快起身說「好啦，該走囉」，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飯局，再次令我感到訝異。

「不會啦，看你精神不錯，我就放心了。後來有沒有去醫院呢？」

「請問……今天要去哪種店呢？」

打從初次見面，我就覺得他很像某個人。

「正是！我們早上才見過喔～」

探出棉被的手指比平時溫暖。我坐起來，頭腦也比平時清晰。大概是因爲有好好用餐、悠哉泡過熱水澡的關係吧。

『五十嵐先生，你今天傍晚有約客戶嗎？若是有空，我想請教你關於工作上的問題。』

機會難得，我時隔數個月放滿浴缸的水，痛快泡了個熱水澡。

我跟隨他坐上電車，在搖晃的車廂裏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男人在離我家最近的一站下車，出了剪票口，毫不迷惘地不停向前走。

結帳時由我買單，做爲今天早上的謝禮。蛋汁炸豬排定食加味噌鯖魚定食，兩人合計一千九百六十圓。考慮到價位，應該算是滿好喫的。

我呼吸不過來，咕嚕咕嚕地沉入浴缸。

「啊哈哈，抱歉。我後來才發現忘記報上名字了。」

他雖然說着標準語，但從剛纔起，語調便接近關西腔。

我再次潑水，雙手覆住臉。

到頭來，我還是想不起致電的客戶是誰，努力翻遍仔細寫下紀錄的記事本和名片也找不到類似人物。我將所有能想到的數據通通塞進公事包，前往車站的一路上絞盡腦汁拚命想，但實在想不出可能的人選。不擅長記長相，是我身爲業務員的致命傷，正因爲有此自覺，我才花費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勤做筆記，結果事到臨頭還是想不出來。

「好啊，樂意之至。晚上七點，我在西邊出口恭候。哎呀，真期待見到您。」

好久不見個頭啦。我輕輕笑出來。

「好久沒有正常喫一頓飯了。」

這天，我睽違將近一個月，早上通勤時沒有中途下車，順利抵達公司。

我不由得「咦！」地大叫。

我端出笑臉回應，男人說「我就知道～」，瞬間垂下眉毛。

嘟鈴嘟鈴嘟鈴……

「當然好啊！我來訂位，方便告訴我店名嗎？」

「味噌鯖魚定食。」

我轉移話題，對男人投以業務用笑容。

『啊啊，你好，好久不見～』

「讓您久等了，我是五十嵐。」

『既然決定了，我們約晚上七點，在離貴公司最近的車站西邊出口，這樣好嗎？店家就在那附近。』

辨識度這麼高，爲什麼想不起來呢？

俺note……？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店裏的大嬸愛理不理地出來招呼。

「你是今天早上的……」

喫完午餐回來，鈴木便叫住我。

我萌生毫無根據的直覺。

我懷着焦慮的心情，在辦公室公用白板的「五十嵐」姓名字段，填上「19點～餐敘完直接回家」。

這情形跟昨天一模一樣。我立刻接聽電話。

『不用啦，我訂就好！』

男人再次咧嘴笑，指着剪票口。

「就是……這裏嗎？」

我用雙手舀起熱水，嘩啦嘩啦地潑向臉。曾幾何時，我都忘記洗澡是這麼舒服的事。

「啊，總之，我們先去喫飯吧。」

那小子在最後一天露出了清爽的表情。

看見在車站前像個大孩子般奮力揮手的男人，我頓時因爲訝異與放鬆，身體一陣脫力。

啊啊，對了，山本先生和他有點像呢。

眼底浮現鮮豔的天藍色圍巾。

不是長相相似，該怎麼說？那種柔和的氛圍似乎挺像的。

如果只是想要飯友，認識這個人，其實並不壞。

「五十嵐先生～」

他是不是想要一個可以相約喫飯的朋友呢？

「謝謝您平日的關照。」

「原來如此……真輕鬆。」

我不由得自言自語。

他不以爲意，喀啦喀啦地推開門。

隔天一早，我一如往常，關掉手機鬧鐘。

「那麼，我來帶路。」

大嬸隨口應了聲「知道了」，走進開放式廚房形式的烹飪場。

「哪裏哪裏，是我不好，忘記請教救命恩人的大名，一心只想趕去上班，真是太失禮了。」

男人一坐下立刻點餐。

難以言喻的痛苦襲上胸口。

對了，那小子最後一天來上班時，也繫着天藍色的領帶。

我再次用力吐氣，放下心中大石。

後方傳來呼喚，我緊張地回頭。

泡進舒服的熱水裏，僵硬的筋骨放鬆下來。

我已不知多久沒有這麼早回到家，而且已經喫過飯，接下來只要洗澡就能上牀睡覺。

他露出一口白牙，燦爛地對我笑。

「還不到九點……」

「我還在想是哪位呢！」

我發自內心地放鬆吐氣。

男人在店門口揮手說「好啦，下次見」，就此揚長而去。我一時之間有點反應不過來。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想：

