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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六日(日)

《不幹了!我開除了黑心公司》 · 北川惠海 · 1.1萬 字

突然意識到即使時間來到中午,風也越來越冷。不知不覺間冬天就要來了,馬上要進入下一年。

我一事無成地又度過一年。

我發現自己開始慢慢恢復成和以前沒什麼兩樣的生活。

工作還是很艱辛,我也知道自己做什麼都是杯水車薪。

我也知道,就算上去頂樓,那個荷包鎖也不會因此打開。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做了一場夢,夢見自己似乎稍微能做點「什麼」。

當夢境結束,不過是回到毫無變化的每一天。

今後我依舊會一味過着彷彿倒轉老舊錄像帶的日子。

沒什麼,只要再忍耐幾十年就好。

我現在稍微可以在住家附近晃晃了。

路旁的便利商店內陳列着小谷制菓的巧克力。

看見那個巧克力,我什麼想法也沒有。

沒事的,我可以繼續這樣下去。

五十嵐前輩後來也很擔心我,並照顧着我。

沒事的,和以前的生活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今天是星期天。

沒事的,至少是個有點幸福的日子。

我拿起手機,躊躇片刻後發信給山本。

『今天要不要去買東西?我想買冬季襯衫,幫我看看哪件好。』

總有一天,山本會告訴我這些事嗎?

雖然他低頭凝視着自己腳邊,但應該什麼也沒在看吧。

我無意識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一輛公車恰巧在此時進入轉運站。

難道是什麼惡劣的玩笑嗎?

櫥窗內展示的衣物已經是冬季風格。

不知不覺間過了好幾個小時。

他究竟要去哪裏呢?

內容讓我驚訝不已。

看起來像是大頭照的照片,很明顯和「山本」是同一張臉。

那應該是代表,他認爲我沒問題了吧?

山本並未發現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的我。

在街上徘徊膩了之後,我回到車站前。

但是,回信的內容卻和平常不一樣。

我不經意地打開那個鏈接。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所知的山本個人信息,只有他的全名和出生年月日,還有職業是自由業這件事而已,未免太少了。

我是不是傷害了山本呢?

那張臉蒼白得令人訝異,看起來非常膽怯害怕。

我害怕地把電腦拉到身邊,仔細盯着照片。

難道說,他被這些假人嚇到了嗎?

還是說……

但他一閃避就撞上服飾店的玻璃櫥窗。

我上街之後,快速完成購物行程,在山本以前告訴過我的店家中,買了一件應該可以穿到冬天的厚襯衫。

他宛如要逃離般搭上公車。

那和他平常的笑容差異甚大,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此時,在往車站看去的視線前方,我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重看一遍寄出去的內容,簡直像是發給女友的短信,讓我不由得苦笑。

搜索後跳出了許多結果,遠超出我的想像,我打開搜索結果中的第一個網頁。

由於之後沒有其他行程,爲了轉換心情,我在街上徘徊,瀏覽玻璃櫥窗。

回車站的途中,我看了看山本剛纔撞到的玻璃櫥窗。

我對因爲短信的內容而驚訝的自己感到訝異。

我自言自語着加快腳步。

由於他總是隨叫隨到,我一直以爲他單身,說不定人家早就有了女朋友,纔會爲了生活而去打工。

繼續搜索後,我找到唯一一個和那位藝人毫無關係的博客。

回到家後,我坐在牀上打開電腦,在網頁的搜索畫面輸入「山本純」和「博客」。

他的神情和我平常看見的模樣完全不同,似乎在沉思着什麼,眉頭緊皺地不停往前走。

他低着頭快步走路,即將撞上迎面而來、忙着聊天的女高中生時,趕緊慌張地閃避她們。

「哇啊啊啊啊啊!」

『抱歉!今天我有點事情要辦。真的很抱歉,下次再約吧!』

如果能在那之前交到女友就好了,但大概不可能吧,說不定聖誕節還得跟山本一起度過。

我在開往自家方向的電車中一直思考山本這個人。

我把那個博客頁面加至我的最愛中,再度搜索「山本純」,並且,這次在關鍵字中追加了「自殺」。

那是年紀和山本差不多的一般女性所寫的博客,格主的名字叫做「Mi」。

他明明總是滔滔不絕地講話,卻不曾談過關於自己的話題。

搜索出的網頁中也有幾篇文章裏附上了照片。

究竟哪張臉纔是真正的山本?

