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背
《丈夫的骨頭》 · 矢樹純 · 9433 字
一
「阿嬤,我真的會完蛋啦。這樣下去我絕對會被學長整死的。」
聽到亮介還帶着稚氣、走投無路的聲音,我心都快碎了。
「可是,那件事你不是好好道歉,對方也原諒你了嗎?」
我一邊說着,不知不覺間用手罩住話筒,動作像在窺伺周圍。幸惠向來都要傍晚纔會下班回家,但我絕對不想被她聽到。幸惠心地狹窄,即使完全不會礙到她,她也無法原諒別人的過錯。即使那是自己的侄子,應該也無法例外。
「自作自受啦。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自己收拾,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這是幸惠的口頭禪。她曾經告訴我在寵溺中長大的朋友兒子變成繭居族,或職場做事散漫的晚輩欠了高利貸一屁股債的事,然後嘴脣扭曲地指責他們。
自恃是親女兒,所以不講客氣嗎?我總覺得她待我特別苛刻。和幸惠同住過半年,明明是自己家,我卻成天過得緊張兮兮。
「上次拿給你的錢,我也是費好大一番工夫才瞞住你幸惠姑姑的。就沒有別人可以幫你嗎?」
「要是跟爸媽講,他們一定會叫我報警。我只有阿嬤可以指望了。」
眼頭一熱,呼吸一頓。一想到亮介窮途末路的心境,我心痛得不得了,身子骨都顫抖起來。他才高中生而已,怎麼會牽扯上這種事?要是能夠,我真想替他受苦。
「對不起,小亮,阿嬤真的很想幫你,但今天實在沒辦法。也沒時間去銀行了,可是明天中午的話,阿嬤可以去銀行。」
我仰望壁鐘。從這處北關東的鄉下小鎮,到亮介生活的東京,單程要花上兩小時。我捏緊圍裙衣襬,恨恨地心想要是我們住在附近就好了。
其實我很想立刻爲亮介解圍,但如果現在出門,很難搶在幸惠回家前去一趟站前的銀行再回來。附近的公車站班次很少,計程車也是,得等上二十分鐘。至於開車,自從春天在縣道發生自撞車事故,已經好幾個月沒開了,而且今天幸惠把車開去上班了。
電話彼端傳來輕聲嘆息:
「……好吧,我請學長等我看看。」
那聲音痛苦萬分,就像擠出來的。亮介以完全不像他的僵硬、迫切的口氣,再次叮嚀「明天一定喔」,掛斷了電話。
我丟也似地放下話筒,再次看向時鐘,匆匆走進隔壁當成臥室的和室。從壁櫃下層的衣物箱深處,抓出丈夫生前用的褐色小皮包。費一番工夫打開卡卡的拉鍊,拿起裝在尼龍袋裏的銀行存摺。丈夫的保險金匯進來後,這本存摺就一直收在這裏,再也沒有動過。
丈夫從長年任職的金屬零件廠商屆齡退休的那年冬天,就因爲蜘蛛網膜下腔出血過世。已經是兩年前了。他爲了避免運動不足,每天都去附近的河邊散步,被騎自行車通勤的上班族發現趴倒在堤防的草叢裏。送到醫院好像還有呼吸,但我趕到時,已經面如白紙,雙目緊閉。
我在一片混亂當中,聽從護士的指示連絡其他家人,打電話給浩一和幸惠。就連那時候,幸惠都指責我「都怪媽沒有好好留意」,但浩一替我斥責了幸惠。對於比自己大五歲、更成才許多的哥哥,幸惠總是百依百順。
「那隻狗死掉了嗎?」
「收款帳戶是認識的人嗎?」
那一年亮介十四歲。他穿着還有點嫌大的中學制服,一臉凝重地摩挲着一動也不動的祖父的手。亮介長得很像浩一,雖然是男生,手指卻纖細修長。
「要是媽先死了,你爸不會煮飯,也不會打掃洗衣,一定會不知如何是好。」
感覺幸惠認定一直是家庭主婦、從未出去工作過的我不知世事,所以凡事都愛盯着我、干預我。定期每個月訂購的健康食品,她說浪費錢,叫我停掉;原本買來要送給亮介慶祝考上高中的鋼筆,也被她說現在沒有高中生會用鋼筆寫字,叫我退貨。
