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幻的天空
《无限的 》 · 知念实希人 · 6.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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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蕴含光泽、白皙细致的肌肤。陶瓷般的肌肤带着无机物的氛围,感觉就像在看制作精美的模特儿人偶。
忽然感到不安的我静静地伸长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地暖了起来,那是流经皮肤下密布的微血管内血液的温度。
轻轻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我仔细凝视她的脸。紧闭的眼睑细微地颤动,可以得知下方的眼球正急速运动着。
眼球快速运动,那是在称为快速动眼期的睡眠状态下产生的现象。
人在快速动眼期时,全身的肌肉会放松,身体处于休息状态,但另一方面,大脑却是持续活动,在这种状态下,经常会做着鲜明的梦境。
她现在是否也正在梦境之中?
我将手复在她的眼睛上,手掌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
人若处在属于浅眠状态的快速动眼期中,即使只是受到些微刺激也很容易醒来,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她会醒来。不,应该说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她醒来。
因为,她已经持续昏睡四十天了。
我转动眼睛,视线看往挂在床头那一侧的名牌,牌子上她的名字「片桐飞鸟」下方,写着主治医师「识名爱衣」,我的名字。
干涩的笑声从我的唇间溢出。主治医师,负责主要治疗的医师,但我却完全无法治疗侵袭她的病魔。特发性嗜睡症候群(Idiopathic lethargy syndrome),俗称ILS,这就是她罹患的疾病名称。
只是在夜晚像平常一样入睡的人,到了早上却不再睁开眼睛,而是陷入无止境昏睡的怪病,这个病至今全世界也仅有四百例报告,因此也尚未确立治疗方式。
「为什么会多达四人……」无意识说出的喃喃自语震荡了房间内的空气。
目前我所任职的这间神经精神研究所附设医院里,有多达四名的ILS病患住院中。
四名患者罹患日本已经好几年未曾有过发病案例的疾病,光是这样就可说是异常状况了,更奇妙的是,四人在同一天产生ILS症状。
极为稀少的怪病同时发生,而且这些患者的居住地点都偏东京的西部。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这四十天来我不分昼夜寻找答案,至今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隶属的神经内科的部长表示「这么珍贵的病例,就应该由拥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负责」,于是将病患推给我,让我担任四名ILS患者其中三人的主治医师。
如果我的治疗不成功,他们将继续沉睡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吧。
「……我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声吐出这句话后,轻微的头痛袭来。我压着侧头部,再次看向躺在床上的女性,瞬间,她的脸和其他女性的脸重叠了,曲线柔和的唇边,带着微微的笑容,温柔的女性脸庞。
自从负责治疗ILS患者开始之后。
「妳知道治疗方法了吗?」华学姐打断我未完的内容插话道。
「算是吧。不过这病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呢,虽然经常出现在课本里,但我还是第一次实际负责这种病患。」
「听说三名病患最近情绪都非常低落,因为发生了让他们觉得甚至不想活下去的痛苦事件,所以情绪低落、难过……内心挣扎。」
离开病室回到护理站之后,我就一直盯着电子病历的萤幕,因此眼睛深处仿佛灌了铅块般沉重。
2
「但是!」我猛地抬起头,「但是,继续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挽救那些病患,人生只能在绝望之中沉睡,再也不可能醒过来,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也太悲惨了!」
听到我这么念她,华学姐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看着液晶萤幕。
华学姐仰起头,从下往上窥探般地看向我。脑海中跳出了过去的记忆,是刚才在病室里我拼了命想甩掉的古老记忆。
「诊断标准啊,就是从普通的睡眠状态陷入昏睡,且该状态持续一星期以上,经脑波检查后确认病患处于快速动眼期,并排除同样会陷入昏睡的其他神经疾病、内分泌疾病以及外伤,对吧?」
我们毕业自同一所大学,从医学生时代起便相识,外表虽然看起来不像,其实骨子里带有大姐头性格的华学姐,平常就和我有着不错的交情,但她这种过度的肢体接触让我有些困扰。
华学姐像是要趴在我身上一样从后方抱住我,温暖的柔软身躯包覆了我的背。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向多位医师确认过了,所有医师的诊断都认为是ILS没错,因为符合全部的诊断标准。」
我一迟疑,华学姐马上凑过脸来问:「不过什么?」
「毕竟我们医院在治疗神经方面的难治之症,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医疗设施嘛。」
「我想也是,我也查过很多资料,但没看到关于有效治疗方式的记载。不过愈后也不是糟到令人绝望,有三分之一的病患从昏睡状态苏醒,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是……」
高湿度的空气紧贴着肌肤,以手帕擦拭露出白袍衣领之外的后颈,我一边叹着气,视线同时望向窗外。
「杀人事件?」
「对,没错,我熬夜在大学图书馆里从头到尾印了一份。」
我微微仰起头,视线往上移动,大滴大滴的雨水无穷无尽地从覆盖整片天空的浓黑厚重云层中洒落。这阵子一直持续着这样的天气,连最后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都无法马上回想起来,让人忍不住阴郁。
「四人同时罹患这么罕见的疾病,我想应该有特别的原因,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点?像是在同一间餐厅吃饭之类的,如果有的话,大概可以想像原因可能是食物中毒。」
华学姐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念出诊断标准的项目,之后搔了搔脖子。
我接着华学姐没说完的话以后,她回了句「就是这样」,便反向坐上了隔壁的椅子。
仿佛春日阳光般温暖的怀旧之情,硬生生变成了冷硬的铁锁,用力地锁上心扉,与此同时,「那个时候」的景象随之闪现。
「也就是说,病患毫无征兆地陷入昏睡,并且不停地在做梦,真是让人搞不懂的病啊。不过我最不明白的是,这种罕见疾病的患者,竟然有四个人都住进了我们医院。」
