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谁》 · 松村凉哉 · 1.3万 字
我们有三种途径可取得堀口博树的情报。
一是班导。我和叶本在放学后前往拜访野口老师,直接询问「堀口人在哪里?」这位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先是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然后才跟我们说「我也想知道」。
「即使我打给他的监护人,对方也只是回答『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这样。学校这边已经无计可施了,目前他没有提出退学,也没有提交转学申请。」
声音里面带着无力感与放弃之情。
她平淡地跟我们解释说,学校不是搜查单位,也告诉了我们「下落不明儿童」这个词,是因为虐待、生病、失踪等,导致无法得知去向的孩子们。
虽说堀口已经是高中生,严格来说不是儿童,但基本上是同样的案例。
也就是说,这已经是学校可以掌握的范畴之外了。
我们也问了古林的案子现在怎样了,但没有更新的情报。
「不会因为我们是他就读的学校,就可以收到相关讯息。我们完全是局外人,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这样子啊……」
「既然什么消息都没有公布,警方应该还在办案吧。」
我们向老师道谢。
野口老师的笑容里可以看出严重的疲累,应该因为连续事件导致她都没有好好休息吧。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所以再次深深地敬礼致意。
取得跟堀口有关线索的方法二——他的住处。
我在堀口失踪之后,就没有靠近过这里。因为在这一房一厅的空间里,虽然有许多美好回忆,但也同样留下了许多苦涩回忆。
我努力徒步登上坡道,尽管满头是汗,还是来到了大楼前面。
我手上握着备用钥匙。
「竟然有备用钥匙。」叶本傻眼地说。「怎么好像情侣那样。」
「不是这样,只是既然我们住在一起,还是有机会用到。」
姑且不论白天,我们晚上其实满常出门的。
我低头表示「当时给博树同学添了很多麻烦」。
听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彻舅舅和雫舅妈一副有点难以启齿般地皱起眉头,叶本则轻轻摇头,似乎在表示自己不想说。
转瞬间,我们想得到的三个方法,已经有两个宣告失败。
彻舅舅双手抱胸,露出寂寥的表情。
雫舅妈继续说道:
「已经解约了啊。」叶本嘀咕。
他为什么要离开舅舅舅妈?
八月中旬,堀口母亲犯下伤害罪,警方侦讯时察觉疑点,并因此发现险些饿死的堀口。堀口的证词指出,母亲以利器胁迫他不许发出声音。堀口的母亲因此被判处伤害罪与遗弃罪而入监服刑,并且失去监护权,后来堀口被舅舅家收养。
果然堀口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吗?我觉得口内瞬间干了起来。
星期六,我和叶本一起搭上了电车。
来到萩中站南边,可以看到一条大河。河边有位男性在钓鱼,从他的钓竿延伸到水面的钓线闪闪发光;应该是当地高中的运动社团学生在河堤上跑步。冰凉的秋风吹送,在平原上蜿蜒而过的潺潺流水声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啊……」叶本好像心里有底那样咬紧嘴唇。
「博树小时候受到母亲虐待。」
在地点说不上好的大楼里独自生活的堀口。原来那里对他而言,也是躲避用的避风港吗?
「这个应该在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可以问到。」
「也就是说。」彻舅舅表明。「很抱歉,我们也不清楚博树去哪了。」
那时候,我感觉好像在他的表情上窥探到他软弱的一面——感觉像是在害怕。
我一边望着窗外建筑物逐渐增多的景象,一边整理整个事件的情报。
电车开始减速,已经能看到在矢萩镇几乎没有的、十层楼以上的建筑物。车内广播告知列车已抵达萩中站。
「啊,嗯。基本上是把我们列为关系人士,警方应该也还没有认定博树就是凶手。若警方认真起来,我们也不觉得他有办法躲过追查。」
我不禁呻吟。
「为什么博树同学的母亲要虐待他……」
叶本立刻出声:
严格来说,似乎是堀口的舅舅家。
我这么问,雫舅妈试探似地反问我:
「如果是堀口家里的刀那我知道,我想应该是堀口高中一年级时买的。他有跟我说过,买来当制作游戏的参考资料。」
「敌人角色不是很多都有拿刀剑吗?堀口很常这样设计。」
「当然不是可以容忍的行为,但总之博树非常害怕母亲。他之所以离开我们,选择独居,也是想彻底和母亲切断关系吧。」
注5:日本儿童相谈所的职员。接受儿童教养相关谘询,碰到虐童案时要出面确保儿童安危,也要定期探访问题家庭。
他虽然冷静沉着,但碰到紧急状况就会顺着感情行动。在面对田贯时枝女士的时候,也是出声说话了。
「这位是久米井那由他。」叶本向两位介绍我。「是博树同学第一个收留的女同学。」
「博树可能急了吧。」
当时,堀口博树与母亲两个人一起住在一间公寓里。从他八岁开始,母亲就出现疏于照顾的情况,立刻成了儿童相谈所的观察对象。然后到了十岁的春天,似乎开始了物理性虐待行为。母亲对学校谎称「博树身体欠佳,回老家休养了」,并且将他监禁在公寓里。班导和儿童福祉司※基于长期未到校的状况,而前来家访过好几次,但每次都由母亲出面细心应答,并未让他们进入家中。在没有明显违法证据的情况下,行政单位无法出手介入。
「我想说无论谁来拜访都不奇怪。」
「警方来过吗?」
叶本说,他心里有数。
