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鏡子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1.1萬 字
一
「姐,你怎麼買這麼貴的肉?」
在一旁裝袋的結奈大聲驚呼。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我出的錢。」
相反地,我的聲音變小了。結奈把櫃檯的塑膠袋扯下一長串,正在打收銀的店員瞪她一眼。結奈一如往常,一手拿着牛肉包裝,另一手靈巧地把塑膠袋捲起來。結奈說塑膠袋拿來當食品保存袋或拋棄式手套正好,但有必要拿這麼多嗎?
「而且你男朋友要來,總不能端出奇怪的菜給人家喫吧?」
三年前結奈搬到東京,就一直維持每個月兩次到我住的公寓喫飯的習慣。母親擔心結奈,拜託先離開羣馬老家的我偶爾關心一下她的情況。
「你不用擔心。反正他根本喫不出味道。」
結奈的男朋友好像在自己成立的小劇團擔任編劇兼舞臺導演。他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豪地說,在居酒屋打工的收入,大半都投入劇團經營。半年前結奈把他介紹給我時,聽說他比我小兩歲,因此應該已經快三十了。
「我也好想像姐一樣,有個上班族男友喔!雖然不知道系統顧問是幹麼的,但薪水很不錯吧?要我跟和也結婚,我絕對無法想像。」
我面露苦笑,喉嚨就像堵住,說不出話。
我沒辦法跟你結婚。
兩個月前,男友這麼對我說,跟我分手了。
他跳槽到我們公司不久,我們兩個就開始交往,交往第五年的紀念日,我提出想要結婚的念頭,卻被打回票。
「我男友就只是個大叔,不像和也那麼帥,而且對你來說太平凡了,你一定會覺得很無聊。」
分手的事我還沒有告訴結奈。
嚥下喉嚨深處湧上的苦澀,自謙早已不存在的男友沒什麼。
事實上,一開始結奈對他沒有半句好話。
「我可是還記得喔,我拿他的照片給你看,說這是我男友時,你的表情有夠嫌棄的。」
「——是喔?那他開什麼車?」當時結奈這樣說。
收拾乾淨,我們並躺在單人牀上入睡。我聽着結奈安靜的鼻息,想了起來。
「姐,出了什麼事?」
「結奈叫我想喫什麼就點……」
我和結奈一起休假回老家,回到東京的那晚,煮了母親要我們帶回來的烏龍麪一起喫。隔天的星期一早上,我打算下班路上順道去超市,正要從拉鍊包裏拿錢,忽然覺得不太對勁。七月底我領了十萬圓,但因爲中間回老家,應該還沒用掉多少錢。
我拿出拖鞋請兩人入內。開窗讓客廳換氣,打開空調。坐在沙發上的和也毛毛躁躁地東張西望,這段期間,我將事先放入冰箱的涼番茄、油漬菇類、紅蘿蔔絲沙拉等迅速端到餐桌上。把預先放進冷凍室的杯子也拿出來後,先倒入啤酒,衆人乾杯。
結奈沒有別開目光,迎視回來。被指出我壓根沒想過的可能性,瞬間我語塞了。
「我高中後就沒有再從存錢筒裏面拿錢了。都大人了,我纔不會幹那種事。是不是你自己花掉忘記了?要不然,搞不好是真的遭小偷了。」
撕着白菜葉,思考着該怎麼對結奈開口。
「咦?那你們一個月都沒見面囉?就算再怎麼忙,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她一臉嚴肅,瞪也似地看着我。我不懂她在說什麼,呆在原地,結奈上身前傾抓住我的肩膀:
小時候我不明白,但醒悟的日子終究到來了。被同樣的父母生下來、同樣地被養大,但我在外表上卻遠遜於結奈——我是個胖妞。
走出站前超市,步行到公寓約五分鐘路程。大門前有個駝背男子,正無所事事地滑着手機。
「香奈姐廚藝很好呢。好羨慕你男朋友啊。」
「再說,他幹麼偷我的錢?他又不是你,根本不缺錢。欸,你給我老實說。我不會跟媽告狀,只要你把錢還來就好了。高中的時候,我不是也這樣放你一馬了嗎?」
結奈洗完臉,我們一起收拾桌上的垃圾。
我已經懶得再浪費脣舌,嘆了一口氣,這時結奈抬頭開口:
「要你管!」
「桌上的這些東西——全都是你喫掉的對吧?我們回去以後,你不是立刻就走出公寓嗎?我看到你進去超市,擔心起來,所以過來看看。」
我婉拒和也的提議,走向廚房,佯裝若無其事,打開傳真機臺的抽屜。就像要用自己的身體遮掩一般,從放文具的盒子底下抽出淡綠色的小拉鍊包,捏着包包,猶豫了一下。
搭電梯到五樓,在房門前以相同的步驟解鎖。一開始我覺得麻煩,但習慣之後,不用擔心鑰匙遺失,相當方便。
「菜刀和砧板都只有一個啦。」
結奈的朋友比較多,可是我讀的書更多,對吧?
