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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

《无限的 》 · 知念实希人 · 8.7万 字

《无限的》? [上卷] 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插图(1)
《无限的》 · ? [上卷] · 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 · 第1张插图

1

我站在个人病室的入口附近,看着放在窗边的病床,没有病患的那张床床单已经拆下,露出了床垫。

这是不久前,飞鸟小姐住院的病室。从ILS中苏醒的飞鸟小姐前几天转院到了复健专门医院,听说她打算回复这段时间因昏睡而衰退的体力之后,若有捐赠者的话就接受角膜移植。

她一定能够再次回到天空,充满了和父亲之间的回忆的天空。

「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笑着往窗边移动,抬头看向天空,若是万里晴空的话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惜今天天公依然不作美,雨水从厚厚的黑云一滴一滴落下,下一秒,闪电劈开天空,电光诡异地照亮了外头的景色。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我缩起身子,两手压着胸前。

「……但是,飞鸟小姐的父亲为什么要那么乱来?」

等到快速跳动的心搏平稳下来之后,我突然喃喃自语道。飞鸟小姐醒来之后,我内心的角落就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在自己的生命耗尽之前,想要载着心爱的女儿再次飞上天,我深切明白这种心情,但这样就能想到服用大量多巴胺制剂,以暂时改善帕金森氏症的症状吗?

而且在意外发生之后马上自杀也让人难以接受。

可以理解他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女儿受伤,导致夺走她成为飞行员的梦想而感到绝望,也能够明白他想要移植自己的角膜,让女儿恢复视力的这个心愿,但即使如此,有人会因为这样就突然上吊自杀吗?至少也应该要先解开自己想和女儿一起去死的误会吧?就是因为误会没有解开,飞鸟小姐的心,她的玛布伊才会伤得那么重,再怎么不济,遗书里也应该要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才是。

更何况身为癌症病患的将司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成为器官捐赠者,就算不是如此,光是在驾照注记同意捐赠器官,角膜也不一定会移植给飞鸟小姐,器官捐赠并不能选择要捐给谁,事实上,飞鸟小姐现在等待的也是来自其他捐赠者提供的角膜,而不是她父亲的。这些事情只要稍微查证应该就知道了,但却……

「……再怎么想也没用了。」我看着天空,轻轻摇了摇头。

人类并非总是以理性来判断事情,尤其是在被逼到极限的状况之下。

因为伤害了心爱的女儿而陷入混乱,导致想法变得狭隘,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女儿的视力就能恢复,因此突然上吊自杀。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总之,这是帕金森氏症引起的一连串悲剧,且更重要的是,知道父亲打从心底疼爱自己之后,飞鸟小姐就从昏睡中苏醒了,这样不就够了吗?

「没错,这样就够了……」

我的工作是让ILS患者醒来,现在应该要优先考虑剩下的其他病患,还在昏睡状态的另外两位ILS病患。

玛布伊被某个人吸走是造成ILS的原因,想让他们从昏睡中醒来,就需要拥有犹他能力的我潜入患者创造的「梦幻世界」,进行玛布伊谷米。隐约映照在窗户玻璃的我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大概会被认为是压力过大出现状况,而解除主治医师的职务吧。

「所以,一切都必须我自己来才可以。」我像是对着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说话般喃喃低语。

「当然有啊,这种猎奇杀人案可是很难得在日本看到呢!而且……」

仿佛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存在一样。

华学姐耸耸肩,说着「这倒也是」,我往她走近。

因癫痫重积状态而被送来的病患一直止不住痉挛,在治疗时耗费了好一番心力,经过数十分钟的处置之后,总算停止发作。为了谨慎起见,现在正躺在病床上进行人工呼吸管理,因为必须住院治疗,不久后会由病房的护理师来接手。

「瞭解。那爱衣,来准备接收病患吧。」

我小跑步在走廊移动时,忽然有个声音叫住我:「大姐姐。」我回头一看,一名小学生年纪的女孩向我挥手,是住在这楼病房的久内宇琉子。

「我才不要热闹的夜晚,值班的那一天我希望可以平平静静。」

让人联想到猫咪的大眼睛往上看着我,我像是缩起脖子般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哪里觉得痛?这里是医院,我可以帮你治疗喔。」

我苦笑着站起身,两手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那么可爱的孩子都推我一把了,我一定要加油才行。

被打断的我点点头:「知道了。」便和华学姐一起前往急诊治疗室。

华学姐的食指立在嘴唇前。

房间里响起「当」的轻快声响,我看向挂钟,指针指着六点。

「我可以掀开你的衣服吗?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我站起身,轻轻抚着男孩的后背,虽然他全身散发出警戒气息,却也没有逃走。

「这个是……」

看起来很高兴……吗?我摸着宇琉子的头。

大家都治好的话……如果可以拯救剩下的两名病患,我一定能够从过去之中获得解放,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可怕事件中。

「那大家都治好的话,大姐姐就会更有精神了呢!」

袴田医师也对这个案件莫名地在意。

我正想继续问耸耸肩膀的华学姐时,门被用力打开,年轻的护理师探头进来。

这是虐待,而且是非常恶毒的虐待。成为医师之后,我已经看过好几个受虐儿,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受到这么疯狂虐待的孩子。

男孩一句话也不回答,低着头抬眼看我。

「啊,辛苦了。嗯……是这名病患,针对他的癫痫重积状态,我们一开始给予烦静锭,不过痉挛并没有好转,因此……」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啦,病历我会写好,学姐就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连续随机杀人案 出现新的被害者!」煽情的文字跃然于纸上。

宇琉子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关系,佝偻地弯着腰向我走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那……」

因为被拿袴田医师的事来取笑,我刻意地引开话题看向报纸。

「嗯,一定可以变得非常有精神。」

「妳在说什么啊,爱衣,夜晚现在才正要开始呢!」华学姐瞇起了眼镜后方的双眼。

宇琉子指向旁边的护理站。

「嗯,六点开始要工作。」

「……其实之前突然有刑警来找我,说我负责的病患也许和这起连续杀人案有关系。」

所以我彻底询问了前来探病的病患关系人,也因此对罹患ILS的两名患者发生了什么事了解到某种程度。

男孩不发一语,向我投来类似依赖的眼神。

「我来接要住院的那名病患。」

「没错,就是那个连续杀人案。」

我走近离我有一点距离的病床,和护理师说明状况。数十秒后交接手续完成,护理师推着上面躺着病患的担架床离开了急诊部。

我一看,护理站的时钟的确指着五点四十五分,我确认了一下手表,也是同样的时间,看样子是病室的时钟快了。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的我,蹲下身配合宇琉子视线的高度。

首先要进行检查确认伤口的状况,之后必须安排他住院接受身体与心灵的治疗才行。啊,还有要通报警方和儿少保护机构……当我在脑内模拟接下来的行动时,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了,病房的护理师探头进来。

「那,难道你迷路了?」

「哎呀,一开始就来了个重症病患呢!」

孩子特有的不留情面的表达方式刺中了我的内心,我用力撑着脸上的肌肉,拼命保持笑容,宇琉子接着道:「不过啊,大姐姐妳看起来很高兴喔,好像吃到了好吃的食物一样。」

「咦?你是谁家的孩子?」

「对不起,宇琉子,我现在在赶时间。」

「这样啊,那妳要加油喔,我一直在帮妳加油喔!」

我走进急诊部后方的值班医师休息室时,在急诊制服外面披着白袍的华学姐,正打开体育报躺在沙发上。

「而且什么?」

「没有,不是每一个人,还有其他病人,那些人还没有治好。」

「不是才叫我不要用跑的吗?」

「有精神?是这样吗?最近我觉得还满累的呢!」

「看来真的变成热闹的夜晚了呢!」

「嗯……也不是这样,只是觉得妳好像很有精神,发生什么好事情了吗?」

宇琉子留下这句话之后,弯着腰转身跑走了。

「华学姐,妳对这个案件有兴趣吗?」

完成玛布伊谷米之后的几天,护理师们还很担心地说我没有干劲。

「嗯,上面说今天早上发现遗体,被破坏到认不出原本样貌的遗体。」

华学姐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六点的话还有一点时间喔,所以陪我说一下话吧。」

「这样子啊,太好了呢!那大姐姐的病人每一个都好了吗?」

「咦?华学姐也值班吗?」

「……又出现被害者了吗?」

「值班时哪有多余的心力提升女人味啊,而且这间医院里的男人都是一些大叔,就算提升女人味也没什么意思啦!不过啊,对于喜欢大叔的妳来说也许不是这样的吧。说起来,妳之前去见院长了吗?和崇拜的人说话以后平静一点了呢!」

「不用担心,没什么好怕的喔。」

首先,就从今天的值班开始吧。

我转过身,瞬间说不出话来。原本坐在病床上的男孩不见了,我急忙看向急诊部的每一个角落,但依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遵命!」华学姐搞笑地敬礼,身影消失在休息室。

「学姐负责的ILS病患吗?」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和这起案件吗?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病患?」

「声音太大了啦!」

「哦,谢啦。那我去叫晚餐外卖,披萨如何?」

男孩再次摇摇头。不是来探病,也不是迷路?带着困惑,我不知不觉伸出手想摸摸男孩的头,结果男孩「噫!」地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双肩。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恐惧神色,我有了某种预感。

飞鸟小姐醒来后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我却还无法进行下一次的玛布伊谷米。在梦幻世界里徘徊,寻找受伤的病患的库库鲁并加以治愈,这一连串的仪式似乎会消耗身心,那天之后一连数日,我的血液就像换成了水银一样,身体感到很沉重,就连从事日常工作都很辛苦。而且我需要情报。虽然潜入梦幻世界,触摸到创造出那个世界的人的库库鲁就可以知道过去发生什么事,但是那个地方绝对称不上安全,可以的话,我希望先在现实世界搜集情报,瞭解病患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做以结果而言,应该也是在梦幻世界里保护自己的方法。

「我就说不是这样了!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确认他微微点了点头,我掀起了他的T恤,在看见他露出来的背部之后,我拼命咬牙以免惊叫声溢出。

「你坐在这里身体放轻松喔。」

然而,那也不过是「某种程度」而已,本人感受到了什么,他怎么想,这种活生生的情感,必须要摸到患者的库库鲁,跟着体验过一次之后才能切身感受。

好了,赶快来写医疗纪录吧。坐在电子病历前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滑鼠的我,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而回头。那里站着一名瘦小的男孩,大约小学低年级的年纪,脸色苍白,低着头,带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氛围。

「那个啊,是ILS的病患。」

男孩无力地摇了摇头。

「大姐姐,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喔。」

「辛苦了,爱衣。」

「也许是这样喔!大姐姐的病人啊,出院了,她生了一种很可怕的病,可是已经治好恢复健康了,所以我才很高兴。」

「用这个姿势看体育报,看起来就像欧吉桑完全没有女人味。」

那瘦弱得可以看见肋骨突出的背上复满了瘀青,每一寸皮肤,在变成黄褐色的旧瘀青上,又有紫色或是浊黑色的新瘀青覆盖其上,皮下出血的痕迹布满了他的整个后背,就连要找出正常肤色的地方都相当困难。

「啊,糟糕。」

「对耶,之前脸色很差头发也很干,好像欧巴桑一样喔。」

「杉野医师,识名医师,紧急病患,痉挛发作的病患正在送院的路上。」

「你是来探病的吗?和妈妈一起来的吗?」

「对不起。」我急忙以两手捂住嘴巴,「可是病患和连续杀人案有关系是怎么一回事?」

「快迟到了?」

「好耶,口味就交给妳了,帮我随便点。」

脱掉为了防止感染而穿的抛弃式手术服之后,华学姐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包覆在制服之下的丰满胸部被突显了出来。

「看来好像有一点点时间,那宇琉子,妳想说什么呢?」

我连忙走出病室。今天晚上六点开始我要在急诊室值班,必须快点过去。

「对,一起加油啦,来个热闹的夜晚吧!」

「我也一头雾水啊,他们完全不让我问明详细状况。」

我放下男孩的衣服,让他坐在旁边的病床上。

「跑去哪里了呢……?」

嘴里喃喃吐出的话语,空虚地震荡着急诊部的空气。

2

「哎呀,还真累啊,几乎没时间瞇一下,真的是个热闹的夜晚呢!」

早上七点多,走在我旁边的华学姐口罩下在打着呵欠,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结束值班的我们,完成交接后离开了急诊部。

「……是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华学姐歪着头看向我的脸。

「怎么了?还真没精神,难道是被榨干了没办法好好回答?还是……」

华学姐倏地瞇起眼镜后方的眼睛。

「妳还在担心昨晚出现的那个孩子吗?」

被说中心事的我抿紧了嘴巴,华学姐一副「妳看吧」地叹了一口气。

「妳再怎么消沉也没有帮助,既然已经通报警方了,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但是那名员警根本不想认真听我说……」

男孩消失后,我马上到处去找他,急诊部内、一楼,甚至大楼外的院区都找过了,然而还是没能找到他。我也联络了夜间保全一起去找,结果依然相同,因此通报了警方。可是从附近派出所过来的员警听完事情原委后,只说了制式的「谢谢妳提供消息」就离开了,之后陆续有重症病患被送进来,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名男孩的事,就迎来了早晨。

「哎呀,如果那男孩有在现场的话也就算了,但他都不见了,而且也没有人报案,想要开启调查也许很困难吧。」

「但是那孩子绝对是受到虐待了!很严重的虐待!结果……」

激昂的情绪让我说不下去。

「爱衣,妳冷静一点,感情用事也帮不了那孩子不是吗?」

华学姐轻抚我的背,我小声答道:「是……」

「当然我也很想帮助那孩子,只是能做的事毕竟有限,现在我们能帮他的,顶多就是向适当的机构提供那孩子的资讯罢了,懂了吗?」

「……懂了。」我不情不愿地点头。

他是否也和飞鸟小姐一样,被困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呢?能够救他的人就只有我了。

就在我小声嘟囔时,两旁的水泥围墙中断,我们来到一条宽广的大马路。

「对不起……」

「嗯?怎么了?难道我吓到妳了?」

我带着警戒从大马路走进小巷,路灯的微弱光芒凄凉地照着宽度勉强能够容纳两台车会车的小巷。这是与寻常无异的住宅区景象。

「别摆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嘛,好像我在欺负妳一样。」

「我从以前就说过,妳有些惯于自责的地方。」

华学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往袴田医师走去,我连忙追在她后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库库鲁就像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所以妳知道的事我也会知道,搞不好我还知道很多妳自己没有察觉的事喔。」

「还有一点时间,妳不介意在这里的话我就听妳说吧。」

「这里就是佃先生的梦幻世界……?」

去救出被困在某个地方的佃先生的玛布伊,让他醒过来。

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华学姐的语气里隐含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别说这个了,我们要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和飞鸟小姐那时候一样,只要找出佃先生的库库鲁就可以了吧?」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库库鲁一脸受不了地耸了耸前脚根部

现在仍在沉睡中的两名ILS患者……我再次点头,比刚才更坚定地。

「她还是老样子呢。」

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袴田医师转向我:「那么……」

「哎呀,还真大啊,最近的地震好像很多呢,希望不要是发生大事的前兆就好了。」

靠近床边的我,看着他阖上的双眼,眼睑细微地跳动着,可以看出眼睑下眼球急速转动的样子。

在我轻轻念出玛布伊谷米咒语的同时,从身体内侧散发出明亮的光辉,我感受那阵光经过我的手流往佃先生的头,并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被「幽暗」袭击时的事,因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妳在期待非现实的世界吗?像是松果在跳舞,或是每次移开目光,树木的位置就会改变的森林之类的。」

「妳不用这么害怕啦,大部分的敌人我都可以击退他们。」

「嗯,是我。好久不见啦,爱衣,大概两个星期没见了吧。」

「既然如此,就先全力拯救那些人吧,那是身为一名医师的妳该做的事。然后,如果妳又见到昨天没能救得了的那男孩,这次就一定要出手拯救他。」

「这时候去找那个大叔聊聊怎么样?」

「当然,」库库鲁张大了双耳,「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拥有犹他之力的妳的库库鲁,是特别的存在,力量比一般人的库库鲁强大很多,我会用这股力量协助妳进行玛布伊谷米。在上一次的梦幻世界里,没什么机会展现我的力量,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妳,妳就当作自己吃了定心丸,放宽心吧。」

「只有我才救得了的病患……」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妳有什么烦恼吗?爱衣医师。」

「库库鲁!」

「别害羞了,意志消沉的时候接受崇拜的人鼓励一番是最好的啦。」

「等、等一下,华学姐。」

我伸出右手触碰佃先生的额头,粗糙、深深刻下皱纹的皮肤触感从掌心传来,我一边感受他度过的漫长岁月摸起来的感觉,一边在脑中反刍之前搜集到的佃先生的情报。

「不,这样不好意思,还是我来……」

我对着得意洋洋摆动胡须的库库鲁皱起了脸。即使对方是兔耳猫,被知道自己的一切仍旧令人不是太愉快。

「呐,库库鲁,不会突然有怪物出现吧?」

听见我强而有力地回答「是!」之后,袴田医师露出笑容。

「击退?你做得到吗?」

就在我们小声对话时,已经走到了袴田医师身旁。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左右一整排的水泥围墙后方跳出来?不吉利的想像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让我忍不住缩着身体。

这么一说似乎的确如此。我重新观察四周的街道,一间间并排的民宅全都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一扇透出光芒的窗户。就算是三更半夜,一般至少也会有一户人家点着灯吧?

「看起来是这样呢。」

华学姐抬起手挥呀挥地离开了。

「因为怎么看这都像是普通的住宅区啊,我还以为会更,怎么说呢……」

华学姐指着我的背后。我一回头,一名穿着西装坐在轮椅上的男性正打算穿过早晨寂静无声的门诊候诊室。是这间医院的院长,也是我的主治医师袴田医师。

被用名字称呼,让我脸颊的温度又更高了。

一旦开口,话就停不下来,昨晚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从我的口中倾泄而出。花了数分钟说完的我,一边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看着袴田医师。过程中点了好几次头,却只是听着我说没有打断的他,轻声低语道:「原来如此。」

第一次潜入的梦幻世界,飞鸟小姐的意识创造出来的梦之世界,虽然奇幻又美丽,但同时也是危险又恐怖的地方。即使在库库鲁的帮助下,总算能够完成玛布伊谷米,救出飞鸟小姐,但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经验,所以我认为我是为了减少风险才搜集情报的。然而,或许我只是害怕再次前往那个世界也说不定。

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袴田医师也一脸紧张地抓着轮椅的轮子。晃动在十数秒之后停止。

我本来想含糊带过,但在袴田医师温柔的眸光注视下,却没办法把话说完整。

「消沉模式?」

我按着狂跳不已的胸口,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有着兔耳朵的猫正折手趴坐在旁边的水泥围墙上。

「院长,早安。」华学姐开朗地说,「院长的重要病患又陷入消沉模式了,请主治医师帮她咨商一下!」

「没有,不是什么大事……」

我深深鞠躬后往电梯走去,体温渐渐升高。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单纯了,不过袴田医师的话在我的内心深处点起了一把火。我搭电梯往上来到病房,经过护理站却不进去,继续在走廊上走着,打开尽头处个人病室的门。一名老年男性沉睡在大约三坪大小的病室窗边床上,嵌在床头侧的名牌上,写着「佃三郎」。这是我负责的ILS病患的其中一人。

袴田医师投来不可思议的视线,光是这样,我就脸颊发烫。

「谢谢您!」

飞鸟小姐苏醒后约两个星期,我都在慎重地搜集情报,但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那只是我在推迟玛布伊谷米罢了。

「就说了不是那样,到底是要说几次……」

「地震?! 」

「妳的烦恼是认为因为自己的视线离开了那男孩,所以才救不了他对吧。」

「看来已经没事了呢,那今天的工作加油啰。」

3

我微微地点头。

「库库鲁,你知道佃先生的事吗?」

带着宽容的言语,让我无意识地开了口。

「……不要是毒药丸就好啰。」

「这不是当然的吗?妳在说什么啊?」

根据访客所述,佃先生虽然年过七十仍充满活力地在工作,不过这几个月看起来却郁郁寡欢,自称是他朋友的律师访客似乎知道个中缘由,但对方表示「原因事关佃的名誉,所以我不能说。再说律师本来就有保密义务」,完全没有商量的空间。

佃三郎,七十二岁,律师,与太太已阴阳两隔,膝下无子,父母与手足也都已经离世。他是专攻刑事案件的律师,尤其在为冤案辩护时更是精力充沛的一号人物。

再花更多时间大概也得不到重要情报了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继续往后延了,现在马上进行玛布伊谷米吧。

库库鲁拉长前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水泥围墙跳到我的肩上。细长的胡须戳在我的脸上感觉很痒。

「不过这个世界的确造得很像现实世界呢,不愧是从事律师多年的人,大概是个现实主义者吧。」

「还有就是通报儿少保护机构吧,这交给我来联络。」

「人的能力有限,一个人没有办法拯救所有的人,妳要先瞭解自己的极限在哪,并且接受它,然后不因懊悔过去而停滞不前,而是将它当成一次教训,竭尽全力拯救妳眼前该救的人们。妳不是有该拯救的病患吗?只有妳才救得了的病患。」

我硬是改变话题之后,库库鲁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瞳孔变得细长。

「首先我们必须调查这个世界,就当作是难得的夜间散步吧。」

「不行,我不能交给感情用事的人,这种事妳就交给姐姐去做吧。」

库库鲁把我当笨蛋似地鼻子哼了哼,沿着我的身体从肩膀上下来。

虽然他的状况接近孑然一身,但却不断有访客来探望,其中也有同为律师的友人,不过大部分的访客都是接受过佃先生辩护的人,每一个人都真心为他的病况担心,希望他能够早日恢复健康。

「那种与现实有一段距离的梦幻世界也很多啦,不过也有像这里这种乍看之下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幻世界。妳想想看,梦境有时候毫无真实感,但相反地,有时候又真实到无法区分现实和梦对吧?这和那是一样的。」

华学姐搔搔太阳穴,忽然「啊!」一声道。

「其实是……」

就在袴田医师苦笑时,脚边传来像是往上推挤的震动。

「妳不需要道歉,因为这是源自于妳想要帮助他人的心,只是一旦过剩了就会将自己逼到极限,伤害自己,妳懂吗?」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最好不要太轻举妄动。不论看起来再怎么像现实世界,这里终归是梦幻世界,是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依照什么规则在运作的世界,必须保持警戒。」

「……麻烦妳了。」我一边弯身,一边挤出微弱的声音。

「那,你们慢慢聊,我必须在巡房之前冲个澡画好妆,先走啦。」

睁开眼,我穿着白袍站在道路的正中央,那是一条没有人烟的街道。横幅约十公尺的宽广道路两旁排列着水泥围墙,围墙后方则建有民宅。我望向四周,却不见人影。

我迟疑地点点头,库库鲁以修长的耳朵搔了搔狭窄的额头。

身体虽因值班而疲累,但多亏有袴田医师的鼓励,我的心在热烈燃烧,趁着这把火还没熄灭前进吧。没问题的,潜入梦幻世界的是属于精神体的玛布伊,就算身体疲惫应该也不会有影响。我保持手贴在佃先生额头的姿势,慢慢地开口。

「院长,早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你不要突然出声啦,害我吓到了。既然库库鲁你也在,代表这里果然是梦幻世界吧?」

突然有人回话,我轻声惊叫了起来。

「早安,杉野医师,识名医师,有什么事吗?」

如果那时候我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话……后悔灼烧着我的内心。

「……对,是的。」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库库鲁将棉球般的尾巴转向我,「噔噔噔」地迈出步伐,我弯着腰跟在牠身后。在像是网格般纵横交错的小巷弄中,我们只是不停往前直走。

「这里是……」

这里我有印象,是刚到这个世界时我所在的大马路。

「嗯,看来我们回到一开始的地方了呢。」

「为什么?! 我们可是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前进喔,按照常理来说,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常理?」库库鲁以受不了的声音打断我的话,「那是现实世界的常理吧?在这里,那种东西可不管用。」

「说得……也是。」

我甩了甩差点陷入混乱的脑袋,不论看起来再怎么像现实世界,这里都是梦幻世界,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好好地把这件事牢记在心。

「也许这条街有固定的大小,只要走到底之后就会连成一圈回到原本的地方。」

「那怎么办?我们已经走到底了,也没看到值得注意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可以选择不要走直线,而是钻进旁边的小巷子看看,不过要调查所有的巷弄很花时间呢,不如去调查其他地方比较好吧?」

「其他地方?」

听到我的反问,库库鲁「嗯」地以一只耳朵指着旁边面向大马路的民宅大门。

「你想进到家里面吗?! 」我拔高了声音。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随便进入他人家中不是非法入侵……」

在库库鲁水汪汪的眼神注视下,我的话越来越小声。

「不是呢……毕竟这里是梦幻世界嘛。」

「应该说,潜入这个梦幻世界里本身就像是非法入侵啦。」

库库鲁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近栅栏状的大门,身体像是化为液体般地滑进栅栏缝隙穿过大门,之后便「妳也快点」地催促我。无奈之下,我战战兢兢地推了推大门,大门抗议似地发出轧吱声慢慢打开,声音之大让我冒了一身冷汗,我穿过狭窄的前庭移动到两层楼高的民宅玄关前。

要不要干脆先按个门铃?正当我犹豫时,脚边的库库鲁攀着我的身体爬到了腰部附近,伸长耳朵灵巧地转动门把打开门。

那是狗。穿着浴衣直立以双足行走的三只柴犬走到大马路上。

第一次穿的桃红色浴衣、节奏规律的太鼓声、令人食指大动的酱料香气,还有牵着我两手的温暖手掌。褐色的记忆从脑海深处逐渐浮上来。

「好像是,这面镜子晚点再说,我们到外面看看。」

「妳在说什么啊,爱衣。」

「像猫一样,就算你这么说……」

顿时放松下来的我,和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除战斗姿势的库库鲁,目送着两只黑豹的背影。

「嗯,没有找到值得留意的东西呢。」

「那,这是某种线索啰……?」

「总之,我们也去看看吧。」

「镜子没有照出任何东西,这是正常的吗?我的夜间视力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所以不知道。」

走到大马路上的黑豹看见我之后停下了脚步,我后退一步,脚边的库库鲁则压低身体毛发倒立呈现战斗姿势,然而黑豹们瞇起眼睛,浮现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无视于警戒心高涨的我们,点个头就从身旁走过。

「的确是这种感觉,不过也许是某种陷阱,要谨慎一点……」

「库库鲁,刚刚那个声音是?」

「刚刚有那座山丘吗?」

库库鲁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我微微点了点头,穿着鞋子就走进家中。

在「咚、咚」规律地响着的太鼓声中,我缩着脖子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往前走。我和库库鲁混在穿着浴衣的动物集团中,朝着耸立在前方的山丘前进。

在我们如此你一言我一语时,石阶中断了,左右两旁铺天盖地延伸的树木枝桠也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我不禁发出「哇」的惊呼声。那里是一间神社,因夏日祭典而热闹的神社。无数的灯笼照亮石造鸟居后方开阔的神社境内,正前方延伸出去的宽广参道两旁是一整排的摊商,我像是顺着人潮,不,兽潮推挤般穿过了鸟居,四周到处都是穿着浴衣来祭典游玩的动物。

「呐,库库鲁,这该不会是那个吧……」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吗?」

「应该是这样吧。」

「没有,至少刚才我们没有注意到,不知道单纯是因为太暗了我们没看见,还是……刚才并不存在。」

我盯着山丘问道,库库鲁摇摇头。

库库鲁用耳朵帮我揉了揉肩膀。

不久后,说话声变大了,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那些声音里感受不到恶意或敌意,而是像家人相聚般愉快的声音。

「咦?我的眼睛像猫一样在发光吗?」我摸着眼睛。

库库鲁盯着镜子点头。狭窄的厕所内空气急速紧绷了起来。

「妳在干什么?难不成妳看不见?」脚边传来库库鲁的声音。

「但是也有可能是危险逼近啊。」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我将手指点在额头上,想像老家养的猫,黄豆粉的眼睛。如果我拥有那双在黑暗中发出妖异光芒的眼睛……

「看来妳看得见了呢,那我们就到家中找找吧。」

「咚、咚」的太鼓声再次撼动脏腑。像是配合着乐音,从山腰发光的部分,有两道光线朝着这里一点一点射过来,原本照到山脚的光线,现在仿佛沿着大马路两侧越来越靠近。

不久后,橙色光芒的真面目终于真相大白,那是并排在大马路两侧的民宅窗户,从远处依序点起的灯光。很快地我们刚刚入侵的民宅窗户也灯火通明了起来,从那里流泄而出的温暖灯光,在马路上落下比路灯更强烈的光芒。