那是一間隨處可見的年輕人風格服飾店,用好幾個常見的假人模特兒裝飾櫥窗。

在那瞬間,山本的表情驟變。

他似乎大喫一驚,雙眼睜得又圓又大,緊盯着玻璃櫥窗,全身僵硬得一動也不動。

但是,那篇弔唁死去的「山本」的文章,怎麼看都不像是惡劣的玩笑。

「回家吧。」

在那張照片中,和應該是「Mi」的女性一起比着V字手勢的人,毫無疑問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山本」。

然後尖叫。

我告訴自己,就算是山本,也是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不能赴約是理所當然的事。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

我逃離電腦前,幾乎要從牀上滾下來。

我陷入混亂中。

結果,正如我所料地找到好幾個博客,但大部分是和一位名叫「山本純」的女藝人相關的網頁。我還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名叫「山本純」的藝人。

我看了詳細的文章內容,得知這名男性在三年前結束自己的性命。

我事不關己地心想「真可憐」之類的,繼續往下看博客上頭的日記,最後在一篇標題爲「我不會忘記你」的文章內,發現一個照片的鏈接。

和我有相同表情的人——那個一臉想尋死的人,究竟是誰?

我以前曾不經意地詢問他有沒有使用Facebook,雖然他當時回答沒有,但說不定是有所顧慮才如此搪塞敷衍我。

從第一個搜索結果開始,依序拚命閱讀大量文章。

這麼說來,自從山本上次來找我以後,他不再埋伏等我下班了,看來跟蹤期已經結束。

確認已經看不見公車後,我才上前靠近轉運站。

讓人空虛的季節又要降臨……

像平常一樣,他立刻就回信。

乍看之下實在難以想像,但除此之外,這裏實在沒有其他足以嚇到人的東西。

這是怎麼一回事?

「山本……?」

真要說起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甚至不惜僞裝成我的同學來關心我的原因。

我關閉這則文章後,又點開其他網頁來看。

看了路線圖後得知,那輛公車會經過住宅區、大學,再開往有名的墓地公園。

我不禁跟在他後頭。

『——年八月六日凌晨發現,宮田食品公司的員工山本純(二十二歲)於公司前死亡。警方判斷他是從十三樓高的公司大樓頂樓跳樓自殺。周遭的人指出,當時的山本精神不穩定,患有憂鬱症。宮田食品公司認爲山本的自殺與職務無關,主張公司不應爲此負責——』

帶着小孩子的母親、像是笨蛋般笑個不停的女高中生、看似幸福的情侶——在場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人生。

在這個博客中,她寫了一篇「今天是山本純的忌日」的文章。這句話被搜索網頁標記了起來。

我想要立刻上前詢問「你沒事吧」,但山本那彷彿陌生人的神情令我猶豫不前。

偶爾會在山本臉上看到哀傷的神情。

絕對沒錯,那是山本。

站前設有一座大型的公車轉運站,人潮洶湧。

再過不久,性急的街道就會染上紅色或綠色的繽紛聖誕色彩吧。

同名同姓的人啊。明明還那麼年輕。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對山本一無所知。

寫這篇博客文章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博客裏的文章,寫得像是山本早就在三年前亡故。

我想起山本先前曾露出的悲傷雙眸。

我闔上電腦,精神恍惚。

網絡上說早已死亡的山本,卻出現在我眼前。

難不成……

此時,手機突然震動着響起鈴聲。

我嚇得跳起來,從褲子口袋中拿出手機。

「啊……」

看見手機屏幕後,我發出不成聲的驚呼,隨即把手機丟到牀上。

雙手不停顫抖。

在牀上不停震動的手機畫面上,寫着「山本」兩個字。

我不禁四處張望。

他該不會在某處看着我吧?