我已经和无能为力的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不再需要回想起那个因为太过痛苦,而想将心脏挖出来的那时候的经验。
「……是,我明白。」
「痛苦的事……吗?这个,谁知道呢?」
「不是这种情爱方面的问题啦,学姐妳才是,没想过要和前任复合吗?」
「首次发现这个疾病的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吧,或许之前也有许多罹患ILS的人,只是他们被认为是某种原因不明的昏睡……话说回来,爱衣,那边堆成一座小山的资料,该不会全部都是有关ILS的论文吧?」
我的脚开始细微颤动,不久这股颤动向上爬升至腰部、胸口,以及脸颊。
「噢,早啊,华学姐。」
「嗯,说得也是。」
「说到分享资讯,华学姐负责的ILS病患是什么样的人?」
「唷,爱衣。」
华学姐曾经和经营这间神研医院的医疗法人理事长之孙,也是一名精神科医师交往,不过……
我仿佛要咬碎牙齿般地用力咬紧牙根,咽下几乎溢出的哀鸣。
「可是华学姐,妳看看这个,」我从影印纸堆的小山中抽出数张,「之前就有过几次案例,是在同一时期、同一地区发生ILS的报告。妳看,像这份论文。」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为什么历史上仅仅大约四百个确定病例的疾病,会同时出现多达四名患者?这种情形一般而言是天文学中才会发生的机率吧?而且这四个人是在同一天发病的对吧?更夸张的是,这四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这种事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
在华学姐含混不清地回答时,她的腰间响起一阵震动的声音。华学姐从白袍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
这几个字,让原本从脑海中消失的「那起事件」的影像、二十三年前的影像,再次闪现,比刚才还要更鲜明地。
我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用力地拉开了门。
我揉揉鼻梁看向远方。以日本最大规模为傲、专门收治神经疾病及精神疾病患者的神经精神研究所附设医院,俗称神研医院,从十三楼高的水泥要塞最上层的这个神经内科大楼,可以眺望练马的住宅区。
躺在床上的美丽年轻女性。我向她伸出手,我那枫叶馒头般小巧的手,用指尖梳过她滑顺的黑发。
我将积在胸中的沉闷化为叹息吐出体外,伸手拿取在键盘旁边堆成小山的资料,指尖轻抚着品质低劣的影印纸特有的粗糙表面。
「随机……杀人犯……」
我不是真的克服了心理创伤,只是学会了如何别开眼不去看它。活生生在我眼前的这个事实,这几个星期一直折磨着我。
我想要笑,脸颊的肌肉却很僵硬,我也知道自己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喂,爱衣,妳没事吧?」华学姐连忙轻抚我的背。
瞪着华学姐,同时肩膀上下起伏喘气的我,忽然回神看向四周,数名护理师从稍微有点距离的位置,向我们投以惊讶又充满好奇的眼光。
不带一丝感情,像是爬虫类一样的双眼。就连从那眼中射向我、仿佛冰块般的视线夹带的寒意都即将复苏。
「对啊,最近不是报很大吗?东京西部,附近近郊频繁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就是在三更半夜杳无人烟的路上,以凶残的方式杀害行人的随机杀人犯啊。」
「不可能不可能。」华学姐的手在脸前挥动,「那么麻烦的男人,分手了我还落得清闲呢!别说这个了,如果不是恋爱方面的烦恼,为什么妳的叹气声那么深情?」
「当然身为一名神经内科医师,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负责三名罕见疾病ILS的病患,所以想要全力以赴的心情,只不过这次是不是有点用力过头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妳这种站在病患立场为他们治疗的个性真的很了不起,可是这种个性一旦过了头就会成为缺点,我不是经常这么提醒妳吗?」
「说得也是。最近真的好闷啊,虽然说是梅雨季,但雨也下太久了吧。」
「ILS……吗?」
随着开朗声音传来的是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一回头,一位娇小却充满魅力的女性两手扠在腰上站在身后。是长我一岁的神经内科医师杉野华学姐,妆容稍嫌浓厚的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招牌大圆眼镜后方的眼睛瞇了起来。
「爱衣。」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因为感到丢脸而低下头的我。我抬起头,华学姐带着满脸的慈爱笑容,那是和平常像个女高中生的态度截然不同,属于成熟女性的微笑,我不禁挺直背脊答道:「是。」
「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很深情,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关系。」
心脏大大地跳了一下,全身毛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我使劲甩甩头,将慢慢浮现的古老记忆再次压入大脑的深处。
回荡在耳边的哀嚎与怒吼。四处逃窜的人们。从人群间隙中瞥见的旋转木马和云霄飞车。背对摩天轮俯视着我的大型剪影。轻轻向我伸出手的女性。以及女性的手触碰到脸颊时,黏稠温热的感受。
这几年几乎不曾发作,我以为自己已经跨越了,然而最近,「那起事件」的记忆又开始侵蚀着我。
快速读过论文的华学姐将头发往上抓。
「我已经问过我负责的三名病患的家属和关系人,目前没有发现关联,不过……」
「不要贴在我身上啦,本来就已经够热了的说。」
「爱衣妳负责的这三人,确定都是ILS没错吗?」
「啊,是新闻快报,西东京市又发生杀人事件了。」
「是啊,而且竟然还三个人。不过学姐那里也负责了一名对吧?ILS的病患。」
「我绝对会救妳,这次我绝对……」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种病过去在全世界也只有大概四百例左右的报告。」
然而,她的眼睑却只是闭着,明明看起来就像在睡觉一样……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从一九九○年代起,英国、巴西、美国、南非都曾经出现集体发病,尤其是巴西,经过详细检查确诊的人数虽是三人,但在同一时期周边也还有超过十人具有类似的症状。」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我感到肩背越来越沉重,仿佛双肩上扛了沙袋,于是将两只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倾。
「早什么早,我看妳叹了一口深情的气,难道是为情所困?」
「学姐,病房里要关掉手机电源啦。」
「我的病患?嗯——这个嘛……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女性……吧。」
「不知道。」
「努力是好事,但太过逼迫自己可就不好了。妳看,眼睛下方都出现像是眼影的黑眼圈了。」
华学姐看着我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掩饰般地快速说道。