雖然毫無道理,而且殘酷,但這是連小孩子都能明白的事實。此後面對結奈,我再也擺脫不了自卑感。進入青春期,隨着胸部日漸隆起,我連手臂、大腿和小腹都開始長肉,自卑感更強烈。
進公司第二年,搬出公司宿舍時,愛操心的前輩大力忠告我一定要注意保全,最後我選擇這棟公寓。應該是有效果,都已經住了快十年,從來沒聽說過有外人入侵。
「建築物本身很舊了,但保全做得很好。聽說我搬進來的前一年,附近發生多起闖空門事件,重新翻修了。再說,我是一個女生獨居嘛。」
「又沒喫多少,也不會貴到哪裏去吧?我不喫肉,你跟和也喫就好。」
「啊,我來幫忙。」
國中的時候,得知結奈和學長交往,我毫無根據地認定就是因爲我太胖,學長才沒有選擇我。
「姐該不會又在減肥了吧?都說過好幾次了,你一點都不胖,就是講不聽耶。你那種體型,根本沒有必要變瘦啊。和也也說『香奈姐這樣的體型最有女人味,最漂亮』。」
盂蘭盆節連假的隔週,我注意到拉鍊包裏的錢變少了。
二
「只是把東西切一切拌一拌而已,稱不上廚藝吧?」
因爲太胖,男友不肯跟我結婚。這樣想就輕鬆多了。我不願意想還有別的理由,藉此逃避。
男子一看到我們,伸出下巴點了點頭致意。
「——香奈,你又發作了對吧?」
我說着,注意到語尾顫抖,自己正在緊張。回到住處,我一次都沒有和結奈對望過。
我對着仍然盯着標價貼紙的結奈說,她揚起眉毛轉向我:
摟住背部的手臂箍得更緊了。語氣強硬,像在質問。
「可是,感覺姐和我還有和也的生活水平完全不一樣。在我們家,幾乎不會出現一百克一百圓以上的肉。」
最近她還開口向我借錢,說付不出公寓的續租費。十五萬圓我不是拿不出來,但我擔心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最後還是拒絕。她好像向和也的父母哭求,請對方出錢,卻埋怨說如果繼續在夜總會當小姐,就不用聽和也的母親酸言酸語。
我吁了一口氣。這也是爲了結奈好,我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結奈責罵的語氣讓我忍不住垂下頭。她的針織布連身裙底下,伸出兩條孩子般又細又直的腳。我覺得她是在炫燿,忍不住別開目光。
結奈可愛多了,所以結奈受到尊重。
只是紅蘿蔔沙拉而已,卻被誇張稱讚,我有些芒刺在背,望向結奈。結奈也不搭話,喫着番茄。
結奈對父母說她在人員派遣公司上班,但其實是在中野的夜總會當陪酒小姐。我拼命說服她不要做不敢告訴爸媽的工作,於是她改做電話客服人員、信貸公司的行政、一般店員,現在同時身兼LIVE HOUSE的工作人員和牙醫櫃檯工時人員。這段期間,結奈的男友從網咖店員、技職學校學生到街頭音樂家等,眼花繚亂地一個換過一個,每次換工作、換男友,收入就每況愈下。
「沒關係啦。壽喜燒只要材料切一切就行了,很簡單。只是我沒想到都九月了還這麼熱。」