「爸也真是搞錯順序了。要是先死的是媽,就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了。」
一開始女兒回家,我也覺得滿開心的。但每次幸惠回家,都會吵着今天想喫生魚片、壽喜燒。而且得開車去鄰町接送她,也是個負擔。幸惠說養車很貴,辭掉以前的公司時,把車子也賣掉了。載她回去的路上,她總是說順便,要我載她去買東西。我在幸惠的指揮下,前往超市或藥局,道別的時候,總是累得不成人形。
「你忘了昨天的事嗎?媽不是在廚房尿了一地嗎?」
只不過是奪走一個小生物的性命罷了,那孩子沒必要爲此痛苦。
「你不用這麼常回來啦。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而且媽的心情也平復了。」
我實在不得不反駁。但幸惠揚起嘴角,沒神經地說:
「怎麼會?」
「已經三年了嗎?」
「到底是怎麼了?你是阿亮對吧?怎麼沒在學校?」
那是下着傾盆大雨的午後。我以爲是推銷電話,沒想到一接起來就聽到啜泣,嚇一大跳。
「阿嬤嗎?我可能遇到麻煩了。」
後來不到一星期,亮介又來要錢時,我眼前一片黑暗。但一想到可以再次親手拯救亮介,奇妙的是,我感到心滿意足。
「學長說我撐傘騎自行車是違規的。還說要是叫警察來,問題比較大的人是我。」
銀行櫃檯人很多。排在我前面、年紀比我更大一些的老先生事情辦完了也不讓開,慢吞吞地把老花眼鏡收進皮包。我擠開他似地把匯款單和存摺遞向窗口。
浩一從縣立高中考上都內的私立大學,在東京找到工作,結婚成家。相對地,幸惠從當地的短大畢業,進入縣內的外食連鎖店任職,一個人搬到公司包下的公寓生活。她提過有男朋友,我一直以爲她遲早會結婚,沒想到她在三十五左右的時候突然辭掉工作。
四
「快點講一下比較好。亮介後年就是考生了吧?要補習什麼的會很忙碌,省下這些麻煩事也是在幫他們。」
確實,幸惠會把我要求的金額交給我。
「我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得幫媽把屎把尿。你知道嗎?沒辦法自理大小便,表示智力也不行了。萬一你把錢亂花,到時候沒錢買喫的,生病了也沒錢上醫院,那該怎麼辦?又不是要沒收你的錢,只是幫你保管而已。需要的生活費,我會領出來給你。」
開車送幸惠回公寓的路上,我在縣道的十字路口等紅燈。右轉過來的車子沒有要慢下來,所以我想等那輛車過去再走,但副駕駛座的幸惠催我:「綠燈了啦,快走!」我忍不住踩下油門。結果爲了閃避衝過來的右轉車輛,車子開上人行道,撞到電線杆。唯一慶幸的是,當時沒有行人。
長相也是,和父親浩一簡直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濃濃的睫毛底下,是帶褐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樑、彷彿鬧脾氣般微噘的小嘴脣,都和浩一一樣。
亮介說,現在是考試期間,下午的科目考完,他從學校騎自行車回家,結果一隻沒系牽繩的狗從巷子裏衝了出來。
他那溫和的個性,一定也是像到父親。和幸惠一樣愛挑人毛病的丈夫曾皺着眉頭嫌亮介太軟弱,但畢竟是唯一一個孫子,仍對他寵愛有加。亮介讓爸媽帶來過夜的時候,丈夫總是對我呼來喚去,要我去買名店的糕點回來給孫子喫,或是搬出厚被子,免得孫子着涼。
碗盤碰撞聲讓我回過神。我好像又一邊洗碗,一邊沉浸在思緒裏。幸惠也不幫忙,一手拿着啤酒罐在看電視。我瞪着那張嘴巴浮現呆笑的側臉,在心中撂話:走着瞧吧!