很少有人會在工作場合使用私下慣用的第一人稱，而且，他說話的語調帶着濃濃的關西腔。

男人彷彿遇到老朋友，笑咪咪地說。

沒錯，很明顯是關西腔。面對說話帶有強烈特徵的客戶，我爲自己依然想不起對方是誰而焦慮。

「我要點蛋汁炸豬排定食。」

「那我要……」

「歡迎光臨～」

「五十嵐先生，二線山本先生找。」

如果因爲這樣丟了契約，該怎麼辦？我感到心死，提早十五分鐘抵達車站西口。

「呼哈……」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着。

尤其像我最後一天所見他的模樣。

男人在一間冷清的定食屋前停下來，這間店連住附近的我都不知道。

「當然沒問題！那我們約……」

『四點半西口見！』

「是，我明白了。那我四點半過去拜訪。」

掛斷電話後，我在白板寫下「16：30～拜訪客戶」。

回過頭時，剛好和鈴木對上眼。

「幹嘛？」

我一問，鈴木急忙搖頭。

「不，沒事。」

和昨天一樣，我提前十五分鐘到達西口，山本先生已經到了。昨天也是，這傢伙究竟從幾點開始等啊？我跑過去。

「山本先生，抱歉讓您久等！」

「啊，你好～對不起喔，臨時找你出來。」

山本先生還是老樣子，整個人笑咪咪的，態度穩健，感覺很有精神。

「我要去我工作的地方，方便搭一小段電車嗎？」

他在電話裏說，想請教我工作上的問題，應該是搜索了我印在名片上的公司網址吧？也許有東西想拜託我印。

「當然好啊！」

我高興都來不及了，開開心心地回應。

抵達的場所是知名綜合醫院。

真意外。難道他是醫生？不，也許是醫療行政或護理人員。無論如何，醫院應該有不少簡介手冊或疾病宣導傳單需要印製。

「在這裏。」

他笑着朝我揮手。

「騙你的啦～」

正確使用「我沒事」這句話來表達自己的狀況。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了？

「好……」

我反射性地大叫，其他病人頓時朝我行注目禮。

如果這些印刷物全外包給我們公司……

感覺他從背後走遠後，我坐在椅子上。

山本先生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他偷偷觀察我的神色。

他做這些事，究竟是爲了什麼呢？我想他八成是醫療相關人員，這麼做只是工作的延伸嗎？或者，這些行爲對他來說，具有某種特殊意義？他可以從中撈到好處嗎？

山本先生擡起單手說拜拜，作勢離開。

過了一秒，山本先生露出賊賊的笑容。

眼神非常、非常溫柔。

「是。」

不知爲何，我放心了。這個人的話語，擁有某種使人安心的力量，就連警戒心如此強的我也坦率接納。

「也就是說，可以直接預約時間吧？」

我接過他遞來的筆和手寫板夾。

「知道了。」

「方便借我看一下嗎？」

「沒問題！」

「請問，山本先生，您在這裏工作嗎？」

「是的，我沒事。」

「五十嵐先生，你沒事吧？」

他哈哈大笑。

「這怎麼行，太失禮了……」

這個人果然也有業績壓力嗎？反正，我先照他說的做吧。

「怎樣？有沒有被施打奇怪的針劑啊？」

無論怎麼看，夾在板上的單子都是初診病歷表。

意思是說，只要我預約照胃鏡，他就願意和我簽訂契約之類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他究竟爲了什麼目的，非要我照胃鏡不可？是不是有業績壓力？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他應該是某種醫療體系的業務員吧？

我坐上與公司相反方向的電車。

不知該如何描述此刻湧上心頭的感受。

山本先生再次燦笑。

「請放心，只是一般看診，你要老實敘述症狀喔。別擔心，這位醫生人很好。」

「是這樣沒錯……」

「啊，抱歉……」

「好！」

「有喔，我被餵了從來沒聽過的新藥。」

我愣在原地。

「咦？啊，有的！」

要先回公司一趟嗎？還是直接回家呢？這麼說來，今晚七點部長有飯局，就算我不在公司也不怕被念。以防萬一，我還是先打電話回公司比較好，確認有沒有留言給我的交待事項，但似乎沒有急着回公司的必要。

我對山本先生點頭致意，趁低頭時急忙轉身說「晚點見」。

「好、好的……」

我一說，他便開心地笑道：「瞭解～」

「是啊，不然呢？」

「如果你會擔心，結束後來和我洽商吧。簡單說，只要業績數字有進帳就好，對吧？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搖着尾巴般高興地跟過去。

「是新藥的人體實驗喔。」

印刷承包的話題呢？該怎麼把話題接過去？不，也許現在應該靜觀其變？我低頭看向手寫板夾。也許介紹新的病人進來，他可以領到獎金？

畢竟今天花了一些時間候診，時間已接近晚間七點。

到頭來，他還是沒有具體告訴我他的職業是什麼。我不確定他想不想說，但至少現階段看來，這場交易對我沒有任何壞處，所以我也不急着追問。反正下週正式洽商時，謎底總會揭曉吧。