不過結奈應該完全沒有要和我較勁的意思。從小動不動就愛拿自己和妹妹比較的人是我。我們姐妹生長在雙薪家庭,沒有其他手足。爲了讓忙碌的父母能夠關注到我,我不斷找機會表現,想要證明自己比結奈更有價值。
我說,筆直地看着結奈的眼睛。
我望向桌子,這才發現上面有東西。
結奈就像小時候那樣叫我的名字,慢慢地撫摸着我的手臂。
「裏面很小,請進吧。」
我去卸妝——結奈說,害臊地別開哭腫了眼的臉,去盥洗室了。我對着她的背影說出和男友分手的事。
把拉鍊包放進圍裙口袋,回頭一看,結奈表情僵硬,目不轉睛地看着我。胸口苦悶起來,就好像被一把抓住。我再次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調整呼吸。
但父母會兩個人一起工作請假,幫在運動會接力賽擔任最後一棒的結奈加油。結奈經常模仿學校老師,父母聽得哈哈大笑,但我語帶玩笑地說老師壞話,只會惹來冰冷斥責:不許說那種話!
「不好意思,我早到了。」
胸口、胃部都沉重到不行,我無法直起身體,就像要靠上去似地,把身體偎在結奈身上。纖細但柔軟的手臂繞住了我的背。我吐出一口氣,沙啞的呻吟跟着流瀉而出。
結奈上了國中,開始跑田徑,維持着男孩般的體型。一次運動社團的集訓後,結奈和足球隊三年級的學長開始交往。那是我心儀的對象。
窗戶也沒忘了鎖,當然不可能有人從門口闖進來。除了我以外,進過這個住處的就只有結奈。
「只是夏天太熱,食慾還沒恢復過來。快點,快沒時間了。」
在心理醫師的協助下,我能夠正視原本的自我,接受和結奈的不同。考進東京的大學,和家人拉開距離,似乎也帶來正面影響。開始求職時,醫生說我可以不用再繼續看診了。
從此以後,我好像就幾乎不喫東西了。那時候的事,我記憶模糊,但聽說我把自己搞到下不了牀,被母親強迫住院。出院後,我服用抗憂鬱藥,每個月看一次心理醫生,上高中時,體重恢復到原來的數字,原本停掉的月經重新再來了。
「姐實在看不出是會這樣暴飲暴食的人。」
「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別人了。」
祖父就像個鄉下老人家,以完全不知道客氣的口氣說。「纔沒這回事。」祖母替我說話,但站在結奈旁邊,差異是一目瞭然。
燒熱水準備煮蒟蒻絲。把煎過的豆腐切一切擺盤,旁邊放上劃十字花的香菇。我不停動手,好熬過呼吸困難的感覺。
結奈當下回答。也沒有爲蒙上嫌疑動怒的樣子,大剌剌地笑着。
「就說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進過這裏了。他工作很忙,我們一陣子沒見面了。」
隔年,結奈搬到東京。她和本來說遲早要結婚的加油站店長好像一下子分了。
結奈面紅耳赤,噘起嘴巴說「那個時候我還太年輕啦」。
我連包裝上的貼紙、便當裏面的隔板,都分類成塑膠類和可燃垃圾,結奈笑我的一板一眼。被她這麼一說,我應着「確實」,跟着笑了。
我又重蹈覆轍了嗎?
