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喪失之物
《光明之風×光明之淚》 · 加納新太 · 2.1萬 字
當夜的深沉猶如潮水一般地逐步滲入房裏時,僅有一人,就只有一人的動靜輕輕攪亂了空氣。
畢歐斯家二樓的客房中,分配給希恩與愛爾雯使用的寢室並無燈明。惟有細彎弦月以及銀色繁星的光芒微微從窗臺照了進來。
只有愛爾雯挪動身子的動作,微微地發出了聲響。她以皮革制的護胸牢牢束住豐滿的胸部,纖細的手指利落地梳理過宛若純金工藝品的長髮,潔白無暇的雙腿則伸進了柔軟的長靴裏頭。
睡在牀鋪上的席恩,並沒有醒來的跡象。
整裝結束之後,愛爾雯靜靜地望着席恩的睡臉。她不動聲色地坐到席恩的牀鋪邊,並且湊近她的臉,聽起了他的呼吸聲。
她悄悄地伸出手,撫弄起席恩的棕色頭髮。
真可愛呢,愛爾雯想。
席恩的睡臉簡直就像個孩子一樣,只從外表來看,甚至還會讓人覺得有點靠不住。可是,愛爾雯就是喜歡他這樣童稚的臉孔,也疼惜他那過於脆弱的溫柔心腸。至於席恩隱藏於溫柔底下的兇暴,愛爾雯也開始習慣了。回想起席恩擁抱自己時意外有力的雙腕,她感到一陣心醉。當席恩放下戒心時,曾經只給愛爾雯看了一次他背上的驚人物體——那次的體驗也給了愛爾雯很強的刺激,直到現在。
愛爾雯的指尖輕輕遊移在席恩的臉頰上,然後靜靜地伸離。
她將手指放到自己胸前的首飾上。
項環上套着一枚戒指。那枚鑄成龍形的戒指鑲有水晶,可以說是愛爾雯與席恩之間的羈絆,也是命運。
戒指名爲“雙龍戒指”。
席恩與愛爾雯握有的這對戒指是傳說中的寶物,可以讓他們獲得衆神的力量。只要戴着戒指,他們在戰場就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兩人曾數度戴上戒指奔赴戰場,爲己方人馬帶來勝利,同時也將敗北帶給了敵方。
愛爾雯以小小的嘴脣叼起戒指,把那從項環上扯了下來。然後,她再度迎向沉睡着的席恩身前,並用自己冰清色的眼睛注視起對方合着的眼皮與睫毛。
兩個人的鼻尖與鼻尖輕輕地碰在一起,愛爾雯閉上眼,把自己的嘴脣湊向了席恩那有些乾澀的嘴脣。
而後愛爾雯就不知去向了。
當破曉時分到來,席恩在醒來的時候,突然發覺有某種東西跑進了自己的嘴裏。他把那拿出來一看,是他打算永遠交給愛爾雯保管的另一枚戒指。於是,席恩知道,愛爾雯已經離開了他。
1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爲的。直到現在,城塞都市希爾迪亞的街上仍有黑煙四處竄起。但是,這些黑煙總有停歇的一天,復興的時刻也會來到。人們全都懷抱着這樣的希望。
由歷史彼端來到此處,那張具有自我意識的面具,以及黑暗王子卡拉哈德所率領的侵略者——魯恩蓋斯特帝國,已經被力量超乎常人的戒指騎士徹底擊潰了。這些事發生至今,其實也只經過了五天而已。城裏的人們已經受夠破壞與流血了。化作虛妄巢穴的柯爾尼里亞斯王城,也變成了堆積如山的瓦礫,再也不復見過往的榮耀與繁華。
包括國王、宰相以下的國家棟梁全部在戰爭中殞命,連一個人也沒生還。因此希爾迪亞的復興工作,眼前並沒有任何人來主導。有鑑於此,國內的商業協會、農業協會、以及矮人族、巨人族、鳥人族、獸人族等種族之長全都聚集在一起,設立了長老會議。此外,傭兵騎士團——白騎士的團長,人狼弗爾格,還有身爲參謀的畢歐斯醫生也一起獲得召集,在這次的會議中佔有一席之地。
弗爾格與畢歐斯嚥下相同的感慨,沉默了一會。
布蘭妮裘一邊走向席恩,一邊說道。
經歷了戰爭的慘禍,這個國家正逐漸轉換變爲合議制的自由都市。
跟着取笑起當事人之後,弗爾格改用認真的表情開口。
庫比多以苦悶的表情沉默了一會。
“是那玩意還在束縛她的意識。”庫比多說。
“她就住在這裏。”畢歐斯回答。“你要和她見個面嗎?”
“很抱歉,已經爲時已晚了。”畢歐斯同樣是一臉苦澀。“他和神龍巫女已經彼此相遇了……”
席恩試着要想起那個男人的名字。然後,他總算想起來了。
“可是,既然面具已經被破壞了,潔諾薇亞與獸神之間的聯繫應該也消失了纔對吧。”弗爾格說道。“畢竟,她只是被面具給寄生了而已啊。”
席恩倒在河川旁的石頭上,他忍住以肉體能感覺到的形式襲向自己的失落感,以及漆黑的妄想。身體泛上一股熱潮,席恩掙扎着。他覺得自己的血好熱,有股衝動逼得他想切斷身體的一部分,好讓血液冷卻下來。
“她受面具影響的時間太長了。”庫比多說:“長期被黑暗靈魂所籠罩,使得她在沒有面具的情況下。依舊也能和黑暗連繫。這大概也和她本人的資質,以及魔法系統的親近度有關吧……”
“我並不想看到就是了……”
就在這時,畢歐斯突然感覺到某種氣息,他隨即看向窗外。原本以爲那是窗簾發出的聲響,但隨即有道人影從那裏垂了下來。那個人靈巧地用單手打開玻璃窗,就這樣鑽進了房間。
女性沉睡着,宛如人偶一樣,冰冷且僵硬。乍看之下,她並不像是會醒過來的樣子,似乎就連活着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沒有錯,當我一路追在面具後頭的時候,我發現他的目的是要讓獸魔王葛諾沙降臨在獸神的器皿之中。所以我在想,如果這時不盡早將貝斯提亞一起扯進來的話,整件事情可能會變的一發不可收拾。還不只是這樣而已,把事情轉告艾拉王女,要她對此伸出援手的人也是我;送信到東國,告訴凱涅爾王子在他祖國之中發生的鉅變,要他立刻趕回來的人也是我。原本在我的估算之中,是想撒下國際性的包圍網,讓凱涅爾王子之流的高手能人來破壞這張面具的。”
“庫比多?”
忽然間,席恩感覺到身體底下的石頭變涼了。
愛爾雯就是不在。
“恐怕是人類纔對……不,我也不知道。”
自己到底是誰?自己該去哪裏?
席恩深愛着愛爾雯,他覺得不會有比這更深一層的愛了,而愛爾雯應該也是愛着他纔對的,至少,席恩一直如此以爲。但是,愛爾雯消失了。還把作爲羈絆證明的“雙龍戒指”留給他——
畢歐斯不發一言將細長的眼眶朝向那名女性。他身旁的弗爾格則把手插在胸前,靠在牆壁上,嘴裏還小聲地低吟着。
“愛爾雯離開了我。”席恩以動搖的聲調說着。“我在懷疑,她是否回到原本的情人身邊……”
“別管我了。十七年對人類而言可是很長的……不過,跟以前相比,你倒是一點都沒變就是了。”
畢歐斯嘆道。他的話裏也混有些微的疲倦。儘管連日來爲傷患進行治療,以及會程無窮無盡的長老會議都是他疲倦的原因,但比這些影響更大的,則是時光飛逝的壓力。畢歐斯因此體會到了沉甸甸的疲勞感。
“也就是說……我們認識席恩的雙親,而且還認識到幾乎不想更熟的程度。”
“是她的情人嗎?”庫比多微笑道。“這不是很好嗎?我高興地想爲她唱一曲祝福之歌呢。看她的個性,對方應該不是妖精吧。那個少年是人類嗎?”