我不敢伸手去拿響個不停的手機,只能盯着手機不放。

冷汗從額頭滴下來。

不久後,手機不再作響,而是收到一封短信。

我戰戰兢兢地拿起手機,打開收信匣。

「噫!」

屏幕上又顯示「山本」兩個字。

內文寫着:

『今天真抱歉啊。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嗎?』

全身毛孔噴出冷汗。

我已經習慣自言自語了。

幽靈擔心看起來想要自殺的我才現身?

他的確喊過。爲什麼?

畢竟山本以前曾食慾旺盛地喫着飯啊?

坐電梯回到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我從距離比較近的後門走進辦公室。

不行,完全睡不着。

不過仔細想想,這陣子確實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那傢伙果然是幽靈吧?

他曾說他很擔心我。

我筆直走向設置在柵欄一角的門,伸手確認荷包鎖,併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搖晃,門卻連一點打開的跡象也沒有。

「不會啦,這點事就由我來做吧。不好意思,你需要什麼數據?」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大家明明都能看見山本。

一夜未眠的我比平常還要早出門,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買了早餐套餐。

那看起來的確是真正的駕照。

這件事也有寫成報導公諸於世。

可是,他的確曾開口喊我「青山」。

他在我的座位上維持彎腰的姿勢,拚命操作電腦。

我理所當然是第一個到公司的人。

他說,第一次見面那天,之所以會跟在我身後,是因爲我看起來想尋死。

所以,我纔會相信他是我的同學。

既然如此,他果然是……

五十嵐前輩用比平常還要強烈的語氣問道,神情看來似乎動搖不安。

我重新閱讀雙方往來至今的短信,又一直重看網絡新聞。

蜷縮成一團的我不停發抖。

姓名也寫着「山本純」,而且照片和他本人一模一樣。

「青山!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他人就在我的位置上。

怎麼可能會發生這麼愚蠢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行!」

難道他說的人,就是山本自己嗎?

我在棉被裏左右搖頭。

但是,腦中依然不停閃過山本的事情。

可是,這麼做也不可能得知山本的真面目。

開門後,我發現已經有人進辦公室上班。

不,不對,他也可以正常和店員們說話,並能付錢給收銀員。

我打開辦公室的大門,走向通往頂樓的電梯。

今天的身體狀況糟透了。不對,應該隨時都是最糟的狀態吧。

辦公室一共有兩扇門,由於前門設置了打卡機,因此上班時一定得從前門進入。

『因爲我認識一個和你那天的表情相同的人。』

我咬着早餐的三明治,沒思考究竟是好喫還是不好喫。不過,還殘留一點溫熱的咖啡稍微療愈了我的心。

——不對,等一下,好像哪裏怪怪的?

不管怎麼逼自己不要再思考,山本的事情依然不停閃過我的腦海。

我打開網頁,打算搜索業務合作所需的企業。

「早安……」

我慢慢靠近自己的位置,從後頭出聲。

前輩邊這麼說,邊敏捷地關閉屏幕上的畫面。

漫長的一週又要開始。

只要埋頭做其他工作分散注意力,說不定就不會想太多。

可是,不論我怎麼思考,依然一無所獲。

早到當然沒有加班費等補助,但我不介意,打卡後就打開電腦。

他爲了阻止我自殺而現形?

我不停地反覆思考。

我出聲說話,打消自己的想法。

可是,說不定大家都被他給洗腦……

用力深呼吸後,我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冰涼的溫度從屁股底下往上竄。

難道那是隻有我纔看得見的幻影?