「你今天有帶健保卡嗎？」

「這張卡借我一下喔。」

一隻手掌朝我伸來。

「不，這不太好吧……」

「那先這樣啦，我們晚點見。」

「好、好的……」

我沒有理由拒絕。我只要接受檢查便能拿到訂單，對他來說恐怕也有某些好處。換句話說，這是雙贏的局面。

他看我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

山本先生說完，快步走向掛號櫃檯。

接着，他直接送我去車站搭車，說了句「我還有工作要忙」就離開了。

走進醫院後，首先看見寬廣的掛號櫃檯和等候叫號的椅子，旁邊擺着「流感預防須知」與「記得定期做健康檢查」等傳單，供人自由拿取，我被這些東西吸去注意力。

「當然啊！我又沒生病，當然是請五十嵐先生看診囉。」

「在這裏坐一下喔，叫到名字請入內。」

問診結束後，我的情緒也稍微平靜下來，可以好好思考了。

「我想也是，哈哈……」

「這簡單，說要去拜訪客戶不就好啦？」

「啊，症狀儘可能仔細填寫喔。如果有正在使用的藥物，也幫我詳細填上去。」

「下次是不是要照胃鏡啊？」

我回到綜合櫃檯，準備付款，他似乎已久候多時，一臉賊兮兮地站在那裏。

果然，他有一定程度的相關知識。

我發自內心這麼認爲。因爲相信不會有事，所以才能這麼肯定地回答。

我依言在椅子坐下。

上次被人這麼溫柔地看着，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算了，無所謂吧。」

不知怎地，我有點想哭。

自己也感到一頭霧水。

「好的。」

「咦……」

「填完初診單，我要進診間看診……對吧？」

「什麼！」

他邊說邊露齒大笑，很像牙膏廣告中會出現的那種笑容。

我忍不住站起來，他「嗯？」地回頭。

「爲什麼？業務員不是常常在外面跑嗎？」

我也稍微跟他鬥嘴，只見他開心似地咧嘴一笑。

「叫我『山本』就可以囉。」

「幫我填一下數據。」

我不想被他看見現在的臉。儘管我並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沒事……」

「那、那個……山本先生……請教一下……」

曾幾何時，我只在「有事」時逞強說「沒事」。只在痛苦時使用這句話。

「拜託不要加敬稱，我聽到會寒毛直豎耶。」

他抱起雙臂，覺得冷似地摩挲，還誇張地縮起脖子。

山本先生的表情突然放柔，聲音和當初在車站問我「你沒事吧？」時一樣溫柔。

我趕緊從皮夾抽出健保卡交給他。

我也趕緊端出笑容。

山本先生出聲詢問。

「等、等一下！」

「只是一般看診，對吧？」

我還是乖乖聽他的，無奈地坐在椅子上。

「那就約下週一的下午吧，麻煩了。」

「來來來，請坐那邊。」

但我覺得好想哭，好像快哭出來了，只能拚命忍住。

他很快就回來，手上拿着筆和手寫板夾。

「是的，我先問了醫生哪幾天可以安排照胃鏡，但老實說，我還不確定能不能請到假……」

我填完病歷表後，他交給櫃檯，對我說「這裏」帶我過去。來到掛着內科門牌的候診間，山本先生停下腳步。

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走回家時，我想起了那間小店。

我在平時不會轉彎的路口轉彎，在小巷走了一段路，看見那間老舊的餐館。

喀啦喀啦地推開門，和上次造訪時一樣，晚餐時間店裏有不少客人。

上次有一道餐點引起我的注意，它叫「清粥御膳」。

畢竟是和剛認識的人約喫飯，點粥實在怪怪的，所以當時我沒有點，但總覺得喫這個很好消化。

「不好意思，我要點清粥御膳。」

明明其他餐都叫定食，爲何只有這一道叫御膳呢note？我疑惑地點餐。

「也可以做成雞蛋粥，不加價。」

和上次一樣，店員大嬸冷冷地說。感覺她不適合做服務業。

「那我要換成雞蛋粥。」

「收到了。」

不一會兒，餐點便送上桌。

「清粥御膳啊……」

看見那道餐，我忍不住低語：

「還真的是……御膳。」

裝盛淺黃色雞蛋粥的大碗公旁，擺滿了小碟子。

勾芡高湯豆腐、煮南瓜、燙菠菜，以及用雞肉、白蘿蔔和紅蘿蔔做的簡單筑前煮note、醬菜和梅乾。除此之外，還附一條小的香烤白身魚。

「分量好驚人……」

我自言自語，大嬸瞄了我一眼。

我輕輕雙手合十，開動。味道很溫和，白蘿蔔煮得特別柔軟，筷子輕輕一夾就碎了，我不禁有點感動。好喫歸好喫，但我實在沒辦法全部喫完。

我已經有三分醉意，忍不住小小回嗆。

「正因如此，我現在更要對你說。」

「剛進公司時，教導我如何當個好業務員的，正是前輩。您總是用正面的話語鼓勵我，如今卻……」

朝着根本看不見、在霧靄彼端的山頂拚命爬。

「所以，必須有人挺身出來改革，未來纔有可能改變，不是嗎？」

「這裏竟然有公園啊。」

「部長也是嗎……」

我剋制住沸騰的情緒。

「改變需要的是變化。爲了變化而變，就像引爆劑。」

「是嗎？」

「職場環境。」

「不，你沒遇過，所以才能輕輕鬆鬆說出『改革』。」

這個人天生具有比一般人多一點的歌唱才華。

前輩沉穩的聲音如鋒利的刺槍，貫穿我的心臟。

「是。」

殊不知霧靄的另一頭，可能是懸崖峭壁。

「我哪裏說錯了？」

他們總是在追尋夢想，還驕傲地認爲這是美事。

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追夢，是因爲他們相信。

「這應該是全天下上班族的夢想吧？」

「前輩……您變了。」

「沒這回事。」

「五十嵐，你啊，應該從來沒遇過挫折吧？」

「哈哈，你還是這麼有想法啊。」

我有點不高興。

我立刻喝掉了半杯。

上天賦予你的才華，可能是「下下籤」也說不定喔。

前輩直直看着我。

「我想提早讓你知道這件事。」

前輩雙眼盯着緊抓啤酒杯的手。

前輩嗤之以鼻。

「挫折……？」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一直這麼痛苦掙扎。」

「喂，你想升遷嗎？」

我留下喫剩三分之一的清粥御膳，小聲說「感謝招待」，起身結帳。

「我可沒這麼說。更何況，憑現在的你是辦不到的。」

街頭藝人唱完一曲說道：

我討厭這種自由分子。

前輩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

「凡事都有過程。每個人都是如此，那個部長也是。」

「別把在那間公司向上爬當成目標。」

「不會的。」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爲。」

「痛苦掙扎……」

走出小餐館，冷風刺骨地吹來。這幾天氣溫驟降。

「我相信沒有人喜歡現在的環境。」

前輩「咚」一聲放下啤酒瓶，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變得和部長一樣。」

「五十嵐，往上爬會遇到更強大的力量。你只會被那股力量吞噬。」

查看手機地圖，這裏叫「泉之丘公園」，從中間穿越可以直通到家。

對此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甚至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闡揚自己的理念。這份自信究竟從何而來？明明有這麼多追夢烈士戰死沙場，親身示範了理念只是空想，但追夢家們仍對此深信不疑。他們的心智何以如此堅定？

不去上班、不靠自己賺錢謀生，有些人甚至給女人包養。

「其他方面，是指什麼呢？」

「我……等我當上主管，會改變現在的職場環境。爲此，我得先做出成果纔行，這樣才能開始。」

我看不下去了。

這是我最不想從前輩口中聽到的話。

我也筆直看着他。

我莫名惱怒。此外，大概也感到羨慕吧。

我用力握住啤酒杯。

出到大馬路，看見一座公園。

「嗯……薪水變多……擁有更大的權勢吧……」

我一時說不出話。

前輩再次替我添酒。

「爲什麼呢？」

「引爆劑必須具有強大的威力，從其他方面引發大爆炸。」

他抖動喉嚨，引吭高歌。

我有些賭氣地反問。

「您是說，我要當引爆劑嗎？」

「一旦產生要在那間公司往上爬的想法，你將逃不出那個輪迴。」

我發自內心感到哀傷。

這就是他的「大獎」吧。

前輩的語氣不改沉穩，卻比我手中的啤酒杯還冰冷。

接下來，我們一起喝光好幾瓶啤酒，起身離席時，前輩對我說「我要辭職了」。

我不懂前輩在說什麼。

「五十嵐，無論是人，還是公司，都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的。」

「我不會變成部長那種人。」

「五十嵐。」

「你覺得升遷之後，會怎麼樣？」

前輩以穩重的口吻說。

「當然啊。」

「前輩……是覺得維持現狀比較好嗎？」

我不太高興地問。

「爲什麼不行？」

在常去的店裏，前輩一手抓着啤酒瓶，朝我問道。

所以他才忍不住追夢。

我沒想過這件事。

「因爲，這是我最後能告訴你的事情了。」

你只是沒發現而已，還誤把它當成「中大獎」。

他換上勸戒的深沉語氣。

回過神來，我已停在原地，入迷地聽着街頭藝人唱歌。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起前輩了。那位在我剛進公司時負責帶我，本來是我人生「大獎」的前輩。