“無所謂啦,還不都是差不多。”話纔剛剛說完,庫比多的臉上忽然失去了剛纔那副俏皮的模樣。他改用嚴肅的表情,望着躺在牀上的潔諾薇亞。“小弟,看來她並不是單純睡着而已呢。”
“不,這就不用了。我和那孩子之間有些不太好處理的瑣事。”
“不過。我幫你們佈下的棋子都有派上用場吧?”
“我可愛的堂妹又怎麼樣?她人也在你們這裏吧?”
“當然囉。我打算至少再當世界第一的美男子五百年。這張自豪的俊美臉蛋,我怎麼捨得輕易放手呢?”
用小小的眼珠看向女子,弗爾格咕噥時心裏同樣是五味雜陳。“這全靠克蘭托爾的魔女血脈嗎……”
“原本我一直沒辦法理解,爲什麼席恩能夠若無其事地使用戒指的力量、施展魔法、揮舞沉重的大劍……這些能力對他的年紀來說,都顯得很突兀。”
“真傷腦筋……都已經過了十七年了,這個人的外表還是完全沒有變嘛。”
“喂,潔諾薇亞沒事吧?”
“嗯,我也有聽到,爲了拯救被變成黑暗面具禁裔的她,席恩和凱涅爾纔會跑去和麪具較量,結果席恩的記憶就在那時候被奪走了。”
作爲聖獸神芬格的聖地,同時也是中土最大的交易都市,希爾迪亞的所有國民都對這塊土地抱着自豪與感情。
“嗯。”畢歐斯點頭。“她陷入了昏睡狀態了。這幾天她一直是這副模樣,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可惡,結論終究還是這樣嗎。我本來把小弟當成最後的希望,以爲你可以爲她做些什麼的……”庫比多一臉愁苦地說。“我太天真了,還想說只要把面具處理掉的話,事情應該就可以有個結果的。”
連招呼也沒有,那名男子開口就是這麼一問。他的身材既苗條又高挑,身上穿着好幾層料子輕薄而上等的衣裳,至於頭上則鬆鬆垮垮地纏着一條頭巾。男子的臉龐消瘦而狹長,膚色白淨,杏仁形的雙眼則蘊含有俏皮與愛挖苦人的特質。他沒有帶着任何行李,做的是身無長物的輕裝打扮。
“你是想借貝斯提亞的力量消滅面具?”
魔女潔諾薇亞——畢歐斯試着低喃出口。只要是住在瓦雷利亞地方的人,幾乎沒有沒聽過這個名字的。但實際與她見過面的,應該也沒多少人才對,而畢歐斯與弗爾格正是那少數的幾個。
那人是“冰之魔女”布蘭妮裘。在先前的戰役中,席恩與她成了知己好友。儘管這名美麗女子的年齡與席恩相去不遠,卻已經是一名擁有驚人魔力的大魔導師了。
“我一直很在意凱涅爾王子說過的話。”畢歐斯說道。
“我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啊,一直到前些時候,我人都還在貝斯提亞呢。將魯恩蓋斯特君的侵略行動通報給貝斯提亞知道的人就是我。迪歐克雷斯王很快就對魯恩蓋斯特做出譴責的聲明瞭吧?”
“實際上,給面具致命一擊的正是愛爾雯。”
《四勇者》
他是叫“神弓”庫比多。
庫比多保持着凝重的表情,就這樣跪到牀鋪旁邊,他把臉靠向潔諾薇亞,直直地盯着對方的睡臉不放。潔諾薇亞的睡臉看起來就像是洋娃娃一樣,而庫比多的臉則僵硬的有如塑像。畢歐斯與弗爾格都知道,那是他在表露苦澀時的表情。
畢歐斯驚訝地叫了對方的名字。
“理由是嗎……”
“當時還是個小鬼的你,現在也已經長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大人了……結果她還是這幅模樣。”
貼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涼意上一陣子之後,他判斷這並非自然的現象。席恩以手腕撐起身體,才發覺石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腳步聲傳來,他回頭望去,有個身穿青衣、長着一頭銀髮的美麗女性,正要從河邊的坡道上走下。
庫比多愕然地望向沉睡着的潔諾薇亞。
“我已經不是狼老大了,現在的我,乾的是傭兵的頭頭。”
庫比多不禁大笑出聲。“別看愛爾雯那個樣子,她也是大小姐出身的呢。做事會隨性點也難免啦。”
“庫比多,這不是我喜歡的作戰方式。”弗爾格嗤之以鼻。
“其實,我有關於愛爾雯的事想找你商量。”畢歐斯低聲帶起話題。“在這次的事件中,有個少年和她建立起了相當親密的關係。”
“直到剛纔,我們都在談這件事。庫比多……他是個能夠自由使喚‘雙龍戒指’,大概十七、八歲左右的少年。你心裏有底嗎?”
“也很久沒跟你見面囉,狼老大。”
“可是……”
“怎麼會這樣呢……”庫比多滿臉苦楚地沉默了一陣。“難道,他會踏上和我們一樣的路?”
席恩一邊照着對方的話做,一邊也對布蘭妮裘不同以往的溫柔口吻感到疑惑。“布蘭妮裘,你好像也和平常不太一樣。”
夜晚——在愛爾雯不告而別,失去蹤影的幾天之前。
布蘭妮裘跟着又帶回話題。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面具底下的真面目是潔諾薇亞?”畢歐斯問。
“從上次分別後就沒見面了呢,小弟。這樣講也不對,你長大了嘛。之前明明還是這麼小的一隻的說……而且你變得有點老耶。”
爲了尋找愛爾雯的身影,席恩漫無目的遊蕩於希爾迪亞的街道上。他來回穿梭在廣大的街區,找遍了全城。席恩拜會過所有朋友、熟人、老面孔,全是爲了想要問出愛爾雯的下落。他甚至也走出城門,找到了駐營於城外的喀隆騎士團以及凱涅爾的身邊。
“你應該讓意識保持冷靜,席恩,正確的答案,只能從冷靜的思考之中求的而已。”然後她坐到河堤邊。“怎麼了嗎?”
弗爾格說道。“既然你知道這麼多臺面下的事情,只要和我們會合,一起戰鬥就好了吧?爲什麼你沒有這麼做呢?”
“是啊,的確有派上用場。”弗爾格不甘不願地承認。“特別是艾拉·布蘭妮裘,那位冰之魔女幫了很多忙。”
記得沒錯的話。
“喂喂喂,現在是在搞什麼啊?”弗爾格一邊搓弄着自己的長鼻子,一邊說道:“這簡直像在開同學會嘛。”
“愛爾雯嗎?再也沒有人比她幫得還多了。除了有時會心血來潮跑去廚房,做一些異想天開的菜出來,幫畢歐斯製造病人;還有會偶爾跑上屋頂,把房子的屋瓦踩穿之外,她實在幫了很多忙。”
十七年前,當人類面對巨大災厄的威脅時,從五個國家召集來了五名勇者。在激烈至極的戰鬥之中,其中一人喪失了性命。至於生還下來的四個人,則被尊崇爲救世主。他們正是聖騎士喀隆、神弓庫比多、賢者亞斯奎,以及魔女潔諾薇亞。弗爾格與畢歐斯同樣是在那場大戰之後倖存下來的生還者。他們比誰都還要清楚四勇者的事。
“……”
“我瞭解了。”庫比多抱着涼去半截的心,點了點頭。“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我暫時會留在這座城裏。還有,你們要注意,千萬別讓那個少年接近神殿。雖然我想你們也都知道這點啦。”
“沒辦法讓她醒來嗎?你這麼聰明,應該辦得到吧?”