超出兩倍以上的金額讓我驚呼。
「爸的三年法事,跟哥說了嗎?」
「他們叫我直接匯到飼主那裏。我把帳戶號碼告訴你。」
事故後,浩一叫我別再開車。又說不能讓我一個人生活,叫幸惠搬回老家跟我一起住。
幸惠常回老家過了幾個月的時候,我終於發難。但拐彎抹角的說法被她當成客氣,大方帶過:
那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做?我很想這麼說,但就算和幸惠吵架,只會氣死自己。再說,幸惠再囂張也沒有多久了。我有把幸惠趕出這個家的王牌。她現在被矇在鼓裏,還悠哉得很。
沒錯。亮介說想要考和浩一一樣的大學。
「哥說他沒辦法經常回家看看,叫我最起碼每星期回來看一次。既然如此,幹麼在東京蓋什麼房子嘛!」
對方要求拿出二十萬圓,就願意息事寧人。
「那有什麼,僱個打掃阿姨就好了。家事誰不會做啊?」
我說,言外之意希望她出一點生活費。幸惠搬回來住後,連一毛錢都沒有拿給我過。
我懶得詳細說明,隨口掰了個謊言。窗口的女行員想了一下,直接幫我處理了,我順利匯出二十萬圓。我打從心底慶幸除了年金帳戶,我還存了一點私房。
「對親女兒別那麼客氣啦。媽這樣的人,一個人不可能過得下去。」
當時我一邊想着明天要煮什麼,一邊洗米,結果注意到的時候,大腿內側一陣溼熱。流過小腿的觸感讓我全身直冒雞皮疙瘩。我連忙褪下外褲內褲清洗,但正要洗廚房地墊時,幸惠回來了。
「他們這次叫我拿出五十萬。」
幸惠看也不看我,皺起遺傳自父親的塌鼻子。厚重瀏海底下的一雙眉毛,打結的眉心皺紋顯得泛黑。我再次認識到這孩子也老了。脫下來遞給我的大衣散發出惹人厭的煙味。
「爲什麼?那是我的年金,是我自己的錢啊!」
邋遢的幸惠衣服也全部丟給我洗。前天在她的褲袋裏挖到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得知原來我一直被她騙了。
回頭一看,自檐廊射入的陽光,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投射出筆直的光束。不知不覺已經這麼晚了。看來我沉浸往事,又茫然了好半晌。得趁幸惠回來前準備好晚飯纔行。
我將飯菜擺到矮桌上,端來味噌湯,幸惠只盛了自己的飯,喫了起來。
要是被幸惠知道,絕對會叫亮介去找警察吧。
亮介說得太快,我聽不清楚,反問了好幾次確定,記下銀行和分行名、戶名及七位數帳號。穿上雨衣,立刻匆匆趕往銀行。
真的什麼事都不做。
三
我扶着矮桌站起來,按着疼痛的腰桿子走向廚房。看看冰箱裏面,回想今天原本預定煮什麼,小心謹慎地確認步驟,把裝了水的鍋子放到爐臺上開火。
得振作一點。現在能夠保護亮介的,就只有我了。
距離幸惠回來還有時間。
「這樣媽也比較安心吧?」
「自作自受。誰叫他要做壞事,敢做就要敢當。」
「是啊。那我會跟浩一說。」
一問才知道,她剛進公司不久,就和上司搞起不倫。上司的大老婆殺到公司來興師問罪,搞得全公司人盡皆知,讓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幸惠一臉悲痛地說出這件事,求我不要告訴她爸,我只是不知所措。
「三年法事要在第二年的時候做,媽連這都不知道喔?」
只要把這件事告訴浩一,一定就可以不用繼續跟幸惠住在一起。或許浩一會叫我去東京跟他們一起住。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每天照顧亮介。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第一次尿失禁,搞得我方寸大亂。我只擔心往後將會如何,不安極了,害怕惹幸惠不高興,把存摺交給了她。
二
臉頰一下子火燙起來。
「嗯。我沒有看到,可是對方說死掉了。」