「回到刚刚的话题,妳有望交到新男友了吗?」
我无语地点了点头。
「但是既然我有机会担任三名这种罕见疾病患者的主治医师,就一定要尽全力将他们治好,因此治疗方法……」
我一指电子病历的萤幕,原本笑嘻嘻的华学姐脸色沉了下来。
我将手放在影印纸上,华学姐伸手过来,指尖轻抚我的眼周。
「我说妳也二十八岁了吧,也许妳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过我们已经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可以勉强自己了。」
我强硬地这么说给自己听,同时转身朝出口走去。
「只是剩下的病患直到死都不曾再醒过来,而从昏睡中恢复的患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原因和治疗方式都是完全的未知。」
「现在的妳将病患当成自己看待,但这么做就无法冷静地进行诊疗,不论对患者或对妳自己来说都是件不幸的事,妳明白吗?」
「咦?真的吗?」华学姐眨了眨眼,伸手拿取英文撰写的论文。
被我推开的华学姐,视线往旁瞥向窗外。
「和他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精神科接受问诊。」华学姐这么说,前几天甩了对方,身边的人虽然纷纷表示「这是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太不懂得珍惜了」,但学姐则认为「错过我这么好的女人,那家伙才是不懂得珍惜」,丝毫不在意他人怎么想。
每天早上这么做,她就会好像很痒地扭动身体,带着微笑张开眼睛。
华学姐回了句「也是」,便将脸靠近萤幕,调整眼镜的位置。
不知为何华学姐稍微移开了视线这么回道。
「算了,妳也该学学怎么让自己放松。这又不是高紧急性的疾病,放宽心一步一步订立治疗方向就可以了啦,我们互相分享资讯,慢慢找出治疗方法吧。」
那是被深不见底的沼泽逐渐吞噬的感觉。有如全裸被抛弃在零度以下世界里的寒气向我袭来,我紧闭着双眼,抱着两肩蜷缩身体。
「该不会那个人最近也发生了什么痛苦的事吧?」
脸颊轻柔地被温暖的东西包覆着,我回过神张开眼睛,不知何时华学姐环抱着我的头。透过白袍薄薄的布料,令人深陷的柔软,以及其深处怦怦作响的心脏鼓动向我传来。
「没事的,爱衣,不会有事发生……对不起,都是我说了奇怪的话。」
知道我过去一切的华学姐,像是哄着因跌倒而哭泣的孩子一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啊,这下子护理师们又要传出奇怪的谣言了吧,我这么想着,同时将脸埋在华学姐丰满的胸部中,直到内心来势汹汹的暴风平息为止。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学姐。」
两、三分钟后稍微平静下来的我,不好意思地离开学姐。
「喔?已经够了吗?我的胸部帮得上忙的话,随时都可以借给妳喔!妳可以飞扑到我身上。」
华学姐戏胞上身似地张开双手。
「那个……真的谢谢妳。」
华学姐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开朗个性,是优柔寡断、容易烦恼的我的支柱。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让意识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幸亏华学姐,我总算多少冷静了下来,然而再次燃烧的心灵创伤像是余烬般久久不散,我几乎可以笃定,只要逮到机会,它会再次喷出火柱,将我的心烧个精光。
「我说爱衣,妳要不要去和院长谈谈?」
学姐突然这么说,让我眨了眨眼。
「妳说院长?袴田医师吗?」
「没错,院长不是PTSD的专家吗?如果病患在罹病前精神不太稳定的话,也许这和ILS的发病有关,不如去和院长商量看看吧。」
「可是袴田医师很忙吧……而且我还有病房的工作要做……」
「没关系、没关系。」华学姐猛挥着手,「自从发生交通事故受了重伤之后,那位大叔就不停在做一些副院长推过来的文书工作,我看他在院长室闲得发慌吧,妳就去听听他的建议,病房的工作我来弄就好。」
华学姐送来一个妩媚的眨眼,察觉到她的意图,我深深低下头。
「谢谢!」
「别在意、别在意,有困难时就该互相帮助,不过啊……」
华学姐的脸上漾出取笑般的笑容。
我点点头:「对,是这样没错。」
「那个时候」开始频繁闪现,我被诊断为PTSD引发的恐慌症,好几次因为过度呼吸而进进出出急诊室。我开始害怕发作而避免外出,也开始经常请假不上课,即使到精神科门诊就诊,医生开了安定的药物及轻微抗忧郁药物,也几乎没有什么效果,负责我的精神科主治医师认为我对大学生活的适应障碍是根本原因,因此劝我暂时休学回老家。
「克服……吗?」
3
听见我这么回答,袴田医师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久前,华学姐丢来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响起。
袴田医师轻轻地耸耸肩。离开医院仔细调查病患的行踪,这的确不是医师的工作,但如果是为了治疗ILS……
一想到我为了实现成为医生的梦想,拼命读书考上医学系,现在却可能不得不放弃,这股不安让症状更加恶化,我的精神、我的世界开始一点一滴腐化,这时候我遇见的,就是在我当时就读的医大附设医院里,担任精神科副教授的袴田医师。
「爱衣医师,这么想如何?这几位病患在被发现昏睡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在某个地方遇到了引发ILS的某件事,但是他们没有当场陷入昏睡,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回家了,然后晚上入睡,进入快速动眼期时,ILS终于发病,于是他们就这样直接陷入昏睡中。」
交叉双臂低着头的袴田医师沉默了数十秒之后,小声地喃喃道。
「对了,」袴田医师语气一转,轻快地问道,「所以妳想问我什么?我虽然不是神经疾病的专家,但会以精神科医师的立场回答我所知的一切。」
「这样很好,休息一下也许可以扩展视野,让妳发现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大约十年前,我考上了东京的医学大学,离开原生家庭成为我崩溃的开始。与家人分隔两地在住不惯的东京都心生活,还有医学系繁重的课业,这些压力都是PTSD一口气恶化的原因。
于是我成为副教授的门诊病患,在我紧张地第一次踏入诊间时,袴田医师微笑着说道:「初次见面,妳是识名爱衣同学吧。」那时的身影仍如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事情就是这样。」
「您的意思是这和ILS很像吗?」我微微地歪着头。
我渴望能够尽早获得线索,以便知道治疗ILS的方式,以及克服自己的心灵创伤。这股渴望正驱动着我。
「但这仅限于病患的关系人提供的说法,对吧?就算在家人不知道的地方,四人之间有某些接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如此罕见的疾病,这四名病患又在同一天发病,这样才是比较自然的想法。」
纤细的身形好看地穿着典雅的西装,剪得稍短的头发因为比同龄者带有更多的白发,整体看起来像是灰色的;挺直的鼻梁和拥有坚强意志的细长双眼,许久不见的他,带点熟男气息的魅力,让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