「什么妖怪,干嘛这样说别人。」

咚、咚、咚、咚……

「反正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就先去祭典玩一下嘛,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佃三郎的库库鲁,之后再想想其他办法不就好了吗?」

位于前方的民宅门打开了。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面对库库鲁的牢骚,我随口回以「是啊」。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查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饭厅、客厅、厨房、卧室,这是一户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人家,塞满冰箱的食材,以及塞在洗衣机里没有拿出来的衣服等等,虽然充满了生活感,但却没看到居住者的身影。

「这面镜子不是线索吗?我知道有危险。」

「门没有锁呢,意思就是可以进去啦。好了,走吧。」

从山丘传来的太鼓又变得更大声了,两侧并排的民宅以此为信号,大门一一打开,动物家族们来到大马路上。

「咚」的低沉声响再次振动空气,库库鲁的耳朵大大地弹了一下。

「嗯,是啊,一定是那个。」

库库鲁「啧」、「啧」地咂了咂嘴,一只耳朵左摇右晃。

「我说,再继续找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

「妳还记得吧?梦幻世界里的库库鲁经常躲在与该人物渊源深厚的地方,看到这里这个样子,对佃这个男人来说,夏日祭典大概是人生重要事件发生的地点吧,如果真是如此,也许佃三郎的库库鲁就躲在这间神社的某个地方。」

绵羊、狐狸、山羊、牛、熊、鸡、鳄鱼,最后连狮子都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动物穿着浴衣以双足步行,从家里走出来的牠们全部都朝着山丘前进。虽然要读懂动物的表情不容易,但牠们的脚步轻盈,传达出快乐的气氛。

「这样的话我们只要在神社四周绕一绕不就够了?不需要去祭典玩吧?」

「妳去照厕所里的镜子确认一下啊,不过黑暗中人类的眼睛在发光还真可怕,很像妖怪呢。」

明明就是自己想玩才掰出来的歪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我很难反驳。

忽然之间,原本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隐隐约约浮现出走廊,接着走廊渐渐变得鲜明,最后终于可以清楚看见整个家中。

正当我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态而动弹不得时,旁边的门传来轧吱声,看向那里的我全身警戒。从我们刚才进去调查的民宅玄关大门里,走出两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黑豹,从牠们穿着相同花纹的蓝色与桃红色浴衣来看,也许是一对年轻夫妻。

我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谨慎地伸手往前摸,就在指间即将碰到散发幽微光泽的黑色镜子时,听见了震荡在腹部深处的「咚」的声响。我的身体颤抖着,反射性地收回手。

橙色灯光照亮笔直延伸的马路,这幅光景就像铺了一条金木犀地毯直到尽头的山丘。

「……不,这不正常。」库库鲁的声音紧绷,「就算在黑暗之中,猫的眼睛应该还是可以清楚看见映照在镜子里的影像才对,这……不正常。」

「妳想摸吗?」

库库鲁像是啦啦队使用的彩球般的尾巴忽地整个膨起。

坐在我肩膀上的库库鲁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但我无法想像兔耳猫和老虎比拼的样子。

「也许吧,不过这下可就头痛了,如果外面和家中都没有任何线索的话,到底该去哪里找才好?总之……哇!」

吞下一口唾液,喉咙发出轻微咕嘟声,我轻轻地朝镜子伸出手。

「当然,所以不要放松警戒喔。」库库鲁的双耳笔直地朝天空竖起。

「现在哪有去玩的闲工夫啊,必须快点找出佃先生的库库鲁才行。」

「没有什么怎么办,只能等了,必须先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叫我们到那座山丘去的意思吗?」我舔着干燥的嘴唇。

刚踏进这个家时我紧张得脚都在发抖,不过经过长时间探寻却没有获得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间也就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走进厕所的库库鲁一个跳跃坐在我的肩上。

「我不是和妳说过,想让躲起来的库库鲁现身,有时候需要某些特定条件吗?我们找到片桐飞鸟库库鲁的时候,是让自己处在持续坠落于虚无空间的状态,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享受夏日祭典就是库库鲁现身的条件喔。」

「库库鲁,怎么办?」

「这是太鼓的声音……吧?」

「但一定要试试看,这是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

宽敞的石阶贯穿复满山丘的苍翠森林,两侧以一定的间距排列着石灯笼,我看着灯笼里如梦似幻摇曳着的亮黄色火焰,开始爬上石阶。随着一阶一阶踏上去,太鼓的声音也越来越接近,情绪越来越高涨。

我斜眼看着发出欢快声的库库鲁。

「大家都往那边走呢,那里有什么吗?」

「嘘!妳没听见吗?」

库库鲁的话说到一半,急忙看向左右,两只耳朵细微地抽动。

听见?我将神经集中在听觉上。仍在规律地响着的太鼓声中,混杂着些微像是说话声的声音振动着鼓膜,我闭上眼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但是层层叠叠了许多道声音,因此无法清楚辨明源头。

「看来牠们没有敌意呢。」

等我发现时,马路两旁连绵的水泥围墙不知何时消失了,我们似乎已经抵达山丘脚下。

「等、等等……」

虽然对库库鲁的提议感到犹豫,我仍然点头,走出厕所往玄关前进,打开大门。离开民宅前庭,再次站在大马路上的我眨了眨眼睛。沿着大马路直走的遥远前方耸立着一座稍微凸起的小山丘,山丘的山腰附近亮着淡橙色的光芒。

「哎呀,好像很好玩呢,我们也去逛逛摊子吧。」

「窗户?」被库库鲁这么一说而抬起双眼的我,看着映入眼帘的民宅窗户愕然无语。散发温暖光芒的窗户上,倒映着身影,而且不只一户人家,并排在马路两旁的民宅,所有的窗户上都浮现了像是居民的剪影。

库库鲁不带丝毫罪恶感,滑进了敞开的玄关门里。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我还是对未经同意进入他人家中感到抗拒,不过一个人被留下来又很不安,不得已只好穿过玄关门的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中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

我小声问道,库库鲁跳上我的肩膀,一只耳朵指着散发淡淡光芒的小丘山腰。

「怎么了?库库鲁。」

「别担心啦,真的有个万一,我也会把牠们打跑的。」

「之前妳背后不是长出翅膀了吗?和那相比,要变成猫的眼睛简单多了吧。」

口中越来越干,仿佛涂满墨汁的黑色镜子令人毛骨悚然。

我嘟着嘴,朝走廊走去打开厕所的门。看向洗手台镜子的我不自觉地大叫:「奇怪?」镜子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我的脸贴近镜子凝神细看,但里面看起来就像镶嵌了一块黑色板子一样看不到其他东西。

有规律地回响的重低音很明显是从外面传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毕竟这里是梦幻世界啊。」

「人类又不像猫,夜间视力没那么好。」

「没有,只是妳的眼睛在发光吓了我一跳。」

库库鲁在僵立当场的我身边,左右挥动着一只耳朵。

越接近山丘,马路上往前进的动物就越多,已经拥挤到随时可能与隔壁碰撞的程度,而且走在右手边的还是肌肉发达、牙尖齿利的老虎,现在虽然表情平稳,正在与牵着手的小老虎说话,但总觉得牠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因而无法冷静。

「……爱衣,妳看窗户。」

物体由带着绿色的深浅色阶成像的世界,就像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隔着夜视镜的视界一样。

就在库库鲁低声这么说时,仍旧有穿着浴衣的动物们从民宅及巷弄中涌出,朝着山丘前进。

站在左右两边,穿着蓝色浴衣的狗,以及穿着红色浴衣的狗,分别牵着中间个子娇小的黄色浴衣小狗的两只手,牠们的身影看起来,完全就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

我一边看向电视后方,一边这么说,用耳朵摸索着沙发下方的库库鲁抬起头。

「我说妳啊,现在的妳是玛布伊,其实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只是妳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所以才会呈现那样的样貌。妳要相信自己拥有像猫一样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这样一来即使再暗也看得见。」

「我也不知道。」

「刚才明明还没有任何人的……」

「妳还真是正经啊,如果不懂得放松肩上的紧绷,人生哪还混得下去啊。」

库库鲁像是趁胜追击般又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苦笑着耸了耸肩:「知道了。」

「那我们先从最近的摊子逛起吧。」

库库鲁一从我的肩上跳下,就在动物的脚边穿梭着。

「我说你,小心不要被踩到了。」

我挤开穿着浴衣的猪及绵羊,跟着库库鲁的身后追上去时,牠正抬头看着大排长龙的一间摊商,从队伍的前方传来烧烤某样食物的滋滋声,令人食指大动。

我和库库鲁避开动物的队伍移动,从旁边探向摊商,却在看见映入我眼帘的景象时,不由得张大了嘴巴。那里有只穿着工作服,将布条卷一卷绑在头上的巨大章鱼,竟然正在烤章鱼烧。

八只脚每一只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做着复杂的动作,像是将面糊倒进上面有好几个半球型凹槽的铁板,或是灵巧地以叉子翻转章鱼烧,或是将做好的章鱼烧装进塑胶容器里,或是将一盒盒的章鱼烧递给客人。

仔细一瞧,其中一只脚拿着菜刀,正切下另一只脚的前端当成馅料放进章鱼烧中,每一次被切断的脚前端都会瞬间再生,然后再切再放,不断反复,无限供应章鱼烧的馅料。

太过超现实的景象让我感到晕眩,我按着太阳穴。

「章鱼竟然在烤章鱼烧,这实在是太幽默了,那爱衣,妳快去排队吧。」

「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很好吃吗?」库库鲁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微歪着头。

「看起来很好吃……是说我根本没带钱过来。」

当我以不想吃那种怪东西的坚定意志回答后,库库鲁指着队伍前头:「妳说的钱是指那个吗?」穿着紫色浴衣的小马从章鱼的一只脚中拿了章鱼烧之后,便将硬币大小的蓝白色条纹球体递给牠,收下球体的章鱼随脚将之丢进放在旁边的竹篮,篮子里的球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那是……糖球?」

「大概在这个世界糖球就是金钱吧,也就是说没有糖球的话就不能在祭典开心地玩了吗?好啦,该怎么办呢?」

嘴里念念有词的库库鲁胡须向上翘起,看见牠的脸上真正的猫不可能出现的恶作剧笑容越来越深,我的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等一下,你想干嘛?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喔!」

库库鲁瞄了一眼出言警告的我,说着:「安啦安啦,交给我吧。」便走回参道去。看到牠那轻快跳跃的步伐,我的不安益发膨大。

库库鲁在穿着浴衣的动物们来来往往的参道中心停下脚步,仰天张大了嘴。

「嗯——看来语言不通呢,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成交了。好,爱衣,给妳一个。」

该怎么做才好?大脑虽然有些惊慌,但身体却自己做出反应,两手自然地挥动,有节奏地接下飞过来的火把后再抛回去。

我推开人潮,不,兽潮移动到最前排,库库鲁站在舞台中心,竖起伸长到约三公尺的耳朵,像在炫耀般摇晃着。

库库鲁朝着剩下的三根火把依序吐出不同颜色的火焰,观众们的掌声更加热烈。蓝色、紫色、黄色以及深红,点着四色火焰的火把在我们之间来回交错,我动着手,却沉醉在光的残影描绘而成的景象中。

我想起晚饭后,我和爸爸经常两个人在客厅里玩着杂耍把戏的事,胃部附近像是喝了热红茶一般渐渐暖了起来。

「怎么样?包得很好吧?要弄成这样可以稳稳带着走可是相当困难喔。」

「放心,妳看。」

虽然感到恐惧,我仍接下了火把。红宝石般的红色火焰缠上了我的手臂,却没有造成烧伤,反而是柔和的温度沿着手臂传过来,我眨着眼睛,将燃烧着火焰的火把丢回给库库鲁。

当我用舌头转动着糖球时,糖球的味道也跟着改变。

库库鲁拿出另一颗糖球丢到空中,并以小巧的嘴巴接住掉下来的糖球。

虽然只是舔着糖球,不知为何那天海水的香味、阳光的温度、游泳后舒服的疲劳感,以及牵着父母的手漫步的幸福感都鲜活了起来。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那些感觉上。

催促之下,我带着疑惑脱下白袍,库库鲁以耳朵一把抢走白袍后,摊开铺在地上。

看着四根火把在空中不停旋转,画出复杂的轨迹,让我充满了怀念之情。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曾拜托奶奶教我丢沙包,然后就一整天不停练习,当我熟练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接着又向爸爸学他学生时代曾经稍微玩过的杂耍。

库库鲁这么催促着,我战战兢兢地往前踏出一步,瞬间火把朝着我呈抛物线飞来,我几乎是在无意识之下接起火把旋转,之后顺势丢还给库库鲁。

「啊,谢谢。」

库库鲁从白袍包巾中拿出两颗糖球递过去,接下糖球的浣熊拿了两个纸捞网递回来。

「太好了,那我们去那边的摊子看看吧。」

我在提点之下抬头,充满神秘的光景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旋转中的四色火焰轨迹重叠,每一次闪烁颜色就随之改变,从火把溅出的星火飞散到四周,绽放出一大朵火焰之花。

「等一下,这样会脏掉啦。」

在我受到催促,慌忙低下头之后,全身沐浴在如雷的掌声中。

「好啦,也该进入最后的高潮了。」

转过身来的库库鲁,以不像猫咪、反而带着成熟的表情向我问道。我紧闭着嘴巴点头,内心涨得满满的,一开口仿佛就要哭出声似的。

「别问了快点。」

库库鲁自言自语着,用耳朵抓住还在燃烧的所有火把之后,再次以前脚招手,在动物们好奇的视线注目下,我瑟缩着走近库库鲁。

库库鲁爽朗地这么说,压低了身体以后用力往上一跳,跳得比照亮参道的灯笼还要高,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大跳跃。动物们仰着脖子抬头看向库库鲁。

「哎呀,大丰收啊。」库库鲁满足地用白袍包起糖球山。

「好戏要上场啦!」

「这、这个该怎么办?」

就在我抗议时,有球状的小小物体从四面八方掉落,我拿起打在额头上的物体,那是一颗糖球,观众们丢来了带着条纹的各色糖球。

「好啦好啦。」库库鲁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过我的抱怨,灵巧地用耳朵把四边打结,将白袍做成袋子状。

库库鲁朝着在空中旋转的火把张口,随着牠「呼」地吹气,从小巧的口中吐出了深红色的火焰,向我飞来的火把整根都在燃烧。

库库鲁也发出轻松的「嘿咿咻」声落地,原本握着的火把不知何时不见了,耳朵也恢复到原来的长度。结束一连串技艺的我们回到舞台中心,以后脚站立的库库鲁像在谢幕的表演者一样前脚搭在胸口,用一种装模作样的动作低下头。

抓到了。就在我这么想,正要将金鱼捞起来时,捞网穿过了金鱼。「咦?」我带着疑惑,再去捞同一只金鱼,却只是得到相同的结果,简直就像在捞幻影似地,捞网总是会穿过那条金鱼。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神一看,库库鲁正像招财猫一样前脚向前摆动。

「爱衣。」

「咦?啊,嗯。」

难以想像的咆哮从牠小小的身躯朝着夜空直冲而上,这么大的音量让我觉得好像有一道音墙从前方迫近,于是我缩起身子。四周的动物身体颤抖,停下了动作,视线集中在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兔耳猫身上。

「知道了啦,你不要催我。」

4

身体在下降,鞋底传来地面的触感,我放开抓着的库库鲁的脚。

「说到街头表演当然就是打赏啦。」

「原来如此,真有趣呢。」库库鲁也用耳朵抓着握柄,将捞网浸入水中,桃红色的纤细金鱼从纸面跳进了水中。

我一边听着库库鲁说道,一边「嗯、嗯」地将捞网压进水里。原本在纸面游动的龙睛金鱼脱离捞网,开始在水箱中愉快地游来游去。

我惊慌地问道,浣熊百无聊赖地指着水箱。

我提心吊胆地将糖球含进口中,甜味及清爽的酸味包覆着舌头。好怀念,我循着记忆,探索这个感觉的真实样貌。

「看来是叫妳把捞网放进水里呢。」

「好,现在观众情绪都嗨了,我们就再把场子炒得更热吧。」

总之我先试着用捞网去捞游在我眼前的深红色金鱼,虽然捞网越靠越近,但那条金鱼却没有想逃的样子。

库库鲁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这么说完,便在头上快速地交叉两只耳朵。当我注意到时,才发现牠的两只耳朵各握着两根粗壮的火把,就像老练的魔术师在变魔术,火把突然从空间中现身一样。

啊啊,我知道了,是弹珠汽水,全家人到海边玩时喝的弹珠汽水的味道。

已经听不见观众的欢呼声了,飘浮在半空中的恐惧感也消失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徒劳无功这句成语的意思,叹了一口气。

「看吧,没事吧。」

我小声问道,库库鲁没有回答,而是跳到了我的头上。再次开始猛力旋转两耳的库库鲁对我下了指令:「抓住我的后脚。」

库库鲁歌唱般说出这句话,完全不给我阻止的机会,便一根接一根地丢出火把。

水面隐隐约约映照出我的脸,我察觉到瞳孔呈现细长型,不禁微微后仰,现在好像还是维持着猫眼的样子。

「漂亮!那我要上啰。」

「什么最后的高潮?你打算做什么?」

「……我倒是希望你别把白袍拿来代替包巾。」

在我说话的同时,纸捞网的表面出现了波纹。

「那、那个,用这个好吗?如果破掉了感觉很可惜。」

「我知道,小时候我跟奶奶学过怎么用包巾打包。」

「你要干嘛?」

我发出惊叫声,库库鲁微笑着道:「别担心。」

「嗯……捞起这条金鱼就好了吧?」

库库鲁两只耳朵将糖球扫到白袍上堆成一座小山,不久后,糖球雨停了,围绕着四周的动物们也各自散去。

「爱衣,脱下白袍。」

库库鲁出声问道,坐在水箱另一侧、穿着甚平浴衣的浣熊,用肉球摸着放在身边、格外大张的纸捞网,一边发出嘎呜嘎呜的叫声。

我按照牠的指令抓住浮在眼前的后脚之后,库库鲁一口气加快了转动耳朵的速度,我们因此跟着往上飞,我的脚离开了石板,观众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别再碎碎念了,就好好享受吧!拿去,妳吃颗糖吧。」

有人叫我,于是我张开了眼睛。回过神,脸颊一片湿濡。

「我绝对不要。」

「所以,库库鲁,资金已经到手了,再来你打算怎么做?」

「真拿妳没办法,那就一边看看其他店家,一边往里面走吧。」

露营时吃的咖哩的味道、咬着在奶奶家后方拔的甘蔗的味道、从老家院子摘的番茄的味道,还有……妈咪做的松饼的味道。每一次各式各样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时,五感的记忆便鲜明地复苏,情感的波涛涌向我。

「来到祭典就是要玩捞金鱼。大叔,一次多少?」

「喵凹呜呜呜——」

「咦?为什么要脱白袍?」

我看着库库鲁递给我、大约饭匙大小的纸捞网纸张部分,上面画着极为逼真的成熟桃子色龙睛金鱼。

「现在真的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好啦,看过来看过来!」

「好吃吗?」

「就说了去祭典逛一圈啊,总之先从刚刚的章鱼烧……」

等我追上牠时,库库鲁正站在浅底的大型水箱前,金鱼优雅地在里面游动。

我和库库鲁对上眼,不发出声音,只用嘴型问牠:「你在想什么啊?」牠给了我一个恶作剧的眨眼,我混乱地看着围绕舞台的动物们,牠们虽然一脸困惑的表情,眼神里却闪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爱衣,妳看上面。」

「咦?! 等等?! 」

「喂喂,别发呆了,爱衣妳也要敬个礼啊。」

「这个可以吃吗?」

抵达最高点之后库库鲁大大地往左右张开耳朵,眼看那双耳朵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忽然猛力旋转了起来。库库鲁转动像是直升机叶片般伸长的耳朵,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我只是哑然无声地盯着牠的身影。

随着我和库库鲁的火把杂技速度越来越快,观众传来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声。

我接过糖球拿到眼前,大理石般带有光泽的白色基底,上面有着波浪状的蓝色花纹,这颗球体上同时存在着美丽与可爱。

库库鲁背着白袍包巾,以像只猫咪的柔软动作穿梭在动物们的脚边,我擦了擦脸,追在牠的身后。

库库鲁以一只耳朵抓着白袍做成的袋子扛到身上。背着比自己体型大一圈的袋子的兔耳猫,样子只能说是怪,但在到处都是穿着浴衣直立行走的动物的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当库库鲁炫技般挥舞着握住火把的耳朵时,观众们发出了欢呼声及拍手声,表情益发得意的库库鲁将火把往上一抛,开始以耳朵灵巧地耍起杂技。

「爱衣。」

「嗯,好吃!我已经试过没有毒了,妳也吃吧。好啦,快点,快一点啦。」

「别管了,快过来。」

库库鲁缓缓落下来,动物们像是要避开那猛力旋转的耳朵似地纷纷往后退,当库库鲁宛如树上飘下的落叶,轻轻落在石板上之后,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五公尺的舞台。

我连呼吸都忘了,只是盯着画在夜空中的火焰艺术。

我走在拥挤的参道上自言自语着,库库鲁的耳朵伸进白袍的缝隙拿出糖球。

是错觉吗?我的脸靠近一看,画在纸捞网上的龙睛金鱼忽然游了起来,鱼鳍每一次拨动,纸捞网的表面便泛起阵阵涟漪。

「嗯——我这里也不行。」

我一看,库库鲁也打算捞一条白色金鱼,但捞网也同样地穿透过去。

暂时将捞网从水里拿开之后,我看着整个水箱。大部分的金鱼不是深红色就是白色,只有大约一成和原本画在捞网上的金鱼一样是桃红色,刚刚从我的捞网游出去的龙睛金鱼也在其中。

我「啊?! 」地叫出声,原本优游水中的桃红色龙睛金鱼散发出淡淡光辉,下个瞬间,便分裂成白色和红色的两只金鱼。

我揉揉眼睛仔细观察,整个水箱里的金鱼都在不停地分裂及合体,桃红色的金鱼分裂之后会产生红色及白色的两只金鱼,相反地,红色与白色的金鱼合体之后就会变成一只桃红色的金鱼。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

库库鲁快速移动耳朵拿着的纸捞网,瞄准了附近的一只桃红色金鱼,那只金鱼拼命地想逃离捞网,最后仍是被逼到了水箱的一端。我看到库库鲁的捞网捞起了金鱼,下个瞬间金鱼却不见了。

「奇怪?金鱼去哪了?」

我眨着眼睛,库库鲁举起捞网说:「在这里喔。」桃红色的金鱼正在捞网的纸面来回游动。

「这个捞网好像又兼做装金鱼的容器。好了,妳也试试看吧。」

我「嗯、嗯」地点头,瞄准了在附近优游的桃红色小金鱼挥动手臂,捞网在穿过金鱼的同时,金鱼便从水箱移到了纸面上。

在纸面游动的金鱼样子很可爱,让我不禁弯起嘴角。

「爱衣,要不要来比赛?看谁捞到比较多。」

「好啊,我才不会输给你。」

我和库库鲁以桃红色的金鱼为目标,浑然忘我地不停舀着捞网。捞网只要靠近桃红色的金鱼,牠们就会拼命逃走,因此很难捞到,不过我还是靠着将牠们逼近水箱角落,或是找出大意的金鱼而成功捞到几只。

仔细一看,从我的捞网脱离的红色及白色龙睛金鱼一边在水中游着,一边像磁铁互相吸引般越漂越近,不久后两只金鱼身影重叠,发出淡淡光辉,变回一只桃红色的龙睛金鱼。我转动手腕,朝着龙睛金鱼舀起捞网,牠的身影便从水箱消失了。

回到原本栖身的捞网的龙睛金鱼,和其他被捞上来的金鱼拥挤地在纸上游来游去,这时候捞网的纸面像是镜子破裂般出现了裂痕。

「啊——这样就结束了吗?」

库库鲁嘟囔道,我一看,牠的捞网也一样出现了裂痕。

「爱衣妳抓到几只?」

「好、好,知道了。」

孩提时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夏日祭典了,而且还是令人着迷得神魂颠倒的祭典。我的心情是飞扬的,但罪恶感却在内心一隅蔓延。

「算了。对了,爱衣妳爸爸身体还好吗?」

我下移视线,库库鲁正在浴衣上描绘的水池小桥上开心地手舞足蹈。

照着神社境内的灯笼从后方依序熄灭,身穿浴衣的动物们以及整排的摊商也随之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不见,在蓝色月光诡异地照耀的昏暗神社内,不知何时起只剩下我们和无数的「人」。

长大成人后遗忘已久的兴奋感传遍了全身。

我苦笑着,库库鲁耸了耸前脚根部附近。

「嗯,是很好玩,但我们这样可以吗?」

「嗯!」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打扰一下了。」无预警地,库库鲁像是要把我撞倒一样猛力朝我扑来,我吓得赶紧防卫,但却没有意料中的冲击,反而是库库鲁的身影如烟般消失了。

那时候的夏日祭典,牵起困惑的我的手,和我一起跳舞的人是……

「我已经不是被人称为孩子的年纪了。」

我们愉快地一边游历成排的神秘摊商,同时往参道的尾端前进,一直响个不停的太鼓声变得越来越大声。

「失礼了,一起享受盆舞之乐吧。」

「我在这里喔。」回应声从我的胸口传来。

「不过妳也有把自己逼得太紧的地方。认真是一项美德,但如果不懂得放轻松身体会受不了的,妳并不是丢下自己的病患不管跑来玩乐,不必怀有罪恶感,连这么一点点都不需要。」

「妳是觉得明明在工作中却这样玩乐好吗?」

「有点用脑过度了,感觉不太好。」

浣熊嘎呜嘎呜地说着什么,一边将团扇递给我们。接下团扇后我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我捞到的金鱼们正在团扇里优雅地游动,和在水箱时一样,不断重复着分裂与合体而发出淡淡光辉。

「嗯,他是我的主管,也是经常为我做心理咨商的医生,怎么了吗?」

我是像华学姐经常取笑我的那样喜欢袴田医师吗?