我慢慢喫,花了將近十五分鐘才喫完,接着就無事可做。待在頂樓也只會讓身體受涼,雖然時間還早,但我決定回辦公室。

「沒有,我只是想要調查一下小谷制菓的數據……抱歉,擅自打開你的電腦。」

距離開始上班還有好一段時間,總之先喫剛纔買的早餐,轉移注意力吧。

我左右搖晃腦袋,雙手用力撐着桌子站起來。

「真蠢。」

如果那是僞造的證照,不就是證據確鑿的犯罪行爲嗎?

「不行!不行!」

我以爲自己又犯錯,非常不安。

不管怎麼回想,我記得在自己遞名片給山本以前,都不曾自我介紹過。

爬出棉被後,見到一道微弱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鑽進來。

我絕對沒搞錯。

我發出高亢的尖叫聲,確認房門的鎖確實鎖上後,把頭塞進棉被裏縮成一團。

嚇得上半身挺直的人,正是五十嵐前輩。

我窺探着自己座位上已經打開的電腦,如此詢問他。

可是,網絡上卻說「山本純」已經自殺身亡。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中搜索了山本的情報。

如果這道柵欄的門打開,在門的對面等着我的,是自由嗎?還是……

太陽快升起了。

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性。

「我剛剛去了一下頂樓,所以從後門進來……請問怎麼了嗎?」

難道這世上存在所有人都能看見,還能夠進食的幽靈?只有我不知道這件事嗎?

來到頂樓後,便能感受到逐日變冷的風,今天又變得更加冷冽。

也就是說,山本非常後悔選擇死亡……?

工作的事情加上懷疑山本是幽靈,讓我的腦袋簡直快要爆炸。

對方背對着我,似乎在操作電腦的樣子。

幽靈?

他果然是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知道我的名字。

我將手搭上柵欄,眺望着「外頭的世界」。

如果山本是幽靈,我早就成爲喫了好幾次霸王餐的犯人。

對方似乎完全沒發現從後門進來的我。

就在我的位置附近。

還有那張駕照。

「不,沒關係,部長說過不要再讓你扯上關係。」

「可是,這本來就是我負責的,我應該盡力幫忙……」

五十嵐前輩似乎想打斷我的發言,立刻開口說:

「沒關係,這部分我會好好地做,目前契約也進行得挺順利的。就和部長說得一樣,你不用再管這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五十嵐前輩的語氣似乎比平常還要冷淡。

這次這件事給前輩添了大麻煩,我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好的……真的很抱歉,中途交給前輩處理這些事。不過,雖然契約已經商議到最終階段,但如果不知道事情原委,也不好談吧?」

聽我這麼說,五十嵐前輩這次用更焦躁的語氣說:

「我都說沒問題了!你很煩耶!」

我頭一次聽見前輩用這種口氣說話,嚇了一跳。

他一大早就來公司,果然很辛苦吧?我雖然想要盡力幫忙,但或許因此造成前輩的麻煩。

「對不起……」

只有我們兩人的辦公室內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我是不是連最後一位夥伴都失去了呢?

「……部長要你把電腦裏所有跟小谷制菓相關的數據全部刪除。總之,你可以幫我把那些數據全部移到這顆硬盤裏嗎?之後的事情我會處理。」

五十嵐前輩的態度果然跟平常不一樣。

我開始想哭了。

「好的,我明白了,馬上就交給你。」

說完,我立刻將數據移轉到前輩的硬盤中。

只是,我之前弄錯的訂單數據不見了。反正那已經不需要,我也沒特別留意。

「啊,不,沒事。」

「啊,不是,我因爲工作的關係……有點忙。」

我開始做自己的工作。

「因爲之前電視上播了這種內容……」

「不行不行!我家又遠、又小、又髒……」

我誇張地假裝自己很驚訝。

『那就這麼辦!我會在你的公司前接你!』

但回過頭後,並沒有和任何人四目相交。

這麼一想,我又陷入恐慌。

沒想到,山本竟然直接打電話過來。

和幽靈,不對,和山本說話。

「嗯、嗯,可以。」

我穩住自己劇烈的心跳,煩惱着該不該回電。

「其實來我家是沒有關係,不過,來了你就完蛋囉。」

「對、對啊,雖然我真的很想招待你來我家。」

「嗯……那就晚上見……」

「怎麼可能……」

他到底是從哪裏盯着我看啊!