打开门进入室内,眼前是一间约五坪大小的房间,散发出高级感的沙发套组后方,摆放了一张仿古木桌,桌子内侧有一名正值壮年的男性正在阅读报纸。
「现在推得很顺手了吧!我的手臂还因此变得比发生意外之前更壮了呢!」
折起报纸,身为精神科医师也是这间医院院长的袴田聪史医师扬起了嘴角。
几个星期前,他发生了车祸,被休旅车撞击全身受了重伤,意识陷入昏迷,虽然幸运地保住一命,但车祸的痕迹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上。
我最后一次回到老家是什么时候了呢?时间已经长到我无法马上想起来。
「想办法安排一下就可以回去了吧?对妳来说,家人比任何药物都来得能够稳定精神。妳最近都没有和家人见面吧?」
「而您认为发病的原因,有可能是像共有型精神病疾患那样属于精神层面的问题?」
据说身为PTSD专家的袴田医师,在听到我的事之后自己主动要求担任主治医师。
之后我仍定期接受袴田医师的咨商,即便在他离开大学附设医院,到神研医院担任院长后依然如此。而四年前医师国家考试及格的我,来到这间神研医院当实习医生,我想要在日本关于治疗神经疾病最好的医院里学习,在这么冠冕堂皇的申请动机之下,无疑有着我想做为一名医师和袴田医师一起工作的私心。从那之后四年,我如愿在这间医院担任神经内科医师。
「……什么?」
「但是这些患者彼此完全不认识啊。」
如果没有袴田医师,我大概会整个人崩溃吧,我一直这么深信不疑。
「ILS的病患身上可以看到明显的身体异常,他们处在快速动眼期,陷入持续的昏睡,如果这是受到精神方面的影响而引起,就常理而言也不难想像。」
「我才没那个意思!」
「但是过去以一般常理的治疗方式,都没有办法找出ILS的特定原因,所以……」
「不是吗?我以为妳是因为烦恼该怎么治疗ILS,所以才来找我商量。」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但袴田医师只是浮现一抹带着哀愁的笑容。
不知道该怎么启齿的我,话说得吞吞吐吐,袴田医师滑动般离开位置,从桌子的阴影处出现一台轮椅。我抿紧了嘴唇。
「是、是的,没错。但是您怎么知道?」
「非常好,腰部以上的话。」袴田医师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腿。
「因为我认为现在的妳一定可以克服。」
袴田医师以咨商为主,慢慢地花时间为我治疗,他教会我如何谨慎地面对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怪物,还有驯服牠的方法。
真正地从那个可怕的经验中获得解脱。这份期待让我的心脏使劲地鼓动,往全身送出滚烫的血液。
袴田医师低下头,我连忙在胸前挥动两手。
「打扰了。」
「喔,是爱衣医师啊,有什么事吗?」
「……那我和父亲联络看看。」
「那个……我有点事情想和您商量……」
「这样啊……妳要不要回老家一趟看看?」
我挺直背脊仔细听着袴田医师的说明。
「咦?回老家吗?」意料之外的建议让我提高了音量。
「我在仔细读过论文之后,发现许多ILS病患过去曾有忧郁症病史。」
「所以,必须转换最根本的想法是吗?」
「爱衣医师,妳可别太冲动行事了。」
乡愁之情极其突然地从身体深处涌上,不知为何还伴随着胸口被紧紧勒住的痛楚。我忽然非常想见家人一面。
「……那您为什么没有阻止我呢?」
「在我多年来为妳咨商后发现,妳的心灵创伤并非完全消失,妳只是学会了如何将它锁进心底深处的抽屉里,只要出现某个契机,抽屉就会打开,让妳再次深受PTSD发作之苦。」
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我吞了一口唾液,慢慢开口。
像是要挥去凝重的沉默般,袴田医师轻拍了下手掌,「啪」的清脆声响回荡在房间中。
「没错,极为罕见的疾病患者,同时有四个人住进了我们医院对吧?也许是其中一名患者对其他人产生了影响。」
灵巧地操作轮子向我推近的袴田医师,开玩笑地隆起肌肉。
「我记得所有人都是在自己家里,由注意到病患早上了却没有起床的家人,或是没去上班而觉得奇怪的公司同事发现的吧?」
「这充其量只是一种假设,不过我认为这么想是合理的。」袴田医师大大地点头。
「想将他当成恋爱对象可就要小心了,那么雅痞的人却四十多岁了还是单身,一定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例如有特殊性癖好之类的。」
「ILS的原因可能和精神方面的因素有关……吗?真是崭新的想法。」
「也就是说……」我在脑海中咀嚼袴田医师的说明,「即使遇到引发ILS的某个契机,也不会马上发病,而是进入睡眠之后才会开始出现症状吗?」
——想将他当成恋爱对象可就要小心了。
「是,其实……」
「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走路?」
「怎么会……我很感谢您,因为您的帮助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最简单的大概就是调查患者在被发现昏睡的前一天以及更早之前的行踪了吧,不过这已经超过医师的职责,是警察或侦探的工作了。」
袴田先生薄唇的两端向上扬起,我反问道:「我克服得了吗?」
手贴在胸前吐了一口气,我敲了敲挂着「院长室」牌子的门。隔着做工精细的厚重门扉,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替ILS患者治疗就是那个契机。」
我畏怯地指出这点,袴田医师竖起食指抵住额头。
「在您百忙之中还给我这么多建议,真的很谢谢您。」
忽然,我和袴田医师对到眼,我反射性地将视线往下移。
「原来如此。」在我解释完之后,袴田医师带着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您的身体还好吗?」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意思是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对身边的人产生影响,导致那些人也出现精神疾病,常见的案例像是因精神疾病而产生幻觉的病人,他的亲人也陷入那样的幻觉中,而从该亲人的行为举止来看,只能判断他们也罹患了精神疾病。」
袴田医师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般,先对我提出了警告。
「没错,这十年来妳已经变得非常坚强,有足够的能力从正面对抗并瞭解这份创伤,而负责治疗ILS患者,我想就是一个契机。」
「妳的确是重新振作起来了,而且还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医师,也因此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让妳可以真正克服心里的创伤。」
「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但该怎么证明……?」我将手抵在唇边,不停思考着。
「是,确实是这样……」
「……共有型精神病疾患。」
听到袴田医师的声音而回过神的我,抬起了脸。
我的声音带着责怪的意思。身为临床医师,能够负责治疗全球罕见的疾病患者,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但是如果没有成为他们的主治医师,覆盖在我心中伤口上的结痂就不会脱落,伤口也不会流血了。
才不是那样。同为医师,我只是很尊敬袴田医师而已……我在心中反复这么说着,却不知为何体温缓缓上升。