感谢与敬意,以及对他在车祸中受到重伤的怜悯,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情感在打转,情绪越来越混沌。

「这么可爱的我,到底哪里像中年男子了妳说啊?」

「不好意思喔我这么单纯。」

库库鲁看着我,我的身影映在牠圆滚滚的眼睛里。

库库鲁伸长耳朵,将金鱼游水的团扇点在我的胸口,白色衬衫像是水面上激起阵阵涟漪般,渐渐地变化成亮丽的水蓝色布料,而后涟漪扩及到全身,回过神,我已经穿着浴衣了。浴衣上画着日本庭园常见的那种用石头镶边的水池,横跨着一座红色小桥的水池里,优游着和团扇的金鱼一样色彩缤纷的鲤鱼。

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对他的感觉,我小心注意着不让自己去思考。袴田医师是救了我的恩人,身为一名医师我也很尊敬他,会不会我只是把这份感谢与敬意误认为是好感了?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深深地落入自己的内心,袴田医师的笑脸映照在眼睑内侧。

「对,上次见面是大概十个月前,爸爸到附近出差,所以去医院看我。那时候我有和同事及主管介绍他,不过爸爸向大家低头说着『请大家多多照顾我女儿』,实在是过度保护了,我觉得有点丢脸。」

浣熊在放置于身旁的素色团扇上随意挥动捞网,桃红色的金鱼从捞网上落下,掉进了团扇中。

「不是只有摊商才是祭典的好玩之处喔。」

「谢、谢谢……库库鲁你真的很强呢……」

将不断哼着歌的狮子面具挂在头侧边的库库鲁这么说,身为猫科动物,也许对万兽之王怀有憧憬。

我张开眼睛反复几次深呼吸,也许是想太多了,有一点头痛。

虽然他们戴着露出微笑的猿猴面具,但那的确是「人」。细瘦的身体穿着西装,从袖口露出来明显是人的手腕上正戴着手表。

硬是将我推进动物圆圈中的库库鲁,自己也以双脚站立,炫耀似地挥动耳朵拿着的团扇。

一身上班族的打扮与脸上戴着的廉价面具太不搭调,酝酿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氛。散步般走近盆舞圆圈的那个「人」缓缓挥动手臂,站在他旁边的犀牛身体断成两截,上下分离。不知不觉间「人」的手上握了一把日本刀。

高得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台顶端,穿着兜裆布胖得圆滚滚的狸猫高举拿着鼓棒的手,每当狸猫手臂往下挥,鼓棒击打大大鼓起的腹部,便会响起那响彻市街的咚咚太鼓声。

「爱衣真是温柔。呐,爱衣,妳喜欢爸爸或是奶奶吗?」

库库鲁浮现嘲讽的笑容,被准确说中内心的我身体微微地向后仰。

「看来梦幻世界正在改变,爱衣,妳可别太大意了。」

「我是六只。我赢了,耶咿耶咿!」

我本来想要含糊带过,但是库库鲁盯着我看,我只好思索适合的言词回答。

「啊啊,说到这个,袴田医师也很常说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参道尾端,左右两旁一间接着一间的摊商也没了,前方变得昏暗,从那里传来「咚、咚」的太鼓声。

「那、那是什么?! 」

库库鲁甩着钢化的耳朵以甩去血污,牠硬声说道并转过身。

大肚腩太鼓的声音又变得更大声了,在高台中间层跳舞的孔雀们,羽毛上掉出了像蛋白石般色彩繁复的眼状斑点,这些斑点在落下的途中化成了蝴蝶,开始在头上翩翩飞舞,闪耀的鳞粉撒落在盆舞的圆圈中。

「妳看看妳,手停下来了喔。一起跳盆舞……」

爸爸拼命努力工作养大我,奶奶则是一直在照顾我,我当然喜欢他们。库库鲁说着「这样啊」,勾起了胡须垫。

「是吗……嗯,说得也是呢。」

「爸爸?」库库鲁以一种戏剧般的动作,张开拿着团扇及白袍包巾的耳朵。

库库鲁大叫着飞身跳进我和「人」之间,大幅甩动一只耳朵,起先像鞭子一样柔软弯折的耳朵,在伸长且锐利化的过程中渐渐散发出金属光泽,化为刀刃的耳朵留下一道眉月幽光,砍过「人」的身体,「人」保持着高举日本刀的姿势,烟消云散。

话说到一半的库库鲁身体一震,朝着正想游过桥下的锦鲤扑动前脚,看来是猫的本能受到了刺激。锦鲤灵活地躲开了拨着水面的利爪,库库鲁像是要掩饰牠的失败一般,咳了几声后坐正身体。

我学库库鲁转身,在看见背后的景象以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戴着动物面具的一大群「人」正从鸟居另一头涌上来,他们的手里拿着柴刀、镰刀、锄头、长枪,甚至还有青龙刀等各式各样的刀具,涌向参道的他们一边以毫无感情甚至机械性的动作斩杀着身穿浴衣的动物,一边昂首阔步前进。

「啊,等等我啦。」追着库库鲁跑了一小段路的我停下脚步,呆立在当场。

「我不是指外表,而是说话方式和动作之类的。」

「妳说很久没回去,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吗?」

「我并不是在贬低妳,只是在说妳是个直率又认真的孩子。」

「这样啊。对不起,问妳敏感的问题。那我们就转换心情继续去祭典玩吧。」

我嘟起嘴,库库鲁左右晃动牠拿着金鱼游水团扇的耳朵。

「嗯,之前我才回去很久没回的老家露脸,爸爸和奶奶都很健康。」

「好啊,不过好像已经没什么店家了……」

周围的动物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现在「人」在哪里,我喘着气往左右看去,这时候跑经眼前的水豚被分成了上下两半,一左一右飞离的水豚身体逐渐淡去,手中拿着日本刀的「人」出现在后方,猿猴面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只是浑身僵硬地看着他举起日本刀,什么也做不了。妖异的刀身反射了灯笼的光。

犀牛的身影变得透明,不久后便如彩霞般消失。身穿浴衣的动物们仿佛以此为信号,发出了惊叫声开始往四面八方逃跑。混杂了各种动物的嚎叫声,演奏出不协调音的神社境内,拿着日本刀的「人」漫步其中,一只只屠杀身边的动物。

库库鲁愉快地说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干嘛?你可以读取我的想法吗?」

「谢谢,身体好像变得比较轻松了,不过总觉得库库鲁好像爸爸喔,爸爸经常和我说一样的话。」

「当然喜欢啊。」

库库鲁一脸担心地问我:「妳还好吗?」我勉强挤出了笑容。

「……爱衣也喜欢那位医生吗?」

「是啊,原本预计医院工作结束后一起去吃晚餐,不过他说『有点累了』就回饭店了,那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我还有些担心。」

神殿正面的拉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人」就站在那里。

「不知道,不过要小心警戒。」

我沉醉于美得奇幻的景象中一边跳着舞,身体渐渐发热,现实感越来越薄弱。我记得这种感觉,那是上幼稚园之前,第一次参加的夏日祭典。

狸猫缓缓地左右摇晃,并有节奏地以鼓棒敲打大肚腩太鼓。高台的中间层排排站着身穿艳丽和服的孔雀,来来回回或展开或阖上那美丽的羽毛,那幅景象配合着太鼓的声音,就像一大朵花盛开。

「嗯,好怀念……非常……怀念。」

「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当我颤抖着声音回答时,大肚腩太鼓声戛然而止,盆舞圆圈也停止旋转了,前一刻还开心跳着舞的动物们,不安地僵立当场,我顺着牠们的视线看过去。

离开捞金鱼的摊商之后,我们随兴地看着路上的摊子。像雷云一样会生成闪电,只要吃下去舌头就会麻痺的美味棉花糖;如果能够完整切下人偶,人偶就会跳起激烈舞蹈庆祝的糖果脱模;属不清的动物面具一边变换表情一边唱歌,演出盛大歌剧的面具摊;巨大的北极熊用牠镰刀般的爪子削出冰屑,只要含在口中吐气,雪的结晶就会形成钻石冰晶,不规则地反射灯笼的光。

「这个嘛……」我数着在捞网中游动的金鱼,「五只吧。」

「也没有到喜欢……」

我呆立在四处窜逃的动物之间,库库鲁从我的胸口跳出,全身毛发倒竖。

「咦,可是……」

正当我因为库库鲁轻轻跳来跳去,一点也不成熟地炫耀牠的胜利而感到有些烦躁时,浣熊探出身体抢走了我和库库鲁的捞网。

灯笼的光明亮得令人炫目、充满气势吆喝的摊贩、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身穿浴衣在跳盆舞,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太过新奇,仿佛迷失在童话中的感觉。

开阔的广场上,一大群动物正在跳着盆舞。

「好怀念啊,爱衣。」

被不可思议又充满魅力的夏日祭典夺走心神的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回答。

「这样啊,不过那个年纪还要出差,妳爸爸应该很辛苦吧。」

不知为何,库库鲁的话「咻」地渗进了我的内心。

「……袴田?」

「喔喔,感觉不错呢,不过难得跳个盆舞,穿这样还真不风雅啊。」

「大意?可是刚刚的『人』已经……」

突然受到称赞,让我为了掩饰害羞而搔着太阳穴,库库鲁看着这样的我继续说道。

也许就像库库鲁所说,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重新调整心态的我苦笑着,在长着大角的鹿身后高举双手开始跳舞。

哀愁之情紧紧揪住胸口,那附近传来库库鲁的声音。

「我们也去跳舞吧。」库库鲁的耳朵指着跳舞的动物们围成的圆圈。

「哎呀,真好玩呢,爱衣。」

我已经习惯这种异常状况了。我配合着大肚腩太鼓挥动双手跳舞,山羊、青蛙、仓鼠、河马……跳着舞的动物们脸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

「奇怪?库库鲁?跑到哪里去了?」

「就算没有这种能力我也是知道的喔,因为妳很单纯,从以前就会把想法写在脸上。」

「还真是神奇的团扇呢。」库库鲁耳朵拿着自己的团扇搧风,「那么爱衣,接下来要去哪一间店?为了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我们就尽情享受这个夏日祭典吧。」

太过突然的问题让我眨着眼睛。

我还在犹豫,库库鲁转到我的身后,「没关系,就跟妳说要享受。」并用耳朵推着我,那股与小小的身躯不相称的力量,将我慢慢推往盆舞的圆圈。

「爱衣!」

我尖声叫道,库库鲁将两耳都变成利刃呈战斗姿势。

「比起那个,现在更该想想怎么从这里突破重围。」

「突破重围……」

我感觉到冷汗滑下背部,同时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我们被戴着面具的一大群「人」给包围了,他们脸上的可爱动物面具,让手里的凶器看起来更加不祥。

「我们被包围了呢。」

「呐,你不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吗?我们暂时先回到现实世界再重新来过吧!」

我惊惧着那渐渐缩小的「人」的包围圈,快速说道。

「不行,我不是说过那需要做些准备吗?因为要花一点时间,如果现在开始准备的话,会被他们趁隙攻击。总之我们先背对背战斗吧,后面那些家伙就交给妳了。」

「这我哪办得到啊!」

我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惊叫,库库鲁不可思议地微微歪着头:「为什么?」

「妳可是犹他喔,在这个世界里,妳拥有比我更强的力量。」

「就算你这么说……」

「之前我不是也说过了吗?妳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并解放那股力量。上一次妳可是长出翅膀在空中飞喔,相较之下,想像并创造出武器更简单吧?」

「武器……」我盯着手中的金鱼团扇,「人」的包围圈越逼越近。

「没错,就是武器。像我的耳朵一样,妳要想像可以打飞他们的武器!」

库库鲁重新面对「人」墙,发出「吓!」的威吓声。

「武器、武器……」

我像咒语一样嘴里喃喃念着,一边盯着手上的团扇。

可以横扫那些怪物的强力武器。

我一集中精神,团扇里的金鱼就开始产生激烈动作,反复进行好几次分裂与合体,且每一次都发出光芒,不久后光芒已强烈到无法直视,同时团扇像被高热熔化的玻璃一样逐渐变形。

库库鲁的耳朵渐渐缩短,同时钢铁的光芒消失,恢复成蓬松的毛发。库库鲁伸出原本那个复满柔软细毛的耳朵,我牢牢抓住库库鲁的耳朵,另一只手朝漆黑的镜子伸去。

只要一放松,就会被吸进镜子里。我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个多么危险的世界,不仅如此,也许在吸进去的瞬间,「我」就会被消灭也说不定。

熊猫面具高高地飞了起来,露出底下的脸孔。我发出细微的惊叫。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张白色的平面贴在脸上而已。

「不论外表怎么样,只要妳强烈地想像,都能成为强而有力的武器。要相信自己!」

「但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动弹不得,如果像刚刚那样飞起来呢?」

「不错嘛,和可爱的外表不搭的凶狠度,这是否展现了爱衣的本性咧?」

「镜子……」

「就算破坏了这面镜子,街上的镜子也会无止境地生出那些怪物。总之,这次的玛布伊谷米失败了,我们暂时离开这个梦幻世界再重新来过吧,在那扇门被破坏之前应该回得去原本的世界。」

「那怎么办?」

「无脸人从这里出来的话,代表也许有什么东西在这面镜子里吧?」

「但是……」

「又怎么了?我不是说没时间了吗?」库库鲁焦躁地挥着耳朵。

我和库库鲁随着信号,转身朝向神殿所在的方向。库库鲁卷起钢化的双耳扭绞成钻头状,快速转动往无脸人伸去,转动的刀刃打飞无脸人们,让他们瞬间消失于无形。但是无脸人的人墙依然厚不可摧,未能打开通往神殿的道路。

在雷射光束直线上的「人」一口气消失了,我惊讶于这强烈的威力,盯着金鱼型水枪,不,雷射枪直瞧。龙睛金鱼似乎带着骄傲地双眼直转圈。

我像画出彩虹一样胡乱击发雷射光束,瞄了一眼背后的库库鲁。

直到现在,黑暗恐惧才渐渐吞噬我的心。

指尖碰到镜子表面的瞬间,仿佛手伸进浊流里,身体被吸了进去。就在肩膀也沉入镜子时,我脚下一用力,总算是勉强留在地面上。

「一定是躲在那里。」我和库库鲁异口同声。

「知道了,我们就去探查神殿内部吧。」库库鲁尽情挥动着耳朵一边说道。

「拜托你,请借给我力量。」

「要走到那里,就必须清开一定宽度的路,我们要蓄积力量,朝神殿的方向一口气集中攻击。」

「这我也想过,但要是他们一起朝我们丢那些刀具,我们根本撑不住。」

「也许是这样。对佃先生来说,镜子一定是个具有某种意义的东西,所以里面还有另一个梦幻世界,而佃先生的库库鲁……」

「爱衣,准备好了吗?数到三一起上。一、二……三!」

「怎么会这样,那该怎么办……?」

「快开枪!」

脚边的库库鲁飞也似地用四足奔跑,同时以耳朵清除围攻上来的无脸人。

这是身为犹他的我创造出来的强力武器,一定能够射出猛烈的子弹……我咬紧牙根,作好将有剧烈后座力的心理准备,扣下金鱼型水枪的腹鳍扳机。

「不用怕,既然是身为犹他的妳这么感觉,这面镜子里应该就会有另一个梦幻世界,所以妳要有自信。再说,不论有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保护妳。」

我向龙睛金鱼说道,扣下了腹鳍的扳机。龙睛金鱼剧烈地抖了一下胸鳍,张大窄小的嘴巴,细小的雷射光束像霰弹枪一样从口中呈放射状射出,射线轨道上的所有无脸人一下子全部蒸发,开出了一条通往神殿的路。

我喘着气,视线投向满布灰尘的神殿中央供奉的东西。

「谢、谢谢,库库鲁……」

「就算是这样也要做!再继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他们打倒。」

被吸进漆黑镜子里的我,在巨大的红黑色漩涡中翻搅着,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的感觉,只要一不留神,身体似乎就会四分五裂。

「不要把人说得那么难听啦!」

库库鲁一边开玩笑,一边以钢化的耳朵斩杀着靠近的「人」。

「妳发现什么了吗?」

那是一支水枪,有着粉色龙睛金鱼外形的水枪,尾鳍化成握把,窄小的双唇间隙成为枪口。

「首先要破坏这面镜子……」库库鲁举起耳朵。

「可是这么做的话,其他的无脸人可能会同时攻上来。」

「趁现在!」

我放松身体的力气,双脚从地板上浮了起来。

一阵大声声响,神殿的门开了,无脸人们挥舞着刀具逼近。

染上黑暗恐惧的心点亮了些微光芒,那道光一扫黑暗,越来越亮。

「等等!」

「……谢谢你,库库鲁。」

在我喃喃说出著名妖怪的名字瞬间,库库鲁的耳朵劈在光滑的脸孔上,粉碎了那张脸。

旋转……世界在旋转,我自己本身在旋转。

没有击出子弹,而且别说是后座力了,根本只有些微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但是,却有比子弹更具威力的东西从金鱼口中吐出。

就在敲破镜子的前一秒,库库鲁停下耳朵。

「你说要探查,可是我们要怎么到那里去?」

「这面镜子就是御神体吗?」

「必须找出这些家伙涌现的地方破坏掉。」

无脸人的源头……我像绵绵不绝的梅雨般射出雷射光束,同时回想无脸人出现时的光景,身穿浴衣跳盆舞的动物们突然停下动作,牠们看着的方向有……我「啊!」地脱口叫道。

库库鲁大叫,朝我挥下刀刃耳朵,擦过我脸颊的耳朵,砍在戴着熊猫面具、从死角想要以铁锹攻击我的「人」脸上。

「嗯!」我毫不犹豫地坚定点头。

「危险!」

「仔细想想,哪里是他们的源头?只要找出那里应该就会有办法。」

即使听见背后传来大量无脸人的脚步声,我们也没有闲工夫回头看。我和库库鲁飞身进入神殿之后,便急忙关门插上门栓,四周虽然一片漆黑,仍然维持着猫眼的我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室内的样子。

「爱衣。」

只能跳进去了,但是……好可怕。从脚部传来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

那是一面很有历史感的圆形镜子,直径大约五十公分,镜子外缘的青铜部分雕刻着精巧的龙型。

我发出抗议的同时回过神,枪口瞄向「人」墙,扣动腹鳍。每一次,不同颜色的雷射光束都会击穿他们,但是戴面具的「人」并不畏同伴们接连被打倒,依然前仆后继地逼向前。

不知何时起,库库鲁的语气里没有了从容。

我抓着库库鲁的耳朵,被吸进了镜子里。

就在库库鲁大叫的同时,我往地面一踩跑了起来,草鞋一边发出踩地声,我一边胡乱发射雷射光束,全力向前跑。

「蓄积力量……」

「知道了,走吧,我们一起去。」

「神殿!最早的无脸人出现时,原本应该关着的神殿大门打开了,也许无脸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啪」,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回头一看,生鱼片专用刀的刀刃从插上门栓的门后飞了过来。大概是外面的无脸人正在破坏大门,刀具一把接一把地穿过门扉而来。

库库鲁瞪大瞳孔,圆滚滚的眼睛复上了深黑色。

「……看来爱衣妳的假设是正确的呢,无脸人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就在走近镜子端详的库库鲁,歪着头说「奇怪,上面没有照出任何东西」的瞬间,从镜子里长出了手腕,戴着手表的那只手上拿着一把很大的剪刀。

库库鲁用刀刃耳朵砍下了正从镜子里挤着爬出来的无脸人的头。确认无脸人消失之后,我和库库鲁小心谨慎地靠近镜子,提心吊胆地往镜子表面看去,上面却没有映照出我们的影像。

「咦?什么东西是指什么?」

在这面镜子的里面,还有另一个梦幻世界,无来由地,我这么坚信着。而我也相信,要拯救佃先生,就必须到那个世界去才行。

光芒减弱,我察觉到自己手上拿了什么,不禁睁大了原本因刺目而瞇起的眼睛。

我看着龙睛金鱼的雷射枪,龙睛金鱼像在回应我似地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神殿大门的孔洞变得更大了,从洞里伸出来的十数只手腕到处摸索门栓的位置,不久,其中一只手摸到了门栓,慢慢地拉开。

「这和民宅的镜子……」

失败了。焦急的我想要重新想像别的武器,但是越靠越近的「人」墙却妨碍了我集中精神。

「也就是说,无脸人是从镜子里的世界过来的?」

库库鲁「喵?! 」地大吼,往后飞跃一大步,全身猫毛倒竖。很快地不只手,连头都从镜子里出现了,戴着松鼠面具的头。

「爱衣,已经没有时间脱逃了!即使如此妳还是要试吗?那面镜子里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吧?」

面对蕴含霸气的声音,我不禁「是!」地伸直了背脊,转回正面,将枪口对准挥动菜刀逼近的「人」,食指搭在腹鳍的扳机上。

我一边叫着一边瞄向神殿所在的大概方向,在围了好几层的无脸人人墙后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神殿的屋顶。

「道谢就不用了,集中精神!他们还没完呢!不过数量也太多了。」

库库鲁可靠的一番话让我点点头,「知、知道了。」

「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背后传来库库鲁的声音,我转头过去,库库鲁正挥舞双耳,一个接一个斩杀戴着面具逼近的「人」。

「无脸人……」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库库鲁的声音里参杂着疲惫地说道。

木板破裂的声音响起。一回头,无脸人的手伸进了刀具凿穿的洞里,正摸索着门栓的位置。门很快就会被打开,那些怪物会蜂拥而入吧。

那里只是镶嵌了一块仿佛上过漆的铁板般,带有黑色光泽的平板。

那是雷射光。从金鱼射出的紫色雷射光束在正面的「人」胸口射穿了一个洞,不仅如此,也笔直地贯穿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

「像是飞鸟小姐那时候,『幽暗』里面的世界。」

「没有时间犹豫了,要是门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就被攻破,即使是我也保护不了妳。我说过了吧,在这个世界被消灭,就等于现实世界里的死亡,妳要是听懂了,现在就马上离开吧。」

「这根本没完没了啊……」

「就算开枪,这种水枪……」

「集中攻击那边的无脸人,杀开一条路。」

5

「是啊,和在厕所见到的镜子一样。这么说来,无脸人可能不只从这面镜子,说不定也会从街上所有住家的镜子里爬出来,难怪会无穷无尽地涌现。」

温柔的声音振动着鼓膜。我抬起眼,库库鲁在眼前微笑着。

我咬紧牙根,忍耐加诸在全身的重压看向旁边,库库鲁仿佛被龙卷风卷起的叶片,剧烈地翻滚。

「库库鲁,你没事吧?」

我拼命挤出声音,握着库库鲁耳朵的右手加重了力道。

「嗯、嗯,我没事。看来是个不简单的世界呢,妳不可以放开我的耳朵喔。」

语气比起我预想的还要从容,让我的不安稍稍减弱了些。

「这里就是镜中世界吗?」

如果是的话,现在并不是寻找佃先生的库库鲁的时候。

「不,应该不是,妳看看那边。」

库库鲁一边旋转,一边动了动我没有抓住的另一只耳朵。我仰起脖子看往库库鲁指的方向,遥远的远方正闪烁着微弱的白光。

「大概那里才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就像连接两个世界的空间吧。」

「那我们就要想办法到那个发光的地方去。」

「别担心,我们正在自动接近呢,只要这样交给漩涡,它应该就会把我们带到亮光的地方吧。」

这么一说,我们与亮光的距离确实正在慢慢缩短,看来这道漩涡是为了将东西吸往那道亮光而存在。

「那看来我们可以从这里脱身了呢。」

我忍着痛硬挤出声音。忽然间,库库鲁的身体停止旋转,覆盖着淡黄色毛发的那张脸,浮现出严肃的神色。

「千万不能大意,我们可不知道那道光芒的后面有什么样的梦幻世界,如果无脸人是从那里过来的话,那就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

「知、知道了。」

我们与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长方形的洞打开,洒进了闪烁的白光。

「要出去了,小心点!」

库库鲁大叫,我用手臂盖着脸,蜷缩着身体被洞穴吸了进去。

说到这里,我忽然抬起头,左右两排水泥围墙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中断,我和库库鲁对看一眼,小跑步往前。

「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想想办法啊!」

「浴室……?」

「就像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是在那个无底深渊的幽暗中一样……」

库库鲁开心地说道,一跃跳到我的肩上。

我托着金鱼雷射枪,眼神扫过左右两侧并排的民宅,没有任何一家透出灯火,这和一开始看见的大马路一样,那时候感到很不对劲,现在却觉得理所当然,这里的每一间民宅就是这么地荒凉。

被库库鲁这么一说,我环顾四周。铺着瓷砖、大约两坪多的空间里,可以看见莲蓬头及洗脸台。

「就是没了脊椎以后的身体啊,不过看来连手和脚的骨头都一起消失了呢。哎呀,自己这么说是有点那个,不过人类变成软体动物还真是令人不舒服呢。」

「脊椎?」库库鲁抬起一只脚,「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骨头』,如果妳感觉到痛,那只是因为妳自己想像受到这么大力的撞击之后,应该会产生这样的反应罢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大门因生锈而倒塌,油漆剥落的外墙爬满了蕨类植物,多数的玻璃窗都破了。

「这次这种伤,是爱衣妳自己根据状况想像出来的,所以很轻松就治好了。但是,如果是像上一次的『幽暗巨人』,或是这一次的『无脸人』那种,受到怀有恶意的存在攻击的话可就不是这样了,妳要小心一点。那种攻击可以直接对属于精神体的妳造成伤害,那样的伤就无法像这次一样可以简单治好。」

没有脊椎?如果变成这种状态……一想到这里,颈部以下忽然融化了。

「不过这里还满大的,又因为无脸人的关系我们必须小心前进,该怎么寻找佃先生的库库鲁……」

「不过呢,我想在这里的可能性满高的喔。我之前也说过,创造出梦幻世界的玛布伊,是受了相当严重的伤而处于衰弱状态,这样的人,他们的库库鲁,也就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大概也会呈现同样的状态。而在衰弱的状态下被囚禁于梦幻世界里的库库鲁,经常会躲在造成牠们受伤原因的地方。」

没错,在心理划下的伤并没有那么容易治疗,因为我在二十三年前受的伤至今仍未痊愈。胸口到侧腹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我轻轻撩起浴衣的衣领望向里面,从胸口到右侧腹横亘着一条刺眼的伤痕。

「办法?很简单啊,妳只要重新想像原本的身体就好了。好啦,集中精神。」

没错,我正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因混乱而沸腾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好啦,妳要躺到什么时候,赶快站起来。现在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让妳慢慢喊痛。」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尽可能拉开与那间浴室的距离,本能这么告诉我。

无脸人转动脖子看向这边,那张脸上明明没有眼睛,我却被充满敌意的视线刺穿而动弹不得。在无脸人高高举起链锯的瞬间,银色的轨迹切过他的身体。我只是全身僵立看着无脸人的身影烟消云散。

正在反刍着那日记忆的我,因为库库鲁的呼唤声而回过神,「啊,对不起。」

「不过骨头的疼痛消失了对吧?」

这是间窄小的浴室,而我正背靠在浴缸边坐着。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毕竟寻找库库鲁原本是身为犹他的爱衣妳的工作啊。」

我打开玄关的门跑出去之后,是公寓大楼的外走廊,大门等距地并排着。我跑向位在走廊尽头的紧急逃生梯,就在即将到达逃生梯时,门像是要挡住我的去路似地打开了。急忙停下脚步的我双眼圆睁。从门里走出来的是身穿西装的无脸人,手里还拿着生锈的链锯。

手因掠过鼻尖的味道而反射性地捂住嘴巴,空气中飘来一股腐臭味,就像盛夏的房间里放着鱼不管一样,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我感到一阵恶心,缓缓地站起身。视点变高了以后,这个空间的异常之处就更明显了。

库库鲁得意地这么说,用像砂纸般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鼻尖。

库库鲁说到这里,背后的玄关大门轧吱一声打开了。我在原地猛力转身,举起右手拿着的金鱼雷射枪,确认好手持尖锥从门里出来的无脸人身影之后,扣下了腹鳍的扳机,被紫色雷射光贯穿腹侧的无脸人身影渐渐消失。

我喘着气,望向巨大的无脸人。我的本能对于要钻进那种毛骨悚然的东西内部感到恐惧,然而,佃先生的库库鲁一定在那里面……

「这、这是什么啊?! 」

下一秒,脸颊上一阵冲击力道,伴随着「振作一点啦!」的声音出现。以钢化的右耳斩杀无脸人,用复满毛发的柔软左耳拍我脸颊的库库鲁向我投以锐利的视线。

库库鲁用耳朵指着巨大无脸人的脚边,我凝神一看,披风的缝隙成为一条隧道,拿着刀具的无脸人从那里涌出。

「呐,佃先生的库库鲁真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吧?」

「那就是……无脸人的源头?」

我「嗯!」地用力点头。

「……浴缸。」

「这种状态怎么可能集中精神!」

脑海里闪过表情安详地睡着的美丽女性的侧脸。

「还好……才怪……」我挤出声音,对坐在我胸口的库库鲁说道。

「等一下,爱衣,妳要去哪里啊?」

腐臭味益发强烈,浓得令人犹豫要不要呼吸。

「现在道谢还太早,这个梦幻世界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在玛布伊谷米完成之前,千万不能大意……」

「咦?什么怎么做?」

我轻轻甩了甩头,抬眼瞟着巨大的无脸人。

「库库鲁,这里是……」

我这么说完,库库鲁摇着耳朵:「就是这样。」

液体慢慢地旋转着,深浅不一的色调描绘出扭曲的曼陀罗图样,更增添了那股不祥之气。

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并没有这样一道伤痕,但是,来到这个梦幻世界的我的灵魂上却扎扎实实地刻着那时候的伤,只是……我以指尖轻轻抚触伤痕,像蟹足肿一样突起的那个部分,平滑的触感伴随着刺痛传来。结痂微微掀起,从中渗出少量的红色血液。

「妳在发什么呆啊,爱衣。」

我咽了口唾沫这么说,库库鲁晃了晃耳朵,「就是这样。」

「无脸人这么猖狂,应该和佃三郎的玛布伊受到严重创伤的某件事密切相关,所以佃三郎的库库鲁一定在这个恶梦般的世界里的某个地方。」

「很有气势嘛,越来越有犹他的样子啰。」

库库鲁露出和牠那可爱外表不相称的冷笑,用耳朵指着紧急逃生梯。

「我不是已经叮咛过妳千万不要大意了吗?好啦,首先呢,我们必须确认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

就像库库鲁所说,这个空间里满是凝滞的空气,天花板的萤光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就要熄灭,地板上则有醒目的黄渍;水滴从接在洗脸台下方的排水管连接处滴滴答答地落下,位在角落的排水口塞满了头发。

当我摸着撞到的腰部时,库库鲁跳上了我的肩膀。

「冷静一点了吗?」

「真的耶……」

「嗯,似乎是呢,不过总觉得阴森森的。」

「……嗯,谢谢你,库库鲁。」

「佃三郎的心灵创伤一定和无脸人有密切关系,这样的话……」

「似乎是这样,那,妳打算怎么做?」库库鲁压低身体,采取警戒姿势。

「看来可以安心了。」

库库鲁一边碎念着「真是麻烦啊」,一边用单只耳朵摸着波浪状蠕动的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从那个部分开始在体内伸长。四肢的关节恢复了,像史莱姆一样摊在地上的身体重获支撑,渐渐回复原本的形状。

我负责的三名ILS病患,也许当我成功救出被困在自己梦幻世界里的他们时,这道伤就能够痊愈,也许我就能逃离至今仍在苛责着我的那股感觉,二十三年前,在持续沉睡的她身边体会到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