“該不會……”
“是啊。”
2
“照他所說,席恩在喪失記憶之前,似乎曾經說過她是自己的親人。”
“你有看到潔諾薇亞被面具支配的瞬間?”
庫比多迅速站起身來,並且快步繞起了房裏。“這還用問嗎!就是埋在這座城市底下的那個玩意啊!古代機械!‘神器’!‘獸神的器皿’!其他人就是這麼叫哪玩意的。我指的就是卡拉哈德王子想要的那個玩具!那玩意到現在還活着,持續對潔諾薇亞造成影響。”
畢歐斯家二樓的某個房間裏,曾有名女性橫躺在牀鋪上。
因爲,他們曾經是戰友。
“很遺憾的,我已經沒有以前聰明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連她昏睡的具體理由,我也沒辦法掌握到。”
“那麼,要是不能將神器處置掉的話,潔諾薇亞的意思就不會恢復嗎?”
“哎”布蘭妮裘歪了頭。“席恩,你再過來一點。”
突然,一種不祥的想法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閃過席恩的腦海之中。席恩跪了下來,他的膝蓋就這樣大力地撞在雷衝河旁的圓石上。席恩忽然想到,愛爾雯在過去曾經深愛過另一名男子。那她是不是去了那名男子的身邊呢?當這樣的想法浮現之後,席恩的內心便被漆黑塗滿了。她是不是喪失了對席恩的愛意,又重新愛上了自己過去的情人呢……?濃烈的嫉妒猶如強酸一般,正猛烈地燒灼着席恩的意識。
“是啊,我知道。”庫比多幹脆地答道。“我收到了潔諾薇亞相隔十七年之久的聯絡。看完那封信之後立刻就出發了,但卻還是晚了一步。等到我抵達的時候,潔諾薇亞的房子已經陷入了火海,而她的臉上也已經帶上了那張令人望而生厭的面具……”
在女性赤裸的身體上,只鋪了一件極爲單薄的被單而已。她的長髮帶有緩緩的波浪起伏,耳廓看起來略顯尖銳,這樣的耳朵,是繼承有妖精血統的人通常會顯露在外的特徵。不過,畢歐斯和弗爾格都知道,眼前的這位女性的狀況並非如此,他們都非常熟悉跟着名女子有關的事情。
“那玩意?”弗爾格問。
“怎麼說?”
“對方是麥斯瑪德的兒子嗎?”
席恩在心中不停地自問,卻完全得不到答案。
“這還只是推測而已。可是,我們認爲事情應該是八九不離十纔對。這件事對他守密,應該會比較好一點。要是將父親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的話,反而有可能讓他踏上與他父親相同的道路。”
弗爾格把結論跟喉嚨裏的低吟聲一起擠了出來。
“是嗎?不過,其實這纔是原本的我喔。你之前說看到的,是我爲了戰鬥而努力穿在身上的冰冷外衣。”
看不見愛爾雯的身影。光是這樣而已,就會讓席恩產生恐懼感。席恩失去了所謂的記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活過來的,而且也被人奪走了所有的回憶。漂流島這座城裏時,他只帶着兩枚戒指和一把劍而已。席恩就連自己的名字都無法確定。席恩這個名字,是愛爾雯幫他取得。當席恩發覺他連自己身份都想不起來的時候,他曾經被推落不安與恐懼的深淵底部,而願意接受、至於、並且憐愛他那彷徨無助的靈魂的人,則是一名美麗的妖精少女。靠着愛爾雯的接納,席恩才能確定自己的確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她可說是席恩唯一的寄託。席恩一直把愛爾雯的愛當成自己心靈的歸屬,藉此勉強地維持起自我。所以,在愛爾雯消失時,他又再度陷入了恐怖的深淵之中了。
“喔?”庫比多隨即收斂起笑意,若有所思地合起了嘴。“那麼,我堂妹現在是怎麼過的呢?”
“他正逐步往那個方向在前進,而且是跟愛爾雯一起。我在想,能點醒並導引他們的,就只有你而已了,請你務必幫這個忙……”
“我在想,你現在的想象應該完全沒猜中事實。”
“是這樣嗎?或許是這樣吧。可是,我就是停止不了腦裏那些不祥的想象。我明明知道一直想這些,也只會讓自己痛苦而已,但我不管怎樣就是停不下來。我開始強烈憎恨起某個連臉都沒看過的人了。”
“是啊……嫉妒是最容易讓人扭曲的感情。”布蘭妮裘小聲嘆道。“只要看到你,就會讓我想起卡拉哈德。”
卡拉哈德是布蘭妮裘弟弟的名字。在命運的惡作劇下,她親手終結了自己弟弟的性命。
“那孩子偶爾是會講些任性的話……但他仍然是個溫柔的好孩子。他也具備着別人所沒有的才能。雖然卡拉哈德不像我會用魔法,也不像哥哥一樣會使劍,但就某種角度來看,他優秀的才能其實是能凌駕於這一切的……”
席恩保持着沉默。
“雖說如此,他卻只會嫉妒凱涅爾哥哥,使自己失去了一切。這是包括我在內,所有在他身邊的人害的……。那孩子有着溫柔而美麗的心靈,也有璀璨奪目的才能……儘管他擁有這麼多優點,他卻因爲嫉妒而踏上錯誤的道路,最後走向讓自己毀滅的下場。他跟本就沒有必要感到嫉妒啊。只要能坦然地接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資質,事情就能往好的地方發展的。”
席恩不發一語地將視線轉到了河流上頭。
“我很擔心你喔,席恩。”布蘭妮裘語氣平靜地說道。“你不要對僅存於想象中的事物感到不安,也不要一個人爲此而感到迷惑。你的身上具備了只有你才擁有的美麗特質。只要你繼續保有那份特質,人心是不會從你身邊離開的。”
“你說的‘只有我才擁有的特質’,是什麼?”
席恩咕噥出口。
“你應該也知道吧,我根本就沒有擁有任何東西。我沒辦法實際體會到,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爲了我而存在的。我想要的是專屬於我的東西……我想要靠着擁有它,來得到自己確實可以待在這裏的理由。我一直期待愛爾雯可以成爲這樣的存在,但是,她走了。布蘭妮裘,請你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你所看到的,只存在我身上的東西是什麼?布蘭妮裘……”
“你必須自己去發現纔行喔。”
布蘭妮裘說出了讓席恩感到冰冷的一句話。
“如果沒有辦法自己去發現的話,就不會變成你自己的東西。光靠別人來告訴你,你也無法打從心裏相信。人心的構造就是這樣。”
“布蘭妮裘,請你告訴我……”
“這樣是不行的喔,席恩……但是我知道,那東西確實是存在的。我和哥哥都很確定這件事。”
“爲什麼你能說得這麼有把握?”席恩的話裏帶有些微的失望與憤怒。“布蘭妮裘,我喜歡愛爾雯,如果不能被她接受的話,我這個人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我……我還是沒辦法相信自己有什麼價值……”
席恩站起身,打算離去。
“就算這樣,你還是隻能設法去相信。”
“你是需要安慰,纔過來向我撒嬌的吧?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已經將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你的手中了。我可以給你愛爾雯所給你的,也能給你她絕對無法給你的。那是隻爲了你而準備的……”
席恩懷着不滿的心情回到畢歐斯家,他走上了二樓,打開了被視爲是自己親人的女性病房房門。除了沉睡的有如死去的她之外,房裏沒有任何人。席恩緩緩走近牀鋪,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他用手碰了女性的肩膀。然後,席恩輕輕地搖了搖對方。
“是這樣沒錯……”
儘管席恩又問,爲什麼琉奈會這樣想,但她卻回答,自己只是這樣感覺到而已,說不出什麼比較確實的根據。琉奈表示,自己偶爾會超脫一切因果與道理,而直接抵達事物最後的結論。
3
聽到席恩的腳步聲之後,琉奈隨即翻過身來,望向了對方的身影。然後,他輕輕撐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如同被濡溼一般的烏黑秀髮,從肩頭滑到了胸前,有幾束髮絲糾結在一起,白色的法衣也略顯凌亂。她並沒有穿上鞋襪,而是光着雙腳。腳踝上緣的小腿曲線就那麼露了出來。
鋪有石板的舞臺上,有名女性正慵懶地橫躺於上。
席恩朝設有祭壇的房間踏出腳步。
“我也不知道。”
“——”
“因爲你從我身邊帶走了兄長拉薩拉斯,而你卻又堅決不肯成爲我的人……你是爲了尋找愛爾雯纔過來的吧?”