听完我的补充后,袴田医师摸着下巴。
听到我胀红了脸大叫,华学姐「哇哈哈」快活地笑了起来。
「这个过程将伴随着痛苦,但是只要忍受并克服了之后,妳就能够真正地获得解脱,从那个一直束缚着妳的过去枷锁中解脱。所以妳要竭尽全力为患者们治疗。」
「嗯?您说什么?」
我在接受袴田医师的咨商后,症状逐渐改善,到了大一快结束时,就算不吃药,也能够顺利过着学生生活。
「好了,那我就来听妳说有关ILS病患的事吧。」
「我听到妳负责治疗ILS病患之后,就想到了这个情况。因为那个疾病的症状可能会让妳想起过去的心灵创伤,所以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阻止妳。」
「但是这四个人发病的地点完全不一样……」
「没错,那个疾病的症状和让妳感到痛苦的根源极为相似,我觉得自己该为此负责,因为是我协助妳将创伤藏在抽屉之中的,可惜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做到那样,真的很抱歉。」
「正面对抗心灵创伤,让现在的妳失去了冷静。为了不让自己的思考范围被限缩,妳应该要放轻松,这是妳的主治医师给妳的建议。」
「这我不知道,只是不论帮病患做多少检查,都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从这点来看,不能否定有这样的可能性。」
我深深地鞠躬道谢,袴田医师若有似无地勾起两端唇角。
「就算您叫我要放轻松……」
「不会不会,我也很开心。身体变成这样之后,副院长老是丢一堆文书作业给我,我都没能做一些医师的工作,大学那边也叫我暂时好好休息。」
担任神研医院的院长之后,袴田医师仍然持续每周一天,到位于狛江市的母校医大附设医院看诊,但是意外发生后,那边似乎也中止了。
「我是很感谢大家这么顾虑我的身体,但老是做文书作业也太无聊了,所以我刚刚正好在看报纸转换一下心情。」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到袴田医师腿上的报纸,上面斗大地写着煽情的标题「发现男性遗体 难道是连续杀人事件?」,我不禁喃喃自语道:「这是……」
「啊,这个啊,妳应该也知道吧?就是最近这附近频繁发生的杀人事件。从犯案手法来看,应该是同一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
袴田医师拿起报纸。
「深夜在杳无人烟的地方遭到袭击,然后被残忍杀害。被害者男女老少都有,遗体被蹂躏到看不出原形。」
「看不出原形……」
我哑然无声。最近心力都用在ILS病患的治疗上,我并不知道事件的详细情形。
「这是可怕的暴力,绝非人类所为,简直就像野生的猛兽。而且已经发生了好几起这样的事件,却都没有目击者,像烟一样突然从现场消失,这么异常的犯罪,甚至还有传言说那些人是被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猛兽攻击的。」
「您也认为这不是人类犯下的行为吗?」
「不,这绝对是人类的行为。」袴田医师缓缓地扬起嘴角,「我对这个事件很有兴趣所以仔细调查过,媒体虽然只报导了『遗体遭到破坏,完全看不出原形』,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妳觉得是什么?」
这个语气就像在对学生提问的老师,让我想起了医学生时代,在精神科那门课,上过袴田医师的课,我记得那堂课的主题是「精神疾病与犯罪」。
曾经以精神科医师的身份为许多罪犯进行精神鉴定,袴田医师的授课风格生动又诡异,但又充满了妖异的魅力,让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仔细聆听。
那是一种仿佛在窥探蠕动于晦暗深渊中的异形深海鱼般,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魅力。
「这个嘛,是有没有犹豫的痕迹……之类吗?」
「不,不是这个……」袴田医师微低下头,「是遗体有没有被啃食过。」
「被啃食……」我的喉头一紧,声音产生了震动。
「没错,动物杀死对方的原因,不外乎为了保护自己,或是当成食物。如果是前者,在杀死对方的那一刻即已达成目的,因此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攻击;而如果是后者,牠们会急于啃食捕获的猎物,因此遗体会留下极大的损伤。假如是受到动物袭击,『遗体看不出原形』的话就是这种情形,所以我透过一些管道,搜集了有关遗体状况的情报,主要是有关遗体司法解剖的结果。」
「遗体……有被啃食吗?」
「不过持续沉睡在梦中,是那个吧,不是有个那样的童话故事吗?」
「别这么说,妳奶奶是真的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从小就多次看过她发挥能力,像是治疗一些小病小痛,或是说中遗失物的所在地。」
果然还是瞒不了爸爸……我一边苦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说。
「咦?现在在说哪件事?」我将手里的茶杯放回盘子上。
我看着得意地笑瞇了眼的奶奶,轻轻地甩了甩头。
「你是说白雪公主吧,吃了毒苹果之后陷入沉睡,然后因为王子的吻而醒来的故事,所以也有人称ILS为『白雪公主症候群』,不过我不喜欢那种浪漫的名字。」
数十种辛香料交织而成的辛辣香味掠过鼻尖,汤匙舀起咖哩放入口中,富涵深度的鲜味与刺激性的辣味在口腔内散开。
「不只是这样吧。爱衣是个做事努力的人,如果只是工作忙才不会显得那么颓丧。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吗?我可以听妳说说。」
我带着些犹豫开始说了起来。就算对方是我的家人,我也不能透露患者的个人资料,但如果是关于疾病的一般说明应该没有关系吧。
「犹他?我记得那是类似冲绳的女巫那样的人吧?」
4
「小爱,好久不见了,一阵子没看到妳就长大了呢。来吧,坐吧。」
「魔法……吗?」
「怪物……」
我站起身,说:「那我就去和奶奶聊聊。」爸爸似乎很开心地挥着手回道:「慢走。」我走出饭厅,一踩上通往二楼的陡峭楼梯,黄豆粉就抢在我之前从脚边窜过。
察觉我脸色的爸爸慌忙说道。
「奶奶很高兴看到妳,来,吃几个糯米饼吧。」
「因为玛布伊掉了。」
我拿着汤匙在咖哩与嘴巴之间匆忙地来来回回,同时一边观察着爸爸。
「我的意思是,连自己都要燃烧殆尽的『愤怒』,以及完全没有被看到身影的『冷静』,吞噬了这两种矛盾情感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就算说他进化成了『怪物』也不夸张。」
「怎么了?怎么一脸严肃。」
我不能将看到病患的样子之后,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说出口,因为「那起事件」爸爸的身心都伤得比我还要重、比我还要痛苦。
半强硬地说服自己之后,我问奶奶:「玛布伊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冲绳方言,只是我没有听过。
「小爱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喔。」
「晚一点给你猫咪零食当点心,你等一下喔!」
我开始以简单明了的方式说明ILS,好让没有医疗知识的爸爸也能够理解。
「咦?这是什么意思?您刚刚还说凶手是人类。」
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和爸爸对坐着吃饭了呢?