红黑色的黏稠液体。

「现在可不是陷入恐慌的时候,要像个犹他一样冷静行动。妳不是要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救出他的玛布伊吗?」

我捂着鼻子一动也不动,液体中慢慢浮现出某个东西。白色、有着圆滑曲线的物体。当我意会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捂着嘴巴的手掌下响起了尖叫声。

镜子……我想起神殿里供奉的镜子,像是涂了漆一般发出黑光的模样,同时往镜子里看,虽然因为裂痕而扭曲,但上面确实映照出了我的容貌。我避开碎裂的部分以免受伤,手指小心翼翼地滑过表面,不过并没有像触摸神殿镜子时那样,被吸入镜子中。

「爱衣,那里……」

「那里面?! 」我拔高了声音。

「……啊啊,没错,和镜子外面的大马路一模一样。」

我双手握着金鱼雷射枪举在胸前,带着警戒在窄小的走廊上前进。

正当站在我脚边的库库鲁以夹杂着紧张的语气说话时,远方亮起了灯。我不断地眨眼,灯光浮在半空中实在是个异样的景象。

「那我们就出发到洞窟探险吧。」

镜子外面的世界举办祭典的那座山丘所在的位置上,有个披着披风的巨大无脸人站在那里,他高得必须抬头仰望,简直就像耸立着一栋人型高楼大厦,四周飘着鬼火般的蓝色火焰,阴森森地从巨大无脸人的脸部下方往上照。

「那妳就试着想像自己没有脊椎吧,这样一来就不再有『断掉的骨头』这件事了。」

背后传来像是被棍棒打到的强烈冲击,肺里的空气被强制排出,我紧闭双眼,咬紧牙根,忍着全身粉碎般的痛楚。这时上方传来「妳还好吗?」的声音,我微微睁开眼,杏仁状的圆眼睛正看着我的脸。

那是骨头,人类的头盖骨。在对上带着怨恨看向这边的空洞眼窝那一瞬间,我转身开门逃出浴室,察觉到短小的走廊前方是玄关之后,便朝那里跑去。

「我是问要不要进去那个巨大的无脸人里面啦。」

走在我脚边的库库鲁嘴里发出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嘿咻」声,用刀刃耳朵砍下从水泥墙上露出脸的无脸人颈项。

「哎呀,妳用力地撞到后背了呢,我可是身体转了半圈,用脚着地的。」

这里和我刚潜入佃先生的梦幻世界时,身处的那条大马路很相像,但又和那时候的大马路气氛明显不同。一半的路灯不见了,剩下的另一半也是忽明忽灭;水泥围墙上复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许多都已经崩塌;画在地面上的标志也是字迹模糊难以辨识。

「那我们重新去找佃三郎的库库鲁吧。」

「感觉……很不舒服……」

「就算你这么说……」

洗脸台的镜子破了,像蜘蛛丝一样细小的裂痕呈现放射状。

只是,和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看到的样子比起来,总觉得伤口小了一些。

「这、这是什么啊?」

一点也不可靠的回答让我皱起了眉头。

「走吧,否则就治不好佃先生了。」

「治疗心理的伤需要花费一段时间,而受到一定程度以上伤害的心就会完全崩溃……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这样吗?」

这是一座被弃置多年、长期遭到风吹日晒的鬼城。四周呈现出这样的样貌。

步下紧急逃生梯,离开公寓范围的我们,走在两旁立着水泥围墙的小巷弄中。手里拿着刀具的无脸人时不时会从转角处冒出来,因此一刻都不能松懈。

失去支撑的身体像是液体般从浴衣里溢出,在地板上蔓延,因惊吓而想用手撑住身体的我,从喉咙发出细微的尖叫。我的手臂弯曲呈螺旋状,就像卷成一团的蛇,这副模样实在太诡异了,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抗拒,拒绝接受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仔细一看,不只是手,连脚也是一样软趴趴,像是自己有生命般地蠕动着,我的姿势已然像只失去一半触须的章鱼在地上爬行。

走出小巷弄后,眼前是一条大马路。盖在左右成排的水泥围墙内的民宅、照亮马路的路灯、画在地面上的标志,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我嘟着嘴巴,用雷射枪击穿了从隔了一段距离的十字路口冒出来的无脸人。

「真是太可怕了……」从软体动物状态找回脊椎的我轻拍着胸口。

「我哪……站得起来……脊椎……可能断了……」

肩上的库库鲁压低声音说道。「什么?」我一转身,「噫?! 」地发出了像是打嗝般的惊叫声,大步地往后跳开,后背撞上了墙壁的瓷砖。满布醒目水垢的白色浴缸里装满了液体。

「哎呀,这是第几个了?真是没完没了呀。」库库鲁以戏剧化的动作转了转脖子。

「……佃先生的库库鲁就在那个巨大无脸人里面。」

就在我点头准备迈出步伐时,巨大无脸人的脚边朝这里射来两道带蓝的白光,大马路两边成排如废墟的民宅窗户,从最远处依序亮起了灯,不用多久,我身旁的民宅灯也亮了,与此同时,原本万籁俱寂的鬼城开始充满了喧嚣。

镜子外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民宅窗户透出的光是阴森的蓝,耳边听见的也不是欢快的谈笑声,而是带着浓浓怨恨的哀叹声。

「事情……不妙了。」

我听着库库鲁的喃喃自语,同时视线向民宅二楼的窗户看去。背后传来一阵冷颤,那里站着一个无脸人,拿着刀具的无脸人从破掉的窗户,用不存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里。

「爱衣,用尽全力快跑!无脸人们很快就会从民宅里涌出来了!」

就在我慌忙想迈开步伐奔跑时,库库鲁大叫:「不是这样!」

「咦?什么意思?」

「用人类的双脚跑会来不及,妳要想像速度更快的动物并变身成牠。」

速度更快的动物,比任何生物都更快速地奔驰在大地的野兽。理解了库库鲁指令的我,闭上眼拼命发挥想像力,全身出现如波纹般的震荡,金鱼雷射枪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体内响起骨骼变形的嘎吱声,我不觉得痛,甚至有类似折响关节时的舒畅感。脊椎弯曲之后我无法再保持直立,我像是往前扑倒一样两手贴着地面,不,那已经不是手了,而是前脚,四肢关节渐渐以明显不同于人类和灵长类的角度弯曲,皮肤下的肌肉柔软地一边蠕动同时隆起。

全身皮肤传来像是鸡皮疙瘩的感受,接着长出了金黄色的柔软毛发,在咧嘴露出虎牙延伸形成的锐利牙齿后,我朝着天空大声咆哮。

「喔喔,是猎豹,这样一定来得及,我们走吧。」

听着坐在背上的库库鲁的声音,化为全身包覆金黄体毛猎豹的我,用充满弹性的肉球往地面一推,四肢肌肉往地面踢蹬的力量,透过像强力弹簧一样柔软又强韧的背骨转换成了加速的动力。

左右两旁已成废墟的民宅一栋接着一栋的景象,以我未曾经历过的速度流逝,站在远方的巨大无脸人眼看着越来越近。

无脸人们终究还是从前方民宅院内涌出,逼近了大马路中心,这幅景象,就像左右两边有道墙逐渐迫近,想要压扁什么一样。

没问题,在他们攻上来之前可以到达巨大的无脸人那里,就在我这么想时,从巨大无脸人的披风缝隙、我们即将要飞奔进去的地方,出现了手握日本刀的无脸人,那个无脸人仿佛在等着把我们一刀两断般,将日本刀高举过头。再继续这样跑过去会被砍成两半,可是一旦稍微减速,又会被从两侧逼近的无脸人们攻击。

「就这样冲过去!」库库鲁对着犹豫不决的我大叫。

「可是……」

「没关系,相信我就对了!」

强而有力的话语消除了我的迷惘,下定决心之后我更用力地蹬向地面加快速度,这时候头上有个看惯了的东西进入我的视线范围,那是库库鲁的耳朵。

三郎喘着气跑上石阶,随着响亮的太鼓声越来越大声,心跳也越来越快。拼命帮牛群刷背、完成喂猫狗饲料的三郎,向举办夏日祭典的神社跑去。总算在祭典结束前把工作做完了,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祭典。

我屏住呼吸,脚边的地板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像是紧急照明一样淡绿色的光,随着灯光往深处延伸,隐隐约约浮现出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东西。

那里排满了一间一间的牢房,用铁栅栏打造而成、单边大约两公尺的正立方体牢房。牢房一层一层堆叠在走道的左右两侧,形成了一道墙,我抬头向上望,却看不清牢房之墙究竟叠了多高,而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一名无脸人。

「库库鲁,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不再维持同为猫科动物的样貌而不满,库库鲁一脸无趣地说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感受因那永无止境的相同景色、腐蚀心灵的可怕景色而开始麻痺时,走道的遥远前方出现了模糊的紫色光芒。

哥哥带着讥讽的一番话让三郎咬紧了下唇。三郎有两个哥哥,在同年龄的人之中他们的体格也格外壮硕、力大无比,相较之下,三郎则相当瘦小。

「脑袋再好也没有意义,结果你这家伙却……」

库库鲁从我的背上跳下来,缠绕成巨大长枪的耳朵「咻」地解开变短,恢复成裹着柔软毛发的原本形状。

「对不起、对不起。」

三郎一边走进牛舍,一边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不停在心中重复。

三郎挤开人群,探头看向摊商,捞金鱼、面具、糖果脱模、章鱼烧等等,各式各样的摊贩一间接着一间,三郎从口袋里拿出硬币数着。他为了这一天特别存下了那少得可怜的零用钱。

「哎呀,妳不当猎豹啦?明明是个很有机能性的身体。」

脚步就像被套了枷锁一样沉重。

耳边听着库库鲁的声音,我朝着举刀挡在前方的无脸人冲过去,在看见无脸人挥刀而下的动作那一刹那,长枪的尖端刺进了他的胸口,我像是要穿过如彩霞消散的无脸人身体一般,朝着隧道状的披风缝隙飞奔而入。

硬币在裤子口袋里铿锵作响,跑上石阶最后一层的三郎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同时发出「哇!」的欢呼声。鸟居的另一端,梦幻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年纪大概与幼稚园孩童差不多,手脚从像是开了洞的麻布袋一样简朴的衣服中伸出,瘦弱得仿佛枯木,稚嫩的脸庞则是不带血色的苍白,四肢都有醒目的擦伤,其中一只脚的脚踝甚至还套着铁制的枷锁,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样子,让我皱起了眉。

松了一口气的我脚边亮起了淡淡光辉,那道光像茧一样逐渐包覆我的身体。

三郎目送扛着木桶的哥哥离去,捡起掉在身旁的刷子走近牛群。

「干嘛?你没想过吗?你只是想逃避家里的工作吧?」

库库鲁以轻松的脚步走在散发诡异绿光的走道上。

「这里的确不像是可以抱持着参加祭典的心情的地方。」

三郎从扯着宏亮声音的摊主手上接过苹果糖张口一咬,门牙穿过柔软的糖果层,咬下充满水分的苹果果肉,发出清脆的好听声响,糖果的甜味与苹果的酸味在口中渐渐融合。

这是为了拯救佃先生,我握紧拳头,追在库库鲁身后。

被人说中内心的想法,三郎一语不发地低下头。

「这代表佃三郎的玛布伊也伤得这么重。那么,虽然历尽辛苦,但总算是找到佃三郎的库库鲁了,不过玛布伊谷米可是现在才要开始喔,我虽然可以指引妳梦幻世界的方向,但接下来就必须妳自己一个人完成才行。」

「像你这种人,到东京去打算做什么?」

在参道的大约一半之处,正当三郎看着面具摊上一排排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时,肩膀忽然被猛力撞了一下,吃到一半的苹果糖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库库鲁,这就是……」

里面是个年幼的小女孩,抱着膝盖横倒在地。

「佃三郎不是律师吗?所以才会和这种地方有很深的关系吧,我想清楚显现出这个意象的,就是这面牢房之墙了。好了,那我们走吧。」

我们走在牢房之墙包夹的走道上,无脸人们从铁栅栏的空隙中伸出手来,因为走道有一定的宽度,那些手碰不到我们,但是走道两侧长出无数只手的景象实在太惊悚,让我全身立起了鸡皮疙瘩。尽管无脸人没有嘴巴,他们发出的哀嚎声仍旧演奏出不协调音,加深了恐怖气氛。

「虽然也许是这样……」

三郎沉默地听着哥哥的抱怨,攥紧了抓着木桶的手。

「再怎么有机能性,用四足走路感觉还是怪怪的,而且现在不能再抱着参加祭典的心情了,所以我才回到这身打扮。」

我深吸一口气,向牢笼伸出手。

长枪的尖端对准了紧握日本刀的无脸人,明白了其中意图的我,朝着巨大无脸人的披风缝隙,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左右两旁并排的民宅中断了,也看不见逼近的无脸人人墙了,巨大的无脸人已近在咫尺。

笼子比关着无脸人的牢房还要小很多,每一边大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栅栏不是铁制的,而是像塑胶一样半透明,笼体本身发出微弱的光芒,简直就像萤光棒打造的牢笼。

我要离开这种乡下地方到东京去,在那里做更重要的事,做哥哥们都做不到的重要的事,而不是照顾牛。

「嗯嗯,她应该就是佃三郎的库库鲁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三郎想要买支捞网来玩,但就在张口之际,他冷静了下来。

三郎享受着日常生活里不曾体验过的美味,一边往参道深处走去。零用钱数量有限,必须仔细斟酌要挑哪一些店玩。三郎探向挤满身穿浴衣的亲子档的捞金鱼摊,隔着蹲在地上的客人肩膀,可以看见金鱼游来游去的水箱。灯笼的光照着金鱼,就像金鱼自己发出淡淡光泽一样美丽。

「给你,谢谢光临!」

大三岁的哥哥向他说道。虽然还只有十四岁,但那双粗壮的手臂却抱着连大人都觉得吃力的大桶子。「啊,对不起,哥哥。」三郎急忙道歉。

就算把金鱼带回家也没有办法养。家里养了几只捉老鼠用的猫,对经常猎麻雀来吃的那些猫而言,金鱼怎么看都只是点心吧。

「监……狱……?」

离开捞金鱼摊贩的三郎,一边咬着苹果糖,一边逛着摊商。

我闭上眼睛,品味着重新构筑自己身体的感觉,仿佛融化在温暖液体中似地,很舒服。

「对了,你好像说过总有一天要去东京嘛。」

恐怖的想像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在我双手碰触到发出淡淡光芒的栅栏瞬间,记忆的洪流向我涌来。

「好啦,现在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梦幻世界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产生变化,不知道外面的无脸人们什么时候会冲进来,所以我们必须快点。」

「别说了啦!」正当我向愉快地说着的库库鲁表示抗议时,数个牢房之遥的牢门无预警地打开,从中走出无脸人。

远方传来祭典的𠱞子乐音。

「我要去祭典,我已经和女人约好要去逛逛了。啊,还有要喂饲料给狗和猫。」

6

眼前充满震撼的景象,让我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哎呀,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景象,好像大量的毛毛虫或是巨大蜈蚣的脚在蠕动一样。」

「嗯……我知道。」

库库鲁在惊愕地说不出话的我脚边,用耳朵搔了搔额头。

像受到诱惑一般,三郎飘飘然地走在参道上。因为他个子不高,被穿着浴衣的人们挡住了视线,无法清楚看见摊贩,但是这样也很好玩,能够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只有一年一次的这个夏日祭典而已。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交给那道洪流。

「是啊……」

「这里令人这么不舒服,就代表这个场所应该和给佃三郎的精神造成严重伤害的事件有密切关系,也就是说库库鲁躲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我们必须在这种事发生以前,先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爱衣,要快点了。」

「好惨的模样……简直就像被当成奴隶的孩子……」

黑暗中出现了那个,散发着淡淡湛蓝琉璃色的正方体牢笼。

「说什么要去东京,这是对你想些蠢事的惩罚。反正你努力一点应该赶得上祭典吧。」

库库鲁一边道歉,同时将耳朵变成利刃伸长,砍下无脸人的头。

「既然你有空念书,不如多锻炼锻炼身体吧,毕竟你做不到的事都要叫我们来扛啊。」

「重要的事?有什么事比帮忙家里的工作更重要?」

哥哥像是看穿自己内心所想的一句话让三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哥哥在牛喝水的细长水槽前停下脚步,向他投以冰冷的眼神。

抬着木桶的佃三郎停下脚步,朝着音乐传来的方向,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今天是附近的神社举行一年一度夏日祭典的日子,只要做完傍晚的工作,就可以去参加祭典,爸妈已经这么答应了。

「受不了,做不了几件事还休什么息啊。」

哥哥豪迈地将手上抱着的水桶里的水倒进水槽中,牛只们一起喝起水来。

「我也要去祭典……」抗议的话语在哥哥的瞪视下渐渐微弱。

长长地延伸的两只耳朵缠绕在一起,同时质地产生变化,不久后便成了一支闪着银光的长枪,像是中世纪的骑士拿的巨大圆锥状长枪。

我带着紧张靠近牢笼,从栅栏空隙看进内部,顿时抿紧了双唇。

浴衣色彩缤纷又华丽的参拜游客、亮晃晃地照着参道的灯笼、左右连绵不绝的摊贩,在居住在缺乏刺激的乡下小镇的三郎眼中,那是远离俗世的风景。

必须珍惜着用才行。三郎踏着小跳步确认摊贩的种类,计划着该吃什么、该玩什么,光是这样,就足以忘记家中工作的辛劳了。

「冲啊!」

「是……」

「喂,三郎,你在发什么呆啊?你这样子可没办法去祭典喔。」

「每一只?那哥哥呢?」

「太好了……」

「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吊儿郎当的时候,要是这里的牢房全部一起打开的话,他们就可以同时进攻了。」

「什么?还要往里面走吗?」

我指着正面加快了速度,不久后,发出诡异光芒的走道和左右连绵不绝的牢房之墙都消失了,我和库库鲁停下脚步。

对于在市郊经营畜牧业的佃家来说,孩子们也是重要的劳动力,其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总是被拿来与兄长比较,因此总是留下悲惨的回忆。

黑暗中,肉球摩擦着地面紧急煞车,却没能完全止住往前冲的惯性动力,身体打横着滑出数公尺后才终于停下来,我快速回头,看向刚刚跑进来的入口,无脸人们并没有追过来。

「这里是无脸人的收容所……或者说是监狱或看守所吧?」

「……对不起。」一低下头,哥哥就不屑地用鼻子哼了哼。

「这种人到了东京怎么可能做出什么『重要的事』,你要是懂了就不要再想东想西,去帮牛刷背,每一只都要。」

「对了,听说你考试又得到高分了是吧?是老妈说的。」

光之茧消失时,金黄色的猎豹也消失了,我回到穿着白袍的平日装扮。

「做一些……重要的事……」三郎在视线的压力之下瑟缩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

才没这回事,接下来是会读书的人的时代,学校老师是这么说的。

我感受到黑暗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的气息,某种危险的东西。

「看来外面那些家伙进不来呢。」

我点点头,强忍着恐惧跑了起来。我们一个劲儿地在两旁耸立着牢房之墙的走道上跑着,虽然有时候无脸人会从牢房里出来攻击,但在我脚边奔跑的库库鲁会用耳朵劈开他们。

三郎走在哥哥后方,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到之后哥哥会说什么,心情逐渐变得沉重。

首先是这个。三郎转向位在附近的摊子,买了苹果糖。

「喔喔,对不起啦,三郎,是你太矮了我才没注意到。」

三郎咬紧牙根仰起脸,那里站着同年级的三名少年,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是平常就喜欢找借口捉弄三郎的同学,领头的少年比三郎高出了一颗头。

「太过分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能买的苹果糖欸……」

三郎鼓起勇气抗议,结果领头的少年忽地瞇起眼睛。

「所以我不是说你太矮了没看到,才撞到肩膀的吗?你有什么不满吗?」

少年靠近三郎,由上而下欺压地瞪着他,三郎在这股威吓之下移开了视线。少年肥厚的双唇露出笑意,充满刻意地吸了吸鼻子。

「好臭啊,是动物的味道,牛大便的味道。」

屈辱与羞耻让体温升高,三郎的双手紧紧握住衣服的下摆。

三郎的生活里,经常有动物陪伴。平常帮忙家中的工作要照顾牛只,也各养了几只猫狗驱除害兽;家里后方的山上,常常有狐狸或鹿出没,有时候还可以看到山猪;而每天早上他总是在外头传来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

三郎喜欢动物,因为牠们不会像周遭的人类一样瞧不起他,看牠们努力活在每一天的样子也很有趣,只是身处在四周总是围绕着动物的环境里,皮肤的确会沾上特殊的气味,尤其是每日工作之一的牛粪处理作业。

想到自己是个再悲惨不过的存在,视线便开始模糊了起来。

「喂,你在哭什么啊,明明是个男的。」

少年戳了一下三郎的额头,光只是这样,瘦小的三郎就往后连退了两、三步。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感到满足了,少年们大声笑着离去。

在他们的背影消失后,三郎驼着背走了起来,刚才还灿烂夺目的灯笼,现在看起来也黯淡无光。

「砰!」的清脆声响振动了三郎的鼓膜,三郎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一间射击游戏的摊子,同年纪的少年们举着空气枪,用软木塞做的子弹击落小小的点心盒。架子最上方的奖品吸引了三郎的视线,那是一台模型车,是绝对不会奔驰在这种乡下地方的进口车模型。

以前有钱人家的小孩曾经带过类似的东西到学校炫耀,所有的男孩子都围在那位同学的桌边,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模型。刚刚来找碴的那三人也是。

如果可以得到那个模型,就能给那些家伙好看。

三郎一边伸手进放着硬币的口袋,一边大步走向摊贩。

「噢,小弟弟,你也要玩吗?」

店主宏亮的声音向三郎招呼着,三郎缩了缩脖子点头。

「而且我并不讨厌这股味道喔,这是动物的味道,有活着的感觉的味道。」

原本以为他们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直觉得自己被瞧不起所以小心不接近她,不过也许只是这么认定的自己先筑起了一道墙。

三郎失魂落魄地接下糖果盒,离开射击游戏的摊位,踩着恍惚的脚步往参道后方走去,身体就像背上背了腌渍用的大石头一样沉重,视野模糊晃动,有如走在云端一样步伐不稳。

三郎转向想要拿走空气枪的店主,猛地伸出握着硬币的手。

「没有……我正想着该回家了……」

没问题,这次一定会中,我可以打下那个模型。

「你搞错了。」

三郎拼命动着还没恢复灵活度的舌头问道。在学校也是个耀眼存在的聪子,竟然帮助像自己这种悲惨的存在,令人无法置信。

聪子穿着搭配金鱼图案的桃红色浴衣,细长的眼睛盯着三郎看,「没有,那个……」三郎模糊其词。三郎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美个性又强悍,想到什么就直率说出口的聪子相处,而且他们家自己开医院,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从以前开始,只要站在聪子面前,三郎就会涌起自卑感,所以他尽可能地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但是这位同年级的少女却总是找理由向他搭话。

「话说回来,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什么为什么,给你带来困扰了吗?不要出手帮忙比较好吗?」

三郎重复着这句话,下一秒,原本黯淡无光的周围景色好像瞬间亮了起来。

要被揍了,就在三郎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

脸颊贴近举起的枪身,闭上一只眼睛,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三郎将枪口笔直地指向模型的盒子,来回几次深呼吸。

「太可惜了,小弟弟,奖品没有掉下来就不算喔。」

「正确的事……」

三郎为聪子害羞的样子深深吸引,一句话也接不下去。

「咦?要去哪里啊?」

三郎一头雾水地茫然呆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正抱在手中,这个事实让他心脏直跳。

「住手!」

明白自己背了黑锅的三郎拼命想要解释这是个误会,自己并没有偷东西,然而店主咬牙切齿、脸颊整个胀红的模样,就像出现在传说中的红面獠牙鬼怪一样,他因此吓得说不出话来。

「咦?你不跳盆舞就要回家了吗?为什么?」

聪子伸出手,三郎怯怯地抓住那柔软的手站起身,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深。聪子没有放开三郎的手,开始走了起来。

三郎舌头打结发不出声音,店主的拳头高高举起。

像在质问自己的语气,让三郎的心情不愉快了起来,他摇摇头:「别管我啦。」便逃也似地走掉。离开盆舞人群,背靠在参道旁边树干上的三郎一只手捂着眼眶,只要一放松,眼泪就好像会流出来一样,他虽然想快点离开这里,却连踏上归途的力气都没有。

店主嘲笑似地说道,那副表情和刚才来找碴的少年的嘲笑脸孔重叠了。三郎填入下一颗软木塞弹并马上击发,子弹只是笔直地朝着地板飞去。

「请放开这位少年。」来到近旁的聪子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三郎一语不发地伸着手,「知道啦。」店主收下硬币,将软木塞弹放在盘子上,三郎马上往枪口填入软木塞弹,再次朝着模型击发。经过多次射击之后,子弹渐渐往架子的方向,然后是模型盒子的旁边飞去,感受到自己越来越进步的三郎,每当软木塞弹用尽,便会再掏钱给店主买新的子弹。

又来了吗……三郎看向压克力板隔开的另一侧,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里是位于东京都葛饰区的东京看守所,三郎一个人被晾在会客室等待。

三郎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一名少女站在稍远的地方,那是身穿画着艳丽金鱼图案桃红色浴衣的少女。

店主虽然轻蔑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里却夹杂着浓浓的不知所措。聪子完全不惧怕这个体重搞不好至少有自己三倍重的男子,反而往前更进一步。不知是否震慑于不像娇小少女散发出来的气势,店主微微地退了一步。加诸在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了些,三郎剧烈地咳起来。

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路的三郎,因为振动五脏六腑的太鼓声而抬起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神社境内的深处。神殿前的广场架起了高台,四周有穿着浴衣的人在跳盆舞,看着灯笼映照的人们的笑脸,三郎悲惨的心情益发强烈,在这样的状态下,怎么可能加入开心跳舞的人群之中。

「你竟然敢偷店里的奖品!」

不过,这样的妻子三年前因为乳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三郎使尽力气抑制经由枪身传来的反作用力,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软木塞弹被经过压缩的空气挤出,直直地往模型的盒子飞去。

屏住呼吸以后,食指的颤抖止住了,三郎扣下扳机。

三郎反射性地全身警戒,领头的少年将某个东西推到三郎的胸口上,在看清手里的东西之后,三郎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盒模型,他在射击游戏摊拼命瞄准的进口车模型。

随着「磅!」的爆裂声传来的反作用力,让枪口向上抬起,软木塞子弹打到天花板的布之后落到了地上。

「没这回事,只是为什么要帮我这种人?」

就在三郎疼痛呻吟时,怒吼声盖了他满头满脸,因愤怒而表情扭曲的中年男子,抓着三郎的衣领将他压在树干上,男子的脸倏地靠近脑中一片混乱的三郎。三郎对那张脸有印象,是刚刚在那里花光零用钱的射击游戏摊的店主。

「……南方?」

不过被找麻烦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毕竟从这里的职员角度来看,自己就像是他们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一样。三郎扬起一侧嘴角,拿出西装内袋里的车票夹,打开折成两折的车票夹,脸上的肌肉便和缓了下来。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和妻子佃聪子并立的照片,数年前夫妻两人一起请人拍的。

进入这间房间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他觉得有人在找自己麻烦。

要来这里,必须在小菅车站下车后再往回走绕一大圈,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的这段距离,还是会反应在使用了超过七十年,到处都有些毛病的身体上,尤其是像今天这种冷到骨子里的日子。

「这和是谁没有关系,你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被骂而陷入困境,我只是觉得这种情况我必须出手帮忙罢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吗?」

「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三郎忍不住抱怨。

早知道会这样,不如干脆在家里照顾牛,不要来祭典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同学嘲笑,也不会留下这么难过的回忆了。

因为以刑事案件,特别是冤案的辩护官司为主要工作,所以收入绝对称不上丰厚,但是夫妻两人互相扶持,也是过着简朴但是幸福的日子。

三郎沉浸在射击游戏中,不知不觉间为了这一天存下来的零用钱已经见底了,盘子上只剩最后一颗软木塞弹,三郎拿起那颗子弹,慎重地填入枪口。累积了几十发子弹的射击经验后,大部分的子弹都可以打到模型的盒子旁边了。

「正确的事……」

就在三郎急忙想打开盒子时,背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下一秒,三郎的身体悬在空中,背后撞在了树干上。