「你沒經歷過挫折吧？」

相信自己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前輩一如既往，笑着爲我倒啤酒。

在公園走了一會兒，我聽見街頭藝人在唱歌，也有數名行人停下腳步欣賞。街頭藝人聲嘶力竭地歌唱，聲音帶着哭腔，彷彿對行人闡述什麼。

前輩帶着笑容，捏起毛豆。

「你問我嗎？還是問職場環境？」

「哦？」前輩叫住附近的店員。「不好意思，再來一瓶一樣的。」

「我不希望你經歷和部長相同的『過程』，不想看到你變成部長。」

他深吸一口氣。

「這當中有逼不得已的過程。因爲經歷了那些，部長才會是現在的部長。人沒那麼容易改變。」

「下一首曲子沒有歌名，我都叫它〈無名〉。這首歌對我來說很重要，請各位聽聽看。」

前輩這次將酒倒入自己的空杯子。

「你還不懂嗎？你未來的目標，可是『那個部長』喔。」

前輩說出這句話時，表情莫名神清氣爽。

我無言以對，默默喝光殘存杯中已經不冰的啤酒。

我們沉默地走出店門，離別之際，我終於開口：

「前輩，無論如何，我不喜歡您對我說的那些喪氣話。最後，我希望您至少對我說一聲『加油』。」

前輩露出些許寂寞的表情，不過仍用沉穩的聲音低喃：「抱歉……」

當時，我認爲決定辭職的前輩是喪家犬。

「我絕不仿效部長的作風。遲早有一天，我會用我的方式改善那個職場。」

我是真心相信自己做得到。

「所以，請不要擔心。」

最近，我總是想不起當我說完這句話時，前輩最後露出什麼表情。

前輩的臉彷彿被一團霧擋着，在腦海中始終霧茫茫的。

此刻，我總算想起前輩當時的表情。

現在，我可以懂了。

現在的我，很能瞭解前輩的心情。

當時，他肯定發自內心同情我吧。

————

現場響起拍手聲。

「謝謝大家。」

不知不覺，曲子唱完了，觀衆也增加了。

一些人將零錢丟入吉他盒，我也從錢包拿出百圓銅板投進去。

『你啊，應該從來沒遇過挫折吧？』

除了燉雞肉、白蘿蔔和紅蘿蔔以外，碟子裏的小菜每天都不同。幹燉馬鈴薯、青花菜拌芝麻、鹿尾菜、白蘿蔔絲、涼拌四季豆、甜豆、豆腐渣、雞蛋豆腐、高湯煎蛋卷、茄子、小松菜、大白菜、涼拌燙獅子唐青椒仔……每一道小菜的調味都溫潤爽口。只要點清粥御膳，一定會附上四盤小菜、佃煮加醬菜，還有烤白身魚，每天喫都喫不膩。

「不會啦，我們進去吧。」

「不，內科沒有醫師姓山本喔。」

『後來你有去嗎？』

絕不從這裏逃走。

「喂？我是五十嵐！」

「五十嵐先生，二線電話。」

掌管廚房的大嬸，臉還是一樣臭，令顧客煩躁。但奇妙的是，待在這個散漫的空間，感覺挺不賴的。

「五十嵐先生～」

竟然因爲壓力太大而生病，人體真脆弱，我也沒想到自己如此脆弱。可是，我不會辭職的。畢竟我連那種骯髒事都做了。不小心那樣做了。

不過才一百圓。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啊，他是內科醫生嗎？」

當然有啊。

接下來，我每天定時去那家定食屋報到，每次必點清粥御膳。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約差不多七點左右見面。」

這是事實，所以我必須罩你。

太相信別人，往往落得這種下場。

必須努力提升業績纔行。

我將視線落向電腦鍵盤。

『不，我說的是那家餐館。』

『那麼，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呀？』

我絕不像前輩一樣落荒而逃。

所以，我真的沒辦法啊。

「我要蛋汁炸豬排定食。五十嵐先生呢？」

總覺得點粥令人難以啓齒。

你就是天生不適合當業務。

一週後，檢查報告出爐，附上明明白白的病名。幸好醫生說只要喫藥就能正常工作，讓我鬆一口氣。

因爲太信任，所以深信他一定會主動打來。是我太單純造成的失誤。他恐怕已經達到某個業績目標或數字，已經不需要我了。

「嗚……」

「就是說啊。是我疏忽了，抱歉。」

我憤恨咬牙。

所以、所以，我當時是真的沒辦法。

我、我……總有一天，我會改善這個環境。

「抱歉！我差點遲到……」

「呃……魚……啊，烤鯖魚……」

聽到他的聲音並無異樣，我放心了。

回過頭時，我又和鈴木對上眼。鈴木馬上轉移視線，但我總覺得他微帶笑意。

「謝謝你。」

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失落。

『好啊，那今晚七點，我們直接在店家碰頭吧。啊，喫完直接回家喔！』

街頭藝人誠懇地看着我，輕輕點頭致意。

前輩那天說的話，言猶在耳。

這也沒辦法。身處商場，是他比較高明。

「咦？」

「請問，這裏有一位職員姓山本，對嗎？」

鼻頭在寒風中凍得發紅，呼出白色霧氣連續歌唱，就爲了這少少的一百圓。

我習慣在這裏聽上幾曲，在吉他盒丟入銅板。

這家店營業至深夜，全部的定食與清粥御膳，含稅都是九百八十圓。牛丼和麪類更便宜，許多人會來小酌兼用餐。任何時段都有不少客人，其中多半是比我年長的男性。店內散發閒散的氛圍，那些人看起來都比我幸福，喝着啤酒捧腹大笑，邊看電視邊用餐，那幅光景令我既羨慕又忌妒，心情很是複雜。