「我有聽結奈說過,不過這棟公寓好高級啊!我認識的人裏面,沒有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那是所謂的人臉識別對吧?」
和也指着自動門內附螢幕的門鈴,瞪大眼睛,表情誇張地驚訝道。聽說演員不夠的時候,自己也會登臺演出的和也,動作總有些假惺惺。
時間已過深夜。結果我什麼都說不出口,送結奈和和也離開後,過了一個小時,門鈴響了。看看螢幕,只有結奈一個人。她說回來拿和也忘了帶走的隨身菸灰缸。我讓她進來,先聲明有重要的事要和她說,把淡綠色的拉鍊包放到地上。
話題似乎要轉往奇怪的方向,我不耐煩地撩起頭髮。結奈的眼睛瞬間浮現不安。
「拉鍊包裏的存摺和提款卡都沒有動,就只有錢不見了。七月提的生活費十萬圓,少了五萬圓。這不是會忘記或搞錯的金額,而且這棟公寓是自動鎖,還要刷臉呢,小偷根本進不來。」
那時候結奈高中畢業,也沒打工,住在老家,成天跟宛如飆車族的朋友廝混。對當時的她來說,男人的價值取決於開什麼車吧。我說男友沒車,她便同情地皺眉說「那不是很慘嗎」。但一陣子後,我說他搬到看得到晴空塔的高樓公寓,結奈便轉爲佩服地說「東京的人收入果然不一樣」。
我催促結奈。她正把購物籃裏剩下的茼萵裝袋,再把塑膠袋揣進連帽裙口袋。自動門一打開,還殘留着白天悶熱的空氣便籠罩全身。
錯不了。果然是結奈乾的。
可能是肚子很餓,和也忙碌地不停動筷。
結奈如坐鍼氈,在膝上的手交握又放開。結奈從以前就這樣,遇上對她不利的事,就三緘其口。即使成了大人,這孩子依舊死性不改。
「媽也很擔心你。因爲盂蘭盆節回家的時候,你幾乎都沒喫飯。媽說你可能又變成國中那時候了。那時候也是,晚飯你幾乎沒喫,深夜以後把冰箱的東西挖出來,暴飲暴食。可是你自己完全不記得,我都被你嚇到了。」
能從拉鍊包裏面拿錢的,就只有結奈。而且結奈的話,對於拿走我的東西,應該是毫不手軟。她從以前就多次從家人的錢包和存錢筒裏偷錢玩樂。就算被抓包,不是鬧脾氣就是耍賴,全不反省,又不斷故態復萌。
無法說出和男友分手的事,因爲這是我唯一勝過結奈的地方。
「不是姐的男朋友拿的嗎?」
「香奈,之前醫院不是叫你不可以減肥嗎?明明沒必要變瘦,卻忍耐着不喫,結果就會餓到無意識暴飲暴食。這是一種病。你居然完全忘記自己喫了這麼多。你仔細看,你以爲這麼多食物,要花掉多少錢?因爲這樣,不知不覺間花掉五萬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今天我留下來過夜。」
結奈比較有運動細胞,可是我的成績比較好喔!
我想要說,發出來的卻淨是呻吟。額頭按在結奈單薄的胸上,我像孩子般嚎啕大哭。我什麼也沒說,結奈「嗯、嗯」地應着聲,但聲音漸漸變成哭嗓。我們沒有交談,心靈卻彷彿貼近彼此。
我把臉靠近螢幕,按下認證密碼。和也興致勃勃地觀察着,突然慌忙伸向購物袋說:「不好意思,沒注意到。」他看到放在最上面的茼萵,表情更不好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結奈人會在這裏,本身就很不自然。和也忘了帶走的物品——而且是隨身菸灰缸這種小東西,值得她特地跑回來拿嗎?她會自己一個人,而且這麼晚跑回來,不就是因爲發現自己遭到懷疑,想要辯解嗎?
「如果是你拿的,老實承認吧。」
現在我已經不會再激烈減重,但對於隨着年齡逐漸走樣的身材,並非完全不在意。結奈的體型從青少女時期就沒有變過,她一定不懂這份心情。那時候悽慘的感受又要重回心頭。
爲什麼大家都只對結奈好?我到底哪裏跟結奈不一樣?
「我會聽你說,告訴我吧!姐不可能無緣無故變成這樣吧?如果你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不要憋在心裏。你不用一個人承受的。」
今天我會把結奈找來,另有目的。儘管提不起勁,但這個問題無法置之不理。
——欸,結奈,這裏面的錢是你拿走的吧?