「我看到了整个经过。偷走模型的不是他,是偷走模型的那些男生把模型推给他的,站在那里的才是真正的小偷。」

「你想跳盆舞的话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喔,马上就要结束了。」聪子指着高台。

「干、干嘛?」

「不过你很努力,给你特别奖,不要灰心。」

「这个,可是我,因为照顾牛所以很臭……」

店主毫不费力地扳开三郎的手拿走空气枪,之后递出一小盒糖果。

有人拍了拍失神盯着盆舞的三郎肩膀,他慢慢回过头,刚刚来找碴的少年三人组站在那里。

「少啰嗦,没关系的小鬼去旁边。」

之前那么渴望的模型,现在也从脑海中消失了。在灯笼的照耀下,三郎和聪子一起跳着舞,感觉自己的未来也被照亮了。

开心跳舞的聪子在三郎眼中看起来光彩夺目。

鼻尖被人用手指着的店主稍微往后仰,「我搞错什么?」脸上已不见愤怒的表情,甚至还有些不安。

看见软木塞弹撞上画在盒子中央的进口车图案,三郎高举双手,但是已经涌上喉咙边的欢呼却在口中消散。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五十多年前,三郎从当地的高中毕业后,进入了东京的大学,一边赚取自己的学费,一边努力读书考上了律师,然后和国中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南方聪子,那一天,指引自己走上命定之路的女性结婚。

三郎眨着眼,叫出和他同年级的少女的名字,但是南方聪子并没有看向三郎,而是盯着店主一步一步前进。

「你有心理准备了吧。」店主一手将三郎压在树干上,另一手抡起拳头。

聪子的鼻尖靠近三郎的脖子。

「这给你,因为我弄掉了你的苹果糖。」

「道歉应该要更有诚意一点吧!」

聪子的脸上花朵般绽开的笑靥,让三郎移不开视线,原本因恐惧而丧失血色的脸颊越来越烫,他从来没看过这名同年级的少女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清楚看过她的脸。

「你们!给我站住!」

聪子原本指着店主的食指转向树林里。三郎转头去看,将模型拿给自己的少年们正在一棵大树的后方观察着这里。

店主从三郎手中抢走那盒模型,追在少年后头。

愣住的三郎连忙道谢:「谢、谢谢妳。」

「很臭?那个味道是因为帮忙家里的工作才沾上去的吧?这很了不起呢,你不需要在意啦。」

付完钱之后,三郎在店主递给他的空气枪里填入软木塞子弹,双手举起枪。枪身比原先预期的还要重,三郎将因重量而晃动的枪口勉强对准安放在架子最上层的模型盒子,扣下扳机。

「不、不是我偷的……」

三郎嘴里再次咀嚼这句话,和聪子一同加入跳着盆舞的人群中。

聪子对着逐渐消失在树林中的店主背影愤怒大叫,接着只听见微弱的「抱歉啦,小弟弟」回荡在树林间。

「不行啦不行啦,要再更用力抓稳一点,你太瘦了啦。」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站起来啦。」

他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喊着「惨了!」连忙逃跑。

「我们一起跳吧,盆舞。」

「干嘛,小弟弟,你还要继续吗?」

少年拍着三郎的肩膀,露出了像是装出来的笑容,「咦?可是……」三郎正疑惑着时,少年们已经跑走了。

就在三郎想要转身时,有人叫了他一声「佃同学」,仔细一看,旁边站了一位身穿浴衣的少女,是同年级的南方聪子。

怒气冲天的店主让三郎瑟缩起身体,他马上就理解状况了,同年级的少年偷了这盒模型,但却被店主发现了所以追在他们后头,于是他们就把东西推给三郎。

「为什么,要帮我……?」

三郎脸颊发热,重复着填装子弹然后扣下扳机的动作。小盘子里放着的五颗软木塞弹全部都打完了,但别说是打下模型了,就连架子边也搆不着。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为了今天而存下来的零用钱全部花光了,结果换来的只有几颗糖果,已经没有办法在祭典开心地玩了。

聪子不满地嘟囔着,三郎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手被拉着的三郎这么问,聪子用下巴指了指耸立在盆舞中心的高台。

7

「啊,你怀疑了没有关系的人应该要道歉!」

最后一发,如果这次也没打中的话,就枉费把零用钱全部赌在这里了。

「不客气。」

聪子微微蹙起了形状漂亮的眉毛,三郎用力摇了摇头。

打中盒子的软木塞弹像打在墙壁上一样反弹,软软地往地面落下,三郎举着双手僵立,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模型的盒子。

「打完了呢。」

「是刚才的小鬼吗?」

得救了……放下心之后,双腿也失去了力气,三郎跪倒在地。

三郎一边弯腰坐在铁椅上,一边动来动去地调整屁股的位子。单调无趣又狭窄的房间里暖气不是很强,带着一股凉意。坐骨神经痛的老毛病,从屁股到脚掌传来一阵发麻般的刺痛。

聪子直到临终时都还是很坚强,几乎没有说过什么丧气话,不仅如此,面对哭着恳求「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离开」的三郎,甚至微笑着说:「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要再婚,因为你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聪子过世时,三郎受到仿佛失去容身之处的失落感所苦,觉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好像消失了,聪子的葬礼结束之后,他好几次想要了断自己的性命,但是年轻时从聪子那里听见的那句话,让三郎打消了念头。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一件正确的事……对吧?聪子。」

三郎对着照片里的聪子说道。在妻子的七七法事过后,三郎变得比以往都更活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他从来没想过要再婚,因为对自己来说,不可能有比聪子更好的女性了。

膝下无子,亲哥哥也已亡故的三郎认为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到尽头都无所谓,只是在那个世界和心爱的妻子聪子再次见面时,他希望可以挺起胸膛告诉她「我可是鞠躬尽瘁地完成了妳所说的『正确的事』喔」。

所以对现在的三郎而言,工作本身就是活着的理由,燃烧自己的生命,拯救受到不当对待的弱者,他只是不顾一切地不断做着这件事。

脚上传来像是电流窜过的疼痛,三郎皱起了脸。

「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很快就可以去妳那里了喔,妳再等我一下。」

正当三郎苦笑着看着照片时,响起了门打开的声音。

终于啊!三郎将车票夹收进怀中,看向压克力板的另一侧。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在职员的陪同下走进房间,虽然年纪说是三十五岁,但也许是垂头丧气的关系,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头发杂乱无章,下巴上有显眼的胡碴,脸部肌肉无力。

高个男子在职员的催促下,隔着压克力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盯着三郎瞧的混浊双眼让人想起陈列在鱼铺里的鱼。

职员离开了房间,嫌犯和律师的会面他们不能在场,接下来交谈的对话,会是仅属于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之间的秘密。三郎微微倾身向前,视线扫过男子全身,绝不放过他的身体传达出来的讯息,臀部到大腿之间发麻般的刺痛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你好,久米隆行先生,我是律师佃三郎。」

三郎笔直地看进高个男子久米隆行的眼睛,隔着压克力板出示身份证明文件,久米瑟缩地点头:「你好……」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你的支持者委托我替你辩护,我想先听听你的说法所以才过来见你。」

「哦,辛苦了,那就麻烦你了。」

久米以三流演员死背台词的语气说道。这种态度三郎已经见惯了,除非是拥有强韧精神的人,否则在长时间的拘禁下心神都会逐渐耗弱,而像眼前男子一样失去情感起伏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还没办法进行判断。三郎盯着久米的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说已经决定接下你的案子了,我想要先直接和你面对面谈一谈。」

「要谈什么?」

久米的二审开庭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成为代理律师的三郎主张无罪,持续和检察官全面对决,但是形势却极度不利,所有的情况证据都指向久米就是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而且更糟糕的是,一审中已经完全承认杀人事实了,却在二审中主张无罪,这对法官的心证有着显着的不良影响。

在东京地方法院审理的裁判员审判中,负责久米案件的公设辩护人,辩护策略不仅是展现被告的反省之意以求酌情减刑,还主张这不符合杀人,应属伤害致死,因为被告不具杀意,是他在盛怒之下殴打被害人时,被害人拿出防身用的小刀,双方为抢夺小刀扭打在一起,结果刀子刺进了被害人的颈部。

「这……还真是激烈呢。你一直对这样的她百依百顺吗?」

这三个月三郎到处寻找能够证明久米无罪的证据,数次拜访久米和佐竹优香所属的大学研究室,听取关系人的证词,也好几次前往案发现场的公寓;检察官提出的庞大资料也巨细靡遗地看了个遍,持续寻找突破点,然而,现在仍没发现决定性的东西。

「我会接下你的辩护委托。」

「这里的对话内容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所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一切。如果没有信赖关系,就无法在法庭上战斗,尤其是在这次这种不利的官司上。」

从室内的状况来看,佐竹优香是被某个人杀害的可能性极高,因此警视厅在石神井署成立专案小组展开调查,而马上被锁定为犯罪嫌疑人的,就是优香所属研究室的讲师久米隆行。

三郎扬起嘴角,久米「啊啊」地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了起来。三郎看着他的样子,抿紧了双唇。

从资料里读到该主张的三郎因震惊与愤怒而感到晕眩,不具杀意的人不可能事先带好处理遗体用的药剂。这是对刑事案件没兴趣也没经验的律师,基于义务被选上公设辩护人时,典型交差了事的做法。

「你们就发生男女关系了。」

三郎从椅子上半站起身,脸部往前顶,隔着压克力板,三郎和久米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相对视。

「那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对。」久米的表情变得僵硬,「我扶她进房间,让她躺在床上以后打算离开时,她突然抱住我,然后……」

大约四坪大的房间就像龙卷风扫过一样满目疮痍,床罩破裂、窗帘被扯下、化妆用品及书四散在地上,而且镜子摔得粉碎。因为房间里没看到优香,所以她接着打开了浴室的门,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像是戳刺着鼻黏膜的刺激臭味,以及令人喘不过气的腐臭味形成一道墙撞上她,她剧烈咳嗽,眼睛泛泪,接着跃入她模糊视线里的,是蓄满红黑色液体的浴缸,以及漂浮其中的白色半球状物体。那是人类的头盖骨。

三郎接下去说道,久米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嘴里咒骂着的三郎抓着日渐稀薄的头发。设在屋龄超过三十年的住商混合大楼中的窄小事务所里,三郎坐在资料堆成小山的办公桌前,拿下老花眼镜揉着鼻梁,他一整天都在阅读检察官提出来的资料,收获却是零。

「那就先从你和被害人佐竹优香小姐的关系开始问起。你们从案件发生的一年以前就开始交往是事实没错吧?我听说是你热烈追求她,死缠烂打她才答应的。」

「那个……关于那件事,具体方面,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打算下次花久一点的时间问你详细经过。」

三郎倾身向前,脸往压克力板靠近,也许是不敌三郎的气势,久米微微地缩了缩身体。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三郎并不会对这个案件有兴趣,问题在于宣告判决之后,久米对着审判长大喊的内容。

在环的主张中,案件的相关报导全部都是胡乱捏造的,事实上久米并不是被佐竹优香抛弃的那方,相反地是他提出要分手,所以他没有杀害优香的理由。久米并不擅长社交,因此很容易遭到误会,但他性格温和,绝对做不出伤害他人的事情,他自白的那些内容,只不过是因为受不了严酷的审讯,所以就按照别人告诉他的那样,承认了刑警做的笔录。她真挚地这么说着。

「什么事……?」

「是的,我在外婆过世后就没有亲人了,而佐竹在高中母亲去世后也没有了家人,她说和亲戚几乎没有来往。」

三郎从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中抽出一个资料夹,那是久米的精神鉴定报告书,由于这是以强酸溶解遗体的脱离常轨案件,因此检察官在起诉前,便为久米做了精神鉴定。接受委托的精神科医师安排久米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大约两个月,进行彻底的鉴定,然而结果却是「虽然多少有抑郁倾向,但未达到疾病程度,无法认为被告犯罪时处于精神疾病导致判断能力低下的状态」,完全认可了久米的责任能力。

「是她来接近我的,像是问我实验的建议,或是找我协助做报告,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距离就慢慢缩短了。」

就算在法庭上陈述刚才那番话,情势也不会转为对我方有利吧,三郎在脑中盘算着,这只会带来久米再也忍受不了优香的支配,于是在采取反击杀了她之后,还想要溶解遗体以泄恨的印象罢了。

根据以上证据,专案小组将久米列为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多次请至警局协助调查后,最终以杀人罪嫌逮捕。

「可恶!」

所以三郎对环表示:「我先去见见久米先生吧。」

「你有没有杀害佐竹优香小姐?你有没有杀了她,然后将她的遗体浸在强酸中溶解?」

按照代理律师的指示去做却依然被判重刑,加上久米在最后突然主张自己是无辜的,导致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出现了裂痕,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高等法院开庭审理,也无法做到良好的辩护。

「嗯,算是吧……」久米的脸上出现了阴影。

当然适用于伤害致死的主张马上就被驳回了。结果因为身上带着药剂而被认定为具高度计划性、想要溶解遗体湮灭证据的冷酷程度,还有主张伤害致死丝毫没有反省的态度,严重影响了裁判员的心证,最后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重罪。

是否该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状况,稍微着力于争取酌情减刑?无论自己再怎么相信被告无罪,也不可能在所有的审判中赢得无罪判决,日本是个一旦起诉之后,便极为罕见宣告无罪判决的国家,身为律师,即使不能赢得无罪判决,也有义务努力争取对委托人尽可能有利的判决。

三郎看着久米原本呆滞的表情紧张了起来,在脑中回想从资料上读到的案件梗概。事情发生在大约十个月前,被害人是位于杉并区的启明大学理工学院的研究生佐竹优香,因为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打工的地方,打电话也没人接,担心她状况的女性友人便到优香距离石神井公园站步行约十分钟的公寓找她。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他都要让久米获判无罪,救出这个受到不合理的现实逼迫的男人,这是为了妻子留给他的正义。

「我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她每隔数十分钟就会打电话过来,强迫我报告人在哪里做什么,储存在手机里的女性的联络电话也全部被删除,她不在现场时也禁止我和其他女性交谈;如果她找我,就算是三更半夜我也必须马上赶到她身边,只要稍微违背她的命令,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臭骂一顿,有时候甚至会被打。」

虽然规定是采法定证据主义,审判必须根据客观的证据推断事实,但是法官也是人,三郎明白心证会大幅左右判决结果。

「我没办法反抗,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如果被她抛弃,就再也没有丝毫价值,所以不论多么不合理的命令我都会拼命做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之所以接近我,是因为我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使唤吧。」

「主从关系?」

「具体来说有什么样的要求?」奴隶这个强烈的字眼让三郎挑起了眉。

「那是……去年,研究室聚餐的那一天发生的事。」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8

只不过看了整个事件经过的报导后,三郎也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有预感,替久米这个男人辩护也许是件「正确的事」。

「际遇相似?」三郎歪着头。

一开始久米否认杀害优香,但遭到逮捕之后数日,他做出自白。事发当晚,久米为了想办法复合而到优香的公寓,但一听到优香说「你再缠着我我就去报警」便情绪激动,在揍了她好几拳之后,持刀刺向颈部杀了她。

要不要请求二次鉴定?……不,不行。

三郎的手搭在门把上,转身看向双手贴在压克力板上的久米。

最基本的方式是请情状证人陈述被告的为人,但以久米的情况来说这很困难。久米的父母在他国中时因交通意外去世,之后由外婆扶养长大,但是外婆也在他大学考试失败,成为重考生时过世。情状证人大部分都是商请家人担任,但是孑然一身的久米却没办法做到,再加上之前工作的研究室同事,也因为被害人同为研究室的学生,因此拒绝出庭担任证人,唯一愿意做证的只有久米的朋友,也就是直接来委托三郎辩护的加纳环而已。不过她大概也只能拼命陈述久米做为朋友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男性,并不足以让法官们的心证改观。

「今天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我……」久米喘着气,松弛的脸部肌肉越来越用力,「我没有杀害佐竹!我没有杀任何人!」

三郎将她请进事务所,询问之下,女性自称她叫加纳环,是久米的朋友,在说着「他是无辜的,请您一定要帮帮他」的同时深深地低下头,低得发旋清晰可见。

「……我没有对佐竹死缠烂打。她非常漂亮而且又聪明,我当然对她有好感,但是我一直认为她应该不会把我这种无趣的男人看在眼里,因为有很多男人都想追她。」

然后在一审判决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某一天,有一件事牵起了案件与三郎。那天三郎一如往常来到事务所上班,入口处却站着一名女性,她一看到三郎便跑上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道:「我想委托佃律师帮久米隆行辩护!」

丢出直球问句的三郎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久米的脸,这是为了不放过浮现在他脸上的任何微小变化。

没有找到武器之下,审判一点一点地朝着对检察官有利的方向进行。

「那种关系根本不算是情侣,完全就是……主从关系。」

三郎继续提问,久米无力地摇了摇头。

「还有就是这个了吗……」

「佐竹不是我杀的!只是律师说认罪就可以获得缓刑,所以我才照他说的做!」

「就是案发现场的那栋公寓吧?」

「这样啊。」三郎摸着胡须没刮干净的下巴。身为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的律师,已经见过好几次这种扭曲的男女关系了,如同久米所言,具有支配者素质的人,可以迅速找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对象。

如果像一审那样,几乎完全承认基本的起诉事实,只是在争论适用杀人或是伤害致死的话,辩护人的工作并不多,只需要在同意检察官提出来的大部分证据之下争取减刑即可;但是像这次这样,全面否认起诉事实,且主张无罪的不认罪官司,律师的负担便格外沉重,必须仔细斟酌检察官提出的证据,不同意采用可能有些微缺陷的东西当作证据,并详细陈述其原因,不仅如此,辩护人还必须自己寻找能够证明被告无罪的证据提供给法官。

近四十年来,他的生命都投注在实行「正确的事」上,在这些年的历练下,他已经能够判断出对方是否说实话了。

「聚餐结束后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佐竹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喝醉了没办法动,希望我去找她,就在我急忙赶到她所说的小公园时,她喝得烂醉倒在长椅上,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招了计程车送她回她家。」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沉默中,双方都没有移开视线持续对峙着。

只不过之前见过的案例中,绝大多数的加害人都是支配者,这次则是身为支配者的佐竹优香惨遭杀害,溶化在强酸腐海中。

「那么,对于优香小姐为什么会接近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三郎再次从小山堆的资料中抽出资料夹打开,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照片和事发现场的照片一起夹在里面,那是被害人佐竹优香。

三郎摇摇头,担任鉴定的医生是三郎也认识的优秀鉴定医师,前几天他也直接去问过医师,对方有条有理地说明了久米具有完全的责任能力。这是确实且公平的鉴定,加上是由获得法官们莫大信赖的医师花时间进行的鉴定,法院不可能允许二次鉴定。

双眼皮大眼睛、挺立于脸部中心的鼻梁、略微丰厚的双唇,她的容貌美得不现实。根据关系人所说,佐竹在校内也是个亮眼的存在,因此当她和久米交往时,很多人都大吃一惊,对于原因,她表示是「因为他热烈追求所以才答应」,但是这和三郎从久米口中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如此……」

久米带着犹豫地开始说了起来。

「当然是谈你被起诉的案子。」

三郎离开回荡着呜咽声的会客室,在心里这么发誓。

「那成为情侣之后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那么,我已经正式成为你的代理人了,从今天起,我会花时间详细询问你事情的经过。」

按了门铃之后没有人回应,于是友人试着转动门把,结果门没有锁,她提心吊胆地往室内看,发现玄关散乱着鞋子,短廊尽头的房间里则有书架倒塌,她断定发生大事了,进屋里一看,马上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们际遇相似。」

「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而是要找出证明他无辜的证据。」

「也就是说相似的两人因同情而缩短了距离。之后,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走到交往那一步的?」

依据身边关系人的证词,久米与优香曾经交往过,但在案件发生的大概半年前就分手了,不过优香最近找了好几名研究室的关系人商量,表示久米一直缠着她复合让她很困扰,加上装设在公寓大楼的监视摄影机,拍到遗体被发现的三天前夜晚,久米曾进入公寓,待了几个小时后才出来的画面,而这段时间刚好也是优香的朋友联络不上她的时候,另外,犯案现场的房间里也采集到久米的指纹及毛发等物。

三郎的表情忽地放松,站起身往出口走去,背后响起悲痛的「律师!」呼唤声。

久米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问道。他应该也知道,如果三郎不愿意接受辩护委托,他的未来就没有希望了。收到无期徒刑的判决之后,久米马上透过代理律师提出上诉,但是却完全不见对方为出席高等法院进行二审做准备的迹象。

久米是无辜的,他没有杀害优香,经过观察之后三郎这么相信。

久米隔着压克力板低下头,脸色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一些。

因那恶梦般的景象而陷入恐慌的她爬出屋外,在外廊上不停尖叫,引起附近邻居的注意而报警,警方接获通知后赶到现场,这起事件才曝光。

当然,三郎不可能这样就相信环所说的话,她的主张和关系人透露的内容有着天壤之别,再说身边的人认为「温和善良」的人,犯下惨不忍睹的残虐罪行,这种例子三郎知道的可多了。

「拜托您了。」

三郎回想资料上记载的佐竹优香的资讯。就像久米所说,她出生于福冈县,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是在母女相依为命的家庭中长大,而高中时母亲也得了癌症病逝,不过因为母亲的娘家经济状况很好,她继承了那些资产,所以生活并不愁吃穿,但是似乎没有称得上亲近的亲戚。

什么才是真的?三郎感到剧烈头痛,同时回想起久米在会面时说的话。

之后他用事先从研究室带出的多种药剂,在浴缸里制作强酸液体,想要将遗体浸入液体中湮灭证据,可是遗体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容易溶解,于是他因为浴室里的恐怖景象以及杀了人的恐惧而陷入恐慌,在还没能完全湮灭证据之前就逃出了公寓,这就是久米的自白内容。在调查过久米所属的研究室后,的确如他证词所说的,可以制作强酸的化学药物被人偷走了。

三郎交叉双臂。会不会是优香觉得自己主动接近很丢脸,所以才希望当成是久米追她的?这么一想就合理了。

原本低头看着腿上资料的三郎抬眼这么问之后,久米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声喊叫引起骚动的久米被法警架出庭外,相关报导中他的这番言行受到严厉的批判,认为他已经承认杀人,却又突然主张自己是冤枉的,行为不自然,也不见反省之意,因此理当获判重刑。不过拥有多年刑事案件经验的三郎知道,在同样的状况下已经发生了多起冤狱案件。

根据鉴识人员的调查,浴缸里装满了强酸液体,遗体的软组织几乎都已溶解殆尽,骨骼也受到相当严重的腐蚀,经过DNA鉴定,被害人确定是住在该房里的佐竹优香无误。虽然遗体严重受损难以判明确切死因,但颈部骨骼上隐约留有利刃造成的伤痕,因此推断为喉咙遭刺后失血过多致死。

久米半张的口中溢出了「什么?」的声音。

和久米第一次见面后的隔周,三郎完成辩护人交接所需的各种手续之后,再次来到东京看守所会见久米。

「对,没错,从那天起,她的态度就整个变了,开始想要完全支配我……就像对待奴隶一样。」

「但是在事件发生的半年前你就和优香小姐分手了,你是怎么成功从她的支配中逃离?」

「我每天都被佐竹呼来唤去,自己也很明显知道整个人耗尽了心神。我明明有自己的研究,却还接下她研究所全部的报告,而且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找我,结果紧张得晚上几乎睡不着,这时候许久不见的朋友发现我状况不对,所以听我说了我的烦恼。」

「那是一位女性吗?」

「……是。」久米犹豫了一秒后点头。

三郎的脑海中掠过拼命拜托自己为久米辩护的加纳环的影像。

「你不是被禁止和女性交谈吗?」

「是这样没错,但幸亏那个人硬是要我把话说出来,和她谈完以后,怎么说呢……眼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就像原本黯淡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

「黯淡的世界一下子……」

夏日祭典的那一天,受到聪子帮助时的画面在三郎的脑海里鲜明地活了起来。

「律师,怎么了吗……?」

吟味着美好记忆的三郎回过神。

「没有,没什么。你在和那个人谈过之后,就下定决心要分手了吧?」

「对,我觉得拖越久会越害怕,所以马上就去了佐竹的公寓,告诉她我想结束我们的关系。」

「她的反应呢?」

「她很干脆就答应了,干脆得让人松了一口气……我想对她来说,不听话的我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吧。」

久米的言词中带着令人心疼的自虐。

「你知道分手后,她向周围的人散布说是她甩了你,但是你却缠着她复合让她很困扰吗?」

「我知道。我想是因为佐竹的自尊心不容许别人知道是我提出分手的,既然我都从她那里逃出来了,也就不在意那一点坏名声。」

「这样啊……不过和你分手之后,优香小姐很明显地变憔悴了吧?」

「对,分手之后我尽可能避免和她接触,但是我们都在同一间研究室,所以还是见得到面,她的确是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也越来越差。」

疑问在头盖骨内盘旋,头越来越痛,三郎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那么你差不多该告诉我那一天发生什么事了吧?分手之后一直避免和优香小姐接触的你,为什么会到她的公寓去?」

证词中关于药剂的部分,被认为是久米「说出了只有凶手知道的事实」,也就是专业术语中所说的「秘密的暴露」,因此判断自白的可信度极高,再这样下去,即使主张自白是遭受胁迫而为,大概也会被置之不理吧。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却还是找不到能够推翻这个绝望处境的线索。

「不,不行。」

久米一脸愕然的表情喃喃自语道:「老师……」

警方将详细记载犯案过程的笔录推到他面前,执拗地威胁他在上面签名。一开始他拒绝了,但在承受连日的怒骂,精神开始耗弱之后,他一心只想逃离讯问,于是就签名了。久米是这么说的,可是这番说词里有一处不寻常的部分。

「对,她断断续续抽噎了几声,求我帮她,拜托我到公寓去听她说。」

他原本以为镜子是在佐竹优香受到袭击时,和其他散落一地的家具同时被打破的,但是如果久米所言为真,那就会变成在犯案前只有全身镜被打破。会不会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也是事前就遭到凶手破坏了?也许跟踪狂在犯案前也曾潜入优香的房间,在那时候先打破镜子?

「事件发生当日,优香小姐有和你说到跟踪狂的具体状况吗?例如谁是跟踪狂,或是能够成为线索的事情。」

佐竹优香居住的公寓安全防护比较松散,监视摄影机只有装在大门口,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久米离开案发现场的房间之后,某个人翻过后方的围墙,利用紧急逃生梯进入优香的房间。

三郎轻声叹了口气,一方面是久米和优香的关系让他觉得反胃,但更多的是想到必须让法官接受两人的关系便感到郁闷。

而忽略这种情况,依然定调为久米犯案的原因,正是自白书,因为在警方的讯问中,久米所说的内容与案发现场的状况完全相符。

虽然不知道是谁基于什么目的送来了这种东西,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了,在下周开庭的公开审判之前必须先搜集好情报,能够翻转这个绝望境地的重要情报,为此没有丝毫的犹豫时间。

要回到基本面,不需要找出杀害佐竹优香的犯人,只需要提出久米也许不是凶手的「合理怀疑」即可。这次的案件并没有决定性的物证,只不过是从数个情况证据中做出综合判断,来认定久米是凶手罢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我也乖乖地离开她的公寓回家……没想到在那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

「然后禁不住哀求的你就去了她的公寓。」

首先是凶器,三郎的视线落在夹在资料上的案发现场照片,那个拍了大量血液飞散的浴缸图片上。颈动脉被利刃划开而大量出血的优香,应该是在瞬间便失去意识,很快就死亡了。当然凶器上也应该沾附了大量的血液,不过却没有清洗或擦拭过凶器的痕迹。

「……你说那一天,是佐竹优香小姐被杀的那一天吗?」

「对一般人来说很不可思议吧,不论是警方或是检方的人都不愿意听我说,但是这是真的,这就是我和佐竹之间的关系。」

两手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的三郎回到办公桌前。

「为什么你要去她家?明明好不容易才从她的支配下逃离。」

「没错,那个人可能是告发之后会引起一阵骚动的人物,所以她没办法告诉身边的人这件事,会不会是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说出你的名字来混淆视听?」

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那么大学的副教授,或是教授就非常符合凶手的形象,要不要彻底调查两人,找出他们之中某个人跟踪佐竹优香的证据?