她一定會像這樣冷酷地撒手不管。不能讓幸惠知道。
晚餐大致準備好,傳來玄關門打開的聲音。我慶幸今天趕上時間,鬆了一口氣出去走廊。如果下班回家不能馬上喫到晚飯,幸惠就會擺臭臉。
我這麼告訴自己,將存摺和印章放進圍裙口袋裏。把小皮包依原樣收好,關上壁櫃紙門。
「三年法事不辦的事,你得跟哥說清楚啊。」
「只是死了一隻狗而已,要求賠償太離譜了。再說,讓狗亂跑,是飼主自己的責任吧?」
但我已經不被當成能夠獨立自理生活的大人看待了。車子被沒收,被迫和根本不對盤的女兒同住,我覺得既窩囊又可悲,所以亮介求助於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她伸出右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丈夫過世,以前根本不回家的幸惠,突然經常跑回來。
搬回來同住過了兩個月,幸惠開口說要幫我保管年金帳戶的存摺。
會發生那場車禍,說穿了也是幸惠害的。
我打算解決可惡的狗問題之後,立刻將這個計劃付諸實行。我刷着沾上燒焦魚皮的鍋子,夢想着能夠陪伴可愛孫子和兒子的那日。
這要是以前,聽到那瞧不起人的口氣,我一定會勃然大怒,但最近已經槁木死灰。即使如此,還是有種什麼東西積在胃底的苦悶感。爲什麼我非得跟幸惠住在一起,受這種閒氣?
「好像是項圈脫落跑走了。是小隻的吉娃娃,我前輪閃過,後輪卻輾到它了,它發出超恐怖的叫聲。狗主人是個染金頭髮的女人。她追着狗跑來,大吵大鬧,說要把狗送醫,叫來有車子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我們學校畢業的,隔天我就被學長叫去,叫我付錢賠償。」
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隔天下午一點,亮介打電話來了。我本來想問今天是平日,他怎麼沒在學校,但他遇到那種事,一定是找理由請假了。
幸惠眼睛盯着電視,動着筷子問。
我想要起碼報復一下,賣弄地大嘆一口氣,折回廚房。將燉蝶魚和炒蘿蔔乾絲各別盛盤,並在燙波菜灑上柴魚片。這段期間,幸惠披上鋪棉外套,打開起居間的電視,腳伸進暖桌裏。她喜歡的偶像節目播放時間到了。
尖銳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不知不覺間早就喫完晚飯的幸惠正瞪着我看。我又恍神沉浸在往事裏了。爲了掩飾,我急忙應話:
清算和男人的關係,幸惠進入鄰町的看護事業所當看護,住在廉價公寓裏。也許是離職的原因讓她自覺羞愧,明明住在車程三十分鐘的地方,但丈夫生前她幾乎不曾回老家。
亮介哭哭啼啼,好不容易說出來龍去脈。
「是它突然衝出來的,我根本停不下來。」
亮介第一次打電話來,是上星期的事。
「媽的年金很少,沒辦法太奢侈。」
還是不能讓那種事毀掉那孩子的將來。我從口袋布料上緊緊地握住存摺,堅定地這麼想。
如果是爲了亮介,他一定會二話不說拿錢出來。
「錢匯到你的戶頭就行了嗎?」
確實,那孩子或許有錯。但不能因爲這樣,就毀掉他大好前程。再說,我認爲那根本不是必須遭到那般苛責的事。他就是個性太好,纔會被人乘虛而入。
居然說出這種話,我聽了忍不住大爲光火。確實,丈夫有四十年以上的工作資歷,年金也不少,但支持他的生活直到退休的可是我。
「對,我要匯生日禮金給我孫子。」
「這味道……又燉魚?老人家就愛煮些臭東西。」
最近變得有點健忘,做事丟三落四,老是被幸惠糾正。專心的時候是還好,但經常事情做着做着,不知不覺間沉浸在別的思緒裏。然後不小心事情做到一半就丟下,跑去做別的,或犯下可笑的疏失。上次我正準備出去丟垃圾,同時盤算着要出門買什麼,竟糊里糊塗把垃圾裝進購物袋裏面。
「你回來了。外面很冷吧?」