大约二十五年前爷爷过世之后,奶奶就顺势从冲绳搬过来和我们一起同住。
隔着小矮桌,在奶奶对面跪坐的我露出苦笑。
「因为奶奶好像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她是犹他,只有附近的人来拜托她时,她才会免费帮助对方。」
「其实我现在负责的病患有些棘手,他们罹患了一种叫做ILS的病……」
「但是那些病人的症状,从我一个外行人听起来,与其说是疾病,感觉更像是诅咒,这样的话,和专家商量是最好的方式,毕竟奶奶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位犹他呢。」
我呆立当场,继续仔细听着袴田医师的解释。
值班结束后,我搭乘特急电车来到离老家最近的JR转乘站,再转搭路面电车,一边看着红色的体育场和观光景点的大公园,摇摇晃晃搭乘了十五分钟电车,回到爸爸等待的这个家。
我摸了摸牠那名字的由来、颜色像是黄豆粉的柔软毛发,手指指着放在客厅角落的一个大笼子。笼子里,同样从我小时候就陪着我的白色兔子跳跳太闭着眼睛趴坐在内,乍看之下好像在睡觉,但是几乎要垂到地板上的耳朵不时微微地颤动,由此看来,牠似乎在听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听我这么反驳,爸爸不发一语地不好意思了起来。似乎对父亲而言,女儿不管到了几岁都还是个「小女生」。
「好吃吗?」
「猫不能吃咖哩啦!」
「你也要去奶奶的房间吗?」
爸爸几次应和,听完我说的内容之后,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妳会知道?」
我拉开纸门,眼前是铺着琉球榻榻米的和室。穿着宽松浴衣的奶奶蹲坐在小矮桌的内侧,鼻间飘来房间角落燃烧的蚊香特殊的味道。
「玛布伊啊,以日本本岛的用语来说,就像是『灵魂』一样的东西。」
「而且即使内心隐藏这么激烈的『愤怒』,这个凶手依旧没有露出破绽,他犯下了多起案件,却没有落下任何东西,也没有被人目击到身影……也许这个凶手确实不是人类。」
「身为一名专家,我还真想见见那个『怪物』,探一探他的本质呢!」
只是听到爸爸刚才和我的对话罢了,这个家的隔音效果没有那么好,和同龄者相比没什么重听问题的奶奶,也许在这房间里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袴田医师仿佛幼儿看着自己抓到的昆虫,浮现出既残酷,却又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灵媒吧,她们会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驱除邪灵,或是治疗疾病。」
吃完糯米饼,正当我舔着指尖沾到的残渣时,奶奶唐突地出声。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反问:「蛤?什么?」奶奶冲绳的口音很重,我有时候会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我是在说小爱妳负责的病人,他们不是突然醒不来了吗?」
「总之,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参考,但去聊聊也没什么损失吧?自古传承下来的智慧,有时候可是很管用喔。」
我含糊地回答,爸爸微微地耸了耸肩。
奶奶从小矮桌上的点心盒中拿出折好的一个大型月桃叶。糯米饼,又称为鬼饼,是冲绳的点心。
「没有,只是在想如果是这方面,也许可以去和妈妈商量看看。」
被爸爸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或许真是如此。我虽然完全不相信什么超乎寻常的能力,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奶奶了,去和奶奶悠闲地聊个天也不错。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啊,不是不是,我是指我的妈妈,也就是爱衣妳的奶奶。」
然而我却很少回家露露脸……感谢之情与罪恶感在我心中交错。
不论工作再怎么忙,都应该更频繁和爸爸见面才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回来呢?
隔着餐桌与我对坐的爸爸这么问我,我嘴里咬着食物,接连点了好几次头,爸爸的眼角挤出了皱纹。我依照袴田医师的劝告回到了老家。走出院长室后,我马上拨了电话,爸爸打从心底开心地说:「我等妳回来。」
「灵媒……」鼻子的根部挤出了皱纹。
我一边和黄豆粉谈条件,一边继续吃着咖哩。
「没有,他们没有被啃食。」袴田医师缓缓地摇了摇头,「遗体只是单纯被破坏,为了破坏而破坏,蹂躏遗体本身才是对方的目的。而会这么做的生物,就我所知,在这个地球上只有一种……就是人类。」
不知为何感到轻微头痛的我按住了太阳穴,爸爸指着天花板。
比我早一步到二楼的黄豆粉像是在催促我一般叫了声「喵~」,也许牠是因为还没得到点心而感到不满。一上到二楼,黄豆粉就以爪子抓着短廊右侧的纸拉门,那是奶奶的房间。走到纸拉门前的我小小声问:「奶奶,妳还醒着吗?」马上传来一声回应:「醒着唷。」
感受到无力感,会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我在腿上握紧了拳头。
「咦……妈咪……?! 」我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总觉得他的头发变得稀薄,脸上的斑与皱纹越来越显眼,拼了命地养育幼小的我长大,爸爸的外表透出了那份辛劳。
「只是……工作有点忙。」
背脊一片发凉。刚刚爸爸说过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句话在我耳边响起。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爸爸突然向我提问。
说完这句话的袴田医师,低着头舔了舔嘴唇。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妳才急忙回来的吧?」
「这个时间奶奶应该还醒着在房间里,妳要不要去和她聊聊?」
「灵魂……」超自然领域的用语,让我脸颊的肌肉绷了起来。
「因为是非常罕见的疾病,所以我一边摸索一边进行治疗,但是却完全没有效果。总觉得因此有一种无力感……」
「啊,是这样啊,但是奶奶……」
从小时候开始,爸爸煮的咖哩就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即使搬离了老家,每次回来爸爸还是会为我煮这道咖哩。
我的语气里参杂了不耐烦。有很多人会以花言巧语引诱因病所苦的人采用毫无根据的高价治疗方式,自从我成为医师之后,已经看过好几名病患,因为相信这种治疗方式,落得不幸的下场。
「啊,好怀念喔这个。」
「如果是能够因为一个吻而醒来的病,那给它取个浪漫的名字是没有关系,但是ILS的病患有相当程度的比例不会再次醒来,简直就像受到诅咒一样。管他是王子的吻还是魔法都没有关系,如果有能够让病患苏醒的方法,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为什么不喜欢?小女生不是都喜欢浪漫的东西吗?」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可别再长胖了啊。」
「我还在吃饭,不要来干扰我,你看,人家跳跳太就很乖。」
「这个嘛,听起来的确是很可疑。」爸爸开心地笑了,「事实上也有很多人是咬住对方的弱点,做一些类似诈骗的事情还自称是犹他,不过根据附近邻居所说,奶奶似乎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犹他喔。」
「别再这么说了啦,我已经不是『小女生』的年纪了。」
吃完晚餐,我喝着爸爸泡的红茶。啊!幸好我有回来老家,我在内心感谢劝我回来的袴田医师,光是这样和爸爸面对面喝茶,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紧绷情绪都慢慢放松了。