“席恩,你要知道,愛爾雯是王甥庫比多的堂妹。換句話說,她也是森林王國馮提那的王室成員之一。你知道嗎?她從生下來的時候就是光神之子,是註定會被世上所有光神疼愛的人。我想,她現在一定是代替拉薩拉斯,出發去完成神龍所託付給她的重責大任了……”
“真的嗎?”
“等一下,我只是……只是在想,能不能填補自己不被滿足的心情而已……只是這樣而已。不要讓事情變得那麼悲慘。”席恩趕到困惑,發出了低喃。
相隔幾日之後,席恩佩戴長劍,穿上了硬長靴。他穿過城門,出到城外,朝着牙龍山邁步而去。
她平靜地點了點頭,甚至還露出微微的笑容。看到琉奈這樣的反應,席恩多少覺得有些詫異。
“爲什麼受託的人不是你呢?”席恩問道。“爲什麼那樣的責任沒有交給神龍巫女來執行呢?”
“你是神的一張拼圖。就好像鑰匙契合的話,寶箱便會開啓一樣。當拼圖吻合的時候,某個神格就會降臨到這世上。”
“然後,你正打算把通往那個結局的關鍵交到我身上?”
琉奈緩緩地細語。
“琉奈,被你當成哥哥的拉薩拉斯已經死了。”
“你是從誕生下來便有缺陷的人。”琉奈回答。“你從喪失記憶之前……從出生來到世上的時候,就一直欠缺幾項應該要擁有的東西。你這個人,是刻意被設計成有缺陷的形態的。”
“它屬於任何一邊,也不屬於任何一邊……它是讓兩種物象彼此勾銷的存在。”
“我是在沉睡中去感覺,並且接納各式各樣的訊息。”
席恩很想見“神龍巫女”琉奈一眼。
“是的。”琉奈又以細語般的音量,作出謹有兩字的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琉奈?”席恩問道。“爲了我所準備的東西……在之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曾經講過一樣的話。然後,我在白日夢之中,稍微瞥見了一點點你所說的東西……。你是在說那個嗎?要是這樣的話,那到底是什麼?我到底能從你那裏接受到什麼?”
神龍巫女突然垂下自己的目光,並以感覺較爲小聲的音量回答道。
“別開玩笑了。”席恩難得以一口咬定的語氣說話。“難道你想說,只要我打算去取回自我的話,就會抹殺掉整個世界嗎?”
從那含糊到幾乎讓人覺得不可靠的回答之中,席恩似乎窺見了宛如詛咒的一角,併爲此感到心寒,但他認爲是自己多慮了。
“是啊,我很恨你,席恩。”
“他是認爲這首飾應該讓你帶在身上,才把這交給你的吧?”
“爲什麼我會把事情引導至那樣的方向呢?爲什麼在我的身上,會有這種奇怪的構造……?”
“我的確揮動着手中的劍,但是,那種戰鬥的力量並不是屬於我的。我就只不過是這麼剛好,擁有着這對‘雙龍戒指’罷了。在我的身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屬於自己的……”
“即使不是當事人的希望,我還是覺得,能擁有一個被人所期待的角色,是件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我覺得你是幸福的。像我,就不會被任何人所期望。我很害怕那樣的事情發生。”
“爲你定下這種命運的,並不是我。”
“琉奈,拜託你,跟我講得更清楚一點。”
穿過幾道敞開的門之後,席恩扣了木製的神殿大門,等待裏頭的人出來引路。一名以布覆面的僧兵出來應對,帶席恩走進了神殿之中。走在陰暗的神殿之中,通過了幾道門,席恩來到通往祭壇房間的大門之前。門前兩側有着僧兵在執勤,兩人認出席恩後,便沒有多問來者的身份,一聲不吭地開了門。
“你早就知道了?”
“你指的是神諭嗎?”
布蘭妮裘如此說道。
“我只能茫然地去體會而已。要將體會到的感覺轉換成言語,是一項非常困難的事情。我只能儘自己所能地將事情說的明確——席恩,當你填補了所欠缺的部分之後,那股降臨在你身上的意志將被稱爲‘灰色之蛇’、‘混沌的支配者’。它就是代爲勾銷一切的執行者。當它降臨在世上的時候,所有事物都會變得平穩。”
“我會盡所有能做到的辦法來安慰你、滿足你……”
“當然。我是巫女。巫女必須遵守許許多多的戒律,相對地,也會毫無理由地知道許多事情。”
“角色。”席恩說道。
那人是琉奈。
“你是神的拼圖,事情成與不成,端看拼圖能否湊齊。”琉奈歪過頭說道。“拼圖是用以籍慰無聊的玩物。或許有某位高階神明爲了自娛,便故意將人類的命運積聚在一項工藝品上,並用孩子般的心態在觀望其去向吧。”
她用模糊地嗓音說道。“歡迎你來,席恩。”
“‘兩種力量’與‘一個靈魂’。”若無其事地,琉奈立即回答。“而你則是‘一具肉體’。你已經將‘兩種力量’的象徵取回手中了。‘一個靈魂’,是在我的——”
“正是如此。”琉奈十分平靜地對席恩說道。“我只不過是忠實於存在於自己體內的衝動罷了。”
“請說。”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期待能完成那樣的任務。”
與話裏的意思恰恰相反,琉奈的語氣絲毫沒有責備的味道。但她表示,她心裏對愛爾雯的消息並沒有數。
席恩不發一語地從懷裏取出銀色的首飾,將那交給了對方。那是死去的龍人一直珍惜着的寶物。
“你真是個可恨的人……”
鋪有磚板的地板、牆壁,以及靠着粗大的木頭樑柱撐起的房間本身,都與席恩之前來的時候一樣寬敞。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既深而遠地在房間裏頭回響起來。房間深處有着比地板高處一段的舞臺,在更深處,則有豪奢的祭壇設置於牆際。
“你有戰鬥的力量,也有戰鬥的意志,同伴們在你身上所期望的,不就是那些嗎?”
“琉奈,我……”席恩咬緊牙關,握牢拳頭,然後又張開了手掌。
發出衣物摩擦的聲音後,琉奈改了姿勢。她將雙腿側擺,斜斜地面向席恩,並且露出了若有深意的眼神。
席恩迴避對最後的一句挑逗表示意見,他又問了其他事情。“當我將那拿回來的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這樣嗎?”
聽着琉奈的話,席恩心裏湧上了某種極爲深層的悸動。
“你是指,世界會變的和平嗎?”
“琉奈,你不會恨我嗎?”
“我有事情必須跟你說……”
席恩終於按捺不住心裏的疑問,他開口問了對方。
“我不能讓事情變成那個樣子。”席恩斬釘截鐵地說道。“若你所說的是真的,我可能會爲全世界的人們帶來不幸。事情絕對不能那樣發展。”
“喂。你醒醒啊……你是我的家人吧?你起來啊,起來告訴我關於我的事情啊……拜託你……”
“就算如此……”
“神龍希望愛爾雯做什麼?”