「誰找我？」

就座之後，平時那位大嬸端水過來。

護理師面露狐疑。

正因如此，我的人生不該埋沒於此。

山本先生在店門前揮手。

他每次都誠心向我道謝。

「咦？」

在寒空下持續彈奏吉他的他，手指又紅又腫。

腦中倏地浮現前輩的臉。

「啊，喫過……老實說，我最近都點那個……」

檢查報告出爐的日期，之前通電話時提過了，我樂觀地心想，不用我主動找他，他應該也會自己打來吧。

他不是我的「大獎」。

『哦哦！今天感覺精神特別好喔！太好了。』

「那麼，請問護理師或行政人員當中，有沒有人姓山本……」

「啊，有的。老實說，我還滿常去的……」

「有的，您說醫院嗎？」

我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之前雖然問過一次，他卻用悠哉的笑臉帶過：「我會再主動打給你。」

我絕不辭職。

「您說……山本？是內科醫生嗎？」

胃又痛了起來，我急急忙忙衝進廁所，服下止痛藥。

山本先生笑臉迎人地問。

「好主意！我們約七點左右見面好嗎？」

我馬上拿起聽筒。

坐前面的鈴木睜大眼睛看着我。

他留下彷彿能看見笑容的回應，掛斷電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難掩興奮地在白板寫下「19點～餐敘完直接回家」。

我輸了。

爲此，我必須功成名就，成爲不可或缺的職場戰力，還得保住業績第一的位子，這麼做也是爲了其他同事着想。

『那是一家好店，對吧？』

我要變得更偉大。爲此，必須在這個被賦予的舞臺闖出一番成就，努力升遷，改變職場環境。

「啊，不，沒事。對不起。」

『你有去那家餐館嗎？』

我太信任他了。

忙碌的護理師停下動作確認問道。

「不好意思，本來應該由我主動打給您……」

「山本先生。」

『好喔～晚點見啦。』

從廁所回來，鈴木叫住我。胸中瞬間湧起一絲期待。

我急急忙忙離開掛號櫃檯。

怎知，從此以後，山本先生再也沒有打電話來。

所以，只有我，必須持續回應部長的期待。

回家的路上會經過公園，不論入夜後多麼寒冷，街頭藝人依舊每晚報到。

我「呼……」地用力嘆氣。

也許這一百圓的重量，對我們來說，是天差地別吧。

應該要爬得更高，給他們好看。給前輩、沒錄取我的企業、甩了我的前女友，以及那些任職大企業的傢伙們好看！

『憑現在的你是辦不到的。』

「不，什麼事也沒有。」

「是！」我急忙走到前面，喀啦喀啦地開門。

「這裏有清粥御膳喔，你喫過嗎？」

『我沒告訴你聯繫方式嘛。』

回程之際，我在內科的小櫃檯打聽山本的身分。

「是的，非常棒。」

「那就是一時大意，進了這家爛公司。」

「那請給他清粥御膳。你喫蛋嗎？」

看樣子，山本先生也喫過這道餐點。

「是的，我要做成雞蛋粥。」

「收到了。」

大嬸還是老樣子，愛理不理地離開。

「山本先生，您特別愛喫蛋汁炸豬排嗎？」

他咧嘴一笑。

「點普通的炸豬排丼比較便宜，但這裏的小菜很好喫，對吧？定食附小菜，我想喫小菜，所以才這麼點的。」

說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大喊：

「啊，大嬸！我要燙青菜或涼拌的～」

「今天是小松菜，已經放上托盤囉～小哥你每次都這樣點嘛。」

笑着回答的是坐在吧檯前小酌的常客。

「還可以指定小菜啊。」

我下意識壓低音量問。

「這是常客的特權啦。」

山本先生露齒一笑。

「別看那位大嬸好像兇巴巴的，其實很細心喔。」

隔壁桌看來也是常客的大叔向他搭話。

「清粥御膳不會對胃造成負擔，還有許多幫助消化的小菜，想讓胃休息的人，很愛點這個呢。」

「雖然清淡，分量卻很多啊。」

啊啊，該起牀了。

「什麼？」

我背對這羣年輕人，聽着他們熱絡聊天，什麼也沒買便走出便利商店。

我不是這種人，不是你以爲的好人。

「不會吧～」

儘管知道差不多該回家露面，卻拖到現在還沒動身，錯失了回鄉的好時機。況且，我的父母主張一旦去城市打拚，就要努力融入當地；另一方面，我也被這冷漠的距離感救了。

「你喫過蕎麥麪了嗎？」

不過，我還是姑且回訊告知：『我今年不回去，新年快樂。』

「你完全不提工作話題呢。」

「不準說風會灌進屋子裏！我家纔沒那麼破舊好嗎！」

日光燈刺眼的光線，使我瞇起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我常常和他約在那間餐館喫晚餐。

「下次，請您來敝公司談生意吧。」

「不，我不像你說的那麼偉大……」

心裏想着這件事，記憶突然中斷。

「五十嵐先生，你真了不起呢。」

「要在哪裏喫？」

最近我又時常淺眠，今天卻突然進入深層睡眠。

「跨年倒數活動前的廣告業務，我們本來都交給其他廠商印製，但他們家本來就不便宜，現在又想漲價，我們因此急着尋找替代廠商。這次承蒙山本先生居中介紹，救了我一命呢。」

會不會某一天，我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來——

「我睡了這麼久啊……」

「也是～」

「你不也喫了方便麪蕎麥麪嗎？」

但對我來說，並無太大意義。

並不是迎接新的一年到來，就會看見希望。

大學時結交了許多朋友，我自己的租屋處總有人賴着不回家。不久後也交到了女朋友，我幾乎沒什麼獨處的時間。

忽地，我想去那間定食屋瞧瞧，雖然除夕夜營業的幾率應該不高。如果走到店門前卻發現沒開，我好像會連走路的力氣都喪失，就這樣陷入泥淖裏。

對我來說，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又要開始。

心臟一陣刺痛。

山本先生坐在大聖誕樹旁的座位等我，還帶了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子。

這段期間，我始終坐在桌前發呆。

「會嗎？我家一直都喫方便麪蕎麥麪啊。」

接着，我在漆黑的房內驚醒。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回過神來，昏暗的房內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無從抵抗地墜入深層睡眠當中。

「一點也不破好嗎！」

身爲大學生的四年間，根本沒有空閒感到寂寞。

「我還沒喫耶～你呢？」

「風會灌進屋子裏。」

另一位客人開口，店裏其他客人也笑了。山本先生用平時那張笑臉哈哈大笑。

接着，我和這位年輕老闆開會討論，決定趕印預告新年活動的廣告單。

「聽起來還不賴。」

結果，這天我們也沒談到工作的事。如果真的想談，我應該早就開口了。八成是我潛意識不想這麼做，不想破壞這份類似友誼的關係吧。等我們創建更堅定的信賴關係，晚點再談也不遲。如此一來，之後也比較好說話。我搬出這些理由，直到最後要離開時，都沒提到工作。