彻舅舅是堀口母亲的哥哥,虽然两人之间实际上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但也不是真的完全切断联络,据说他们偶尔会收到从监狱寄来的信。对于害怕母亲的堀口而言,舅舅家应该不是可以安心居住的环境吧。
彻舅舅和雫舅妈表情平稳和善地对我挥挥手,看样子没有给他们太不好的印象。
「咦……?」
叶本说他没有事先通知,我带着紧张感站在玄关,叶本按下门铃后,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年女性出来应门。叶本低头致意说:「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叶本卓。」女性开朗地笑说:「哎呀,是卓弟弟啊。」并让我们入内。
堀口的舅舅——名叫堀口彻——如此表示,妻子堀口雫则在舅舅身旁坐下。
我告诉叶本有关刀子的事情,就是那把案发之前出现在堀口房内,案发之后上头染血的求生刀。
「他没有解释吗?」
「说不定他现在借住在网友家里。」雫舅妈继续说。「只要出钱,应该有人愿意让他借住。只要他住进别人家,就应该无法查出他的下落了。」
我们在客厅等待,一位略带白发的男性出现,他就是堀口的舅舅。在失踪生活结束时,我曾经看过他一次。一开始帮我们开门的女性准备了红茶与茶点端上,看来舅舅和舅妈都在家。
「到了。」叶本起身。「这里是堀口的老家。」
「老实说,我们也是很混乱。应该是七月二十日的时候吧,清晨时分,博树抱着电脑回来了。」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但我认为应该是拿他出气吧。当时他母亲工作的酒店歇业,导致她经济困顿,萩中市的景气持续不佳,似乎也让她难以就业。」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却不是讨人厌的景色。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彻底……」
「这样子啊。」
「没错。」彻舅舅轻轻点头。「博树是这样跟我说的。但我没有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以便他随时可以回来完成学业。」
在我答应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的情况下,舅舅跟我解释详情。
后来彻舅舅淡淡地开始述说:
「博树同学究竟害怕什么?」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打算穿过大楼大厅。那里没有自动上锁系统,是个保全层级很低的出入口。
那是一间离萩中站不远的漂亮二层楼建筑。旁边的房子也都很宽敞,可以看出这一带住户的所得不低。
「毕竟已经过了七年。」
叶本也说「请您告诉我」,这回换雫舅妈开口说明。
「可是……」我提出疑问。「既然这样,博树同学的妈妈应该还在服刑吧?」
我有种被掐紧喉咙的感觉。
据说发现的时候,堀口被关在大狗笼里。
叶本丢出问题。
「为什么……?」
他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法务省发来了通知。舍妹——不,博树的母亲下个月就会出狱了。」
那上面放着一个还很新的牛皮纸信封。
虽然我不甚明白,但也有些直觉了解的部分。堀口一直害怕着些什么,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表示「世界很可怕」。
大厅设置有各户的信箱和宅配箱,堀口住的906号房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透明贴纸,「请勿投入传单」的文字封住信箱,显示这里是空房。
下落不明儿童——行政单位无法亲眼看到堀口本人。
「他几乎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件事。他单方面丢下『谢谢两位至今为止支持、养育我』、『从今以后我会一个人生活』、『请把大楼房子解约』这三点,然后就离开了。到了当天下午,学校老师前来拜访,我们才知道有关失踪案件,以及博树让班上同学借住家里的事情。」
「基本上不可能,未成年租房需要监护人同意。」
七月二十日——就是他跑出大楼房间的那一天。
那班车通往与矢萩镇相邻的萩中市。虽然每小时只有两班车,但感觉乘客人数比平常多。萩中市大概只比矢萩镇稍微热闹一点,市里有大型书店、流行的甜点店,还有KTV。矢萩镇高中的学生想好好放松一下的话,就只能搭车前往萩中了。
「就算是这样——」
「之后警方也来询问我们,但我们什么都答不出来。」
舅舅夫妇与堀口博树之间,似乎并不是日常生活会嘘寒问暖的关系。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有关监护人的事情。
「就算他有收入,但一个高中男生应该很难租房吧。」
「请问。」我立刻切入正题。「博树同学现在人在哪里呢?我想是彻舅舅您把那间大楼房子解约了吧?这是代表博树同学不会再回来了吗?」
没有居民证更改的纪录,手机也已经解约,当然不可能读讯息。他可以利用别人的名义重新申办门号。
「那他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说那是他买的。」
「但博树他似乎不想再上学了。」
叶本还没跟我说。
彻舅舅看了看放在客厅的电视柜。
我「咦」了一声。
「久米井同学,妳对博树的过去知道多少……?」
「是说为什么堀口一个人住?」
我陷入混乱,完全不懂堀口逃避的理由。
「怎么会……」
既然不是犯人,为什么要搞失踪呢?