「沒有,我纔沒拿呢。」
大份量便當和炒麪喫得一乾二淨的容器。只剩下湯汁的杯面。沾上美乃滋、原本似乎包着三明治的透明塑膠膜。撕破的和揉成一團的巧克力片鋁箔紙。零食包裝袋和麪包塑膠袋各兩個。每一樣都空空如也,但塑膠托盤上留着一個幹掉的壽司卷。
「不,都說這種簡單的菜色,反而能看出真本事不是嗎?結奈,跟你姐姐討教怎麼做菜吧。」
「我去切東西,你們自便喔。」
「跟結奈比起來,香奈真是像頭豬。」
不久前,我也像今天這樣買回一大堆食物,暴飲暴食。
是盂蘭盆節前一週的事。那天公司有聚餐,面對許多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我卻忍住不喫。深夜我無意識地衝進超市大買特買,喫完後收拾殘局,又把記憶封印起來。
「你怎麼會垃圾分類得這麼細啊?」
但那時候我不是一個人。碰巧在超市前遇到,那個人和我一起回來……
除了結奈以外,還有另一個人進過這個住處。
三
「不好意思喔,上次要你配合說詞。萬一被結奈知道,她絕對會發飆。別看她那樣,醋罈子超深的。」
對方一點內疚的樣子都沒有,淡淡地笑着,將啤酒杯端到口邊。
約在住家附近怕會被人看到,我選擇了只有兩年前和男友來過一次的市區家庭餐廳碰面。我選在白天找他出來,是爲了一談完就可以結束散會,但他應該覺得既然是我邀的,就該我買單吧。和也拐彎抹角地說了句「那,不好意思,我就不客氣了」,點了生啤酒和漢堡排全餐。
他這天也一樣飢腸轆轆嗎?我點的沙拉都還沒喫完,他已經秋風掃落葉似地喫光漢堡排,配着附餐的薯條,喝起第二杯啤酒。他單方面地聊了一會天氣和最近發生的新聞,還有他曾經和現在的人氣影星一起共事過等話題,但食物大概都喫完後,便放低了頭,壓低嗓音,密談似地說:
「說你讓我進去住處,我們也只是一起喫飯而已,沒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不要製造多餘的火種,對彼此都不方便嘛。」
他用手背揩去嘴邊根本沒沾上的啤酒泡沫。舉手投足都像三流電視劇,甚至讓人好奇起來:到底要怎麼樣,纔能有這樣的舉止?之前,我也是懷着相同的感受,看着在桌子對面進食的和也。
「租來當練習場地的攝影室在隔壁站,但那家超市晚上也有很多便當可以選,所以我偶爾會去。我聽說你住在那附近,沒想到會遇到你。雖然對你加班的男友過意不去,不過託你的福,省下了一餐飯錢。」
當時我拎着多出一人份的便當和麪包、熟食走出超市,意外碰上妹妹的男友,驚慌失措。居然被熟人撞見這副模樣。
我狼狽萬分,同時自責爲什麼要做出見不得人的事?