再過幾個小時，新的一年就要到來。

我在祥和的氣氛與聖誕音樂中，努力端出做業務多年訓練出來的笑臉。

「四點半……」

好人——這是我從前最愛聽到的話。至今我都這樣誘導客戶，讓他們認爲我是好人，藉此拿下亮眼的業績。每次聽到「好人」，我就知道「搞定了」。

飽餐一頓後，一起去公園聽街頭藝人演唱。

「……我認爲必要的時候，山本先生應該會主動開口……」

山本先生「呼哈～」地吐出白色氣息。

「至少喫個蕎麥麪應應景吧。」

我也有過這種時期。朋友裏有人住老家，有人搬出來自己住。

因爲這個人總是如此真摯地注視我。

我拖着沉重的身軀，好不容易纔離開牀舖。

「沒辦法，就去你那間破公寓喫方便麪吧～」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不拉業務的業務員，這下反而更讓人在意了，會擔心你的業績沒問題嗎？因爲你是好人嘛。」

「我也來喫蕎麥麪吧。」

結束了短短一小時的飯局後，他和之前一樣打道回府。我本來想買單，但他堅持各付各的。就連這一刻，我也不想破壞這份近似友人的關係。

遠方傳來鬧鐘鈴聲。

店面和平時一樣，點着柔和的燈光。莫名溫暖的光芒，彷彿對我說「你回來啦」。燈光從窗戶漏出來，將窗戶的形狀投射在黑漆漆的路面。

「……還請您多多關照。」

「敝公司會傾盡全力，配合提案。」

「在家喫過了。」

這是我頭一次不想拿到訂單，不想和這個人談論工作，不想和他用交際應酬的方式聊天，不想用虛僞的友人臉孔對他笑，不想爲了業績和他玩朋友扮家家酒。

「喫兩次又沒關係，比較一下方便麪蕎麥麪和手打蕎麥麪的差異啊。」

「喫啦，這樣才叫跨年嘛。」

冷風刺骨，從裏到外凍僵了我的身體。

看看智能型手機，有老家的未接來電，肯定是催我回家過年。回想起來，上次回老家，已經是前年過年的事了。

怎知從這個人口中聽見「好人」，會讓我這麼痛苦。

我努力擡起沉重的腰桿，走去開燈。

「有開耶……」

「有什麼關係？比較一下不同牌的方便麪蕎麥麪啊。」

徒步三分鐘可達的便利商店裏，聚集了數名像大學生的年輕人。

我瞬間還以爲天亮了。

「你家很冷耶～」

嘟鈴嘟鈴嘟鈴……

沒有任何事物會改變，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根本不用比，當然是手打的好喫。」

我知道，這是疲勞累積的結果。

山本先生浮現溫柔的微笑，對我說道。

「你不是喫過了！」

數日後，我前往山本先生任職醫院附設的咖啡廳。

「不強迫推銷，而是藉由好人品拿下業績，這樣子相當了不起喔。應該算業務典範？」

「我也喫了。」

我慢吞吞地換衣服，套上大衣。

「去我家吧。」

母親隨即爽快回訊：『真可惜，新年快樂。』

啊啊，變成敬語了，最近好不容易用平時的語氣說話的。我還以爲我們真的變成朋友，相處時不需要戰戰兢兢。

我對他深深一鞠躬。

我偶爾會思考。

我倒抽一口氣。這一刻終於來臨了？從今以後，我和他會徹底變成「工作上的關係」。

聽說這名男子是剛成立活動企劃公司的年輕老闆，山本先生介紹我們認識後，咬耳朵對我說「比我這邊的生意更大筆吧」，說完就先行離席。

不知第幾次之後，他在公園不經意地開口：

身體彷彿被不知名物體包圍，宛如在沼澤中前進。

本來累積在腹部以下，漸漸越積越高，如今已經淹到頸部下方。

窗外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以及大人的斥責。時間是除夕下午四點半。我沒有大掃除，獨自待在昏暗的屋內發呆，覺得自己真是滑稽。

真懷念。

明明這麼想，回過神來，我卻已走到定食屋門前。

「真的假的？一個人在家喫方便麪蕎麥麪，會不會太淒涼啊？」

「沒這回事……」

「我也要喫。」

拉開窗簾，外頭天色昏暗。

今天可是除夕夜啊，那位大嬸連除夕夜也不休息嗎？看來這間店應該是她家。她是不是沒有家人呢？平時在廚房幫忙的人，是一位比她年輕許多的男子，兩人看來既不像夫妻也不像母子。但今天是除夕夜，會不會只有她一人顧店？

我摸着定食屋的門，沒有推開，轉身而去。

總覺得，現在不該觸碰那股暖洋洋的空氣。

我快步離開，同時確信——

我很寂寞。

活到二十八歲，現在卻寂寞得不得了。

這些年，我拚死拚活工作，犧牲一切爲事業打拚。

明明這麼努力了、努力討生活，但是，在這個除夕夜，我卻孤單又寂寞。

甚至前往常去喫飯的定食屋，尋求溫暖。

現在的我，一無所有。

我在公園漫無目的地走着，接着聽見歌聲。

「連除夕夜也在唱嗎……」

街頭藝人一如既往，聲嘶力竭地唱着。

我走過去，在吉他盒內丟入折了四折的千圓鈔票。

我們對上眼神，他沒有停下歌唱，用眼神向我道謝。

我繼續散步發呆，回到稍早那家便利商店門前，走進店裏，抓起剛剛沒買的方便麪蕎麥麪。

回到家後，我煮了滾水，喫了蕎麥麪。

剛剛那羣年輕人，應該也在喫蕎麥麪吧，但心境肯定和我大相逕庭。

三五好友鬧哄哄地喫飯，喫什麼都好喫。就連方便麪蕎麥麪，美味程度也跟手打十割蕎麥麪note不相上下。

我現在吸入口中的蕎麥麪淡而無味，像咀嚼着疲軟的橡皮筋。

山本先生不再打電話來了。

明明之前收到書時，總是心懷雀躍地期盼下一個假日趕快來臨。

母親簡短的回訊，令我不禁失笑。

部長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讓後輩來擔心前輩，成何體統？

比我更加看清事實。

但我直到最後，連說句「抱歉」都辦不到。

我卻沒有勇氣承認這件事。

腦袋又悶又重，只想趕快睡覺。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那小子當時是什麼表情？

箱裏是我定期購讀的文藝雜誌和想看的話題小說。學生時期，我同時加入室內足球隊和文藝社。文藝社裏大部分成員都在寫作，只有我不愛寫，只愛讀，常常幫社團成員修改文章，有段時期也向往過當文學書的編輯，不過，最後還是想把閱讀當成休閒娛樂而已。