雖然我冷淡地回絕,但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我也只能這樣回覆。

我選了最不會出錯的話題:

我們之前一起分食意大利麪的那間店啊?

我哈哈乾笑兩聲,強迫打消不安的念頭。

「當然會有囉。」

我拿着震動個不停的手機,從長椅上站起身,左右踱步。

「不是那樣……我知道了,今晚一起喫個飯吧。」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不會啦,我完全不介意,畢竟是我突然約你。」

『啊,抱歉,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當我驚慌失措的時候,一不小心按下了接聽鍵。

一離開公司,就看見山本開朗得像傻瓜似的笑臉。

難道我……被附身了嗎?

『……你果然在生氣吧?』

我用比平常快一點五倍的速度喋喋不休地說。

我做好覺悟後答應他。

『因爲你沒有回我短信,我在想,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不禁發出驚呼聲。

山本似乎很開心地笑着。

我不禁用非常強勢的態度拒絕他。

交還硬盤之後,五十嵐前輩用和平常一樣的溫柔語氣說:「突然麻煩你真是抱歉。」

可是轉頭面對座位後,我又感覺到自己被人盯着看。

我在口中喃喃自語,快步離開辦公室。

確認收信匣之後,我發出「啊!」的一聲,引來隔壁同事的側目。

那間店的光線很昏暗,我想盡量避免昏暗的場所。

「喂、喂……」

「幹嘛突然問這個?」

『昨天真是抱歉。你已經去買衣服了嗎?還要買的話,下禮拜一起去吧!話說,今晚要不要一起喫飯?到了星期一,應該覺得又煩又累吧?』

到底該用什麼表情見他?

『難得你昨天約我出門,真抱歉啊。』

聽我這麼說,山本的聲調突然帶有一絲不安。

不一會兒功夫,同事們陸續來上班。

突然,我感受到一股視線。

「不行不行,這樣不太好啦!」

『啊,隆?咦?喂喂~?』

『我們還是在你公司附近喫個飯吧……』

考慮片刻後,我回復他:

「咦!」

山本聞言,突然改用開朗許多的聲音回道:

「隆!辛苦了!」

「咦?原來不是騙人的啊!」

「而、而且牆壁很薄,不太方便聊天……隔壁鄰居對噪音很敏感。」

「咦?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用了!」

手機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來到午休時間時,手機發出震動,畫面上跳出收到短信的通知。

他呵呵笑一下,得意又神氣地看着我說:

想太多了嗎……?

我掛斷電話後立刻感到後悔。

「我會帶去啦!」

「沒關係啦。」

我選了一間據我所知最明亮又吵鬧的店。

山本挑了挑眉毛,隨後又津津有味地喝起啤酒。

不久,電話掛斷了。

「今天喫『大漁』好了,最近我們很少去那間店。」

我也不知道哪裏不好,總之就是不停搖頭。

我現在是不是正在用短信和幽靈交流?