我一口饮尽了杯子里剩下的红茶。大概是比较浓厚的部分都沉到杯底了,因此格外苦涩。
「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和奶奶聊?这件事和疾病有关耶。」
「这个犯案行为显示的是『愤怒』,熊熊大火激烈的愤怒,想要将这个世界燃烧殆尽的愤怒。」
我叹了大大一口气,爸爸的手摸在下巴上。
「怎么可能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样啊,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疾病啊。」
当我还在受到自我厌恶苛责时,忽然出现「喵~」的叫声,一团淡黄色的毛球跳到了我的腿上。牠是一只名为「黄豆粉」的宠物猫,我还在读幼稚园时,从附近公园捡回来的小猫,现在仿佛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旁若无人地生活着。
我一将牠抱到地板上,黄豆粉像是在抗议一般,「呜」地喊了一声。牠的态度虽然高傲,体格却很小只,现在还留着小猫时十足可爱的样子。
「喔~这样啊。」听到没有索取费用,让我的反感稍微降低了一些。
爸爸瞇着眼,看进了我的眼睛。从小开始,只要我情绪低落,爸爸就一定会这样问我。
接过糯米饼的我打开月桃叶,里面出现一块加入红芋揉制的深紫色米饼,我用门牙从叶子上轻轻刮下来吃。用臼齿咬着咬着,红芋温和的甜味及月桃叶清爽的香味,伴随比起一般糯米饼更黏糯柔软的口感在嘴里扩散。
奶奶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挤出了好几条皱纹,招呼着我坐坐垫。进入房间的黄豆粉,奋力一跃,在奶奶的腿上缩成一团。
「玛布伊啊,只要一点点冲击就会掉落,像是非常惊讶,或是发生悲伤的事情等等,这种时候不是会脑袋一片空白吗?」
这是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吃的味道,这股怀念的滋味,让最近僵硬的心慢慢软化。还是和家人相处舒服。我像是在咀嚼幸福般,一口接一口吃着糯米饼。
这似乎是在说因为震惊而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奶奶,我负责的病人已经睡了超过一个月了,这和马上可以治疗好的状况不一样。」
「这是因为,他们的玛布伊被某个人吸走了。」
「被吸走了?」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反射性地回问。
「没错,小爱负责的病人在一睡不醒之前,是不是大家都很没精神?是不是遇到非常痛苦的事,或是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妳会知道?」发出尖锐声音的我,慌忙用两手捂住嘴。
这也是因为奶奶听到了刚刚的对话,一定是这样。
「只要发生痛苦的事,玛布伊就会变得衰弱,而衰弱的玛布伊很容易被吸走。玛布伊被吸走却没有取回的人,虽然可以回到家中,但是只要一入睡,就会一睡不醒。」
「妳说被吸走,是被什么东西?」
和ILS完全相同的症状,我的身体不知不觉往前倾。
「被萨达康玛利。」
「萨达康……?」
「就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有能力吸取他人灵魂的人?我的头痛了起来,疼痛随着心脏的跳动扩散,我按着太阳穴,继续提问。
「那、那个灵魂……玛布伊被吸走的人,该怎么做才会醒来?」
我在问什么蠢话?身为医生的我,竟然对这种和迷信没两样的事认真……理性虽然这么想,却不知为何被奶奶所说的话吸引。
「要进行玛布伊谷米。」奶奶高声说道。
「玛布伊……谷米……?」
「没错,就是将玛布伊放回原位。如果玛布伊只是稍微掉了,即使是普通人也放得回去,但被吸走的人就没办法了,必须由专业的人进行。」
「专业的人,难道……是指犹他吗?」
二十一岁的飞鸟小姐,梦想是成为飞机机师,因此原本就读于航空学校。然而八个月前被卷入一起意外事故中导致身受重伤,伤势并没有危及性命,四肢虽然骨折了,不过手术之后已经痊愈没有留下后遗症。
「妳好,妳是……」
我将两手贴在额上,拼命地调整紊乱的呼吸,努力想要掌握状况。但是,不论我怎么动脑筋,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玛布伊,也就是灵魂是否真的存在。我认为人格也不过是从蜘蛛丝般复杂交错的脑神经回路发出的电子讯号中产生的东西。但是,如果灵魂真的存在,而且从身体中消失了的话,也许会陷入和眼前不停做着梦的她一样的状态也说不定。
像花朵盛开一样,宇琉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她转身离去。她的步伐如我所想地一跛一拐,速度却相当快,大概她已经适应罹患疾病的身体了吧。
从我指尖摸着的眼睑沿着眼角,然后来到太阳穴,有一条细细的旧伤,我想起了记载在病历上的资料,那是为了找出治疗ILS的线索,而拼命向亲人等关系人询问汇整而成的资料。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鼻腔充满了几乎令人窒息的绿叶香气及潮湿的泥土味。我踏出一步,鞋底传来柔软地面的触感,轻抚脸颊的空气湿度相当高,但也蕴含着森林特有的清凉感甚至有股清爽的感觉。
「这是……」
「玛布伊掉了……吗?」
我到底想做什么?我一边问着自己,同时伸手去摸她的右眼睑。
「小爱,就是妳。」
我不是透过眼睛看到,但不知为何,就连光的颜色我都可以从感受得知。
「这样啊……谢谢。」
这里是……?我带着混乱仰望天空,远处几乎要碰到天空的地方大量树叶茂密地生长,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巨大的树,感觉就像闯进了一群木制的高楼大厦中。
「妳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记得去找库库鲁喔。」
奶奶突然喃喃念出像是咒语一样的字句。
「真的吗?好,我会等妳。」
我从坐垫跪起身,奶奶的食指指向我的鼻尖。
我向奶奶道谢后,逃也似地往纸拉门走去,我可受不了再被更多的奇怪迷信给扰乱心神。在奶奶腿上缩成一团的黄豆粉,也起身跟着我离开。
「没错,妳是我的孙女,一定可以办得到。」
「对了,小爱。」
我发现那个地方发出光芒,是一阵淡橘色的光芒。
「宇琉子也回去自己的病室比较好喔。」
「我在散步,留在房间里没事做,所以我到处晃来晃去。爱衣医生也在散步吗?」
我拉开纸门,背后传来奶奶的声音。我只回过头问:「什么事?」
「……如果是奶奶,是不是可以治好我的病人,那些玛布伊被吸走的人?」
简直就像拒绝面对痛苦的现实,而躲到梦境里一样。
我感受到身旁就站立着「死亡」,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以来,浓厚的「死亡」香气。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奶奶如我所愿地用力点了点头。
回过神,我站在森林里,是一座微暗的森林。四周巨木杂乱地生长,前所未见的粗壮树干纵横错综得像个迷宫,我本来应该穿在身上的白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
我在这间病室里应该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必须快点回到护理站,完成登载病历、申请药物处方及检查等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但是,我却动也不动地站在病床旁边。
我反射性地想缩回身体,奶奶温柔地微笑道:「别动。」
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是我自己本身散发出橘色的光芒。