難看死了。世上有些人處在飢餓當中,我卻這樣暴飲暴食,簡直爛透了。我要被罪惡感壓垮,同時思考該如何粉飾太平。
然後我邀和也去自己的住處。因爲我覺得一起喫的話,可以減輕罪惡感。
我都買了我男友的份,但接到簡訊說他加班不能回來。
我拿着手機苦笑地說。我自己纔像是三流電視劇的人。
和也毫不抗拒地跟着我回住處。打開買來的食物包裝,在桌上鋪排開來,將罐裝啤酒直接遞給他,他便像等到飼料的狗一樣開心極了。
「居然讓必須保重身體的結奈這樣亂來。萬一出了什麼事,那就不得了了。和也也是,太謝謝你了。」
「呃,什麼時候發現懷孕的?」
幾間小酒吧、傳統理髮店。並排着莫名低矮的長凳的投幣式洗衣店。拉下生鏽鐵門的舶來品店。好像白天就開始營業的卡拉OK小喫店,隱約傳出合唱老歌的聲音。
我一直作着自我欺騙的美夢,把難說萬全的避孕,解讀爲他有結婚的念頭。
「對對對。」和也附和。「如果是最新型的機器,聽說連同卵雙胞胎都能分辨出來,幸好那是舊型的。因爲結奈和香奈很像,所以才能過關吧。」
結奈能打開我的房間門鎖。
我整個人混亂,好不容易纔開口。
我伸手,打開傳真機最底下的抽屜。醫生說已經不用繼續服用,剩下來的抗憂鬱藥。我沒有丟掉,一直留着。
我聽見年輕的女聲說「打擾了」。手腕有東西觸碰、拉扯皮膚的感覺。遠處,母親和年長的男人低聲說話。我只聽得出「現在還不能說什麼」。
「沒有,她住的公寓沒有鑰匙——媽知道臉部辨識嗎?」
和也一臉訝異地回答。看起來不像在撒謊。
我也從剛纔就很納悶這一點。公寓沒有警衛駐守,而我倒在浴室無法動彈。即使門鈴響了,也不可能去開鎖。
「啊,總之保住一命,真的太好了。因爲發現得早……」
「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你這個賤人——」
離開餐廳,和和也道別後,我走向車站後面。非現在過去不可。我懷着覺悟前進。
結奈的聲音說。
應該和他一起看過的這些景色,我卻毫無印象。記憶中只留下油膩的柏油路色澤,我發現那天我一直低着頭走路。
手機的來電鈴聲讓我回過神。
我是想要透過責備和也來逃避什麼嗎?
「傍晚高速公路容易塞車,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你們兩個也早點回去喔。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會累到的。要好好坐計程車回去喔。喏,拜拜。」
鼻周似乎被什麼東西蓋住了,不停地聞到橡膠般的氣味。右肘內側隱隱作痛。
「看起來不像。」
雖然不認爲這種人有辦法拿別人的錢,但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從皮包裏取出拉鍊包,問他有沒有印象。
母親似乎承受不了沉默,開口問道。
我盯着沙拉喃喃道,免得被看出驚訝。
「當然,我一知道她懷孕,就馬上就叫她生下來。這可是老天爺賜給我們的小生命,怎麼可以墮掉呢?」
不知不覺,我人在公寓房間。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從那裏回來。桌上丟着冷凍焗烤和煎餃的包裝袋、速食炒麪的空盒、粗魯地撕開的飯糰包裝紙、好像本來裝着炸章魚的碟子、兩個麪包袋,地上掉着咬了幾口的魚肉腸。應該吐過一次了,喫了這麼多,肚子卻不覺得撐。
和也說得眉開眼笑,就像在放閃,但我的表情應該僵住了。
「只要你立下覺悟,應該可以把孩子生下來」、「怎麼這麼隨便」、「劊子手」——
我想去他那裏。
「不過,往後她應該也不會像這樣瞎操心了吧。畢竟就要結婚了嘛。」
「之前我稱讚說香奈姐很性感,她居然整個星期都不跟我說話耶。上次我稱讚你廚藝好,她不是也很不高興嗎?要是其他女性朋友,她就不會這樣,在結奈心中,香奈姐果然是特別的。」
「不,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動不動就提到你,像是:姐姐跟我哪一邊纔是怎麼樣。她說從小開始,就是香奈姐比較會讀書,又乖巧能幹,每次都只有香奈姐被稱讚。」
而我墮胎了。我不顧一切,求他和我結婚,卻遭到拒絕。我無法剋制地暴飲暴食,變得又醜又肥,明明是自己花掉的錢,卻嚷嚷着被人偷了。
我在腦中反芻他的話。結奈?對我?不是相反嗎?
「別把懷孕想得太簡單。在進入穩定期以前,都得非常小心的。」
抬頭望去。爬滿藤蔓的陰暗磚牆。那棟二樓建築物。模糊的窗戶裏,清潔得格格不入的白色窗簾搖晃着。
確實我也是被稱讚過,但受寵的向來都是結奈,不是嗎?