堀口可能不太擅长当场扯谎。
藏在电脑里面的备忘录「secret1」被揭穿时候,他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蒙混过去。
「等一下。」叶本喊住我。「信箱上面贴了贴纸。」
我觉得心情沉郁下来。
这间充满回忆的一房一厅房间,已经解约了。
叶本只告诉了我最基本的情报。直到升上高中之前,堀口都住在这里。小学时的叶本,似乎曾经来过几次。
「嗯,他应该有说那不是他的。」
「说到底,真的有办法失踪吗?」
雫舅妈以「应该要先说明当时的状况吧」劝阻舅舅。
据说,叶本小学时就是在这里遇见堀口的。
我们因为肚子饿,而在便利商店买了点简单的轻食,并在河边的长椅坐下。或许因为这里是河边的关系,并不觉得残留的暑气那么令人不快。
我撕开饭团的包装,取下口罩时,感觉到旁边传来的视线。
叶本惊讶地睁大了眼。
「久米井同学,原来妳长这样。把浏海也拨起来让我看一下嘛。」
「这不重要啦。」
我迅速把饭团塞进嘴里之后,立刻重新戴好口罩。可能因为我正好在想事情,结果就疏忽了。
叶本一副觉得没意思的表情咬下三明治,擦掉嘴边的美乃滋。
「关于堀口的过去,我也可以说一点吗?」
当然没问题。
吃完三明治之后,叶本一边拍拍手甩掉手上的面包屑,一边起身。他的视线前方有两个男孩在河边玩耍,他们甩着短小的手臂丢出小石头,并在水上打水漂。虽然石头只弹跳了两、三次,但他们仍开心地露齿而笑。
「其实,我是在儿童保育设施遇见堀口的。」
「设施?几时的事?」
「堀口被警方保护之后,在舅舅接走他之前。那家伙暂时被安置在设施里一段时间,我也刚好在那个时候被送了进去。当时我父母离婚,我母亲无法养育我,所以直到她再婚为止,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左右。」
那应该是两个人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吧。
叶本说「就在河边」,并指给我看。我转头过去,可以看到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建筑物,似乎就是两人相遇的保育设施。
「我觉得当时的堀口有点危险,老是跟其他小孩吵架。但因为他骨瘦如柴,每次都打不赢对方。」
「感觉有点难以想像。」
——经历母亲虐待,在差点丧命之际得救后的堀口。
虽然很难想像,但觉得他会那样失控也是在所难免。
反过来说——不就是比较容易把杀人行为伪装成事故吗?
他似乎也知道这本书的内容。
田贯并没有任何辩解。
所有青春年华全部花费在看护上,她应该好好照顾的祖母不仅斥责她,这个祖母还被曾经送进去的看护设施退货,田贯凛因此日渐憔悴。
「妳怎么了?」
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她的古林奏太,会作何感想?