「不過啊，好像沒有人跟你一樣呢～鈴木，你從去年到現在到底在幹嘛？都在家裏睡大頭覺是不是？啊啊？」

「五十嵐，你總算找回工作節奏了！這次低潮好久啊。」

最近部長十分暴躁，舉行月會的前一天總是這樣。

奇怪的是，我卻不再期待拆開裝著書的紙箱了。

接着又過了兩星期，某個假日。

他已經不會再打電話過來了——

但說了又如何？

我想起那小子也曾常常系天藍色的領帶。

『憑現在的你是辦不到的。』

沒事，我沒事。

「我好像……不太好……」

嘟嚕嚕嚕……這時，外線電話響起。

「謝謝您的來電！是、是，請稍等。」

『回ㄐㄧㄓ怎樣？』

這是什麼鬼暗號？回……是要我回電嗎？

我把電話轉給部長，走出辦公室。

好不容易胃痛治好了，爲什麼心情如此低落？

但究竟有多少傢伙，正確使用這句話的意思呢？

我忽然想起他的話語。

鈴木啊，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吧，怎麼可以連你也擔心我呢？

『往上爬會遇到更強大的力量。你只會被那股力量吞噬。』

『我沒有辦法改變世界！』

我打開緊急逃生梯的大門，倚靠着樓梯扶手。

『我夢到你感冒了。』

「啥？」

「五十嵐先生……？」

唐突的內容使我顰眉。

不知不覺，就這樣迎來新年。

此時此刻，我很想這樣對鈴木說。

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是多麼自私自利的人類啊。

電視爆出熱鬧的歡呼，外面馬路也傳來興奮的吼叫。

可是，在那之後，山本先生再也不曾打電話來。

他恐怕快不行了。不只鈴木，部門裏的每個人，每分每秒都在挑戰極限。

前輩似乎說過，需要某樣東西。

我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卻佯裝不知情。

出社會以後，工作耗掉的時間體力超乎預期，我不再踢室內足球了，但仍保持閱讀的興趣，看書成爲療愈的時光。

「睡吧。」

如今，我已對眼前這些堆積如山的紙箱不帶任何感情。

當時的他，一臉神清氣爽。

我思索該如何回應，母親罕見地繼續傳訊過來。

應該已經治好的胃，再度抽痛一下。

前輩的話語勒住了我。如同詛咒一般綁住我。

我打字回覆：『沒有。爲啥這麼問？』

我再次鑽進被窩裏。

「抱歉……」

房間角落堆積着許多物品未碰，我注意到一個網絡書店的紙箱。

就算我再怎麼努力連續拿下業績冠軍，也沒有晉升爲主管。

『啊，喂喂？諒？』

我輕拍他的肩膀。只見鈴木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呢喃：「沒事……」

鈴木一定只會反覆說「我沒事」。

只是隨便說聲「加油啊」，擺出前輩的姿態說些場面話，目送他離開。

「謝謝您的鼓勵。」

視野扭曲，鈴木的臉變得模模糊糊。

「鈴木……」

每天都會聽到這句話。

是啊，他已經看清了。

終於，在未詢問聯繫方式的情況下，山本先生不再主動打來後，我們就此斷了聯繫。

『我甚至無法改變這間公司、這個部門，也沒辦法改變任何一個人的心情。我就是這麼渺小又毫無優點的人類。』

「喂？」

青山，我多麼希望你現在在某個地方，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那時候該辭職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改變需要的是變化。爲了變化而變，就像引爆劑。』

『你感冒了嗎？』

不論過多久，我都不會升遷。

我跳起來接電話。

啊啊，抱歉，真的很抱歉。

沒有這種事，我有能力改變職場。

收假後的這兩個星期，鈴木明明一直沒休假，早上比任何人都早進公司。

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

每天也都會說這句話。

短暫的年假結束後，轉眼間過了兩星期。多虧山本先生介紹客戶給我，我接單的數量還算過得去。

我聽到聲音回頭，只見鈴木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不知他如今人在何方？在做些什麼？

正當我專心解決那些之前完全沒碰、堆積如山的購書紙箱時，母親傳來消息。這是自除夕夜以來的消息了。

沒有勇氣說那些話。

「鈴木，你沒事吧？別在意部長說的話。」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頭頂上的天空一片蔚藍，宛如那個人的圍巾。