「他們說那個女飼主自責害死了狗,得了憂鬱症,要去醫院拿藥喫,也沒辦法上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亮介好不容易說了這些,又像個孩子般哇哇哭起來。
「阿嬤應該不知道,可是如果這次又要匯五十萬過去,銀行的人會懷疑是詐騙,叫警察來。所以學長要直接過去拿錢。他已經出發了。」
亮介哭着,但仍清楚說明,免得我不知所措。
「好。那阿嬤只要去領錢,把錢拿給那個人就行了吧?」
問出碰面地點和時間,我急忙前往公車站,準備搭車去銀行。然而在路上等紅燈時,我打開存摺確認一看,整個人呆了。
丈夫的保險金——應該匯進了六百萬圓的存摺,餘額幾乎是零。
我急忙翻頁,查看提領紀錄。從正好半年前的日期開始,一次十萬或二十萬,被提領了好幾次。提領的金額愈來愈大,最後一次提款是一個月前。被領出了九十萬圓,餘額只剩少少的幾千圓。
——是幸惠。
我馬上就想到了。自從發現她的祕密,我就一直覺得非快點逼問她纔行,可是……
沒想到她居然得寸進尺到這種地步。
我粗魯地把緊捏在手裏的存摺揣進皮包,攔住經過的計程車。我不是說出幸惠的職場,而是郊外某個地點。司機對着後照鏡詭笑,沒禮貌地說:「阿嬤,你是靠年金過日子的,要適可而止一點啊!」我差點吼回去:「又不是我!」但心想不是爲這種無聊小事跟人吵架的時候,強忍下來。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司機把車停靠在人行道旁。我匆匆付了錢下車。寬闊的停車場零零星星停着幾輛車。週末應該很熱鬧,但平日生意大概就這樣。我一下子就發現我的黑色小轎車了。車禍時撞凹的地方依然如故,難看死了。如果要拿去自己開,怎麼不送去修理?又一陣火氣上來。
自動門開啓,喧鬧聲灌入耳中,頭都快痛起來了。瀰漫的煙味讓我蹙眉,我大步穿過並排着小椅子的通道,在一堆眼神混濁地瞪着機臺的男人們另一頭,找到把熟悉的窮酸大衣當毯子蓋在腿上而坐的身影。髮際的白髮反射着液晶螢幕的閃爍光線,閃閃發亮。
「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混了?」
我把嘴巴湊近對方耳邊開口,幸惠一臉蒼白地回頭。
「說你去上班,結果一整天泡在這裏?你拿人家的錢做了什麼事?」
幸惠悶不吭聲,但沒有放開小鋼珠機臺的杆子,變得面無表情。她放棄掙扎似地打開緊抿的嘴脣,總算喃喃道:「你怎麼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每天渾身煙味回來,口袋裏還有這裏的獎品收據,上面的時間是你應該還在上班的時間。這東西有什麼好玩的?都幾歲的人了,你有沒有腦啊?」
我猛力拍打塑膠機臺,穿黑制服的店員飛奔而來。
我在停車場的柏油路上重重踩着腳步往前,同時回想起兒時。那時候的路也不像這樣鋪滿柏油。我是茨城貧農家的長女,家裏養了三隻狗,它們不是看門狗就是獵狗,都是爲人類效勞的狗。
「幸惠喔,幾天前我因爲她偷拿我的年金打小鋼珠的事罵她,她就沒回家了,應該是跑去朋友家了。」
會合的地點在國道旁已經歇業的眼鏡行停車場。從這裏開車過去,不用五分鐘。
幸惠露出遲疑的表情,但我伸出右手,她便乖乖掏出口袋裏的鑰匙圈。店員兇狠警告「不要破壞機臺」,我不理他,跑出店裏。沒錯,我纔沒空理幸惠那種東西。現在最重要的是救我的寶貝孫子、救我的亮介。
六
我迅速把車停到男子旁邊。下車後,打開後車座。男子的身體莫名軟塌,很難搬動。我抓住運動褲的鬆緊帶,把他拖到車旁,先抬起雙腳,把一半的身體塞進車子,再抬起上半身,把腰塞進去,推他的背。男子就像前滾翻,臉埋進後車座上的腳部,屁股高抬,以古怪的姿勢進了車。