山本出乎意料的提議讓我冒出一身冷汗。

是山本傳來的短信。

我聽了之後覺得安心一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樣啊……那的確不太好。」

「對了!下次在你家辦章魚燒派對吧!」

看來我也只能答話了。

「要去哪間店?之前的咖啡酒館怎麼樣?那邊的軟殼蟹意大利麪超好喫的!啊,那間店的薯條也很棒!」

「大阪人真的人人都會有烤章魚燒的器具嗎?」

沉默片刻後,我聽見山本用非常悲傷似的聲音說道:

山本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完全沒變。

「不然來我家吧?」

對自己說完的瞬間,屏幕上立刻出現「山本」的名字,手機也連帶地震動起來。

「喔!好啊!那是你喜歡的店嘛。」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晚點見囉~』

「一個人住的話,當然要先開場章魚燒派對!」

「好,如果他再打來,我就接吧。」

我來到杳無人煙的頂樓,再度坐在冰冷的長椅上。

原本應該早就坐習慣的堅硬椅子,今天卻覺得坐起來特別不舒適。

一直到中午以前,我老是覺得背後有一股視線。

「咦!可是我家沒有烤章魚燒的器具……」

我發出「喔~」的一聲附和,佩服似地點點頭。

『抱歉,今天不太行。』

「會讓你回不了家喔。」

山本笑了笑。

我的背脊陣陣發冷,冷汗直流。

「你會瘋狂着迷於我的魅力喔。」

「哈、哈哈哈哈哈。」

「搞什麼啊,笑得像是在討好人。」

我蹩腳的討好笑聲讓山本有點不開心。

選錯話題了,這樣下去可不行。

得想辦法換個話題纔行。

焦慮的我終於想到週末發生的事。

「對了,山本,你星期天去哪裏?」

「星期天?」

「對,那天我一個人去買東西,然後在你之前告訴我的服飾店附近看見你。」

「我?你看錯了吧?我沒有去那附近。」

山本不以爲然地回答。

「我看到你從那邊搭公車離開……」

「你搞錯人了。」

他冷淡地回答。

我真的看錯人了嗎?

不對,那的確是山本。

「是啊……」

五十嵐前輩和部長都還沒回來。

前輩在一個人也沒有的茶水間低聲逼問我說:「我說過要你把數據全部交出來吧!」

我趁山本不在時,確認了他的啤酒杯。

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片混亂。

當然,部長也是其中一人。

「你到底能做什麼!說話啊!你這混蛋沒帶嘴巴出門是不是?」

「我看你一無是處,倒是挺會惹人生氣的嘛!」

從廁所回來的山本看着桌面,開心似地笑了。

面對退縮的我,五十嵐前輩用我方纔交給他的紙本數據敲打着牆壁,紙張沙沙作響。他威嚇地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沒有那種想法……真的很感謝前輩。」

部長口沫橫飛地大吼大叫,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總之,工作吧。

截至目前爲止,我拜訪過的企業多不可數,其中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也有人不願意。但不論是多麼瑣碎的細節,一定也藏有貴重的情報。我就按照各企業類型,將拜訪的過程全部整理成數據吧。

但我光是假裝自己有在聽他說話地附和他,便已耗盡精力。

我嚇得完全說不出話。

我沉默不語地直挺挺站着,一動也不動。

我靜靜地聽他說,心裏想着:「他到底在說什麼?」

「我看你老是說,那是我負責的啦、契約已經談妥啦,一副自己的功績被搶走的態度!」

我彷彿要接受死刑判決似地跟在部長後頭。

然後,部長靠近我的座位說:

「好的!」

背後又冷汗涔涔。

「好!」

「你……」

一想起對方剛開始時,完全不肯聽我說話、令人灰心氣餒的初次見面情景,我的心逐漸溫暖了起來。

試着重新回想後,和野田先生以及小谷制菓相關的情報在轉眼間越寫越多。

我用跟初次見面時如出一轍的僵硬笑容回答他。

「你打算威脅我嗎?」

「你到底想怎樣?」

「我幫您收空杯。」

五十嵐前輩毫不客氣地走向我的座位,擅自打開我的電腦,不知道在確認什麼。

我打開電腦,一字不漏地把和野田先生對話的內容全都打成數據。

店員以爲我叫他,便靠向我的座位旁邊。

我腦中想着至少要解開這場誤會,希望能讓五十嵐前輩知道我其實非常感謝他。

至少要先把這份數據交給五十嵐前輩。

我回想起山本撞到玻璃櫥窗後,露出害怕膽怯的神情。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他一如往常,聊到一個段落之後,站起身來說: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部長最後吐出的一句話刺入我的腦海中。