我只有看到未成年照顾者的一小部分实情。关于田贯凛的痛苦,在那些日记里面只记载了一丝皮毛。
我闭上嘴,快速收好餐点垃圾,背起书包,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叶本说:「不好意思,我想起来有事要做。」然后站起身子。
叶本深吸一口气。
但是,当染血小刀出现在堀口房里时,我们四个人都是嫌犯。既然犯人不是我、不是堀口,也不是渡利,那么犯人就只会是她了吧?我希望是我的误会。
这句话感觉就像堀口亲自低语出来那样。
我默默地接下,先轻轻吸了一口,再开始阅读上头的文章。
据她所说,她有在身心科就诊。因为从高中一年级开始不规律的生活,所以身体状况慢慢地变差了。
「因为堀口自己就是被亲生母亲伤害的人。」
堀口曾经在田贯家跟我说过,年长者很可能在浴室里面溺死,所以看护其实是一种掌握了他人性命的行为。
叶本在我旁边傻眼地耸肩。
「……模拟。」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连舅舅他们都不知道,那就无计可施了。只能等等看他有朝一日会不会回来了。」
「但我想他应该还是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在见到母亲之前,他就失踪了。应该是选了『逃跑』这个选项吧,很像堀口会做的。」
「犯人是田贯凛……」
具备强大责任感的他,为了青梅竹马,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我从口罩下面啣着铝箔包红茶的吸管,喝了满满一口冰凉饮料后,缓缓以舌头搅拌,再行咽下。
我一边奔过堤防,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当情报愈来愈精简,脑海里的想像也就渐渐变得鲜明起来,浮现出来的印象让我的胸口一阵痛楚。
我必须立刻去见某个人,并且跟对方确认。
叶本小声低语。
那是叶本曾说过的话。
我丢下叶本,往车站方向奔去。
「……说的也是。」
堀口游戏的特征闪过脑海。
时间是夕阳没入山棱线下,已不复见的黄昏时分。
这时一道希望之光洒下。
这间宾馆因为出了命案,政府于是发布行政命令准备进行拆除工作,出入口也因此上了锁。在堀口家看过好几次的这栋建筑物,近看更显脏污,出入口看板上面的「休息三千日圆」字样,更显哀愁。
泪水自然地溢出。
「——堀口没有任何杀害古林奏太的理由。」
我以双手捂住脸庞,闭上双眼。
跟叶本道别之后,我约了田贯凛碰面。地点由她指定,在废弃宾馆「梦幻城」的停车场。
「我说,我还是觉得很怪。即使假设堀口是因为害怕母亲,所以为了断绝关系才失踪——还是留下很多不解之谜啊。」
叶本一副明白我说什么的态度表示肯定。
「对堀口而言,制作游戏是一种模拟过程。在这个母亲所在——不,不仅是母亲,在这个有人会排斥他人的世界里,他为了摸索生存的方法,而持续在游戏世界里策动着主角。」
我在停车场的ㄇ字形车挡上坐下,这里可以看到古堡,还有在那后面的堀口家大楼。这时田贯现身了。
没错。堀口曾经用套话的方式问过渡利,他没有下手;田贯这边,古林奏太会帮她看护奶奶,所以她也没有杀了古林的理由。所以我们认定这两人基本上不是嫌犯。
遭遇敌对怪物的时候,选项不仅有「攻击」,还有「呼救」、「忍耐」、「谄媚」等各种指令。
最近已经不再有与事件相关的报导了。虽然在网路上蔚为话题,但警方透露的新讯息却不多。
我重新说道。
叶本是听堀口说明了当时的状况。被监禁的堀口不断听母亲污蔑自己,因而害怕会伤害自己的这个世界。
我一边说一边全身发毛。
后来叶本仿佛失去了力气般,再次坐回长椅上,望着打水漂玩的两个小孩。
真的会维持悬案的状态结束吗?
虽然很难接受,但我能理解他所说的。我们已经没有能够追踪堀口的方法了,甚至连线索都找不到。他成功地失踪了。
「我明明想跟他一起生存下去的。」
——田贯凛确实有杀害古林奏太的足够动机。
「……堀口原本是想要逃避母亲,但如果在这样的过程中,有人因为不可抗力而负罪,堀口很有可能为了袒护那个人而失踪。」
「久米井同学?」
「难道是为了包庇某人……之类的?」
没错,虽然可以稍微窥见堀口失踪的动机,但看不出他跟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性。即使万一堀口犯下了杀人这样的重罪,应该杀害的对象也是他的母亲才对。
「他们俩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可以告诉叶本吗?