琉奈在接過首飾後開了口。
“當然。”
“在我的肉體裏面,我從出生的時候,就一直保管着。因爲這個緣故,你心裏的某個角落纔會一直想要愛我。”
“龍人會從眼睛能見的角度來守護着神龍,至於巫女則是從眼睛所不能見的角度來守護着神龍。我被期待的角色,就是一直待在這個地方,設法接納世間萬般污穢之物而已。”
琉奈態度收斂地表示了異議。
“……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如果你認爲這是我應該擁有的,那我就收下吧。”琉奈這麼說着,並把首飾收進了袖口。
“席恩,只要你希望的話,我隨時都準備好要成爲你一個人專屬的……”
席恩在打開話題之後,就感覺到自己將要說出口的事情有多麼沉重,這使他變得消沉。但是,席恩也不能去迴避這一環。
“不是的,就只是各式各樣的訊息而已。那裏面也包含你的事情。我有在想關於你的事情。”
“應該不止這樣吧。”
琉奈的話讓席恩的胸口凍結了。
“我欠缺的是什麼?”
“那我到底會怎麼樣?”
“琉奈。”席恩開口。“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就某種意義來看,似的。老人將會變回赤子,文明將變爲非文明,歷史則隨之倒流,到時山峯會被剷平,大海會被填滿,一切都將回歸原始,變成平均、相等的。如果這樣可以成爲和平的話,那的確是和平的。儘管衆多的人們會將其稱爲世界之死,但相反的意見自然也會存在。”
希望落空,席恩感覺自己的身體沒了力氣。
女性沒有回答,也沒有醒來。
“是得。”
被人說中了自己的來意,席恩一面掩藏自己的動搖,一面發問。“沒有錯。我需要愛爾雯,如果你想得到她會去哪裏的話,請告訴我。”
“神龍有時會將使命託付給人類。往常這些使命都是交付給拉薩拉斯的,但因爲他已經不在了,愛爾雯纔會代爲去執行吧,我是這麼想的。”
“那你要永遠地抱持着渴求嗎?”
琉奈滿懷歉意似的說着。
“這點只有神龍纔會知道。”
爬上山路經過半天,他抵達了能夠一眼往盡希爾迪亞的艾特瓦爾神殿。席恩有話必須跟琉奈說,也有東西非得交給她不可。這是席恩對於自己過錯的告白,同時也是懇請琉奈原諒的行爲。
“是啊,我真的不知道。”
“是誰這麼設計的?”
“是這樣沒錯。”
席恩實在無法忍受琉奈那不着邊際的說辭了。
琉奈這麼說着,同時將手擺到了自己的胸口。
“……都是我害的。”
席恩十分驚訝地凝視琉奈。眼前的女性將體重撐在單腕上,依舊一派平靜地斜斜坐在舞臺上。
“那是黑暗一邊的神,還是像‘光龍’一樣的光神?”
“這……”席恩感覺到難以抵抗的誘惑,只擠出一點聲音便語塞了。
“你應該會獲得滿足。”
“不過,你剛纔不是覺得,你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歸宿嗎?儘管如此,你卻腰圍了世界這種漠然的存在,讓自己繼續痛苦下去嗎?”
“就算是這樣,我依然不會接受那種結局,琉奈。”席恩說道。“我是在失去記憶、失去所有身爲人的認同下醒來的。可是,我很珍惜在這短短期間內所認識到的人們。我絕對不能做出會爲他們招來不幸的事。”
聽到這番話,琉奈蒙上了一層微微的落寞,她點頭。
“琉奈,我不希望用我自己的手毀滅世界。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唉,你要問我這個問題嗎?真是個狠心的人。”
有些語帶輕浮地挖苦過席恩之後,琉奈端正了自己的姿態,正坐於地,並且挺直背脊開了口。
“你已經自己說出了答案的一部分了。”
“——?”
“你有正確地理解到,自己在今天來到我身邊的理由嗎?你急着想填補自己懷抱在身上的空虛。因爲你被人奪走記憶,失去了原本應有的靈魂,而現在,你有喪失了可以接納自己的女性,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裏。你是爲了索取替代品而來找我的。儘管你愛着愛爾雯,卻又對我感覺到類似命運性的要素。”
席恩沒有否定。
“但是,這樣的發展並不好。縱使我比愛爾雯更能滿足你,也能提供你至高無上得治癒,但這同時也會讓世界朝向你不希望的方向去運轉,命運就是這樣構成的。你太過着急地想要成爲‘某個人’,所以纔會被我體內的東西給牽引。你必須去壓制自己想要依賴我的心情,並且維持住自我纔行。”
“——”
“能夠維持住人心的,就只有人而已。”
琉奈的聲音再也不含一絲的慵懶,而是凜然地迴響於室內。
“人活於世上,就會持續糾纏於與人產生牽連的這張網上。光靠這樣,就足以讓你遠離破滅了。”
“可是……”
“可是,你卻沒有記憶。”
“是啊……人與人就是靠記憶牽連在一起的……”
“正是如此。所以你纔會一直感到無助,並且受到我的牽引。結果,你便接近了所有人都拼命想從你身邊隔離開的蛇之魂。”
“對啊,那麼……我應該……”
他們看見有幾隻怪蟲正喀嚓做聲地從洞裏洞裏穿出來。
琉奈的話陣陣迴盪在房內周遭。
席恩留住了一名豹獸人,他記得對方是山貓大街的居民。
有另一團人馬和他們一樣,在殺出蟲子包圍後,從街道的左側進軍來到了這裏。他們正是“白騎士”。打頭陣的是身爲團長的狼獸人弗爾格,他自豪的鋼鐵勾爪只要銀光一閃,就能確實收拾掉一隻怪蟲。同樣在這裏打頭陣的,還有凱涅爾王子。他將手中宛若長竿的曲刃長劍使得有如長槍一般,當蟲子們面對他手中的劍刃時,就如同奶油一樣,顯得不堪一擊。
“是這個樣子嗎……”對此席恩不得不保持疑問,但他並未提出反論。
“可是……拉薩拉斯已經死掉了。”
“我懂了。你說得對。我會踏出腳步,衝向自己的目標,然後做出行動。藉此我將維持住自己的存在,並且親手取回失去的兩項東西。”
“有東西要出來了……”
“根本就是個巢穴嘛,有哪個傢伙願意進去殺蟲的?”
就在市區南側的一角,席恩看見了這種奇怪的蟲子被驅趕,因而集中在一起的景象。
席恩將目光轉向了對方一瞬,只見琉奈一面因爲生理上的厭惡感而皺起臉孔,一面踏着輕快的步伐,避開蟲子對她所展開的攻擊,接着反手順勢將杖尖刺進了蟲子頭部與胴體的邊界。席恩在心裏對琉奈的身手感到咋舌不已。侍奉神龍的巫女,對於戰鬥的技巧同樣頗有心得。
遇襲的席恩迅速拔劍出鞘。在缺乏戒指助力的情況下,他使勁揮舞起對自己而言略顯沉重的大劍,大刀闊斧地將劍刃劈進了第一隻蟲子的身體之中。向後墊步之後,席恩又將手中的大劍一掃,砍去了第二隻蟲子的幾條腿,但蟲子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依然勇於朝席恩發動攻勢。劍尖刺進了蟲子的頭部,粘稠的黃綠色液體立時四處飛散。席恩以劍身擋下第三隻蟲子的銳利勾爪,跟着又回手將其劈退,並且朝第四隻蟲子的身體中央賞了一記突刺。怪物的液體發出濃烈的惡臭,差點將席恩的胃液逆流出來。他一邊忍受猶如毒氣般的臭味,一邊努力揮劍,靠着銅鐵的重量擊潰了前仆後繼襲擊過來的敵人。
凱涅爾的必殺一劍,也只對怪物造成了些微傷勢。即使如此,他還是果然地邁出步伐,揮下力道足以斬鋼斷鐵的一擊。大鐮刀又從天頂落下,凱涅爾想翻身迴避,但沒能完全躲避,他的前臂被挖去了些許的肉。
“去將那拿回來吧。”
被對方這麼一講,席恩重新朝城鎮的方向望去,然後才感覺到後腦勺有陣令自己生厭的預感正油然而生。
“弗爾格團長!”席恩叫道。
“我來想辦法。哥哥。”布蘭妮裘回答了凱涅爾。然後她開始以常人無法聽遍的神祕語言和精靈溝通。
“糟糕!”琉奈發出警告。“推到左右,它要吐出毒氣了!”