山本看我不說話,自己開口說:

雖然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地步,但只要從能做的部分開始就好。

得向前輩道歉纔行。

聽我這麼說,五十嵐前輩露出一臉詭異的表情。

「不要偷偷在一旁搞這種小動作,給我說清楚!」

他有需要的話再使用就好,若沒有需要,無視也沒關係。

沒想到才半年,就得知許多那間公司和野田先生的情報。

我記得他當時彷彿逃離般搭上的公車,沿途經過的地點是住宅區、大學、墓地公園……墓地公園?

難道是去那裏……

這起插曲結束後,正好是午休時間。

總是想着山本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我打算在午休以前將這些數據交給五十嵐前輩,便往前輩的座位走去。

「請問您要點餐嗎?」

要是可以因爲身體不適而倒在這裏,該有多麼輕鬆呢?

然後,他說「過來一下」,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帶離辦公室。

我遞出打印好的數據後,五十嵐前輩一瞬間露出驚愕的神情,並說:

「青山,你過來一下。」

「威、威脅……?」

我想起昨天早上的事,但我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原來前輩是那樣子解讀的嗎?這讓我又更加厭惡自己的愚蠢。

「五十嵐前輩,我整理了過去和小谷制菓交流的情報,可以的話請收下使用吧。」

不想思考的星期二,我決定什麼都不要思考。

他跟平常一樣,天南地北地和我閒聊,邊笑邊喝着啤酒。

超過午休時間三十分鐘後,他們才終於走進辦公室。

「怎麼啦,隆?你該不會是太想見我而看見我的幻影吧?受歡迎的男人可真是辛苦呢。」

「那、那個……那是隻有我知道的情報……」

即使沐浴在辱罵聲中,我心底仍充滿這個想法。

前輩似乎正在確認我遞給他的數據內容。

我也茫然地回到辦公室,窺探着五十嵐前輩的模樣。

午休結束後,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辦公室。

啤酒已經喝光了,他的確有喫飯和喝酒。

他邊開口邊與我保持距離,然後不發一語地回到辦公室。

山本還是沒變,依然很健談。

我凝視着滿臉笑容地回答山本的店員。

「我不是昨天就叫你把數據全部都交給我了嗎!」

「不好意思~這裏再點兩杯啤酒。」

或許不要再提這件事情比較好。

「這麼眷戀功績嗎?想要業績到甚至不惜背叛對你有恩的前輩嗎?你這個人渣!」

經過一段無言的空白時間後,部長緩緩開口說:

如果他真的是爲了幫助我而現形的幽靈,那我也只能努力工作,好讓他安心成佛。

「我……那個……以爲如果能整理出以前和野田先生討論過的事,會對你有幫助……」

我已經想回家了。

爲五十嵐前輩氣勢洶洶的模樣震懾的我,支吾其詞地說:「不,那個……」同事們察覺到前輩大相逕庭的模樣,紛紛轉過頭來查看狀況。

首先當然是小谷制菓。

「嗯,好。」

「喔,你點了花魚啊?好像很好喫呢。」

當他與我四目相接,臉上又浮現尷尬的神情,避開我的視線。

一早就對着電腦努力整理數據是有價值的,在中午前,我便將所有情報都整理完畢。

「對、對不起。」

進入會議室後,部長一屁股用力坐在椅子上。

店員說完,立刻從旁拿走我正抓着的空啤酒杯離去。

「我去一下廁所。我們再喝一杯吧?」

五十嵐前輩走到部長跟前,兩人結伴離開辦公室。他們離開時,部長似乎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因爲方纔的衝擊,讓我無法分神留意這種細微末節。