「排斥社会……」我这样嘀咕书名,叶本一副觉得很好笑似地说:「连久米井同学都知道堀口的爱书啊。」
叶本重新看向在河边玩耍的两个小学生。
「大概就是维持悬案状态吧?就算是杀人案,每年的破案率也不会到百分之百,还是有遗漏的。」
不好的想像闪过脑海。
假设渡利或田贯是真的很烦恼,那么堀口一定不会置身事外。就像他邀请无计可施的两位到自家躲藏那样,可能会想一些别的办法。
听了我叙述的推理内容,她并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就是这样。」
虽然只不过是有这个可能,但直觉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颠覆所有前提。
「不,没事,虽然还只是推测,不过说不定——」
我一边压抑着不知为何不断滚出的泪水,寻找这段想法的破绽。
潺潺流水声传进耳底,我在不知道该回什么话的情况下,任凭时间流逝。
看着这样的田贯,古林奏太决心行凶。
「结果,整个案子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即使呼吸愈来愈喘、侧腹很难受,我也不打算放慢脚步。涌上的冲动太过于难过,如果我不能透过用力踢蹬地面排解,我真的会莫名其妙地乱吼吧。
「堀口常说——『这座城市的人在互相伤害』这样。」
最糟糕的可能性浮现。
在事情发生之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的疑问在我脑中打转。就像晕车那样头昏眼花,各种话语彼此交错。
古林奏太曾经把渡利幸也叫到河边,并突然想要淹死渡利。我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他对渡利家请领生活给付所抱持的恨意,算是因为同情完全无法接受合理福利的田贯家而做出的行为。但也许他本人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动机而这么做。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结果还是会回到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这点上。渡利和田贯都不是吧?」
「当时堀口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应该是直觉感受到了吧。萩中市和矢萩镇都在衰退。在这动荡的世界里,蒙受不安的人们,即使面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仍无法接受对方看起来还有余力的样子——他察觉了这项事实。」
田贯递出手机。
回想过去的生活。第一天受邀来到堀口博树家的时候、一开始对于男女同居一室有些抗拒、借住堀口家的人口增加,因此产生了舒适的日常生活、跟渡利一起手忙脚乱地做饭、跟田贯一起玩桌游、听说古林奏太死讯的那一天、堀口拿出染血刀子给我们看的那天、堀口在矢萩自然公园追问渡利那一天,渡利所说的证词、跟堀口两个人一起前往田贯家,并因为第一次接手看护而困惑。
堀口到底在袒护谁?——不知道。
我慌慌张张地想说出自己的推理,但下一秒,理性强烈地阻止我。
「对,我也是搞不懂这个。」
闪过脑海的,是在教室里面一边嘻笑一边聊天的班上同学,一副像是真的一样互相分享着未经证实推测的模样。
「我说,该不会堀口他——想杀掉母亲吗?」
我们试着往新的方向推理。
叶本咬唇。
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小药盒说:「抗忧郁药。白天之所以那么犯困,一部分也是这种药的副作用造成。」
「抱怨啊。」我不禁笑出来。叶本害羞地辩解说:「当时我们就是死小孩啊。」
记录在田贯手机里面的日记——
「我很喜欢堀口制作的游戏。虽然常有人揶揄说打游戏根本是逃避现实,但他正好相反,他是为了面对现实才制作游戏。我一开始玩他的游戏时,就觉得应该要把这个推销出去,我是真的想要好好拿出去卖。实际上,我们也在安排高中毕业之后是不是要开公司的计划。」
一股恶意突然浮现。
但我们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除此之外的线索。为了解开案情,只能利用现有情报去抽丝剥茧。
堀口为了能在现实世界生活所做的事情——连结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或许是吧。」
叶本也干脆地认同。
「当时当然是我主动搭话,因为我有点看不下去,然后我就这样意外地跟他聊开,熟悉了起来。直到他离开设施为止,我们应该每天都有聊上几句吧,大致上都是抱怨这座城市就是了。」
拿着利器的怪物,象征着他的母亲吗?