4
琉奈似乎顯得不滿,但她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花上幾小時下了山,當森林的羣緣開始在視野中顯得斷斷續續的時候,希爾迪亞的白色城牆便在眼前顯出了蹤影。那座巨大的城牆在近看時高聳得令人驚訝,遠遠望去時,倒像是低姿態遞依偎在大地上。
當衆人放下心來的時候,地底下有東西發出了轟鳴聲。
一道宛如疾風的寒氣,從她腳邊一直線地迸走向大地的孔穴上,纔剛抵達,就讓洞口結起了閃閃發光的冰柱。高塔一般地頂向天際的冰柱,剛好塞住了地面上的孔穴,恐怕也讓怪物位於地底的下半身跟着結凍了。
“那麼,讓我們一起走吧。”琉奈臉上洋溢着笑意,如此說道。
“我失去了愛爾雯,她什麼也沒有說,就把戒指留下來,從我身邊離開了。”
“狀況有點奇怪。”巫女低語。“城裏出事了。”
“我也對此敬謝不敏……如果用炸藥把出口封住,應該會是比較妥當的做法吧。”凱涅爾回答道。
“這是怎麼回事!”
但這點傷要讓怪物一命嗚呼,還差得遠。
席恩匯合至軍團的前頭,再度猛揮大劍。
席恩聽見琉奈在塔樓下如此低語道。
席恩覺得通往城裏的路程比平時還長。抵達城鎮附近後,兩人的耳朵聽見了慘叫聲與怒吼。城門是開着的,從門裏正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竄。
儘管如此,弗爾格仍馬上站起身來,不過他並沒有完全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使得自己的左肩因而脫臼,手腕也無力地垂了下來。弗爾格咬緊牙關,自己將骨頭接了回去,琉奈隨即走近他身旁,寄宿於神杖前端的些微光芒纔剛剛碰觸到對方,原本紅腫的肩膀就已經恢復了原狀。
一面刺出劍尖,席恩回答的絲毫不留餘地。
“席恩,給我戒指。”琉奈在席恩背後說。
弗爾格朝着女王蟲戳在地面上的鐮刀狂奔而去。好似沒有體重一樣,他身輕如燕地從前腳衝上怪物的身體,然後用鋼鐵爪朝巨大頭部與身體的接縫上重重砍了進去!儘管黑暗的生物再怎麼強悍,也還是忍不住這樣的劇痛,他開始扭動自己的身體,猛力做出掙扎。弗爾格本來想抓在怪物身上撐過去,但終究還是放了手,摔倒了地上。
“不……還是不行。”
聽着琉奈講話的聲音,席恩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心中的意識與意志,已經變得越來越堅定了。
“真的耶……”對於比自己更早察覺到異狀的琉奈,席恩邊感到驚訝與些許自卑,邊表示了符合的意見。
“要去哪裏?爲什麼你要跟着來?”席恩困惑地說。
“不要去等別人來對你付出。”
狂怒的巨大怪蟲每扭動一次,就會讓長有鐮刀的前腳豪雨般地揮舞向四面八方。又有幾名戰士倒下了。
部隊持續着如同作業般的推進,然後,白騎士總算抵達了以往曾經是柯爾尼里亞斯王城的地方。
“我們快回城裏。”
白騎士的戰士們手中揮舞着沉重的鋼鐵、將其重擊向大羣的蟲子,總算是開出了一條道路。它們一隻一隻並不足以構成太大的威脅,但因爲生命力強韌的關係,光是砍斷胴體的末端,也不能止住它們的動作。非得準確地重創胴體中央纔行。況且,它們的數量十分驚人。遭到屠殺的蟲羣,使得街道流滿色彩繽紛的體液,這股強烈的惡臭也對席恩等人造成了影響。
“只要沿着正確的道路行進,一切都可以拿的回來。這是預言。你會在取回自己的過程中,將我的兄長拉薩拉斯也帶回來。”
怪蟲因疼痛而使勁掙扎着,它連前腳也不用了,直接以身體在地面上亂衝亂撞。它打算從上面壓扁眼前的衆多戰士們。算準機會的席恩在這時衝向怪蟲。他放低姿態,爬行一般地接近了對方,並且在怪物的身軀撞向自己時,奮力用劍尖往上一刺!就在同一時間,席恩將劍離手,順勢滾到了地上。靠着怪物本身的體重,席恩把劍深深地刺進了它的身體。
琉奈沉默不語地朝席恩伸出了右手。席恩知道對方所求爲何,所以他牽起了琉奈的手,扶着她站了起來。
“是女王蟲呢……”琉奈低語。
在腦袋理解之前,身經百戰的席恩等人已經做出了反應。
“琉奈,可是……”席恩說出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迴繞在腦中的疑問。“你和我一起行動好嗎?剛剛不是才說過……”
“席恩,你沒事吧。”
近看之下,這種蟲子酷似於蜘蛛,但手腳和胴體卻是以肉構成的,質感似乎與人體相去無幾。他們全身長滿了灰色的體毛,所有的毛都豎立朝上,並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響。疑似頭部的部位長着嘴喙,喙裏還生有細細長長的整排牙齒。如此駭人的生物正雪崩一般地殺向席恩跟前,在充分貼近之後,它們便陸陸續續地縱身躍起,打算從頭上將席恩壓扁。
他們快步趕向希爾迪亞。
席恩下了塔樓,和琉奈一同前往市區的南部。但是,他們在前進的途中就碰上了大羣蟲子,兩人連思考如何迴避的空閒也沒有,這些蟲子就已經一擁而上了。
“席恩,你還忘了一個人喔。”琉奈微笑道。“你是透過自己的手,而失去拉薩拉斯的。”
“我不要。”
走在從牙龍山山腰通往希爾迪亞的回程之上,席恩一直在意跟在自己身邊的琉奈。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是,琉奈意外地有腿力。當席恩下山的時候,完全不需要去配合她的腳程。琉奈手中那把杖頭雕成翼狀的美麗神杖,幾乎沒有着地過,她一路腳步輕快地跟了上來。
“那是來自黑暗的生物……”
“你沒事吧!”某個人大叫出聲。
“不行。”
弗爾格一臉痛苦地說道。由於他的鼻子特別靈,反而是衆人中最忍受不住腐臭的。在場所有人都搖了頭。
“先退下!”弗爾格對戰士們做出命令。
聽完回答後,席恩拔腿就跑。他穿過城門,身手敏捷地攀上位處第二城牆與第三城牆間的塔樓。席恩仰望城中,發出了驚歎。街上四處是灰色的噁心生物在四處蠕動,它們的大小相當於一名成人弓起身子的體積。那羣灰色生物在街道上簇擁成一道流動的大河,不安分地流竄於路面之上。席恩強忍住想移開目光的衝動,仔細觀察了它們的模樣。他發現那種生物長得象是昆蟲一樣,身上長有幾雙腳。他們確實是從王城的殘骸中冒出來的,其中甚至還有部分同伴爬到了石造的建築物上。
“這座山是我的庭院,席恩,只比腳的話,我說不定比你還有耐力喔。”
“有怪物!城堡的殘骸地下跑出怪物來了!它們在攻擊城裏的人!”