他笑着這麼說。

「你讓五十嵐支持你,卻還喋喋不休地數落他的不是嗎!」

我則站在他面前,低着頭不發一語。

「啊,那個,我要花魚。」

回到辦公室後,大家都裝作沒看見我。

總之,我先走向五十嵐前輩的位置,竭盡所有勇氣開口說:

「前輩,不好意思,能麻煩你跟我聊聊嗎?」

五十嵐前輩一臉困擾的模樣,但被部長催促說:「你就是人太好纔會被他騎在頭上!把想說的話全告訴他啊!」這才勉強站起身。

來到頂樓後,五十嵐前輩粗魯地只說了一句:「幹嘛?」

我想跟前輩道歉到甚至願意當場下跪的程度,只希望不要被他討厭。

「那個……我從部長那邊聽說了,所以想爲昨天的事情道歉。」

「昨天什麼事?」

「那個……我真的認爲自己受到前輩很多照顧。之前我犯了錯,前輩仍願意支持我,我真的非常、非常……」

我低着頭說話,試圖傳達出誠心誠意的想法。

「夠了!」

五十嵐前輩焦躁地用粗暴的聲音打斷我,然後發出「啊~」的怪聲,搔亂自己的頭髮。

「你是故意的吧?想賣我人情嗎?」

我完全搞不懂前輩從一大早就如此焦慮煩躁的原因,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纔好,只能無力地喃喃說着:「對不起……」

前輩卻露出更加煩躁的模樣說:

「你早就知道了吧?」

什麼也不知道的我,又再度用幾乎消失在空氣中的聲音,重複說着「對不起」。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幹什麼?我看你乾脆辭去業務的工作吧?你根本做不來也不適合。」

我只能安靜地聽着前輩說話。

前輩完全不隱藏焦躁的情緒,雙手抓着柵欄,像是動物園的猴子一樣用力搖晃欄杆,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

我實在無言以對。

「怎麼會……」

我只對自己沒發現前輩的心情感到愧疚。一想到前輩的言行全都是謊話,就悲哀到甚至喪失了開口說話的力氣。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面對我說:

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態發展。

「我可受不了要跟負責人開心聊天、感情融洽之後纔拿得到訂單這種鳥事!」

我腦中突然響起部長對我說過的話:

前輩繼續說:

「順便告訴你,我早就知道那天一定會接到野田先生打來的客訴電話,才故意待在辦公室裏,哪裏都不去。這麼一來,這項業務就會轉交給我負責。當我還是新人的時候,會確認所有下訂的貨物是何時送達,自行覈對有沒有按時送達、有沒有出錯,纔不像你一樣有時間悠閒地跑去喫拉麪!」

聽見出乎意料的話語,我頓時啞口無言。

前輩彷彿吐出穢物般這樣說道。

啊啊,這樣啊,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錯。

前輩又再度深深嘆一口氣,露出似乎放棄一切的表情說:

「你知道我昨天擅自操作你的電腦吧?那是因爲你的電腦裏還留有我偷換訂單內容當天的日期。你早就發現我試圖刪除證據吧?還故意說什麼要幫忙我。想跟部長報告就去啊!你真的很惹人厭!反正那以前是你負責的吧!你很不爽我輕鬆就拿到業績吧!」

「你聽好,這個世界就是要互相爭奪業績、排擠對方。要是才工作半年的新人就拿到大契約,我會被要求拿到新人一倍以上的業績。你根本毫無緊張感吧?不僅立刻就相信他人,還不斷說好聽的話。那種做法在這個世界是不管用的。」

他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明明總是用溫柔的笑容鼓勵我。

害五十嵐前輩豹變的人,不就是我嗎?

果然,我是個不應該出社會的人。

頭腦不好的我心想他究竟幹了什麼?

前輩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遙遠,宛如事不關己般在遠處作響。

「是我乾的。」

我存在於世上,只會讓人煩躁而已。

『你挺會惹人生氣的嘛!』

「更改小谷制菓訂單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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