我害怕受責難,三緘其口,壓抑內心,免得心情波瀾大作。
我沒聽到最後,就切掉了電源。結奈不可能知道,我卻害怕極了。我本來想直接把手機甩出去,手卻整個僵硬,無法放手。手機發出鈍重的「叩」一聲,掉到腳邊。
和也的話打斷了我的回想。
把這些餐飲費拿去報帳,好像可以節稅——和也說,讓我付錢,只拿走收據。我已經懶得說什麼了。
「那,是香奈有給你鑰匙嗎?」
氣溫這麼低,瀏海卻被汗水貼在額頭上。我害怕起來,睜着眼睛,卻無法認清看到了什麼。視野緩慢縮小,逐漸轉暗。
五
「可是,你們是怎麼進香奈家的?」
兩年前,只和他一起走過一次的巷弄。
黑暗中傳來母親的聲音。
結奈要結婚了。決定保住的孩子,將會誕生在世上。
「——結婚?你跟結奈嗎?」
我用冷靜的腦袋,認識到在心底激盪的強烈憤怒。這不是別人該說三道四的問題。不是有收入就保證幸福,更重要的是,這是結奈決定的事。
和也的聲調平坦,就像在說理所當然的事。
我一邊問,一邊若無其事地查看之前的簡訊。結奈那則「姐,我想拜託你一件事」的簡訊,是七月中旬傳來的。
結奈似乎是從和也帶回去報帳的收據,發現他和我見面的事。
以結果來說,結奈沒有墮胎,選擇了生下孩子。就算我拒絕借錢,結奈也不可能就沒有別人可以借。她是在還有選擇的情況下,決定要生下孩子,與和也結婚的。
那麼,結奈向和也身邊的人說的話,就不是玩笑話了。結奈想要和我借錢去打胎。但因爲我拒絕了——
「大概七月底吧。後來她說要回羣馬老家,我送她去車站,還特別叮嚀她路上要小心。」
四
母親應該是歪頭不解。和也發出低吟聲,像在苦思該如何解釋。
我覺得這一點似乎很重要,但腦袋一片混濁,就像被亂攪一通,我無法更進一步深思。
對母親來說,比起我這種蠢女兒,結奈肚子裏的生命更重要。
我聽到椅腳在地板磨擦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慌忙站起來。
「——就刷臉嘛。」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觀察入微的。結奈對香奈姐有很強的競爭意識對吧?」
和也一邊喫着,同時說個不停,就好像說話是他的工作。最近的氣候異常、政治批判。他眼神虛無地談論對錶現自由受到打壓的憤怒。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以及和也惶恐地道謝的聲音。關門聲後,房間安靜下來。
疑似護士和醫師的人離開後,母親和結奈、和也仍沒有交談。即使看不見,皮膚也能感受到沉重的氣氛。我聽見布料不停磨擦的細微聲響,是有人在抖腳嗎?
我拼命避免深思。繼續看着和也的臉讓我痛苦。
「我忘記帶走的應該就只有隨身菸灰缸。而且那包包是女生的吧?」
我把臉埋進膝頭,抱住自己似地縮成了一團。
「我只是叫了救護車,是和也讓姐把藥吐出來的。」
我不想把客廳搞得一塌糊塗,讓清理的人辛苦,所以到浴室。
我應和着他那些空洞的話,喫着空洞的食物。不管再怎麼喫都喫不飽。如果喫到難受,就去廁所吐掉,再回來喫就行了。就像那時候總是在做的。
但如果我答應借錢,或許結奈就不會選擇生子。而這個男人完全不知道結奈的內心糾葛,樂天地相信他能讓結奈幸福。明明連生養孩子的錢都賺不到。
不管怎麼掙扎,結奈和我之間的差距都不可能填補。
我就是在這家產院,墮掉了和他的孩子。
結奈和和也好像也在。從對話內容,我得知自己被結奈和和也救了一命,送到醫院。
手術隔天,看到他看我的眼神變了,我後悔了。那是恐懼、嫌惡的眼神。他開始避免正眼瞧我,就彷彿我就是他的罪惡的化身。這人怎麼這麼自私?我氣憤、悲傷,卻已束手無策。
我一顆顆數着藥丸,用啤酒衝進喉嚨裏。因爲平常不太喝酒,醉意一下子就上來了。天花板看起來正緩緩下降。呼吸困難。好惡心。但現在不能吐出來。
我說不出話。結奈居然這樣想?我們一直在一起,我卻絲毫沒有發現。那麼,結奈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稱讚我男友的?