我想起堀口在大楼时跟我说明过的书本内容,因为社会不安定,而导致人们互相攻击的事。
我从塑胶袋里面拿出铝箔包装冰红茶,插入吸管。
堀口的游戏里面也有一项指令是「毫不留情地杀掉」。在他的备忘录「secret1」里面的记述,或许是他用来面对母亲的方法之一。
我的手脚用力,手指下意识地互相紧扣。感觉身体发冷,反射性地停止呼吸。
如果是像堀口这么体贴的人,确实很有可能。
【田贯凛的日记】
这是有关七月十五日发生事件的纪录。
虽然我打算迟早要自首,但为了预防万一我发生什么不测,所以在此记下。
我想谈谈关于我杀掉的古林奏太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是知道在矢萩镇立高中发生的事件的人,应该都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好人。在教室是个人人都爱的优等生,也是我最自豪的青梅竹马。
最先察觉我不对劲的人,也是他。
在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夜晚必须看护祖母,而几乎每天晚上都无法睡觉。我没有跟身边的人商量,因为没有经验的人,很难理解看护工作有多辛苦。我讲了,也只会得到「妳这样帮助家里很伟大呢」之类的安慰话语吧。比起破坏聊天的气氛,我宁可选择跟朋友聊笨事。
即使如此,奏太仍察觉我的变化,诚心诚意地关心我,问我:「妳还好吗?」而且不只如此,他还说「时枝女士在我小时候也很照顾我」,并协助我的看护工作。
老实说,我的心得救了,我很感谢他的体贴。他没去社团的时候常常会来我家,并负责照顾祖母,让我可以念书。
但渐渐的,我开始觉得这样不对。
——因为他太正直了。
没有经验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但担任看护工作时,彼此间的距离很重要,不能太过于体恤患者。因为无论如何用心准备餐点、替对方擦拭身体,最终对方还是会忘记。而且不仅如此,甚至有可能因为一点点心情不好就破口大骂。这已无关乎个性或脾气,而是失智症就是会这样。
奏太于是渐渐暴躁起来。
因为他原本就是个正直的人,所以他不会放弃继续帮忙我看护,但他会将因此累积的压力,转嫁到地方上接受生活给付一类的人身上。
「如果能多补贴点钱给凛家就好了,政治人物都是垃圾。寄生在那些政治人物之下的人也都是垃圾。」
他抱怨过很多次、很多次。看着逐渐改变的他,我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但因为他一直帮我,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因为睡眠不足与看护的劳累,以及看着逐渐改变的青梅竹马,我下定决心。
抛下这一切。
不再面对现实,躲进班上同学家里。
在堀口同学家的生活很舒适,我很久没能像这样熟睡了。我因为抛下现实,才总算能好好享受平稳。
他站在小小的露台上,仰望着天空。祖母则直接坐在地板上,像是睡着了那样闭着眼睛。
堀口之所以维护田贯,是因为田贯时枝女士。他尊重田贯爱护祖母的想法。
奏太以甚至令人觉得冷酷的眼神看着祖母。
奏太则是想要别开目光似地转开头。
田贯轻轻笑了。
九月要结束了。
•••
——古林奏太在练习如何杀害我奶奶。
我想起过去奏太曾说他知道怎么进入「梦幻城」,于是赌了一把奔出去。
我很害怕,知道强行把人按在水里淹死会留下瘀青的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我有如要将脸埋进祖母的肚子一般倒下。
「我说凛啊,最近我终于明白,让我们这么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堀口同学接下来是这样说的——」
「总有一天我会去自首,在那之前,为了保护我奶奶,请妳不要告诉任何人。」
「妳还是怕黑吗……?」
是奶奶。她微微睁开眼,抚摸着我的脸颊。
田贯用颤抖的食指抵在嘴角上。
渡利来找我商量的,是奏太在某天晚上,曾尝试想要淹死渡利,这般令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内容。
但在田贯听到具体的说明之前,堀口就失踪了。应该是觉得渡利怀疑他是犯人的时间点是个好机会吧。结果,堀口就像个真正的犯人那样躲起来,田贯因此能够维持日常生活。
我不再觉得在我眼前的这号人物,是我熟悉的青梅竹马了。
「至少只要时枝女士、只要这个人消失,妳不就可以得救了吗!」
奏太揪起坐在地上的祖母衣领,把她拉起来。
「没这回事!」
「在那之后,堀口有联络妳吗?」
田贯摇摇头。
这时候我掏出为了自卫而偷偷带着的小刀,取下刀套。
所有谜题终于解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堀口察觉到这个真相了吧……?」
「不过我很感谢堀口同学。因为他的关系,我现在还能照顾奶奶,也还能去学校。」
无论是奶奶还是奏太,我都非常喜欢。
「妳打算再舍弃自己的人生多少年?妳从小的梦想不就是到国外就职吗?为什么妳要牺牲!」
我知道曾经发生过在洗澡时不小心淹死人的案例。他应该是想佯装成意外,并借此杀害祖母。从他攻击渡利,并在意会不会留下瘀青的反应来看,只能如此猜想了。
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位于山间的矢萩镇的夏天,比东京更早离去。原本是那么嘈杂的蝉鸣声日渐减少,暴露在短袖之外的手臂渐渐感受到寒气,变得必须穿着轻薄的针织外套御寒。