怪物長有牙齒的嘴巴將白色氣體一直線地吐了出來。
“你必須用自己的手,去取回你失去的東西。這就是唯一的答案。席恩,你有正確地理解到自己被奪去的是什麼嗎?你想取回的東西又是什麼?”
“不妙喔。”凱涅爾嘀咕。“捱到那招就完了。”
席恩還感覺到,有魔力在民宅的屋頂上迸發而開。從那裏飛射出爲數衆多的冰塊,每塊冰塊都確實化作彈丸,貫穿了怪物的身體。冰之魔女布蘭妮裘翻過披風,開始準備下一次的咒語。“冰之風”壓境而來,魔法的寒風由巷道間呼嘯吹過,掃蕩了路上的敵人。倖存的幾隻蟲子,則由傭兵騎士團的精銳一一將其收拾乾淨。
從街上冒出來的黑煙,明顯比早上多了好幾道。
密密麻麻長在女王蟲胴體側面的細腕,正不安分地蠢動着,它打算從洞裏面鑽出來。少說也有一百隻以上的腳與腳之間,則垂着半透明的詭異袋裝物體。看來它在地底下還藏着一節長長的身軀。
女王蟲抬起近似螳螂鐮臂的前腳,橫向一揮,它瞄準的對象是席恩。席恩明白自己無法完全躲過這一擊,他試圖舉劍抵擋,卻擋不下來者的力道,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不知道!”弗爾格回答的簡潔。“但我們要做的事只有一項。”
“只要有戒指的助力,就能輕易地驅逐這些蟲。”
席恩一面揮舞手中的劍,一面邁步,他又砍又劈地在大羣蟲子之中開道前進。灰色的怪蟲似乎只有攻擊的衝動,即使屈居劣勢,也是毫不懂得退讓。席恩與琉奈只得持續在路上製造出屍骸。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想再把戒指交給任何人保管了。”
“對啊,我剛剛的確是說過,你和我彼此應該是不能接近對方的。”琉奈十分乾脆地回答道“不過,那終究只是爲了你所提出的建議,我自己另外有別的想法。”
“我會和你一起戰鬥、一起旅行。”琉奈笑着回答。“你要問我理由嗎?理由就是我喜歡你啊。”
“盡全力躲避!閃不過的人就退下!”
“我在神龍傳承的繪捲上,曾經有看過這種生物……可是,爲什麼它們會在這種時候大量出現呢?”
就在席恩低語的同時,有隻身軀細長的巨大怪物,突然從地洞裏冒了出來。它過於巨大的身軀,看起來就像是一道加往天頂的樑柱,而幾根又細又尖、宛如手腕的復足,也在這時撲向了白騎士的所有成員們。戰士們一鬨而散,但還是有幾個人沒能完全避開,受到了重創。
“讓它跑到街上的話就全完了……艾拉!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你比我想象的還紳士呢。”琉奈貼近到只要身子稍微傾斜,就會倒到席恩懷裏的程度。她仰望了對方的臉。
凱涅爾則採取與指示相反的行動,他大膽地舉起曲刃的長劍往前推進。豪雨般的鐮刀攻擊落到他的身上,但他全在緊要關頭閃開了。接着,凱涅爾扭身朝怪蟲的前腳使出一記關注迴旋力道的強勁斬擊。銳利的劍刃陷進怪蟲堅硬的外部骨骼,當凱涅爾抽出劍刃時,不得不用上渾身的力氣。
“不用擔心。”
“我……我被奪去的是——”席恩答道。“我被奪去了記憶。我失去的是存在於記憶裏頭的,與他人之間的聯繫。”
琉奈停在原地,並以銳利的目光凝視爲城壁所環繞的城鎮。
“哪裏有白騎士的人馬。琉奈,我們過去會合!”
從蟲羣中殺出一條路之後,席恩總算來到了大街上了。
這道氣體有着金屬的臭味,被噴到的地表則是冒着泡,變成了黑色。
將魔力用盡的布蘭妮裘跪了下來。女王蟲則一聲不吭,但卻狀似痛苦地讓上半身在地上亂扭亂撞。“它還活着……”
他們是幾名響徹中土的希爾迪亞傭兵騎士團“白騎士”。即使面對人數遠勝於己方的魯恩蓋斯特大軍,白騎士也未曾退讓過一步。這樣的勇猛之姿,至今仍然健在。
“去將那拿回來吧。只要你還有意願,將你自己失去的東西親手找回來,道路就會自己爲你而開啓。不要隨波逐流地讓情勢牽着你走,你應該要主動朝向去的方向搖槳纔是。”
“琉奈,你快退下!”席恩一邊掃開蟲子一邊叫道。
可以感覺得到,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地下蠢蠢欲動。聲音明顯是從巢穴深處傳來的。然後,洞裏吹出了微溫而帶腐敗氣味的空氣。
女王蟲先從戰士面前退下了,它把頭高高抬向天空,一動也不動。
“解決掉了嗎!?”
那隻巨蟲以身體着地,地面因此發出了巨響,而瓦礫也跟着坍塌崩潰。戰士們的陣腳變得比剛纔更亂。隨後,又有數名戰士被兇暴的手腕奪走了性命。
“琉奈,怎麼了?”
過去砌成城堡的石塊變爲瓦礫,堆積成一座小山,上頭還橫躺着幾座保留有往昔模樣的尖塔。從前是護城河的河道,也已經被瓦礫掩埋住了。整座城鎮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蟻丘。
布蘭妮裘的身邊漸漸凝聚起寒冷刺骨的冰冷魔力。
在城鎮的中央,開了一個像是從地底挖穿的巨大孔穴。
儘管喘不過氣,席恩還是設法站起身。
垂在女王蟲胴體兩側的無數半透明囊帶,就在這時開始陸陸續續地掉落到地上。等到囊帶破裂之後,那種像蜘蛛一樣的肉質怪蟲就從裏面爬了出來。轉眼之間,蟲子們就變成了一大羣,它們先是猶豫地在周圍徘徊一陣,隨後馬上就發現到獵物,開始朝席恩等人接近了。
“席恩,給我戒指!”琉奈再度叫道。
“可是……”
“我對神龍發誓,現在就是戴上戒指的時候!不然的話,我們全都會被它給喫掉的!”