「怎麼會做出這種傻事?」
「連機器都被騙過去,雙胞胎果然長一樣呢。可是你們兩個個性真是天差地遠——天哪,都這麼晚了。」
手機響個不停。畫面顯示結奈的名字。按下通話鍵,傳來怒吼般的聲音。我用發昏的腦袋努力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我陷入茫然,這時和也說了更讓人驚訝的事:
明明又肥又醜,每個人卻都說我一點都不胖。說可愛的結奈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我可以要收據嗎?我想既然要結婚,就不能再遊手好閒下去,所以和舞臺劇夥伴開了家戲劇方面的公司。我打算努力推銷我們的劇團,多接一點電視劇和電影的工作。雖然上軌道之前,應該會很辛苦。」
當手上的鋁箔包裝空掉的時候,我甚至坐不直。我躺在浴室地上,用手捂住嘴巴。手機又響了,我不是關機了嗎?即使想看那裏,頭也沉得抬不起來。
不想被罵。不想被討厭。
看到自豪地抬頭挺胸的和也,胃液湧上心頭。
「其他還有誰?」和也笑道。「結奈說她自己會跟香奈姐說,我還以爲你已經知道了。說來丟臉,是奉子成婚。我媽很嚴格,我們兩個被她狠狠地罵了一頓——應該是爲了報復吧,結奈真的很過分喔,她到處跟我身邊的人說因爲我沒錢讓她墮胎,她纔跟我結婚。還說什麼要是她有十五萬,就不會跟我結婚了。每個人都覺得超好笑,可是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聽着和也的話,想起每天早上在洗臉檯的鏡中看到的自己的臉。
我開始夜不成眠。開始突然淚流不止。如果能夠向誰吐露,或許就可以輕鬆了。但我說不出口。對於一個墮胎的女人,只有同樣經歷的過來人,纔不會輕蔑吧。
「你們兩個居然偷偷摸摸見面!」
我沉浸在不被允許的幻想中。如果這雙臂膀中,有着嬌小溫暖的人兒。散發出甜膩的奶香、惹人憐愛、我無緣摟抱在懷裏的人兒。
「怎麼進去的喔——當然是結奈開門的啊。」
太傻了。然後發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我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選擇。
他說的「現在沒辦法」,我說服自己是指以後終有一日,我可以生下他的孩子。一個人生下孩子,代表和他的關係破裂。比起肚子裏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不能失去眼前這個男人。
十五萬——結奈之前向我借錢,也是這個金額。她說要付公寓的續約金,但我拒絕了。她說害她只好向和也的父母哭求,惹來一頓酸言酸語。
*
「車子頭期款至少也該自己付吧?」
淺眠之中,有人在說話。
「有什麼關係?我這麼窮,香奈很有錢嘛。而且她還想打人家男朋友主意耶?小孩子生下來後,沒車怎麼行?」
結奈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生氣,我擔心起來。
「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那款的?狂喫狂喝之後,居然一板一眼做垃圾分類,我全身都毛起來了。感覺她連保險套的包裝跟用過的保險套都會分開來丟。」
「吼,不要說那種話啦。」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結奈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我鬆了一口氣。
「咦?香奈在笑?」
「真假?被她聽到了嗎?」
結奈的聲音近在身旁。我努力想撐起沉重的身體。
然而怎麼也無法動彈。
一定是因爲我胖成這樣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