我重新望向废弃宾馆的停车场,应该是古林奏太摔死的位置已经拉起了封锁线,让人无法进入。我用力压抑冲动地从身体涌出的话语,尽可能平淡地问道:
隔天夜晚,因为担忧而回到家的我,发现祖母不在家。因为轮椅也不在,所以我知道这不是祖母深夜外出徘徊,而是被奏太带走了。
即使如此,他仍告诉田贯自己的决心。
我不认为接下来我打算采取的手段正确,但这时候的我,并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保护祖母。
我开始发抖。
假设田贯因为杀人嫌疑遭到逮捕,应该暂时无法回家。若被判处了杀人罪,即使是未成年也可能需要服刑。在这段时间里,将没有人可以照顾田贯时枝女士,跟失踪十天的状况完全不同。
但因为她在,田贯时枝女士才能过上日常生活。
「大家都没钱,所以矢萩镇要消失了,大家光是为了生活就很辛苦,根本没有余力。然后只是因为这个状况造成的问题浮现出来了,并没有什么好坏、善恶之分,就是很现实地,在社会上、在这个世界上会发生的事情罢了!就算因此去攻击他人,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但他应该不会察觉我的失望之情吧。
这句话意义深远。
除了点头,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如果现在田贯被捕了,时枝女士会怎么样呢?」
我有一段时间无法动弹,蹲在露台上,手中仍握着沾了奏太血迹的小刀。
我立刻采取行动。我介入祖母与奏太之间,将刀子往他的胸口送。奏太一个扭身,刀子因此擦过他的侧腹,因为这样失去平衡的他,就此消失在露台栏杆的另一端。
当时,堀口似乎表示会对我和渡利保密,知道的只有堀口一个人,这样。
值得庆幸的是,奏太在这段时间里来帮忙照顾了祖母好几次。而我竟然愚蠢到就这样坐享他的善意。
照田贯所说,他也觉得堀口的态度有些纠葛。让田贯打消想去自首的念头,堀口心里应该也有些罪恶感。毕竟他去参加了古林奏太的葬礼,看过了受害者家人难过的模样。
当然,我无法完全抛下祖母不管,所以我不时会在深夜偷偷回家看看她的状况。即使如此,失踪生活仍是这么舒适,我也因为堀口同学的善意而获得救赎。
事情发生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原本觉得播放次数会慢慢减少,但似乎有多个频道好像彼此竞争那样,持续发布自身看法与独家情报,导致情况异样热络。在社群媒体上甚至有人做出关系图,各种推论交错公开。
我没有参加,田贯似乎也缺席,只有渡利参加。而且他并没有被冷漠的目光击败,在额头仍留有伤痕的情况下于一百公尺赛跑中拔得头筹。我则是从隔周公布的校内报纸得知这件事情。
这样的传闻在校内传开,后来甚至演变成导师叮咛大家不要随便泄漏校内消息的状态。尽管这类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古林奏太的事情影响,导致合唱比赛中止,但运动会则照常举办。
「察觉到了喔。」
后来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
我握住田贯的手,在指尖加诸力量,并且隔着废弃宾馆,茫然地望向大楼的906号房。
「所以,久米井同学,拜托妳,能不能请妳保密?」
「只有我知道。」
从案发初期就在追踪这起案件的「推手频道」,至今仍强调「渡利犯人论」——也就是影片内的失踪者B——的主张,甚至使用了一看就知道是校内环境的照片。其他频道则以「堀口犯人论」、「古林自杀论」等较为获得支持,现在也已经跟「推手频道」拥有同样的播放次数。后者还详细说明了矢萩镇立高中内的状况。
仿佛辩解、又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嘀咕出的话语持续了一段时间。咒骂请领给付者的不堪入耳言语、侮辱我祖母和家人的话语交错,让我很想捂上耳朵。
「堀口同学真的很厉害,他应该看穿了妳是为了自首而逃离他家。如果现在妳必须服刑,就等于宣告不再有人能够照顾时枝女士了。他真的看穿了一切呢。」
我不想放弃,在壁柜里面念书时所感受到的,又更接近梦想一步的兴奋之情。
没错,教室里面很多人认为堀口或渡利是犯人,但完全没有人指责田贯。虽然她也跟我一样觉得在教室里面不是很好过,但她仍留在教室。
无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能发誓。
「没有,我一直在等,但完全没有。」
「没事了。」我一边磨蹭祖母的手一边回答,并因为手的温暖而安心。祖母温柔地眯细眼睛,想必她并未理解现况,甚至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吧。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他对请领生活给付那些人的怒气,终于以看得见的方式表现了出来,但在听渡利说明详情时,得出了一个推论。
在心情没能好好平复的状况下,只有时间持续流逝。
我用衣服袖子擦掉不断滚出的泪水,借着深呼吸来调整情绪。
读完田贯的日记之后,我的泪水有一段时间止不住。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渡利真相呢?