「优香小姐和你所属的研究室里,有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吗?」

这不该是个没有获胜机会的官司才对,这个案件里还有许多尚未明朗的部分。

久米说完后,会客室陷入凝重的沉默。

「镜子……吗?」

「那一天我听她说了,她为什么感到烦恼。」

三郎凝视着微微摇头的久米,他的态度还有表情带着真正的愤怒以及懊悔。三郎搔着太阳穴一边整理思绪。

有什么资料是预定今天寄达的吗?三郎随意抽出整叠纸张浏览,塞满细小文字的纸张,是以三郎见惯的格式书写的文件。

「在哭……」

「你到她房间时,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在意的地方?」

双手抱胸苦思的三郎,脑海中出现一个可能性。

三郎一边平复紊乱的呼吸,一边凝视着垂在头盖骨附近水中的锁链。串着浴缸止水塞的那条锁链就是问题所在之处。

根据资料记载,被强酸腐蚀到一半的那条锁链,复杂地缠在遗体左手腕的骨头上,或许是为了不让橡胶制的止水塞溶解后强酸流入下水道中,排水孔以强酸也无法腐蚀的特殊材质塞住。

「就我的经验,大部分是被害人的上司或者是老师。」

「优香小姐和你说了什么?」

久米表情僵硬地答道:「……对。」

三郎接下委任之后,已经去过好几次大学搜集情报,因此和那两人都见过面,他回想起两人的样貌。

「我觉得不是。」久米立刻答道,「对她来说,我应该不是那么重要的人,而且……」

检方是费尽心思透过叠加情况证据来举证,如果可以让其地基部分产生裂痕,失去支撑的理论就会倒塌,进而赢得胜利。

「那你的意思是,事件发生当日,你也被前女友连续责骂了好几个小时吗?」

经过鉴识人员调查,固定浴缸和锁链的部分已经快要脱落了,代表锁链曾被用力拉扯,警方主张是优香逃进浴室后,被凶手强拉着离开时拼命抓住锁链反抗导致,但是三郎却对这个假设有着异样的感觉。

为了溶解遗体而准备了强酸,甚至连让强酸能够留在浴缸里的止水塞都想到了的凶手,会想要将被害人带出浴室吗?在生活空间处理遗体时,最常使用的就是可以用水洗掉血液等痕迹的浴室了。刻意带走逃进浴室里的目标应该没有什么好处才是,而且实际上,优香最终还是在浴室内遭到杀害。

丢下信封的三郎双手紧抓着整叠纸,脸贴了上去。

向久米问过这部分的矛盾之处后,他却只是无力地说:「不知道,会不会是巧合?」但是笔录上详细记载了保管药剂的地方,实在无法认为只是巧合。

这个案件背后果然另有隐情,应该不是久米在痴情的纠缠之下杀了前女友这么单纯的事件,不过该怎么做才能证明这一点?

「没有什么理由,」久米露出苦笑,「她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怪罪于是我的错,如果我反驳,她就会更加情绪化,所以我每次都是闭嘴忍耐。」

「可是她为什么需要隐瞒跟踪狂的真面目?」

这么说来,同年龄的友人不约而同地说过不喜欢照镜子,因为会被迫清楚看见自己的老态,但是三郎当时完全不明白那种感受。

这是什么?回到办公桌前的三郎打开信封往里瞧,里面放着数十张的纸。

「副教授,或是……教授。」

「没有,她没有说太多,只是一边哭一边不停重复怪我『都是你的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你要负起责任』之类的,几乎没有提到跟踪狂是谁,或是她受到什么样的骚扰。」

三郎从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抽出一份资料夹打开,里面夹着遗体被发现之后不久,佐竹优香的公寓照片。就像久米所说的,房间里的全身镜碎得很厉害,不仅如此,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也严重碎裂。

「引起一阵骚动……您觉得跟踪她的跟踪狂会是谁?」

「副教授和教授啊……」

「我没有跟踪她,我好不容易才从她身边逃离,为什么还要追着她跑啊?跟踪狂是其他男人。」

「异常的地方?是什么事?」

「不过根据其他人的证词,她似乎对周遭的人说是你在跟踪她。」

三郎倾身向前这么问之后,久米颤抖的双唇慢慢张开。

「放在房间角落的那面全身镜破了,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敲过好几次一样。」

三郎继续翻页,仔细阅读司法相验的结果,由于遗体劣化得厉害,因此上面记载的内容有限,但却有一点令人在意,遗体的脸部骨骼上有数个骨折处,这大概是被杀害之前遭受凶手残暴行为所致,尤其是下颚骨到颧骨处严重受损,遭到酸液强烈腐蚀,推测这是因为凶手以那附近为主要目标执拗地持续殴打,所以骨头变得较脆弱的关系。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因为觉得不对劲,就把话题稍微带到那边,结果佐竹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住了,所以我那时认为是跟踪狂做的好事,就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镜子带有什么意涵吗?」

「她和我商量跟踪狂的事。」

「名字不能浮上台面?」久米惊讶地反问。

「是突破点……」

三郎疲惫地这么问,久米在思考了数十秒之后,「啊!」地叫了一声。

「这么说,你和她长达数小时的谈话是怎么结束的?」

一行一行看着文字的三郎眼睛越瞪越大。

白得从红黑色水面中跳脱出来的半圆球状,是佐竹优香的后脑骨头。

佐竹优香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凶手的行动里带着对那副美貌的强烈憎恶。

「她自己找你过去,然后又打你吗?! 」

转开水龙头,用出水口喷出的水洗脸,冰凉的水温多少带走了一些思考时的混沌,三郎以起了毛球的旧毛巾擦脸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老年男子的眼睛。

究竟是什么东西割断了优香的脖子,那样东西现在又在哪里?

「你也老了呢。」

其他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部分。三郎翻开资料,看着贴在上面的照片胃部感到一阵翻腾。那是由上而下拍摄溶解了遗体的浴缸照片,溶化了大量身体组织的强酸腐海中漂浮着白骨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让三郎稍微呕了出来。

久米以沉重的语气说道。那天晚上佐竹优香的确有打电话找久米过去,这部分警方已经确认过了,根据检方的剧本,优香是为了和一直跟踪她的久米做个了断才找他过去,结果情绪激动的久米却杀了她。

「会是因为和你分手的关系吗?」

「是她把我赶走的。」久米微微地耸了耸肩,「我一直忍耐着听她骂我祖宗十八代不还嘴,不过最后她打了我好几巴掌,大叫『赶快给我滚!』就把我赶走了。」

「可能她觉得我就算受到那样对待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吧,对她来说,我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为了赢得无罪判决,为了做出「正确之事」的线索现在正握在手中。

「而且怎么了?」三郎敏锐地询问吞吞吐吐的久米。

有没有什么东西、某个能够将他导向无罪的突破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跟踪狂就是优香的熟人,尤其是身份地位比她高的人物可能性较大,所以优香不能阻止跟踪狂进入房间,也不能去告发对方。

因此,可以认为凶器是包在某个东西里被犯人带走了,可是经过搜索后,不论是久米的住处或是其他各种地方,目前依然都没能发现凶器。

「……那一天,隔了半年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想告诉我。」

副教授年约四十五岁,教授则是近六十岁,印象中两人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

「也许跟踪狂是一个名字不能浮上台面的人。」

三郎惊讶地问道,久米浮现出令人不忍卒睹的自虐笑容。

凶手会不会是无法忍受看见自己的样子,所以才破坏了镜子?这个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即使拥有了地位和家人,还是缠着年轻女性不放,他对自己这种没出息的样子感到愤怒,所以才……

三郎呼吸紊乱地一页一页翻着纸张,十数分钟后愣愣地仰头盯着天花板,从张开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一句话。

「优香小姐遭人跟踪并为此精神耗弱大概是真的吧,警方获得的证词中,也有人表示她最近看起来消瘦不少,不过她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而谎称你在跟踪她,是这样没错吧。」

三郎轻轻伸出手,摸着镜子上男人脸颊的黑斑,镜子表面冰冷光滑的触感传到了指尖。这些皱纹、这些黑斑,是他度过的岁月的证明,是和心爱的女性一同追求「正确之事」的证明,正因如此,对自己来说年老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另外玄关外面、紧急逃生梯、后院等公寓所属范围内的所有地方都经过彻底调查,也没有验出优香的血迹。

这么说完,镜中的自己挖苦般地翘起唇角。

「我犹豫了很久才接起电话,结果佐竹在电话那头哭。」

笔录上写着,久米自白「溶解遗体所需的药剂是从研究室里拿走的」,几天后,警方以此为据搜索研究室,查明了危险化学药剂如证词所言,是未经许可就被拿走的,也就是说,在讯问当时,知道药剂被带出研究室的人应该只有凶手才是。

思考数秒后,三郎摇了摇头。那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是跟踪狂,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假设,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那就会白白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

「跟踪狂?」

三郎低声问道,久米紧绷着嘴点头。

「你的错?为什么会是你不对?」

头发已经相当稀疏,好像可以一窥头皮的存在,年轮似地刻下皱纹的脸上有明显的黑斑,像是在画着某种地图一样。

就在思考陷入死路里的三郎胡乱搔着头发时,装设在事务所大门上的邮箱发出盖子开关的声响。踩着沉重步伐来到门口的三郎打开邮箱,里面有一个咖啡色的信封袋,三郎翻到背面查看,上面却没有写寄件人姓名。

三郎大动作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心脏猛烈地跳动着,炽热的血液开始流遍全身。

9

「小宫山先生,你在被告被逮捕之后负责他的讯问对吧?」

身穿带有高级感西装的检察官询问后,站在应讯台前的男子低声答道:「对。」坐在辩护人席上的三郎微低下头凝视那名肥胖的中年男子。

虽然西装浆得笔挺,但因为全身都是赘肉,所以看起来很紧绷,从粗壮的眉毛和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这名叫小宫山浩太的男人,正是让久米吐出自白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三郎听着检察官询问制式问题,同时看着坐在正前方被告席上的久米,他的背部像老人一样弯曲,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严苛讯问时留下的心灵创伤被唤醒了,又或者是对于自己受到不合理对待而愤怒的关系。

能不能救下这名青年,取决于今天的公开审判,三郎将紧张混杂着呼吸吐出,斜眼看向旁听席。

美女遭杀害后遗体被强酸溶解的悲惨事件,加上在地方法院宣告判决时被告突然否认犯案,难怪受到社会大众高度瞩目,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委托三郎辩护的加纳环也在旁听的人群中,她闭着眼睛,像在祈祷般双手紧握。

检察官的制式诘问结束了,审判长对着三郎说:「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好了,该去做「正确的事」了。三郎站起身走向应讯台。

「小宫山先生,为什么你会负责被告的讯问呢?」

这么问之后,小宫山利刃般的尖锐视线射向了三郎。那是充满敌意的视线,他应该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受到猛烈的质问吧。

「是长官指名要我去的。」

「那为什么长官要指名你去呢?」

「我怎么会知道长官在想什么。」

小宫山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态度里看不出紧张的感觉,三郎在脑海中回想事前调查过的小宫山的资讯。

小宫山浩太,四十六岁,巡查部长。高中毕业进入警视厅,经历交通警察职务后转任至新宿署刑事课担任刑警,在那里解决了多起案件,功绩受到长官青睐,三十五岁就派任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杀人组,讯问技巧获得不错的评价,在多起案件中让犯人做出自白。

他已经在好几次的大型法庭中站在应讯台前,累积不少经验了吧?做为对手无可挑剔。三郎感受到胸中燃起熊熊的竞争心,开口问道。

「你之前也在各种大型案件中负责讯问,并从犯人嘴里问出自白,会不会是因为有了这些实绩,所以长官也很信任你?」

「嗯,也许是这样吧。」突然受到吹捧,小宫山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异议,辩护人的问题和本案无关。」

「小宫山先生,请你回答,为什么你早早就知道研究室的药剂短少,并察觉该药剂可能被用来溶解被害人的遗体,结果却一直默不作声呢?」

小宫山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回答。

「……没有错。」

「只要被告拒绝,你就用力敲打桌子或墙壁,或是用脚踢被告坐的椅子并口出恶言,『老子知道是你做的!』『你以为可以骗过条子的眼睛吗!』『快点认罪,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再不认罪就会被判死刑!』等等。」

「是,只要看过这份影像之后,刚才提问的意图就会变得很明确。」

好啦,磅礴大戏已经开幕了,三郎舔舔嘴唇。

三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山田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有。』

三郎恭敬地低下头,审判长的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

山田捂着嘴巴,像是快要吐出来了一样。

旁听席再次出现一阵骚动,法官又一次叫着「安静!」让他们静下来。

『感觉像是听过就算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佐竹同学的遗体……被强酸溶解了,所以根本没想过药剂减少和杀人案会有关系,没想到竟然是我们研究室的药把佐竹同学……』

『研究室的成员每个人都有。』山田耸耸肩。

这样就可以拿下审判的主导权了。三郎知道法官并不喜欢刚刚那种戏剧化的行为,但是今天特别有必要夸大演出,因为坐在旁听席的群众,尤其是媒体相关人员最喜欢戏剧性的审判剧了,他们透过媒体流出去的讯息会传遍整个日本,进而渐渐转变成舆论的波涛。要对付讨厌被指责为背离一般社会常识的法院,舆论可是一大武器。

「你是否曾经先在笔录上写下了对检警有利的事发经过,然后强制让嫌疑人签名?」

「忘记了啊!」三郎以夸张的动作大大地张开双臂,「你说忘记,代表你听他说过药剂短少的这些内容是事实啰?」

「……我忘记曾经向影片里的人问过话了。」

小宫山像是想要反驳些什么似地张开嘴,但在那之前检察官便已急忙出声。

『因为去年发生的杀人案而被起诉的久米,以及被害人佐竹优香和你属于同一个研究室对吗?』

『也就是说,只要是研究室的成员,无论是谁都可以打开柜子拿走药剂吗?』

『对,当然有。强烈的酸性物质或碱性物质一旦接触到人体会很危险,而且我们也有像是氰化物这种具有强烈毒性的物质。』

「……知道了,准许使用萤幕。」

「真是怪了呢,小宫山先生,刚才你的证词不是说被告自白之后,你才知道药剂是从研究室拿走的吗?但是事实上,你却是在搜查刚开始之际,被告遭到逮捕之前,就听说了药剂短少的事。」

『柜子的钥匙在谁那里?』

「谢谢。」三郎低头道谢后,操作放在辩护人席上的笔记型电脑,将DVD的影片播放到萤幕上。

「……这是什么意思?」小宫山的音调里参杂了强烈的警戒意味。

『……是我。』

「异议!」检察官猛地站起来,「辩护人的主张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与中伤。」

三郎的脸凑上含糊其辞的小宫山面前,小宫山的身体微微往后缩。

『没错,不过危险药物每一次使用都要登记,并且会定期确认使用量和剩余量是否相符。』

『这样子啊,那么我们换一个话题。正式纪录中记载,在警方搜索过研究室之后,才发现纪录和药剂的剩余量不符,这点有错吗?在警方提出来之前,你都没有发现药剂数量比纪录上写的还要少吗?』

重复问题之后,检察官第三次大喊,「异议!问题重复。」

一改先前紧张不安的语气,山田开始连珠炮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三郎出声打断他:『我明白了。』

「无法回答吗?那么我换个问题。你有没有威胁被告,让他在你做的己方有利的笔录上签名?自白的内容是不是全部都是你胡乱捏造的?你过去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做,强迫嫌疑人自白?」

「……没有。」尽管脸是胀红的,小宫山仍淡定回答。

「那么我换个问题。小宫山先生,你是否曾经胁迫被告做出自白?」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所属单位。』三郎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

「辩护人请明确表达提问的意图。」审判长裁示。

山田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开口。

『我们的专长是无机化学,尤其是我的研究,是在组成加入矽元素的新物质,这个只要成功,工业用……』

『在佐竹小姐的事件发生前后,是由谁进行这项确认?』

受到审判长警告的三郎浮现出从容的笑脸低下头。

「异议有理由,辩护人请注意不要基于臆测做出主张。」

「比起这么辛苦的辩解,真相应该更单纯吧?你从山田同学那里知道药剂的事以后,认为这条情报往后派得上用场,所以没有向专案小组报告。之后你负责讯问遭到逮捕的被告,于是便写好内容为『从研究室里偷走药剂,然后用该药剂溶解遗体』的笔录,并强迫被告在上面签名,这么一来,就可以创造出『秘密的暴露』,我有说错吗?」

『是警察。案件发生之后来问话的刑警问我「杀人案发生之前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就说了药剂的事。』

语带挑衅地问完之后,检察官再次大喊,「异议!辩护人的主张是基于不负责任的推测,没有任何根据。」

「我再确认一次,你在从被告嘴里听见之前,并不知道制作强酸的药剂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对吧?」

小宫山紧闭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抗议有理由,辩护人请避免挑衅式的言行举止。」

『那时候刑警有什么反应?』

影像中山田微微点头。

『……我有发现。』

「这是必要的内容吗?」

萤幕画面上出现一名男子,是名穿着肮脏白袍,畏畏缩缩游移视线的年轻男子。

「被告的笔录上写着他事先从研究室偷出药剂,然后用该药剂在被害人住处的浴缸里制作强酸,所以警方根据这份陈述搜索研究室,并发现药剂的确如证词所述出现短少,我说得有错吗?」

犀利地反驳之后,检察官绷着脸默然不语。

「没有。」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他们的心中想必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充满了期待吧。现场气氛逐渐升温,三郎感受到了效果,在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步一步地受到由他撰写剧本的大戏所吸引。

旁听席的嘈杂声变得更大声了。

「小宫山先生,你是一名刑警对吧?而且还是天下第一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你会犯下这么低级的失误吗?经验丰富的刑警应该都明白,不知道会从哪个微不足道的情报中发现解决案件的线索,因此才会写下所有侦查的内容,不是这样吗?」

「的确……好像有听过,只是我的记忆已经模糊……」

『怎么样呢?你在警方搜索研究室之前,都没有发现药剂被拿走了吗?』

「你过去从来没有在讯问时对嫌疑人恶言相向,或是施加暴力吗?」

「我瞭解了,那么审判长,我方请求准许在萤幕上播放之后会提出为证据的DVD。」

「非常抱歉,我一时太兴奋了。那么,小宫山先生,虽然无法断言你是否记得,不过至少在你讯问被告之前,已经从研究生那里得知药剂短少这件事是个事实,这么一来,关于药剂的部分就不再是『秘密的暴露』了,也就是说,自白的可信度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怀疑,你明白吧?」

三郎询问的声音响起之后,萤幕中的山田低下了头。

『这些药剂可以轻易偷拿走吗?』

获得审判长许可的三郎扬起唇角,小宫山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我是启明大学理工学院的研究生山田光次。』男子低垂着眼嗫嚅着说出名字。

『论文缴交期限快到了,我手上有很多事要做,不知不觉间就忘了这件事,然后过没多久知道佐竹同学被杀,研究室陷入一片混乱,所以……』

『嗯,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小宫山。』

『……在知道佐竹同学被杀之前大约一个星期。我在进行每周一次的确认时,发现有几项药剂数量不足。』

山田的音量声若蚊蚋,旁听席的骚动则是一口气爆发。审判长大声喊着:「安静!」

『这件事你没有向师长报告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还记得听你说到药剂短少的那名刑警的名字吗?』

「异议无理由,辩护人请继续诘问。」

检察官马上提出抗议。一般而言,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特地提出抗议,看来检察官也直觉到这次的公开审判是场重头戏,因此加强了警戒。

『没这回事,』山田拔高了声音,『这些都放在上锁的柜子里保管。』

自觉失言的小宫山冷酷的脸上出现了动摇。

『但是你却没有去确认。』

「不好意思,那么我换个问题。检方提出的被告自白笔录,真的是被告亲口说出来的内容吗?」

萤幕转暗,旁听席爆出蜂窝遭到捣毁般的大骚动,审判长大声喊了好几次「安静!请安静!」。过了数十秒旁听席终于静下来之后,三郎转向血气尽失、脸色苍白,站着不动的小宫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药剂数量不足的呢?』三郎的声音淡淡地继续提问。

「不论拍摄情况怎么样,他的主张都很明确。另外,出现在影片里的山田同学已经答应,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从下一次的审理开始前来作证,我想,针对他所说的内容向证人提问并无任何不妥。」

三郎像是舞台剧演员一样,挥舞着夸张的手势和身体动作大声说道。

这是前天三郎使用摄影机拍摄的影像,影像讯息远比文字或语言更能激发出强烈的情感,在这次这种剧场式的法庭上是强而有力的武器。

「异议有理由。」审判长说,「辩护人请明确表达提问的意图。」

『做研究时会使用到各种不同的药剂吧?其中是不是也有危险药物?』

山田的视线在游移,『有没有?』三郎的声音催促他回答。

「被告主张自白全部都是胡乱编造的,是你写好对己方有利的笔录之后,要求被告在上面签名。」

三郎没有漏看小宫山脸颊的肌肉产生了些微的痉挛。

『之后久米先生遭到逮捕,警方依照他的自白搜索研究室,于是药剂短少这件事就曝光了。那么,接下来我要询问一个重要的问题,请仔细听好了,在警方搜索之前,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药剂短少吗?』

「异议,刚才的影片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拍摄的,这些细节都不清楚,没有做为证据的价值。」

『我那时候想大概是我算错了,不然就是有人用了药剂却忘了登记,所以觉得之后再去确认就好了。』

审判长以严肃的表情警告。「失礼了。」三郎一边道歉,一边浅浅地笑了。

山田的手离开嘴边,压抑着声音说道。

『那个人是谁?』

「没有。」

胀红了脸的小宫山开口正想反驳时,三郎抢在他之前继续接下去。

『你所属的研究室主要从事什么样的研究?』

三郎迅速接在后头说完,山田无力地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

「不是!我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这么做?意思是你从来没有胁迫嫌疑人要求他们做出自白吗?从以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过吗?」

「当然没有!我从来没有利用胁迫得到自白过!」

小宫山这么大叫的瞬间,三郎扬起唇角微笑。小宫山,以及隔着一小段距离的检察官脸都绷了起来。

「审判长,还请准许下一份证据和刚才一样播放到萤幕上。」

对于三郎的请求,审判长立刻答道:「准许播放。」三郎再次操作笔记型电脑,萤幕画面上出现一名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小宫山从喉咙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年龄。』

喇叭里传出三郎的声音。男子胆怯地将视线转向正面,用难以听闻的音量开始说话。

『山本纯平……四十二岁……』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你还记得刑警小宫山这个人吗?』

一听到三郎的问题,自称为山本的男子身体便剧烈地颤抖。

『……是,我还记得,他是十二年前负责讯问我的刑警。』

『你是因为什么罪嫌而接受讯问?』

『伤害罪,我在便利商店打了其他男人……然后就被逮捕了。』

『你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因为我觉得他在说我的坏话,可是我拜托他不要再说了,他却完全不闭嘴,我一直可以听见说我坏话的声音……然后我陷入恐慌,等到我回过神……已经打了那个人。』

『被逮捕之后,是接受那时候还在新宿署的刑警小宫山的讯问吗?』

山本微微点头。

『讯问时小宫山刑警是什么样子?』

『他完全不听我说话,只是一味地认定我在说谎,好几次大吼大叫要我在「因为心情不爽所以打人,打谁都没关系」的笔录上签名,我如果说不要,他就会敲桌子,或是踢椅子脚,甚至还甩我巴掌。』

「没关系不用介意,有什么事吗?最高法院那边什么都还没决定喔。」

小宫山缩起蓄满大量赘肉的身体,用难以听清楚的音量嗫嚅着。

「他在服药过后精神状态很稳定,现在也有工作,还是你想说只要过去曾经罹患精神疾病,即使现在处于这样稳定的状态,他的话也不具证据能力?」

小宫山求救似地看着检察官,但检察官只是以一只手捂住脸。

三郎锐利的眼神射向大喊出声的检察官。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刚刚是不小心说溜嘴……」

检察官当然立刻就上诉到最高法院,但是在高等法院已经那样丑态毕露了,于是上诉毫无疑问地被驳回,确定无罪。高等法院判决后,同时在舆论的推波助澜下,久米很快就获得释放,只是难以继续待在原本的大学研究室,因此决定另觅新职。

三郎仔细审视了所有的委托案,并与嫌疑人见面,但是能够确定嫌疑人绝对清白、接下辩护是一件「正确之事」的案件却极为稀少。

原本愣愣地盯着转暗的萤幕的小宫山,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以僵硬的动作转动脖子看向三郎,嘴里念着:「不是……不是这样的……」

三郎口沫横飞大声怒吼之后,小宫山抬起低垂着的头,他的脸上浮现出宛如般若的表情,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三郎,三郎咬紧牙根,承受住眼前巨汉的压迫。

那是检方的侦查资料,每一份都是时任新宿署刑警的小宫山在完成讯问移送给检方后,嫌疑人控诉自己遭到威吓才因而被迫做出自白。当这份绝对不可外流的资料送来时,三郎很确定,这是能够赢得无罪判决唯一的武器。决定攻下小宫山的三郎,首先和资料上记载的所有嫌疑人会面,取得关于违法讯问的证词,在三郎用这种方式拿到小宫山以强迫的手段得到自白的证据之后,接着开始彻底调查他为什么事前就知道研究室的药剂被偷,最后获得研究生山田的证词。

三郎两手抓着话筒询问,久米微弱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异议!辩护人的问题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

『……对,是我。很抱歉,佃律师……在这种时间。』

三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的同时,影像也中断了。法庭上一片寂静,仿佛人潮皆已散去,接着嘈杂的巨浪瞬间涌上。

消沉的声音让三郎有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努力开朗地说。

——辛苦了。

「山本、那个男人脑袋有问题!他因为这样才获得不起诉处分,所以刚才那些也是,全部都是胡言乱语……」

「久米吗?」

三郎瞪着空中十数秒,轻轻摇摇头不再思考。不可能想出答案的,找出事件的真相是侦查机关的工作,我要集中精神在我的工作上。

那么,该来个最后收尾了。三郎重新集中精神,再次转向小宫山。

「异议无理由,辩护人请继续诘问。」

『我今天,杀人了……对不起。』

「四个人,不,加上被告是五个人,有五个人都做出了相同内容的证词,说他们的自白是受你所迫,这样你还要继续主张是误会吗?」

拯救清白者的美好工作上。

审判长的长篇宣告听在位于辩护人席的三郎耳里,仿佛优雅的古典音乐般悦耳动人,回过神时,听着判决的久米正看向这里,从他的眼里源源不绝地涌出泪水。

胸怀相同「正义」的同伴,三郎对于真面目不明的送件人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三郎着急地说,但却得不到回复。

照片中的妻子似乎微笑着这么说。

三郎看着与妻子合照的照片,小声说道。

「长崎大树、家永亮、关顺太郎……」

小宫山垂在身侧用力紧握的双拳开始颤抖了起来。

小宫山张开了颤抖的双唇,但却没有任何一句话从唇间溢出。三郎大动作转身,巡视着旁听席。

就这样东忙西忙,每天都过着没有闲暇的日子之下,资料四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三郎心想着这样会妨碍到工作,于是几个小时前开始清扫事务所,但也许是累积了许多疲劳,本来坐在椅子上想稍微休息一下,结果好像就睡着了。

「这个问题是为了确认证人的人格,既然嫌疑人的自白有受到胁迫的可能,那么确认负责讯问者的人格就是件合理的事。」

抬起沉重的眼睑,布满显眼污渍的天花板飞入眼帘,三郎揉着疲惫的眼睛看着挂钟,指针指向超过十点的位置。

『对,没错,那个刑警很过分……真的很过分。』

带着温暖的满足感回到辩护人席的三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车票夹。

三郎碎念着,将已结案的资料塞进纸箱时,突然停下了动作,手上拿着的一叠纸是将小宫山逼到走投无路的公开审判前几天,有人匿名送来的文件。犹豫了一会儿,三郎再次坐到椅子上,小心地移动放在眼前的资料山以避免崩塌,清出一个空间之后,将手里的资料放在那里。

「宣告判决,主文,撤销原判决,被告无罪!」

『一名中年男子,我想新闻马上就会报了,我要去躲起来,只是在那之前,我觉得必须先向您道歉……之前您那么帮助我,对不起。』

「今天?! 」三郎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杀了谁?! 」

「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干涩沙哑,上下排牙齿发出喀喀喀的声音。

三郎抓着手边的资料露出苦笑。自久米获得无罪判决以来已经过了近三个月,但是听到审判长说「被告无罪!」时的快感,现在仍能像昨天才刚发生的事一样回想起来。

三郎察觉电话即将被挂断,因而焦躁了起来。

看见小宫山含糊地点头后,三郎的鼻子哼了声。

「等一下,先不要挂电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脑袋有问题?! 这句话该不会是指山本先生患有精神疾病吧?你对于受到疾病折磨的人,都是使用这种歧视性的措辞吗?」

10

「多亏有了这个才能获胜……」三郎摸着资料。

眼角余光瞥见检察官慌张站起身,不过已经太迟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我刚刚列举的那三个人,都接受过小宫山刑警的讯问,虽然无法取得他们同意拍摄影片,但是三人都有提供书面文件,内容证明他们受到小宫山刑警威胁式的讯问,被强迫写下违背本意的自白。」

「你就承认吧!如果你不承认的话,山本先生和其他三人会出庭作证。已经结束了,你要为自己过去所做的卑劣行为道歉!」

眼前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让三郎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傍晚就开始整理资料,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您好,佃法律事务所。」