雖然一陣子沒開,但引擎順利發動。右邊是油門,左邊是煞車。我記得很清楚,也知道怎麼打方向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車子開出停車場,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後來我把他怎麼了?這部分的事,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知反省,只知道責怪別人。整天怨天尤人說我偏心,只喜歡浩一,這不是廢話嗎?比起你這種廢物,浩一更可愛、更成才、更重要!」
後來沒有錢,鬧出問題嗎?我不安地看警官,不知爲何,他一臉同情地捏住制帽邊緣說:
父親喜歡狗,但早已決定家裏只能養三隻。
往後的事,不用急着做出結論。等幸惠回來再討論就行了。好久沒有一個人了,我每天外食,或是開車當天來回泡溫泉,自由自在地盡情逍遙。
「在你阿嬤小時候,不是這樣的,每個人都知道比起狗,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抱着在木箱子裏哼哼唧唧的小狗們,在拂曉時分爬上田地的後山。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走在散發潮溼氣味、陰暗狹窄的山徑上,在堆積的落葉上磕磕絆絆地往山裏走。
我並不打算說到這種地步,卻情不自禁。店員抓住我的手臂,我扭動身體甩開。
不知爲何,後來亮介都沒有連絡。但如果我打電話過去,被浩一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前功盡棄了。
開到最深處快碰到牆壁的地方,方向盤往右打,開始倒車。油門好像踩得太深,上半身猛地往前栽。我急忙挪開腳,踩下煞車。手肘靠在方向盤上,慢慢深呼吸。接着稍微冷靜了一些,把方向盤往左切,打到D檔,讓車子前進。果然還是太久沒開嗎?光是轉個方向,就煞費工夫。
我想起剛纔幸惠那張畏懼的神情。因爲我都只疼浩一、只稱贊浩一,才讓她變成那種頑固彆扭的個性。幸惠應該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故意擺出叛逆的態度。而我明明發現了,卻依然覺得浩一更重要,沒辦法肯定幸惠,對她付出母愛。幸惠會成天挑別人毛病,是因爲對自己沒自信。
我本來擔心他會撞到擋風玻璃,把玻璃撞破,但也許車高恰到好處,男子筆直向前飛。飛了大概兩張榻榻米的距離,面朝下落地,就這樣再彈起來一次,又飛了半張榻榻米遠,一動也不動了。
我是能自己決定該做什麼的大人。
我呆呆地想起那個穿運動服的矮胖男子。我本來想把他載到山上丟掉,但因爲還有呼吸,就把他按進水裏,讓他解脫。就像小時候處理小狗那樣,死勁按住那柔軟的背。
「如果丟到山裏,會被烏鴉咬死,或是被狐狸喫掉,會死得很痛苦。」
起初男子錯愕地定在原地。接着他似乎總算察覺狀況,轉身跑出去。這時車子和男子的距離已經縮短到約三十公尺了。
我想要先確定對方的來頭,隔着駕駛座車窗瞪了男人一眼,然後直接把車開進停車場深處。男子看到我之後,慌張打起電話。我打了方向燈,把車開到外牆佈滿裂痕的眼鏡行後面。
我再次回到駕駛座。隱約聽到呻吟聲,爲求慎重,我鎖上了車門。我想着故鄉的山林,在沒有行車的國道上直線前進。哼着小曲,覺得想要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聽到這話,我再次仔細看照片。但幸惠就是幸惠。
不過,或許我也虧待過她。
嘴邊留着鬍子的男子,靠近一看,才發現長相有些稚氣。他就是亮介的學長嗎?但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再說機車這麼小臺,他是騎着它從東京來到這裏嗎?