一道如同装了水的保特瓶落地般的沉闷声音响起。
田贯稍稍放松表情。
来到三楼,在楼梯前的房间发现了奏太。
「……凛,妳怎么了?」
「凛妳一定不懂,但我知道。」
至于那个影片频道的播放次数也是不断攀升。
即使头脑这么理解,但身体就是动弹不得。
「我会导出答案,在那之前妳先不要自首——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是渡利同学的错,更不是奶奶的错。」
——学校里面有人提供情报。
田贯凛在确认古林奏太死亡后,跟祖母一起回到一楼,并且让祖母坐在轮椅上,由田贯带她回家,然后田贯才回到堀口家大楼。
「当我跟他独处的时候,他问我说『是妳杀的吧』,然后我承认了。」
「凛,这段时间妳都跑去哪里了?」
见到我显得吃惊的奏太这么说,我则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持续看着他。
其实我知道,我必须好好回家面对。
轮椅放在「梦幻城」后门处,我因此知道奏太就在这里。第一次踏进的爱情宾馆对外窗不多,加上断电的关系,里面黑漆漆一片,我只能摸索着墙壁爬上楼梯。
但到了七月十四日,当渡利同学来找我商量奏太的事情时,我察觉了一件事。
「因为这是一座将要消失的城镇。」我回答。
——这边我尽可能把与他之间的对话内容记录下来。
应该是我跟堀口一起前去看护时枝女士那个晚上吧。
她明明应该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但偶尔就是会想起来。我心想,妳也不必挑这个时候回神啊。
我对这些影片频道不太有兴趣。
这起案件,在我心中已经结束了。
虽然这样说,对于被当成嫌犯的渡利很不好,但我也无法做些什么。这愚蠢到家的情报竞争战迟早会衰退,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忍耐到那时候吧。
堀口博树没有回到矢萩镇。
只有遗留下来的真相非常空虚。
我跟叶本之间合作进行的调查已经结束。
当我在「梦幻城」听田贯说完经过之后,叶本发来好几条讯息。我那时候才想起我就那样把他丢在萩中市,于是打电话给他说「我想停止调查」。
叶本则是不死心地一直劝我。
『我说,久米井同学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告诉我嘛。』
虽然他一直纠缠,但我一边想着跟田贯的约定,一边贯彻「我不知道」的说法。还补上「堀口不会再回来了,放弃吧」这句话。
即使如此,叶本仍无法接受,结果被他纠缠了一个小时。
到后来总算听他深深叹一口气。
『那妳起码告诉我,妳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好吗?』
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在意这个,但也觉得不好拒绝他。毕竟这与田贯之间的约定无关,而且叶本还是提供了堀口的情报,算是有恩于我。
「只是差点要被跟踪狂知道我住哪里而已,已经没事了。」
我提供了无伤大雅的情报给他。
叶本则说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这种一副了然于心的话。
我挂了电话,之后就没再跟他联络。
在二年A班教室里,我仍然过着被当成瘟神一般的生活。
其实不只是我,渡利和田贯也是一样。原本渡利和田贯跟我不一样,身边有很多朋友的,现在却被疏远了,这状况让我觉得很心痛。
从七年前受到虐待以来,持续害怕这个世界,透过制作游戏摸索在世界上生存方式的少年,究竟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
这是在教室发生激荡的三天前。
堀口博树
——他跟田贯说好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我完成了一款很棒的游戏
里面装了一封信,以及一个USB随身碟。
九月的最后一天。放学之后,我一如往常地返家。我也回归到了原本的生活,在笔记本上写下根本不会演唱的歌曲。我甚至想过干脆用人声合成软体编辑演唱,也正在学习软体的使用方式。
看样子是父母把寄给我的信件放在桌上了。在我退出偶像圈之后,偶尔还是会收到过去工作关系的文件,应该就是这一类吧。
我没怎么确认寄件人姓名,直接拆开信封。
有时候,来自周遭的目光就像针一样刺伤我的心。我明明已经在偶像时代的风波中学习过了,但这些责备的眼神却每每带来鲜明的伤痛。
「他们是不是知道古林死亡的真相?」、「堀口是不是也被他们杀了?」、「现在该不会还持续盘算着些什么不好的企图吧。」、「他们这样打坏学校的名声,都没有什么感想吗?」
我就座,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排斥社会》。书里文字艰涩的程度远超乎我的想像好几倍,但是我觉得可以在字里行间窥见堀口博树的身影。
即使如此,我仍没有逃离教室。
回家之后,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我只在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