「只是,那个男人……山本先生的精神不太稳定,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就差最后一击了,这么确信的三郎以手掌拍着应讯台,小宫山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

三郎用力点头后,久米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就算现在很稳定,如果在我讯问时是错乱的……」

「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三郎摇摇沉重的头,从放倒椅背的皮革座椅上站起身,也许是以奇怪的姿势躺了三个小时以上,往后伸展僵硬的背部时,脊椎发出了轧吱声。

审判长蕴含着威严的声音说道,检察官咬着唇坐回椅子上。

「你还记得吗?这三个人。」

「开什么玩笑!那些家伙全部都是罪犯,他们明明都是犯人,却有可能没办法把他们关进牢里,所以我才会扮黑脸让他们坦承罪行!我可是挺身而出在保护市民!」

审判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中,旁听席一阵哗然,审判长宏亮地宣读判决理由,其内容强烈批判了警方及检方草率的侦查。

高声宣告的三郎走回辩护人席,途中与惊讶地张着嘴的久米对上眼睛,三郎扬起一边的嘴角之后,久米连忙深深地低下头,低得几乎可以看见发旋。

低沉模糊的声音传来,是曾经听过的声音,三郎马上就察觉到对方是谁。

「卑劣……?」小宫山发出有如从地底响起的声音,「你说我卑劣?」

和佐竹优香交往时,被当成奴隶般对待而消磨心神的久米,在经过一番迂回曲折后,终于遇见能够共度一生的最佳伴侣了吧。

在只有时钟的指针喀喀作响的事务所里,三郎安静地不停整理,当办公桌上的资料大约有一半都塞进纸箱之后,三郎搓揉着疼痛的腰际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送来这份资料,不过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与侦查有关的关系人之一吧,知道小宫山违法手段的那个人,一定是在明知这么做有极大风险,也要顺从自己的良心送这份资料过来。

虽然希望好歹雇一名行政职来整理文件,但因为专门接不赚钱的刑事案件,所以经济并不宽裕,只好自己整理这些庞大的资料了。

让粗暴的刑警和检察官哑口无言,翻转一盘败局,以后大概不会再有这么称心如意的辩护了,每次想起那场官司,心中便洋溢着温暖的满足感。

「谢谢你,因为有你才能完成『正确的事』。」

『……喂。』

『你因为受不了这些对待,就在笔录上签名了,是这样吧?』

「总算是完成『正确的事』了呢。」

『不,不是那件事。其实……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您。』

『……杀人了。』

『谢谢你的协助。』

是谁杀了佐竹优香?这个疑问突然掠过脑海,原本以为是教授或副教授这两人其中之一犯案的可能性较高,但这是正确的吗?不但不知道凶器藏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遗体的手腕上为什么会缠着锁链。

「不过没想到又梦到那时候的事了呢。」

是谁啊,都这个时间了?三郎转动脖子拿起了话筒。

「不是这样?你说什么东西不是这样?」

「没错,你是个为了自己的功劳,而不断做出身为员警不该有的行为的卑劣之徒。」

小宫山的笑容随着三郎念出的名单渐渐僵在脸上。

「没有其他问题了!」

胸口感到些微的疼痛,三郎再度开始整理资料。让久米无罪释放之后,立刻有辩护委托找上门,其中大部分都是主张冤案的案子。

审判长拼命喊着「安静!」,这阵骚动却在数十秒之后才平息。

「原来如此,」三郎耸了耸肩,「你的意思是山本先生的证词是妄想对吧,认为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词不够充分。」

对我来说,就像亡妻那样的存在……

还有很多资料,要是再继续拖拖拉拉可就要熬夜了。正当三郎打算再次动手时,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虽然得到无罪判决,但久米并没有因此回到原本的生活,只要没有逮捕到真正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真的是无罪吗?」的怀疑目光就会持续投向久米。

三郎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出言纠正之后,小宫山支支吾吾说道:「不是,我没有这个意……」

三郎嘴里感谢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位人物,同时慎重地将资料放入纸箱深处。

「看来今晚是整理不完了……」

「这个……我并没有瞧不起精神疾病患者的意思……」

「小宫山先生,你还记得刚才画面中的山本先生吗?他说他受到你的强迫而做出自白,这是怎么回事?」

让人感到鼓膜疼痛的咆哮声往全身席卷而来的下一秒,三郎扬起满脸笑容微微地握了握拳。小宫山一脸突然回过神的表情,原本胀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不过那两个人一定可以克服吧。三郎想起久米获释后,带着环慎重地前来道谢时的事,嘴角便绽放出笑容。来到事务所的两人身影就像新婚夫妻一样,三郎为久米打气,说到「接下来可能会很辛苦,不过你要加油喔」的时候,久米看着环,很有自信地说:「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有她在支持着我。」

三郎觉得室温似乎急遽下降,冰水般的冷汗从全身汗腺渗出来。

「拜托你了,久米,你说话啊,算我求你……」

三郎拼命地请求之后,蚊蚋般的声音振动了鼓膜。

『还有最后一件事……杀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这句话说完,电话就断线了。从手中掉落的话筒发出清脆的声音撞击地板。

视线在旋转,三郎赶快伸手抓住椅背,但椅子却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连椅带人一起翻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三郎用失焦的双眼盯着不停旋转的天花板。

——杀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久米最后所说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着。

「我只是……想要做『正确的事』……」

三郎用力闭紧眼睛,和浮现眼帘的妻子说话,但是她却不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三郎微笑。

不久后,心爱妻子的影像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

隔天,如久米所说,发现了被杀害的中年男性遗体,数天后久米以重要参考人的身份遭到通缉。被杀的是名叫◼︎◼︎◼︎的五十多岁男性。

现场似乎留有久米杀害该名男性的确切物证。

三郎向警方告知了久米曾经和自己联络的事,那通电话中他承认他杀害了该名男性和佐竹优香,前来制作笔录的刑警们始终以不友善的态度听三郎说话,临走之际还吐了这么一句话来。

「就是因为某个人把杀人魔放回社会上,才会有人被杀,他都不觉得自己该负责任吗?」

不用说,三郎当然觉得自己该负责任,而且已经快被沉重得脊椎几乎要断裂的责任给压垮了。

一直以来他贯彻的应该是「正确的事」才对,可是却因为这样而出现了牺牲者。

三郎相信久米的清白,看着他的表情还有眼睛,三郎有绝对的自信他是无辜的,但是,他却杀了佐竹优香。

会不会以往他相信对方的清白而赢得无罪判决的那些众多委托者,其实也都是犯罪者?自己会不会都在解放一些为社会带来危害的存在?

过去稳据人生基本原则的「正确性」,如今已经崩毁,三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以往闭上眼睛,总能够回想起心爱的妻子,但是自从接到久米电话的那晚之后,她的身影不再映于眼帘。

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不,不仅如此,还是个「恶」,这样的想法开始苛责着三郎,夜里不成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就算阅读工作上的资料,也只是眼睛滑过印刷字体,无法读进脑中,甚至站在车站月台边时,忽然会出现有一股要被铁轨吸过去的感觉。

我紧张地等待答案。梦幻世界里我唯一的同伴库库鲁,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依靠,如今牠的真面目越来越模糊,这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库库鲁以长耳朵搔了搔脸颊。

「看来妳平静下来了呢。」

「嗯,跟原本一样,果然女孩子就是要好好保养肌肤。」

「嗯……因为恋人是杀人凶手……」

喘气般呼吸的我不经意看向自己的手,再次尖叫出声。从白袍的袖子里伸出来的双手正在慢慢变色,变成像是溶解佐竹优香小姐遗体的那种强酸的,红黑色。

「这么一来,加纳环的玛布伊衰弱的原因就很清楚了呢。」

「嗯?妳说什么?」

『没有……杀害……优香。』

11

所以三郎◼︎◼︎◼︎去见◼︎◼︎◼︎那里有年轻◼︎◼︎◼︎她◼︎◼︎◼︎,四人◼︎◼︎◼︎。

「等、等一下啦,妳突然这么说,我还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

「拜托妳回答我,妳知道些什么事吗?! 」

库库鲁像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太早?」我反问牠。

库库鲁跑到我身边,但我没有回答的余力。

「你要是知道一些什么就告诉我啊,为什么库库鲁们会知道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久米是◼︎◼︎◼︎年前◼︎◼︎◼︎东京引发◼︎◼︎◼︎的可能性◼︎◼︎◼︎。

「如果佃三郎的库库鲁告诉妳久米不是凶手的话,那一定就是真相。」

为什么伤痕会?我还在困惑时,库库鲁带着紧张的声音大喊。

「呀啊啊啊——!」

我弯下身脸凑向库库鲁,结果库库鲁微微地飘移了视线,看到牠那个样子我就确定了,库库鲁隐瞒了某些事情。

不过就算久米真的不是犯人好了,为什么佃先生的库库鲁会知道这件事?库库鲁应该是映照出玛布伊,有如镜子一般的存在,那么,佃先生的库库鲁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很奇怪……疑问一个一个涌上,神经回路都快短路了。

「我是说佃先生的记忆里出现了环小姐,佃先生和环小姐彼此认识。」

全身开始融化,再这样下去,就会像积在那个浴缸里的不祥液体一样腐烂。正当绝望侵蚀着我的心时,有个柔软的东西包覆住我融化到一半的头。

自从潜入梦幻世界之后,我一直都是依赖库库鲁,完全相信牠,但是仔细一想,我对库库鲁的事一无所知,只不过是囫囵吞下牠自己说出来的解释,并且深信牠是自己的伙伴。

「什么?等一下喔,我记得加纳环是……」

感到头部一阵钝痛的我压着额头。大脑的处理速度明显变慢了,自从被佃先生的记忆弹出后,我的头就像头盖骨里面被灌满了铅液一样沉重。

「再过不久,牢房会被破坏掉,无脸人就会杀过来了吧。」

被库库鲁这么一开导,我便拼命地动着脑筋。久米真的没有杀害优香小姐吗?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佃先生,向他自白罪行呢?

「再等一下,等妳做好接受的准备以后,我就会说出我所知的一切,在那之前,妳愿意继续等待吗?」

「看来我们没时间悠哉地想东想西了,爱衣,妳看后面。」

这时候,胸口一阵刺痛,我发出了「唔?! 」的吃痛声,连忙拉开衬衫的衣领往里看,从胸口横跨腹侧的伤痕红肿了起来。

遗体溶解在浴缸里的景象确实是很可怕,但是在飞鸟小姐的记忆里看到的,父亲突然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然后让飞机坠落的景象应该也是一件震惊程度不相上下的事。

「没错,是ILS的病患。」我兴奋地快速说道。

「加纳环小姐也在里面!」

我倒吸了一口气,靠近牢笼。

不,不只是手,我用变了色的手摸摸脖子,指间传来湿润的触感,如同摸着腐败柑橘的触感,让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进行玛布伊谷米啊,妳要拯救佃三郎的玛布伊,终结这个梦幻世界。」

但是自从听完久米的告白后,一直有一片黯淡的薄膜隔在现实和自我之间,那片膜紧黏着全身的不愉快感受不曾消失。

我喃喃自语着整理思绪。

我拼命地询问,但是女孩失焦的眼神只是看着这边,一动也不动。

「后面?」我如库库鲁所说的回头,发出了惊叫声。

库库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像翅膀一样拍动双耳往上浮升到我脸部的高度,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映照出我僵硬的脸。

这只兔耳猫,会不会在可爱的面具下有着邪恶的真实面貌呢?内心发芽的怀疑,在吸收了名为恐惧的养分之后,逐渐成长为一棵大树。

库库鲁扬起单侧嘴角,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第一次对眼前的兔耳猫感到恐惧的我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库库鲁这么一喝,我挺直了背脊的同时,好像听见了无脸人摇晃栅栏的金属音里混杂了什么声音。

「爱衣,」库库鲁以极尽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我的确是有些事还没和妳说,但是请妳至少相信这一点,我是妳的伙伴,为了妳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是为了保护妳,我很乐意献上自己的生命,因为对我来说,妳是胜过世上一切的宝物。」

「的确是很可怕……」

不知道为什么,恐怖、不安、疑惑……黑色的情感一口气消失了,胸口深处越来越温暖。

我发出布匹撕裂般的尖叫,手放开栅栏,像被弹开一样往后踉跄着跌落在地,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不这么做,身体就会支离破碎进而崩坏。体内的细胞在尖叫,不明所以的恐惧像涟漪般来来回回扩散到全身。

我死命地问着,但却不再听见任何声音。

库库鲁闭上一双大眼睛,额头贴着我的太阳穴,十几秒后,库库鲁张开眼睛大大地叹了口气。

「拯救佃三郎的玛布伊,该怎么做……?」

我大声说道,「什么?」库库鲁惊讶地反问。

「同时发病的四名ILS患者之间果然有关联,飞鸟小姐和佃先生的记忆里出现杂讯而看不见的部分,那里一定有线索。」

「思考该怎么做是犹他的工作,首先妳要集中精神,这么一来也许可以发现某些线索。」

「我问你,你说过库库鲁是映照出玛布伊,像是镜子一样的存在对吧?」

库库鲁收回耳朵,我还有些迷恋那柔软的感觉,战战兢兢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有弹性的皮肤回弹我的指尖。

我负责的另一名ILS病患,那个人正是加纳环小姐。

「怎么会……那该怎么办……?」

库库鲁一边以轻快的口吻说着,同时向我眨眼,「谢谢。」我打从心底向牠道谢。

「……现在还太早了。」

这次和飞鸟小姐那时候完全不同,久米在获释后犯下杀人案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有杀害佐竹优香小姐也是。自己的辩护让久米获得自由,才会导致新的杀人案发生,倾尽一生所做的工作完全遭到否定,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这样的佃先生的玛布伊呢?

「没事的,」温柔的声音搔着我的鼓膜,「不用怕,有我在身边妳不用担心任何事,因为我一定会保护妳。」

我反复咀嚼着佃先生的记忆,一边探索他的记忆。最后的部分,在知道久米是杀人凶手以后,佃先生的记忆突然开始出现杂讯,与此同时,强烈的痛苦袭来,于是我就被弹了出来。没能看清楚的部分,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在里面,想到这里的我,突然抬起头,因为混乱差点都忘了,佃先生的记忆里有一位我知道的人物登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原来如此,因佃三郎的辩护而获得无罪判决的男人的友人……应该说是恋人吧,就是加纳环啊。」

高高叠起的牢房之墙,关在里面的无脸人们开始抓着栅栏摇晃,空间里充斥着金属撞击声。

「不过叫久米的那个人,除了佐竹优香小姐以外还杀了谁呢?」

「但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却告诉我她自己应该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才能顺利拯救她。呐,库库鲁真的只是玛布伊的分身这么简单吗?」

在我面前晃着双耳的库库鲁说着「总之呢」,便跳上了我的肩膀。

我拼命对她说话。飞鸟小姐那时候也是她的库库鲁给了我线索,或许这次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脑海里浮现出红黑色的液体漩涡缓慢旋转的浴缸。

「就说不能太勉强了,毕竟这个库库鲁衰弱得简直随时会消失,如果已经得到了什么线索,就必须以此为基础由妳自己思考。」

「就算你这么说……」

「咦?库库鲁你有说话吗?」

不管怎么样,我该思考的是佐竹优香小姐的案件,如果在那个案件里久米不是凶手的话,佃先生的玛布伊一定可以恢复力量。

「……嗯,是啊。」库库鲁点头,但牠的语气里却有着莫名的含糊。

认识的专家看不下去三郎这个样子,帮他做了诊断,是强烈压力导致的忧郁症,幸亏该位专家竭尽所能地治疗,三郎总算是勉强放弃了自我了断。

「好不容易获判无罪,为什么还要杀人……而且我还看见久米似乎也和另外的某个事件有关,但是有杂讯干扰所以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笃定?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隐瞒什么?」

「没错,还太早了,等到那个时候真的来临我会全部告诉妳,所以妳再稍等一下吧。」

随着案件的侦查进展,三郎更冒出了可怕的疑问。

久米不是凶手,这真的有可能吗?久米向佃先生说他杀了佐竹优香小姐,且各式各样的情况证据都显示了久米就是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佃先生的库库鲁告诉我的才是真相。在我听见佃先生的库库鲁的声音时,不只是言语,还有某种像是感情碎片的东西进到我的体内。

「好了,快集中精神!」

我的视线落在脚边一脸担心地问我的库库鲁。

被吸◼︎◼︎◼︎这样就◼︎◼︎◼︎◼︎◼︎◼︎可以见面◼︎◼︎◼︎。

「就让我来看看佃三郎的记忆长什么样子。」

但是这一次,却有远比窥看飞鸟小姐的记忆时更加强烈的拒绝反应袭来,那是让我全身几乎都要融化了的强烈拒绝反应,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库库鲁点头,「就是说啊。」

蚊蚋般的声音再次于脑中响起,远比飞鸟小姐的库库鲁还要更小更微弱的声音。我努力集中精神。

游乐园◼︎◼︎◼︎震惊社会◼︎◼︎◼︎少年◼︎◼︎◼︎放出来◼︎◼︎◼︎。

「我可是妳的库库鲁,帮助妳是理所当然的事。比起这个,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让妳变成那样?妳在佃三郎的记忆中遇到什么特别可怕的经历吗?」

『没……有……』

「妳还好吗,爱衣?」

库库鲁狭窄的眉间挤出了皱折,这时候,又听见了微弱的声音。我猛地转身,盯着发出微弱湛蓝琉璃色光芒的牢笼,躺在里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库库鲁眼睛微微睁开,正看向这边。

「爱衣,妳没事吧?! 」

我闭上眼睛,死命回想在佃先生的记忆中看到的事发现场。

「没有杀害优香小姐,妳是这么说的吗?意思是,杀害优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吗?」

库库鲁伸长抱着我的头的耳朵,围绕住我全身,从库库鲁的耳朵碰到的部分开始,像是薄膜下注满黏质液体的皮肤,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与质感。我闭上眼睛,将自己交给宛如包覆在天鹅绒布料中的舒服感受,侵蚀全身的恐惧渐渐淡去,这时候,强烈的既视感忽然袭来,以前我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但是我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该怎么赎罪◼︎◼︎◼︎苦恼◼︎◼︎◼︎医生◼︎◼︎◼︎找了出◼︎◼︎◼︎。

「对吧,知道一件不得了的事了吧。」

「是妳吗?妳刚刚说了什么吗?」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解释!『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你究竟是谁?! 」

库库鲁瞇起眼睛,我无意识地「嗯」地点头。

「好了,那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库库鲁合起双耳,因为不再拍动耳朵,所以身体便往下掉落。

「久米没有杀害优香,佃三郎的库库鲁是这么说的吧。」

库库鲁的身体着地,吸收了冲击的肉球发出「砰!」的声音。

「虽然那道声音只是隐隐约约地在脑中响起……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

「不,不是妳多心了,那毫无疑问是佃三郎的库库鲁传来的讯息。不过连那么微弱的声音都听得见,爱衣妳做为犹他成长了非常多呢,毕竟比起片桐飞鸟那时候,佃三郎的库库鲁里含有的那个成分可是相当稀少啊。」

「那个成分?」

我歪着头,库库鲁挥着双耳:「啊,我在自言自语。」便含糊带过去了。

「那,听见那道声音以后,妳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总觉得久米……久米先生不是凶手。」

「那么久米果然不是凶手。」

面前的库库鲁豪爽地说,我皱起眉:「不要随便乱说。」

「我才不是随便乱说,」库库鲁不满地动了动鼻子,「身为犹他的爱衣,接收到来自佃三郎的库库鲁的讯息,然后本能地感觉到那是真的,这就代表那是千真万确的真相,妳要相信自己。」

「就算你这么说……」

「那妳不要相信自己,相信我说的话吧,总之久米没有杀害优香,妳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接受这件事,这样这个诡异的梦幻世界才会崩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获得解放。」

「那真正杀了优香小姐的凶手是谁?为什么久米先生要打电话和佃先生说他杀了人?不只是优香小姐,中年男性的被害人也不是久米先生杀害的吗?」

在我提出一连串的疑问后,震撼内脏的低沉声音回荡在空间中,关在无数牢房里的无脸人,朝着我们扯开喉咙发出嘶吼声。

无脸人们开始配合节奏摇动栅栏,金属互相碰撞,撞击声交织成了一首阴森森的交响曲凌迟着精神。

库库鲁一脸警戒,压低身体,棉花般的尾巴膨了起来。

「是我!」我挺起胸膛回答,「我会证明你做的是『正确之事』。」

嘴里流泄而出的喃喃自语被无脸人们的嘶吼以及栅栏的碰撞声掩盖。噪音环绕下,在佃先生的记忆中看见的各种事实,在我的脑海里有生命地拼凑起来,浮现出一个假设。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我问着自己,然而越去思考,越是确信这个假设就是真相。

「光靠被告的自白应该不足以判定他有罪,更何况透过电话说出的自白,并不能得知久米先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出那些话,这不能成为久米先生就是杀人凶手的确切证据。」

在我这么宣言的同时,坐在审判长席位的佃先生忽然消失了踪影,我急忙环顾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正面左侧的空间出现了一张桌子,是无人的检察官席。

「异议有理由,请检察官基于证据发言。」

「现在开始重新开庭!」法官的佃先生高声宣告。

「什么?」佃先生皱起了眉头。

「凶手……」

为什么遗体要用强酸溶解?

「佃先生,这个法庭是您自己创造出来的。」

法官、检察官,以及被告,由三位佃先生以及身为律师的我组成的法庭开始了。

我大声叫道。穿着法袍坐在那里的正是佃三郎,他缓缓地抬起头,凹陷的双眼看向这边,比起记忆中看到的样貌,他看起来更老了,肌肤干燥皲裂,腰部向前弯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头发也变少了。他的表情呆滞,不见喜怒,但是看向这里的眼神锐利,目光炯炯有神。

假如久米先生不是凶手的话,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原因而杀害优香小姐呢?

「那么,律师是谁……?谁会为我进行辩护……?」

「在这里,您身为法官,身为检察官,同时也是被告。」

「现在开始开庭!」

「妳知道什么了吗?」

「即使那是为了防止他未来犯罪也不可以……对吧?」

布满血污的浴室中,注满强酸的浴缸里漂浮着化为白骨的遗体,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闪过脑海,我强忍着翻腾上涌的作呕感不停思考。

再次拿起木槌的佃先生猛力挥下木槌,巨大的声响震撼了五脏六腑。

「久米先生明明杀了优香小姐,却因为自己的辩护而获判无罪,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的事』让他被释放,结果出现了新的牺牲者,您是这么想的对吧?」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是否就算杀害优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先生,您也认为法庭应该判他有罪呢?因为即使他是冤枉的,只要久米受到有罪判决的话,之后的中年男性就不会被杀了。」

佃先生再次敲响木槌,像是在呼应他似地,法官席后方耸立的无数牢房里关押的无脸人们,哐啷哐啷地摇响栅栏。在那样的压迫下出现瞬间胆怯的我,握紧拳头大叫。

「应讯台……?」

佃先生握着木槌,沉默地瞪着我,不久后,佃先生将木槌放回桌上。

结果就是玛布伊衰弱到会被他人吸走的程度。

「唔嗯,没错……」佃先生带着迟疑地点头。

「警方已经找出几项久米就是杀人凶手的确切证据了,我也确认过,那些都是毫无疑问的证据,这该怎么解释?」

库库鲁维持战斗姿势飞快地说道。「我、我知道了。」我闭上眼睛,双手贴在太阳穴上拼命地转动脑筋。

「怎么样呢?佃先生,请回答我!」

我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次。

疑问在脑海里缓缓地、黏稠地形成漩涡,就像来到这个梦幻世界时,在浴缸里旋转的红黑色液体一样。这时候,我感觉到脑内迸出了火花,我愣愣地张开口,全身僵硬。

佃先生再次一脸厉色沉默不语,他背后耸立的牢房中关押的无脸人们像在催讨答案一般摇响栅栏。

「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就是您,佃三郎先生。」

原本坐在检察官席上的检察官佃先生激动地喊着,同时走向前来。

「佃先生,在这里接受审判的人是谁?」

「我是指,您所说的证据,是久米先生杀害优香小姐的证据吗?」

我向隐含着紧张提问的库库鲁点点头,朝着黑暗盘踞的上方大声喊道。

「您并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打电话的,也许在电话的另一头,有人威胁他做出自白也说不定。」

「那该怎么让他接受?」

「……这是什么意思?」佃先生微微地倾身向前。

「是的,无关。我在这里想证明的,只有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这件事,获释之后发生的事和现在没有关系。」

在我说出「正确的事」瞬间,佃先生的表情出现了强烈的动摇。

检察官粗暴地敲着应讯台的木框,看来这个梦幻世界里的审判并不是依照现实世界的规则在进行,对于不具审判详细知识的我来说真是谢天谢地。

「不,那个语气不是受人逼迫的语气,那是自发性的犯罪告白不会错。」

就在佃先生愣愣地说着时,身体传来一阵紧绷的感觉,我惊讶地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白袍消失了,我的身体正包覆在紧身的裤装西装中,这是律师的正式服装吧。

我继续转动脖子,在看见正面右侧之后,我抿紧了嘴唇。那里放了一张简单的椅子,佃先生驼着背坐在被告席上,并且身穿早期的外国电影中,囚犯穿着的条纹犯人服,仔细一看,他的手脚上还挂着钢铁制的手镣脚铐。

「无关?」佃先生惊讶地反问。

听见佃先生威武的宣告之后,我终于理解整个状况了。

「这不可能!久米自己说了,他说他是杀人凶手,他说他杀了佐竹优香。」

「只靠自白应该不能当成证据。」

佃先生缓慢地抬起头,虚无的眼神看着我。

我和检察官隔着应讯台视线互相碰撞。

「唔嗯,那是『正确的事』……」

「异议!只靠自白并不能成为证据!」

佃先生微低下头。

「佃先生!」

我再次确认,佃先生僵硬地点头。

在外国的法庭戏中经常可见、作证时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起,我站在了那个地方。摸着位于腰际的木框,我忽地抬起头,关着无脸人的牢房前方,出现了一排稍微高起的座位,那是法官们坐的法官席,而正中间,审判长的位置上,一名老人正低头坐着。

「异议有理由。只靠自白确实无法断定被告就是凶手,不过……」

「那么,既然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您替他辩护并赢得无罪判决的行为,就是『正确的事』了吧。」

「还不确定久米先生就是杀人凶手。」

「你自己不就亲耳听见久米说了吗?他就是凶手的自白。你认为久米是清白的判断是错的,你做出了『错误的事』。」

我再次询问之后,佃先生慢慢地张开他干裂的双唇。

「佃先生,请听我说!你并没有做错,久米先生真的没有杀害优香小姐!」

「请听我说,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您并不是将杀人魔放回社会上。」

「那就和本案无关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佃先生的嘴里溢出融入了浓浓苦恼的声音,「无论被告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都不应该因为他没有犯下的罪行而受到制裁。」

「久米是否杀害了中年男性,是与他的人格息息相关的重要因素,没有办法抛开这点进行议论!」

我反问之后,佃先生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大声喊完,检察官皱起眉头:「干嘛?」

「很适合妳喔,很帅气嘛。」

「接受审判的人?」佃先生露出困惑的神色。

「被告佃三郎,你替身为杀人凶手的久米进行辩护,藉由诡辩让他得到无罪判决,这个结果造成获释的久米犯下另一起杀人案,这件事有说错的地方吗?」

法官敲响木槌,检察官轻轻地啧了一声。

面对法官的责问,被告缩起了身体。

为什么镜子是碎裂的?

「没有时间想这想那了。久米没有杀害优香,只要证明这件事就够了,不,不需要完整证明,只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接受自己没有做错就可以了,这么一来,这个梦幻世界一定会崩塌。」

面对愤怒大吼的佃先生,我从腹部深处大声喊回去:「异议!就算久米是杀人犯,为了他没做过的罪行受罚也是不对的!」

「异议!」

「那是……」

「所以说思考该怎么做是犹他的工作啊,回想一下妳刚才在佃三郎的记忆中看见的画面,还有佃三郎的库库鲁告诉妳的事,那里面一定有线索才是。」

正当我轻轻瞪了一眼在脚边调侃我的库库鲁时,响起了敲击木槌的声音,我回过神抬起头,穿着法袍手拿木槌的佃先生回到了审判长席上,仔细一看,身穿黑色西装的佃先生一脸严肃地坐在检察官席上。

在关押于牢房的无数无脸人同时发出抗议般的怪叫声中,我小声说道:「很好!」这样就看得到胜算了。

收到法官指令的被告站起身,挂上镣铐的双脚拖着走上前,我稍微移开让出地方之后,被告站在应讯台前抬头看着法官。

为什么遗体的手腕上会缠着锁链?