席恩一面表現得不情願,一面卻也認定琉奈的話是正確的。他從懷裏取出原本打算永遠交給愛爾雯保管的戒指,並將那交給了琉奈。
“啊啊……”琉奈不禁陶醉地發出嘆息聲。“我等了好久,這個東西總算回到我手上了。”
然後,她把戒指帶到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就在那個瞬間,席恩感覺到自己體內出現了一個蘊有強大力量的漆黑圓球。從這個力量的來源汲取出能源之後,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將能發揮出無敵的臂力,更不會因爲疲倦而倒下。同時,席恩自我意識的組成方式隨着喀嚓一聲,重組成了另一個模樣。人格中具有野蠻、排他性、攻擊性的側面支配了他。席恩的表情因而改變,眼神也露出攻擊性。這就是“雙龍戒指”造成的副作用。當使徒戴上戒指後,精神會被推往極端的一個方向。
席恩因興奮地發抖,他咆哮出聲。
他是賜予敵人死亡,並將勝利帶給我方的戰神。席恩再度成爲戒指的使徒,亦即“雙龍騎士”。
“啊……”
琉奈再度歡喜的顫抖。
她一樣在體內感受到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但那股力量的形象與席恩不同,出現在琉奈體內的,是一道灼熱的白光。她閉上眼睛,然後睜眼。同時間,琉奈全身散發出一種目不可視的波動,壓到了在場的所有人。
“此時此刻,我等便是‘雙龍騎士’。握有白與黑力量的兩人,即爲將灰色灑遍世上之人——席恩,你先看着吧。”
琉奈傲然地踏着以女性而言顯得有些過大的步伐。而後,她將杖頭雕成翼狀的華麗神杖朝天高舉,浪湧一般地詠唱出來。
“調和二元而成中道。黑暗融於光明,光明溶於黑暗,此鏡即爲薄暮。黃昏餘暉流至白晝,亦流至黑夜。那麼,黑暗啊,與吾成對消滅吧。吾即爲光明,將於黑暗交融,一同消滅。”
席恩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體力遭人榨取,因而顯得腳步不穩。纔剛充盈於他體內的能源,正開始急速地被吸取而去。席恩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流到了琉奈的身上。他在想,這和上次一樣。不知道爲什麼,琉奈相當熟悉戒指的使用方法,她能夠自由操縱力量的流向,發揮出比兩人個別作戰時更大的力量。
一道強光逐漸寄宿於琉奈的神杖前端,那道光芒急速地膨脹開來,跟着便突然爆發了出來。
周圍全被染成了白色。
席恩看見在神杖光芒的照射之下,肉質的大羣怪蟲正逐漸在融化。神杖發出的白光使它們失去了形體,並且變成液體,流到瓦礫的縫隙之中;而這陣光芒也像被蟲子所吸收一樣,慢慢緩和了下來。
一股難以抵抗的強制力將席恩的意識帶進琉奈心中。意識開始加速,周圍的時間相對地變得緩慢。席恩忘卻了發生在現實的所有事情,也忘卻了發生在周遭的所有事情。
庫比多露出輕浮的笑容說道。
但席恩正困惑於眼前異於平時的狀況。
不知爲何,席恩覺得灰色的門相當吸引自己,但同時也從其中領會到某種可怕的預感,於是,他靠近右邊的白色門扉,伸手摸了門板。
“好久不見,艾拉王女——似乎也還不到這種程度就是了。凱涅爾王子和我倒是第一次見面吧。然後,……”
那是一條几乎和女王蟲一樣大的乳白色巨蛇。
宛如幻象一般,乳白色的巨蛇的存在感變得淡薄,最後它便消失於當場。
女王蟲堅硬的外骨骼也從表面開始溶解了,但它仍激烈地在打滾。琉奈將神杖朝女王蟲擲出,怪物卻張開生有利牙的大口叼住神杖,把那吞了進去。
他小聲地吟誦出某種咒語,隨即便陸續擲出了手中的細劍。飛在空中的細劍閃耀出紫色的光芒,全部不偏不倚的命中了女王蟲。和一開始的雷槍一樣,那些劍在刺進女王蟲體內的同時就爆炸了。爆炸的衝擊使得女王蟲被一分爲二,哪怕怪獸再神通廣大,這也徹底斷了它的命脈,不過,細小的肉片仍在衆人眼前顫動着。
“你是……”布蘭妮裘驚訝的說道。
龐大而令人生厭的生命力進入了席恩的體內,他抱着腹部發出聲音。席恩的身體忍受不了這股過於異樣的能源。他趴倒在地上。跟着席恩便像是成了那隻巨蟲一般,開始在地上打滾掙扎起來了。
“庫比多殿下!”
“神龍巫女,你不要命令我。”
琉奈似乎聽不見席恩的懇求,或者是她根本就當成沒聽見。席恩痛苦地掙扎,並且嘔吐出來。他吐出來的是一種白色的模糊塊狀物體,那絕對不是胃液,而是具靈體性質的某種異樣產物。
只是用手一碰而已,們便緩緩地朝裏頭開啓,從內部跑出了無法捉摸到形體的某種東西。
席恩大叫。
他目光銳利地朝衆人瞥了一眼。
席恩差點失去意識。
席恩伸出帶有戒指的手指,試着要窺探琉奈的靈魂。
“正是。”
整顆頭被扯掉的巨蟲仍然活着。自異界而來的巨蛇則咬向女王蟲的傷口,開始吸取對方的生命力。巨蛇打算飲盡靠黑暗力量存活的生物能源。可怕的是,巨蛇所盜取的能源,正一點一滴地流向席恩與琉奈的體內。
原本應該只有一道的巨大門扉,卻面對面地聳立着,而席恩剛好就在那兩道門的中間。右邊的大門是白色的,上頭鑲滿了七色的寶石。左邊的大門則是以具有橫紋的灰色石頭堆砌而成的。
“琉奈!琉奈!”
照理說,同等的力量應該也有逆流進琉奈的體內纔對,但她卻能若無其事地站着。她的體內已經習慣於接納這種能源了。巫女就是這樣的存在。爲了不讓邪惡的靈魂接近神的器皿,她所負責的角色,就是要讓自己的身體籠罩在邪惡之下。
靠着黑暗戒指而產生強硬人格的席恩如此說道。但是,他也很明白,得趕快打倒眼前的怪物纔行。
然後,他看到了“那東西”。
席恩從出神狀態恢復過來,讓意識回到了自己的肉體。
“冰柱就快要融化了,動作快。”布蘭妮裘說道。
他的意識慢慢地落入了溫暖的漆黑水中,並且緩緩着地於水底。那裏是存在於所有人深層意識中的夾縫,有着連接至異界的門扉。戒指的使徒具有權利,可以從那裏呼喚出居住於異界的守護靈。
就在下一瞬間,席恩從溫暖的水底被吸了上去。從門裏出現的東西,也同時浮現於現實。
男子從頗有高度的尖塔上一躍而下。
“住手,停下來!已經夠了,我已經受不了了!”
那隻雷槍似乎是從女王蟲背後的尖塔殘骸上射過來的。衆人在該處看見一道人影。那是個高大的男子,他在身上穿着好幾層鬆垮的衣裳,頭上則包有軟軟的頭巾。男子的兩手靈巧地各拿着兩把細劍,共計有四把。
乳白色的巨蛇在尚未實體化的階段,就已經纏到了女王蟲身上,並且越纏越緊。女王蟲扭着身體,想要用大鐮將巨蛇砍斷,但鐮刀卻被鱗片阻擋開來,怎麼樣也砍不進去。即使女王蟲用牙猛咬,巨蛇也不痛不癢,巨蛇反咬女王蟲一口,簡簡單單地就把對方的頭給扯了下來。
“席恩,從異界呼喚援軍吧。”琉奈說道。“進入我的意識裏,把召喚門打開……”
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打算實體化,準備要跟女王蟲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還有‘神龍巫女’,那麼……你就是席恩吧?”
就在同時,席恩也從可怕的痛苦之中獲得瞭解救。他猛烈地咳了起來,拼命想喘過那口氣。
壓抑着方纔的痛苦,席恩站起身,並且回瞪了庫比多一眼。對方是“神弓”庫比多,他絕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露出任何軟弱的部分。
性命猶如風中殘燭的女王蟲還留在原地。突然間,不知從何而來,某種尖銳的物體深深地飛射進女王蟲的體內。那是帶有紫色詭異雷光的一把尖槍。在那把槍刺入女王蟲體內的同時,雷槍又冒出更多閃光,瞬間爆炸。蟲的碎肉四散當場。
琉奈的深層意識裏,有着兩道通往異界的門。
在那個瞬間,他感受到一種類似於自己魔法根源的雷光介入了進來。
“弗爾格,你得多用點腦袋!不要光靠詭異的援軍或寶物來作戰。”
那同時也對琉奈造成了影響。將巨蛇守護靈帶來顯示的魔法通道,被強制性地切斷了。琉奈感覺到自己意識裏的召喚門正逐漸合上。是擁有強大魔力的某人在進行妨礙。只有席恩、琉奈、以及布蘭妮裘有察覺到這一點。
“準備火,所有的屍體都要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