累積在頸部下方的疲勞，好像已淹過喉頭，快要吐出來了。我得趁連假把它控制在腹部底下。

「事實上不可能沒事吧？」

明天也是假日，我大可以悠哉地把時間花在興趣上。

『你將逃不出那個輪迴。』

也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對，所以我一直想當引爆劑。

「預知夢喔？拜託別這樣。」

緊接着，手機鈴聲響起。

「……你沒事吧？」

原因出自寂寞。

對不起，我是這麼無能的前輩。

我想起前輩說過的話。

「除了我，還會有誰？」

『我是阿母。』

「我知啦。」

『黃金週到底要怎麼打字出來呀？我輸入好幾次都跳掉。』

哦哦，搞啥啊，原來是黃金週。

「黃金週怎樣？」

『你很久沒回家了，黃金週呢？又要工作嗎？』

「妳在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呀，但你阿爸差不多要發怒囉，你至少回來露個面。』

「現在才二月耶，離黃金週久得很……」

就算個性急躁，也未免太急了吧。

『一下子就到了啦，你趁現在和老闆說要休假啊。』

母親說得理直氣壯。

又不是打工……

「……好吧，我考慮。」

『嗯，那阿母要趕去弄頭髮囉。』

誰管妳啊，不是妳自己打來的嗎？我忍不住苦笑。

「好啦好啦，再見。」

『那我跟你阿爸說你黃金週會回家喔。』

「咦！不要說啦！又還不確定，受不了耶！」

「是，這家店很舒服。」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很好、很好。」

不知是幸或不幸，雙親屬於我行我素的類型，凡事看得很開，極少情緒化。

「因爲你做事認真，值得信賴。有什麼狀況我會罩你。」

「胃不痛啦？」

是我不肯正視那些溫柔關心我的人，不是嗎？

「我下個月要回老家。」

「我都沒發現……」

但事實上，我什麼都辦不到。

內心發出什麼東西松動的聲音。

我想維持良好的出勤狀況，直到最後一天。

他咧嘴笑了笑，說聲「喫飽了～」轉身離開。

「胃痛跟壓力有關吧？現在的年輕人真辛苦啊。恭喜你治好了。」

「現在如日中天的活動企劃公司，定期會向我們下單。老闆年輕有衝勁，而且人很好。」

「您說的是。」

眼窩深處有一股熱流湧上來。

「我要蛋汁炸豬排定食。」

大嬸輕輕瞥了我一眼。

未來的事難以預料，只有一件事我很肯定。

「治好啦？」

「不過，我還沒跟父母說。他們辛苦存了錢，供我來這裏讀大學，我卻沒有闖出名堂，就想半途而廢回鄉，他們說不定會很失望。想到這裏，我就難以啓齒……」

鈴木臉上寫着大大的「不明白」。

最近起牀的情形大有改善，真是太諷刺了。

不是有這麼多溫柔的人關心我嗎？

大嬸說着，開心地笑出來，令我萬分訝異。

我把手伸出棉被，按停鬧鐘。

發自內心相信總有一天，我一定能拯救大家。

嘟鈴嘟鈴嘟鈴……

「爲什麼是我……」

我默默點頭致意，然後靜靜低下頭，久久無法擡起。

剛開始的時候，我是真心相信可以改變。

當天晚上，我時隔多日，造訪除夕夜以來就沒去過的定食屋。

比較高的吧檯椅，使我看見略微不同的店內風景。

大嬸站到我面前。

我將整理好的報告交到鈴木手中，裏面記錄了至今的往來摘要。

雙親一定以爲我一輩子都不回老家了。

『哎呀，不錯嘛，你還會說關西腔呀。』

大嬸還是一樣冷冰冰的。

鈴木看着數據，喃喃自語。

母親超級我行我素，令我無言。她交代完幾句話，爽快地說「再見」，掛斷電話。

「連他們都要生氣了……」

「我想把這位客戶交接給你。」

「鈴木，我有事找你。」

我半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我將手機用力放在地上，喃喃自語。

「收到了。」

是嗎？我讓脾氣那麼好的父母，終於忍到要發脾氣了啊。

希望鈴木眼中的我，看起來也是發自內心而笑。

鈴木錯愕地看着我。

「是的，託您的福。」

我現在可以誠心祈求他人健康平安了嗎？

我依舊感到喫驚，如此回答他。

大嬸一如既往，端水過來。

眼前如果有人開心歡笑，我能夠認爲他們惹人憐愛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關西腔嘛。」

「不過，我很羨慕你喔。現在開始想做什麼都不嫌遲。」

黑色托盤上桌，熱氣輕輕掠過鼻尖。今天的小菜是涼拌油菜。

我如此祈禱。

男人說着「嘿咻」起身，朝我走來。

「拿去吧，蛋汁炸豬排。」

我瞬間屏息。

我總算肯承認這件事了。

我是真的這麼以爲。

「這裏的老闆娘啊，很怕生又害羞喔。許多人說她這樣不適合做生意，可是你看，這裏生意挺好的對吧？人生真的充滿未知數啊。」

「這是……」

「咦？」

鈴木還是老樣子，臉色蒼白地說「是」，來到桌前。

我能改變的東西只有一個。

鈴木表情一鬆，似乎微微笑着。

「今天有約，我帶你一起去。從現在起花點時間，創建你們之間的信賴關係。」

他們一定一直圍繞在我身邊。

那天，我第一次坐在吧檯席。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那就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過，即使渺小如我，也有能改變的東西。

我重新端詳這間老舊的小餐館，半晌後開口：

「這是青山教會我的道理。」

我沒有那種力量。

男人咧嘴一笑。

一樣是那張愛理不理的臉。

「不過，如果……如果你覺得撐不下去了，到時就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吧。」

鈴木困惑地開口。

「那就做蛋汁炸豬排喔。」

「可是我……」

我是否因爲那張笑臉，露出喫驚的表情呢？

常來光顧的男子，從隔壁桌壓低音量對我說：

接下來的每天早晨，我都最早進公司。

我躺倒在地，望著白晃晃的天花板。

「不過，也不到山珍海味啦，就是家的味道吧。大概因爲這樣，每天喫也喫不膩。店裏的氣氛也挺舒服的，是吧？」

事實上我也有此打算，所以，我很感謝父母認定「反正兒子不會回家」。他們至今不曾命令我回家，我樂得輕鬆。

眼前如果有人幸福美滿、事業有成，我能夠發自內心祝福他們嗎？

以後，我能夠好好愛上某個人嗎？

只是我至今視而不見，不是嗎？

「以後我可能無法來了。」

大嬸停頓了一下。

我努力端出最好的笑臉迎向他。

「那個，我要點蛋汁炸豬排定食。」

「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改變。」

水滴落在老舊的餐桌上。

「我開動了。」

我啪喀一聲分開竹筷。

「做父母的，只要看見孩子開開心心喫飯，就很幸福了。」

聞言，我驚訝地擡起頭，但大嬸已經走開了。

「謝謝您……」

我吸了吸鼻子。感覺只要低頭，眼淚就會滴落在吧檯上。

涼拌油菜滲出微苦又溫柔的春天氣息，豬排和平時一樣美味。

大嬸只對我說了這些話。

我把定食喫得一乾二淨，放下筷子說「我喫飽了」。

大嬸和平時一樣，態度冷淡地收走餐盤，小聲說「有機會再來」。

離開定食屋後，我按照平日習慣，走去那座公園。

今天難得沒看見那位街頭藝人。

和煦微風取而代之地迎面拂來，捎來春天的氣息。

擡頭望見的天空，和那個人的圍巾一樣，明亮蔚藍。櫻花樹細細長長伸展的枝頭上，冒出了幾顆圓滾滾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