「是关于优香小姐的案件吗?」

这是一场审判,梦幻世界里的审判,如果可以在这里说服佃先生,就能够拯救他的玛布伊。我舔了舔嘴湿润干燥的口腔之后开口说道。

说完这句话我紧张地等待佃先生的反应。关于中年男性遭到杀害一事,就算看过佃先生的记忆也几乎没有获得什么资讯,因此要在这件事上证明久米先生不是凶手实在是不可能。

「没错,您没有办法原谅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的自己,所以才会责怪自己进而心神耗弱。」

「那是您的主观,无法成为客观证据。」

佃先生拿起放在席位上、外国法庭中也经常看见的木槌,气势恢宏地往下一敲,沉重的巨响震荡着空气。

「我……?」

「被告请往前!」

「是的,这里是法庭,那么就应该有接受审判的人,也就是被告。」

凶手究竟是谁?

「妳吗……?」

由衰弱的玛布伊创造出来的梦幻法庭。

声音回荡的黑暗中,我细细地吐气等待回应,下一秒,眼前出现半圆形的木框,下方装置了细长的棒状木柱。

割开优香小姐脖子的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不是。」一阵沉默之后,佃先生摇了摇头,「是他在获释后,杀害中年男性的证据。」

佃先生的视线游移,仿佛在求助一般,我笔直地指向佃先生。

「久米打电话给我,说人是他杀的,他当然就是凶手。」

「至少关于获释后的杀人案有确切的证据,因为这个男人将久米放回社会,才害得有人被杀这点没有错。」

「确切的证据是什么?」

我这么问,但检察官只是反复说着:「确切的证据就是确切的证据。」

「异议,检方不说明那是什么样的证据我方无法判断。」

我提出抗议后,法官却大声说出「异议无理由」,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一项确切的证据,请律师以此为前提进行辩护。」

「看来佃三郎心中似乎非常相信那项证据是正确的证据,针对这点提出异议应该没有用,我们必须从其他地方进攻。」

对于库库鲁的建议,我点点头:「知道了。」便抬头看着法官。

「那项证据是久米获释后的杀人案的证据对吧,关于优香小姐的案件,应该没有久米先生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

「……久米也自白了佐竹优香是他杀的,可以推测两起杀人案都是久米犯下的罪行。」

「仅凭推测无法判定有罪,而且本庭是在争论在优香小姐的案件中,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这件事是否正确,也就是说,我们该关注的是优香小姐遭到杀害的案件,和获释后的案件没有关系。」

「有关系!展现出久米的人格是很重要的事!」

检察官口沫横飞地大叫,法官敲了好几下木槌。

「请双方冷静。检察官请将议论重点摆在佐竹优香被害案上。」

「……是。」脸色难看地点头的检察官再次转向应讯台的被告,「你证明了久米的自白是以违法的讯问手段取得,而让那个男人无罪获释,但是情况证据全部指向久米就是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这点你承认吗?」

「……情况证据的确是如此,不过……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

被告回答的声音小声得难以听清楚。

「有了那么多的情况证据,一般不是都会认为久米就是凶手吗?难道你不是在明知那个男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还装作没有发现而替他进行辩护吗?」

「不是!那时候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和他谈过之后,我的经验让我确定他是无辜的。」

「经验?确定?」检察官哼了哼,「你的经验可靠吗?会不会你以前也将犯罪者放回了社会上?你现在还相信久米是无辜的吗?」

「妳想表达的是,如果优香小姐罹患了那个名为身体臆形症的疾病,并且接受过整形手术的话,就可以合理地解释那起异常的案件吗?」

「检察官请冷静!」

「辩护人请回答问题,妳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久米以外的人物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吗?」

我站在说不出话来的佃先生们身边,看着法官席后方耸立的牢房之墙,无脸人们不停摇晃的栅栏看起来已经有些松脱了,我必须快一点。

「所有的镜子都碎裂了又是为什么?不仅是浴室,洗脸台的镜子和房间的全身镜也都碎得很彻底,难道您想说久米先生和优香小姐在那些地方都发生过肢体冲突吗?」

「很简单呀,因为想要让久米先生看起来像是凶手一样。优香小姐先向周围的人提到被久米先生跟踪,然后事先从研究室里偷走制作强酸的药剂,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创造出久米先生就是凶手的情况证据。」

「为什么妳会知道这种事?妳又没有见过优香小姐。」

「身体臆形症,这就是折磨优香小姐的疾病。」

「就这样吗?」

「妳错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不可能是自杀!」

「丑陋?妳在说什么啊,佐竹优香的外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漂亮的啊!」

「这就是引发这起悲剧的契机。原本完全受到自己控制的久米先生主动提出分手,让优香小姐对自己美貌的自信被连根拔起,于是身体臆形症再次发作,而且是重度的身体臆形症。」

「……因为犯罪者有时候会采取不合理的举动。」

检察官似乎还想反驳些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法官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妳这么笃定?所有的情况证据可都显示那个男人就是凶手喔。」

「是!」我从腹部深处发出声音之后,法官以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妳的意思是她其实余情未了吗?」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久米先生是凶手的话,为什么不等到最后将遗体全部溶解?为什么在遗体完全消失之前就离开犯案现场了呢?」

「优香小姐的遗体下巴骨骼受到严重的损伤,这就是根据。我想是大规模的整形手术让她的下巴骨骼比一般人的还要细、薄而且脆弱。」

「……整形?」

三名佃先生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遗体的手腕上会缠着锁链呢?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优香小姐的脸部骨骼有好几处骨折?为什么有需要这样痛殴脸部?」

「是的,没错,在案件发生之前,房间里的镜子早就被全部打破了,被无法忍受镜子里映照出自己身影的优香小姐本人。」

法官、检察官,还有被告。我依序迎向三名佃先生的视线之后开口。

检察官的佃先生愣愣地说道,另外两位佃先生也浮现出惊愕的表情。我一看,连脚边的库库鲁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呢?」

「妳的意思是她有在吃药吗?」

「为了布置成看起来是遭到久米先生杀害,优香小姐很仔细地做了准备,她向周遭的人透露久米先生跟踪她,然后从研究室里偷出制作强酸的药剂,这对和久米先生属于同一个研究室的她来说很简单。最后她终于开始实施计划,她在电话里将久米先生叫到家中,先留他数个小时再赶走他,之后将房间彻底翻过一遍弄得好像受到袭击,完成以后,来到浴室的优香小姐刺向自己的脖子了断性命。」

「我想余情未了这个词并不正确。」我摇摇头,「我认为她的内心对久米先生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留恋了,只是完全无法原谅由久米先生提出分手,因为能够和自己交往,能够服侍自己,对久米先生来说应该要是至高无上的喜悦才对。」

「优香小姐是一位自尊心极高的女性,这样的她拉不下脸请求原本像奴隶一样使唤的久米先生不要分手,对优香小姐来说,除了以毫不留恋的态度分手之外,她别无选择。」

「那是久米不是凶手的假设吗?」法官以探询的口吻问道。

12

「根本没有凶手,优香小姐是自杀的。」

「不,都不是。」

「身体……臆形……?」

检察官眉间的皱折越来越深。

「周围的人不是说过这样的证词吗?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后她越来越憔悴,那不是演出来的,也不是因为被跟踪,而是因为被久米先生抛弃了,她的内心也跟着失衡。」

「久米先生是无辜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久米先生抛弃她。」

「是的,身体臆形症,又称为身体畸形恐惧症的精神疾病,被认为是强迫症的一种,病患相信自己的外貌丑陋且困在这个想法中,因而对日常生活产生障碍。」

「就算是这样,牺牲自己的生命来陷害久米成为杀人犯,这也太不像话了,正常人的想法怎么可能想得出这种事!」

「不断挣扎的优香小姐,内心涌现了对某个人的愤怒,那个造成身体臆形症再次发作的人物,久米先生。随着时间过去,那股愤怒越来越浓烈且成熟,最后她下定决心,要向他复仇,并且从痛苦中解脱。」

趁着佃先生们说不出话来,我一步一步逼近案件的核心。

「妳说镜子是她自己打破的?! 」法官惊呼一声。

「疾病?! 这不可能。」检察官摇着头,「佐竹优香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去大学进行侦查时,也问过了关于健康检查的结果,但对方回复没有异常。」

「自杀之后,再把罪名嫁祸给久米……」

三位佃先生眼睛瞪得老大,关押在法官席后方牢房里的无脸人们怪叫声变得更大声了。

「没错。」我向哑着声说道的被告点头。

「……因为他忍受不了遗体逐渐溶解的恐怖景象吧。」

检察官的山根处挤出了皱痕。

「……电话的确是打了,但是不是叫他去她家就不知道了。」

「妳是指和久米分手是足以让内心崩坏的冲击吗?」

「那凶手到底是谁?! 」

三名佃先生瞠目结舌,再次异口同声,而无脸人们像是要呼应他们一般,用力地摇晃栅栏。

「我想优香小姐的精神原本就不稳定,是透过治疗勉强保持内心的安定,只是和久米先生分手这件事,让这个平衡一口气倾斜了。」

「因为那是整形做出来的。优香小姐一定是因为父母离婚等痛苦的经验,造成精神上的不稳定,导致身体臆形症发作,她在升大学之前接受了整形手术做为克服该疾病的方式。」

法官的斥责飞来,检察官不满地嘟囔了句:「失礼了。」

「自杀?! 」

「什么?」检察官皱起眉。

法官凹陷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我在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回答。

「可是,久米却和她分手了……」被告佃先生微弱地低声道。

法官低声问道,我微微点头。

「啊~少啰嗦!」检察官大手一挥,手指直指我的鼻尖。

「那是谁?! 」被告抓着应讯台的木框探出身体,「究竟是谁杀了佐竹优香?是研究室的教授吗?还是副教授?」

「她的确有找他过去,就像久米先生和您说的一样,而且和他商量了几个小时不存在的跟踪狂遭遇之后,就将他赶出去了。」

检察官胀红着脸发出怒吼,我斜眼视线瞥向他。

被告的佃先生呻吟似地说着。

检察官口沫横飞地反驳。

我朝着面露青筋大叫的检察官耸耸肩:「没有这回事。」

就在检察官面露满是敌意的表情打算反驳时,法官用力地敲响木槌:「安静!」就连牢房中躁动吵嚷的无脸人们,也在瞬间停止动作静了下来。

检察官焦躁地挥手。现在的确是没有时间再挥霍了,我盯着再次摇起栅栏的无脸人,同时告诉佃先生们优香小姐的秘密。

「重度的身体臆形症和实际上的美丑没有关系,这个疾病的本质是对自己的形象产生扭曲,如果是重症的话,无论外表多漂亮,患者都会深信自己的容貌丑到连自己都无法直视。只是以优香小姐来说,在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前,她的症状应该比较稳定,这大概是治疗的效果。」

「治疗?」检察官皱起眉头,「没有资料显示她接受过治疗啊,周围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那是健康检查没有办法发现的疾病,极难发现,难以治疗,但却会持续折磨病患,是个性质恶劣的疾病,她就是罹患了这种病。」

「身体臆形症的治疗一开始确实会采用药物,或是心理咨商等精神方面的治疗方式,不过她一定没有因为这些治疗方式就好起来,所以她接受了更直接的物理性治疗。」

「这只不过是妳的想像罢了!妳这么主张有什么根据吗?」

「这个……」被告为之语塞,垂下了头。

「可是根据久米的说法,她很快就同意分手了……」

「优香小姐的身体臆形症因为整形手术得到的漂亮外表而稳定了下来,接着她透过让久米这名男性附属于自己,来稳固对自己美貌的自信。」

我一边环顾三位佃先生一边继续说明。

我插话之后,检察官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认为优香小姐接受过整形手术。」

「这是当然的,因为对她来说,绝对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她接受过治疗以及疾病的事,所以周围的人不可能知道。」

被我这么一问,三位佃先生都迟疑地点了点头。

「什么就这样……」检察官的眉间刻下了皱折。

「事发当晚,优香小姐打电话叫久米先生去她家,这件事警方也确认过了吧?」

「是的,没错。引发这起事件的人不是久米先生。」

「为什么……要让久米看起来像是凶手……?她有什么恨意……?」

寂静笼罩的空间里,审判长沉稳地询问,我一字一句说出那个疾病的名称。

「您说的情况,证据是什么?具体来说,为什么您可以推断久米先生就是凶手呢?」

「我没有确切证据,只有一个假设,如果是这项假设,这起事件里所有无法理解的地方全部都可以获得解释。」

「妳认为她生的是什么病?」

「优香小姐是一位五官非常端正的女性,端正到几乎不现实的程度,我说得没错吧?」

我笔直地看着检察官流露出不信任感的眼睛。

「他都准备周到地事先带了药剂过去,为什么还会粗心大意被大门口的监视摄影机拍到呢?」

「物理性治疗?妳想说什么?不要再卖关子了,赶快说结论。」

我向生硬地念着的被告点头。

「妳也该够了吧,说了一堆那么琐碎的事!难道妳想说妳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还有谁比久米更可疑妳倒是说说看啊!」

「案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久米去了佐竹优香的屋里,并且停留了几个小时;女方曾经向周围的人说久米跟踪她;久米所属的研究室里,用来制作强酸的药剂被拿走了。」

「为什么需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医生。彻底碎裂的镜子、遭到强酸溶解的遗体、手腕上缠绕的锁链、消失的凶器,以及……美丽的被害人,在身为医师的我的眼里,这一切全都在昭告优香小姐罹患了某种疾病。」

「身体臆形症是极度痛苦的疾病,她的精神一点一滴遭到侵蚀而逐渐衰弱,最后甚至被逼到打破住家里所有的镜子。」

一口气解释完的我,一面调整呼吸,同时打量着佃先生们的反应。

只要佃先生能够接受这起悲剧的真相,替久米先生辩护就是一件「正确的事」,如此一来,佃先生的玛布伊便能获得救赎,这个梦幻世界也会崩解。

「异议!」检察官逼上前来,「就算妳想用玩笑话蒙混过关,我也不会让妳得逞!妳忘记犯案现场的样子了吗?遗体被强酸溶解,至今仍未找到凶器,这不可能是自杀,而是久米杀了佐竹优香之后,为了湮灭证据所以将遗体浸在强酸中,并将凶器藏在某个地方!」

「不,不是这样。」

「那凶器在哪里?如果是自杀,刺完自己的脖子之后凶器应该还在浴室里才对啊!」

「是啊,还在那里。」

「什么?」

「所以说,凶器一直都在现场,在装满强酸的浴缸里。」

「开什么玩笑!鉴识人员已经彻底调查过现场了,当然浴缸里也是,但却没发现刀子之类的东西!」

「难不成,」法官插话道,「凶器被强酸溶解了?为了让凶器消失并伪装成他杀,所以才必须制作强酸?」

「不,不是的,凶器并没有被溶解,只不过它在那里实在是太自然,没有人想到那就是凶器罢了。」

「所以我才问妳那到底是什么啊?」检察官粗声道。

「是镜子。」

「……镜、镜子?」检察官张大了嘴巴。

「是的,优香小姐是以大片的镜子碎片刺向自己的脖子。破碎的镜子成为了锐利的刀子。因为浴室里的镜子被打破了,所以就算在浴缸里发现碎片,也只会被认为是受到打破镜子时的力道冲击才掉进浴缸里的碎片,再加上强酸让划在骨头上的伤痕消失得差不多了,因此即使进行司法解剖,也不会发现那是镜子碎片造成的痕迹。」

「镜子……为什么要用那种东西……?」

「优香小姐长年害怕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样貌,并且为此所苦,对她来说,镜子是个不祥之物,甚至到了将家中所有镜子都打破的地步,但是另一方面,整形手术后得到压倒性美貌,身体臆形症稳定下来的那段期间,她对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样貌应该是感到幸福的。镜子在优香小姐的人生里扮演了重要角色,我不知道她在想到这个计划时,对镜子怀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认为镜子正是最适合做为替自己人生画上句点的凶器。」

话一说完,脚边传来库库鲁僵硬的声音:「爱衣……」

「很抱歉正精采的时候打扰妳,不过看起来不太妙了,快点做个了结吧。」

库库鲁以耳朵指着法官席后方,看向那里的瞬间,我的后背打起了冷颤。关押无脸人的那些牢房,不断遭到摇晃的那些栅栏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之粉纷飞落下之际,因放心而双脚失去力气的我跪坐在地。

「那之后她……」

库库鲁在我脚边说完的下一秒,其中一个牢房的栅栏终究还是发出钝响碎裂了。从牢里爬出来的无脸人高举着菜刀向我们跑来,不过早在他攻过来之前,库库鲁一只耳朵化为长枪,刺穿了无脸人的胸口。

因强光而瞇起眼的我,察觉到浮现在光芒中的人影手脚正在伸长。

「放心吧,那个时候来临时我会全部告诉妳的,所以妳不要担心,好好休息吧,毕竟玛布伊谷米应该耗费了妳许多心神。」

库库鲁舔着渗血的前脚,开始帮自己理毛,原本被血染红的毛随着一次次的舔舐,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淡黄色。

「……爱衣,要来了。」

「没错,是优香小姐在自杀之前自己弄的,我想她大概是不停用脸去撞洗脸台或是浴缸,她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陷入了恐慌状态。」

「那妳解释给我听!为什么佐竹优香要用强酸溶解自己的身体?」

就在库库鲁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祥的话语时,背后传来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我转头一看,不由得屏住气息。散发淡淡光辉的半透明牢笼四碎,关在里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库库鲁正站在那里。

「妳看!」就在库库鲁得意地现出牠的前脚时,身穿盔甲的女骑士缓缓走近,她噙着满是慈爱的笑容,在佃先生的面前停下脚步。

一阵屏息之后,法官沉默地拿着木槌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我。被告、检察官、法官的佃先生三人的位置刚好包围住我,法官席仿佛融化般逐渐消失,仔细一看,检察官席、辩护人席以及被告席也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检察官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生硬地念着。

原本数不清的无脸人们在呆立当场的我眼前全部消失了,剩下细微的光芒飞舞,柔和地照亮黑暗的空间。

忽然,女孩的背后发出强烈光芒,无脸人们发出高亢的尖叫声,用手捂住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脸。

检察官问道,他的声音里不再有攻击性。

「毁容之后,因为撞击而意识不清的她,右手拿着大片的镜子碎片,站在装满强酸的浴缸中,我想她已经连碎片划破手掌,强酸腐蚀双脚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吧,然后她左手抓着锁链缠在手腕上,最后将碎片用力刺进自己的脖子里,在切断颈动脉的同时,左手奋力拉住锁链。」

「这一点伤没什么,妳不用担心,紧要关头时我还有特殊绝招,所以妳是安全的。」

检察官的喉咙发出了东西哽住的声音。

「……就像妳说的,既然有合理的怀疑,就适用无罪推定原则。」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身影,库库鲁往上跳到我脸部高度,使出柔软的猫掌拍掉了野外求生刀,以肉球吸收冲击落地的库库鲁再次超高速地挥动双耳,不断斩杀无脸人们。

「库库鲁?! 你受伤了……」

「既然现在出现了优香小姐是自杀的可能性,那么久米先生是凶手的这件事就有了『合理的怀疑』,我记得审判有『无罪推定』的原则,在出现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应该不能认定久米先生就是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而判有罪。」

「对优香小姐来说,溶解自己的脸是绝对必要的事,但如果只是刺穿脖子,有可能会面朝上倒下,这么一来也许只会溶解后方而留下脸部,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她才会在气绝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锁链,这股力量让她的身体从脸部开始浸到强酸海里,之后她就气力用尽了……这就是事件的真相。」

「无脸人们就交给我,爱衣妳去完成玛布伊谷米!」

「……看样子只能下定决心了吧?」

库库鲁淡黄色的前脚毛发染成了红色。

牢房一个一个遭到破坏,库库鲁以化为利刃的双耳劈开朝着我们逼近的无脸人们。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优香小姐并不是处于『一般』状态。」

就在我咬着唇点头时,「……没错。」一阵细微的声音振动了鼓膜,我一看,检察官无力地微笑。

「没时间?」我反问之后,库库鲁仰起头。

「难道脸部骨折的痕迹是……」法官发出惊愕的声音。

「刀子好像稍微划过去了,不过我没事。」

「嗯嗯。」佃先生用力握住聪子小姐伸出来的手。这时候,从某个远方传来祭典的𠱞子乐音,我抬起头,红色灯笼飘在空中排成两列,照得周边一片通红,脚边铺满了石板,远方立着一座跳盆舞用的高台。

「不会,这没什么……」我反射性地握住那青筋浮起的瘦小的手。

佃先生与聪子小姐手牵着手,走在铺着石板的参道上往里去,我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一边向肩上的库库鲁搭话。

「宣告判决。」

「释放后的事和本案没有关系!现在这场审判是针对让久米先生获得无罪判决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事』进行议论。您的意思是,就算有了『合理的怀疑』,优香小姐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自杀,还是应该要以杀人罪判久米先生有罪吗?」

「锁链?为什么要这么做?」法官的手复在额头上。

「妳看,这个梦幻世界就要消失了,因为玛布伊谷米成功了嘛!」

我滚动喉咙咽了口口水,回答:「知道了。」之后,检察官大声喊道。

其中一名无脸人将手里拿着的野外求生刀往我们的方向丢,笔直射来的刀尖朝着僵立在当场的我飞来。

「请回答我!」

「别说这个了,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

「这个嘛……哎呀,人家不是说夫妻当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吗?会不会就是这样啊?总之,有很多种情况啦。」

我一看,并排的灯笼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几乎无法保持视野,走在参道上的佃先生与聪子小姐的身影也被光芒掩盖而看不见了。

库库鲁跳上我的肩膀,舔着我的脸颊,猫咪舌头粗糙的触感舔得我发痒。

光芒敛去,缠着碎布的娇小女孩消失了,一名女骑士身穿散发出银白色光辉的盔甲,凛然地站在那里。

我的双手从左右两侧包夹,强行抬起了检察官的脸。从牢里涌向我们的无脸人大军,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虽然库库鲁拼命挥动双耳,但是高举着利刃的无脸人人墙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是的,没有,但是如果是刚才的假设,原本案件里无法理解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此那就是真相的可能性极高。」

检察官在瞬间的犹豫之后点头:「没错。」

「虽然妳这么说,不过已经没时间了。」

骑士优雅地挥舞手中的佩剑,剑尖画出的半圆形光芒向外扩散,朝着我们飞来,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但那道光芒不带一点痛楚或冲击地穿过我的身体,抵达无脸人人墙,下一秒,发出痛苦叫声的无脸人们被消灭了,像肥皂泡泡破裂一样,一个一个爆裂后消失。

我迅速地说着,库库鲁以双耳抱住我的头。

「那么……」

我焦急地连珠炮说完,牢房栅栏的裂痕越来越多了。

「佃先生,你之所以起诉自己,是因为让杀人犯无罪释放的关系,但是听完我的解释之后你应该明白,很难说久米先生是否为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

刚才的说明是否让他们接受了呢?玛布伊谷米成功了吗?

库库鲁带着焦躁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结束说明的我,等待着佃先生们的反应,三位佃先生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库库鲁的声音透出焦躁,牠在说话的同时站到前方。我点头之后重新转向检察官的佃先生。

「特殊……绝招?」不好的预感让我声音颤抖。

「真是的,不要皱眉头,可惜了这么可爱的一张脸。」

「我问你,那是怎么回事?库库鲁是映照出自己本质的镜子吧?那为什么会变成聪子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像妳说的那样,佃三郎……我是正确的,久米不应该因为优香小姐的杀人案而被判有罪。」

「为了在倒下时让脸部朝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久米先生要这么说,只不过就像稍早前说明的,他的那番自白应该没有证据能力,是这样没错吧?」

「我听不见!请您说清楚!」

「你说没事……」

「那么,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就是一件『正确的事』对吧?佃先生,你做了『正确的事』对吧?」

我向无力地说着的检察官靠近一步。

「我们走吧,三郎。」

敷衍的说法让我皱起眉,库库鲁的耳朵摸着我的额头。

「谢谢你,都是因为有你保护我。对了,你的伤口还好吗?」

法官将手上拿着的木槌高举过头,猛力往应讯台挥下,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大大地撼动了空气。

就在我不停眨着眼时,女骑士与身着西装的老年男性渐渐淡化后消失,相反地,两个娇小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不知不觉间,那里站着光头少年与身穿淡红色浴衣的少女,我对这两人有印象,是少年时代的佃先生与之后成为他妻子的少女,南方聪子小姐。

「脸……?」

「牢房就快坏了,会有数不清的无脸人冲出来攻击,当然我会保护妳,只是数量那么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吧。」

我大声确认。无脸人的人墙已经逼近到数公尺之外了,挥动双耳的库库鲁出现忍着疼痛的表情。

「很多是什么意思……?」

在法官高声宣判的同时,三名佃先生消失了,然后,出现一名男性,是穿着老旧西装,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身为律师的佃先生。

「就算破掉的镜子真的是凶器好了,强酸又怎么说?一般来说,即使要自杀也不会用强酸溶解自己的身体不是吗?」

「伤口?啊啊,妳说这个吗?」

我转头看着检察官,无脸人的人墙已经来到库库鲁面前了。

佃先生听到温柔慰劳自己的话语,一脸幸福地瞇起了眼。我看着这幅景象轻轻甩着头,幸福地凝视彼此的两人,不知为何看起来一片模糊,不,说是模糊并不正确,有小小的人影像是叠在佃先生和女骑士的身影上一样逐渐显现。

「……不是身体,」我静静地答道,「是脸。」

「但是,如果没有释放那家伙,之后的杀人案也许就不会发生……」

「可是……久米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是他杀了佐竹优香。」

我的脸靠近检察官,看进他的眼睛里,他无力地张开干燥粗糙的双唇。

库库鲁以走投无路的声音说道,我回过神一看,无脸人已经逼到了眼前,虽然库库鲁拼命地挥刀,但无脸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牠正一步一步后退。

「等一下,我还有很多事想问……」

「妳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刚才的假设对吧?」

「这样玛布伊谷米不是成功了吗?! 这些无脸人还不消失?」

「辛苦你了,三郎。」

「被告无罪!」

「没错,对于和久米先生分手,身体臆形症发作的优香小姐来说,自己的脸比任何东西都来得更丑陋和令人厌恶,所以不希望死后还留下那张脸,她想要大肆破坏后抹去它的存在。」

「辛苦妳了,爱衣,这样玛布伊谷米就成功了呢!」

箝制着细瘦双脚的枷锁已经解开,脸部及四肢上的伤也逐渐消失,苍白的肌肤渐渐恢复血色,原本乏力而呆滞的脸浮现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我压抑着声音回答,佃先生们的脸上浮现惊骇的神情。

「深受精神疾病所苦的她,没办法再做出『一般』的判断,也因此,才会出现那么悲惨又可怕的案发现场。」

检察官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谢谢妳替我辩护。」佃先生向我伸出一只手。

「你不要转移话题,好好解释清楚!」

我感觉梦幻世界即将消失,因此急忙问道,可是库库鲁只是露出似乎带着哀伤的微笑并没有回答。

眼前逐渐染成一片鲜艳的深红色。

「那么爱衣,下次的梦幻世界见。」

库库鲁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我颤抖着身体张开眼睛,没有情调的病室映入我的视网膜,右掌一阵粗糙的触感,我从躺在病床上的佃先生脸上轻轻收回了手。

啊啊,回到现实世界了吗?我动动四肢确认身体的感觉,同时视线看向挂钟,从开始玛布伊谷米时算起,指针果然只前进了大约五分钟。

玛布伊谷米又成功了,我救了佃先生的玛布伊,但是这次却没有像飞鸟小姐的玛布伊谷米成功时一样的满足感。

全是一些我不明白的谜团。我的手指压着太阳穴。

优香小姐是自我了断的大概不会有错,只是为什么久米先生要和佃先生联络说是他杀的?还有久米先生坦承的中年男性杀人案,那真的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案子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优香小姐要做出那种事,就算和久米先生分手造成身体臆形症恶化,这样就能想出那么可怕的计划并且付诸实行吗?难道她在因症状恶化而受苦时,没有找谁倾诉过吗?明明只要接受专业的治疗,应该就不会引发那样的悲剧了。

另外还有佃先生的库库鲁最后化身成他太太的样子,只要问到这件事,库库鲁就会含糊其辞等等,很多令人在意的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加纳环小姐的事。

环小姐是理解并支持久米先生的人,而且大概也是他的恋人,这样的她说巧不巧正是我负责的第三位ILS病患。久米先生的律师佃先生,以及恋人环小姐,果然ILS的患者们一定有某些关联。

究竟是什么连结着四位ILS患者?还有,他们为什么非得被吸走玛布伊不可?

就在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导致我头痛时,佃先生发出「唔!」的呻吟声。

我暂时将疑问搁在一旁,凝视着佃先生。

看见紧闭了好几个星期的眼睑逐渐抬起,我的内心终于涌上了温暖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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