已經不需要擔心了,沒事了——我很想這麼安慰亮介,但還是謹慎地等他連絡。
刑警說出一個名字,是幸惠以前提過的,職場欠了一屁股債的晚輩名字。警官對着刑警掩住嘴巴,像在說悄悄話似地說:
穿西裝的年輕刑警拿出幸惠的照片問我。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從履歷表照片放大的。
「這女騙子的手法就是欺騙失智的老人家,假冒家人一起生活。她和幸惠小姐在同一家看護機構上班,好像透過這層關係得知你的事。」
「這名女看護是什麼時候住進這裏的?」
就這樣拋棄幸惠,和浩一生活,真的好嗎?如果浩一知道幸惠也不工作,甚至偷拿母親的年金、父親的保險金,成天泡在小鋼珠店,一定會叫她搬走吧。這明明是我想要的結果,事到臨頭,我舉棋不定。
從那天開始,幸惠就不敢跟我碰面。一定是太尷尬了吧。某天半夜她偷偷摸摸收拾行李離家,再也沒有回來,似乎是住到朋友家去了。
三天過去了。
會合地點的停車場,也許是因爲長年無人使用,柏油龜裂,處處冒出雜草。沒有半臺車輛,只有入口處有個男子跨坐在機車上,正在滑手機。男子身材矮胖,穿着成套運動服,罩着一件羽絨外套,寒冷地蜷着背。
如果就那樣一直丟在家裏的浴室,屍體當然不可能被人發現。
現在我依然能夠區別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
「不是,阿嬤,你看仔細一點。幸惠小姐在半年前就車禍過世了啊。」
刑警點點頭,用勸導小孩般的平靜口吻說:
「這個阿嬤以前開車出車禍,當時坐在副駕駛座的女兒不幸喪生了。她一個人獨居,所以兒子放心不下,請了看護來照顧。聽說車禍後,她變得很健忘,妄想也很嚴重。對方是女兒的同事,所以應該是完全信任對方了,聽說連鑰匙都交出去了。」
不久後來到山澗,我在澤蘭盛開的水邊把箱子沉入水裏。我死勁壓住在掌中蠕動的柔軟的背,免得它們浮上來。
「阿嬤,這照片上的女人用了很多名字,在許多地方幹下一樣的詐騙案。方便讓我們進去看看嗎?我想看一下她有沒有留下什麼。」
可是,總算又可以開車了。我懷着懷念的感受,撫摸儀表板上的刮痕。要不是幸惠在旁邊亂指揮,我根本不會自撞。她真的只會給我找麻煩。
五
成功調整方向,車頭對準了男子。腳暫時從油門放開,很快地再次重踩下去。車子進一步加速,一口氣拉近距離。說時遲那時快,車子已經撞上男子的臀部一帶,把他給撞飛了。
男子踉蹌地往右跑,我也跟着把方向盤稍微往右轉。感覺肩膀繃得死緊。我聳了聳肩,放鬆肌肉,重新握好方向盤。
我踩下油門。車子發出從未聽過的刺耳引擎聲,讓我想起歇斯底里吼叫的幸惠。
「不能丟掉,得殺掉埋起來纔行。」
擋風玻璃前面有東西在動,打斷了思考。正前方五十公尺處,運動服男子以難看的動作跑了過來。他追着車子過來了。看來他就是要碰面的對象沒錯。
「我要走了。你要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我不是來找你的,只是來拿車鑰匙的。」
我每天早上都仔細閱讀報紙社會版,看電視新聞,但沒有發現屍體的報導。
亮介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這樣鼓勵他。善良的亮介爲了害死小狗而自責不已。
處理多生的小狗,是年紀最大的孩子工作。十五歲的哥哥去東京做工,殺小狗成了我的差事。
但是第四天晚上,忽然來了訪客。對方說是警察,我緊張萬分地到玄關應門。門外站着附近派出所看過的警官,和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年輕男子自稱縣警第二課的刑警。
該不該讓警察進家裏?我好猶豫。
「比起什麼狗,小亮的將來當然更重要。只是自行車撞死一條狗罷了,算得了什麼?」
記得我十歲時。當時養的狗裏面,年紀最大的白色大母狗大肚子,很快就生下五隻小狗。兩隻白的,三隻褐灰花斑,和在附近晃盪的狗相同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