这时候光芒出现了。和昨天奶奶将手放在我头上一样,我的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橘色的光芒。不,发光的不是身体,而是容纳在其中的「我」,而身体装不下的光,就流泄到了身体外面。
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已经和奶奶见到面了,差不多该走了。我这么想,正从坐垫上起身时,奶奶突然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
我感受到全身六十兆的细胞,正淡淡地发光。
「念个咒语没关系吧,就像在许愿那样。」
听到新的名词出现,我皱起了眉头。
「库库鲁?那是什么?」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回老家之后的隔天傍晚,午诊的巡房时间我走在病房的走廊时,一道开朗的声音向我打招呼。我回过头,穿着病人服、大约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站在那里。我记得……她是在这栋大楼住院中的小朋友,印象中见过她好几次。
「有一个人?是谁?」
5
「……我?」半张的嘴里,溢出我呆愣的声音。
难道我在做梦吗?不,以梦境而言这实在太过真实了。
身体的温度一口气退去。这是在说因为继承了身为犹他的奶奶的血统,所以我也有特殊能力的意思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下个瞬间,脑海中跳出了带着温暖包容的笑靥,温柔地向我伸出手的女性影像。那一刹那,恐怖消失了,我内心平静地接受了那股香味。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而以细如蚊蚋的音量念出来的咒语,轻微地晃动了病室的空气。
这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想要大喊,喉咙和舌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片桐飞鸟小姐的病室,她正躺在房间里面的病床上。睡眠中的呼吸声以一定的节奏响着,微微地刺激着鼓膜。走近病床的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医师巡房,我听一下喔。」我先向她打了声招呼才开始听诊。
薄薄的皮肤下眼球快速运动的震动从指间传来。
清醒梦,在做梦时知道自己正身处于梦境中,我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经验,但是现在却没有那时候感受到的,世界以及「自己」这个存在的鲜明度随着时间流逝产生变化的感觉。至少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世界是「现实」。
「但是回到房间也没有事情可以做,很无聊。」
我应该身在医院的,什么时候竟然来到这样的森林里了?
现在她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是沉浸在幸福的梦中,还是徬徨于恶梦之中?从她那毫无表情的睡脸,我无法做出判断。
「那等工作结束了,姐姐陪妳玩一下下吧。在那之前,妳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吗?」
奶奶向半起身的我轻柔说道:「别担心。」
「这是怎么回事?妳刚刚做了什么?」
「咦?什么?」
奶奶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战战兢兢地将原本盖在飞鸟小姐眼睛上的手移到她的额头上,她的体温微微地温暖了我的手。
「看吧,小爱果然是我的孙女。」
奶奶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
真的要做吗?身为医师的我竟然将那种非科学的迷信当真?
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般喃喃自语,我看着飞鸟小姐的脸,慢慢地开了口。
「啊,爱衣医生。」
宇琉子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因为她的脊椎是向前弯曲的,那个样子看了令人心痛。
「什么?这是什么?」
「意思是可以治好ILS吗?」
不论是要自言自语,或是要把手缩回来,我都做不到,简直就像连接大脑和身体的神经被切断了一样。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不行,我没办法。」奶奶一脸可惜地摇摇头,「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也许还可以,不过有一个人做得到喔。」
「妳在……念什么?」
——妳是我的孙女,一定可以办得到。
那么,在医院里巡房才是梦吗?进入医学系,结束严格的初期临床实习成为神经内科医师,成为三名ILS病患的主治医师,这些也全都是梦吗?
奶奶像个少女般浮现出带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
我确认小小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之后,拉开拉门进入病室中。
到底要做什么?不安涌上心头,身体动弹不得,额头的中心却柔和地越来越温暖。
像是开关被关掉的电视画面,我的意识转暗。
我一直认为身体才是「自己」,以皮肤为界,内侧是「自己」,外侧是「自己以外」,但是我现在感受到了身体深处真正的「自己」的存在。
「我正在工作,要到我负责的病人那里,去看看他们的状况。」
「对不起喔,宇琉子。嗯,妳在这里做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我想要这么嘟囔着缩回我的手,可是……却做不到。
我闭上眼睛,漆黑的世界里,我的身体被包围在橘色的光芒中飘浮。
但是,问题在于眼睛。发生事故时,四处飞散的碎片划过她的右眼,角膜受到严重损伤,几乎呈现失明,对于目标成为飞行员的人来说这是一项致命伤。
她带着笑容向我走来,从她像个老太婆拱着背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样子,我看出她得了神经方面的难治之症,于是我的脸皱了起来。
身体的热意慢慢退去,我感受到光芒渐渐变弱,但是那道余晖在我的肚脐深处附近缭绕不散。
「我是宇琉子啦,久内宇琉子。」
诊察很快就结束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像至今为止的四十天,她只是一直持续昏睡中。
我明明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却无法停止提问。
我屈膝,对上宇琉子的视线。
失去梦想陷入绝望的她,身体的伤痊愈了之后也没有再回到学校,只是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过着每一天。然后有一天,她突然不再醒来。
6
「妳很快就会知道了。」
额头上的热气扩散开来,沿着脸、脖子、躯干,然后是四肢末梢,全身的细胞都带着热气,但这并不像发烧一样难受,而是像漂浮在南国大海般身心舒畅。
我张开眼睛,奶奶得意地瞇起眼。
玛布伊谷米。我想起了从奶奶那里听到的那些话。我记得是将手放在对方的额头上然后念咒语吧?
「妳要摸着失去玛布伊的人的头,念出我刚刚说的咒语,这样玛布伊就可以回到那个人身上。」
从全身溢出的光芒渐渐地往右半身,然后是摸着飞鸟小姐的右手集中。我的手掌与她的额头,光芒,不,正在发光的「我」流经皮肤接触的部分,逐渐被她吸进去,身体中的「我」一点一滴地被稀释。
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并没有像被王子吻了以后的白雪公主一样醒过来,现在她仍持续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不,这怎么可能!妳清醒一点!
不久后视线变暗,这不是眼睛出现了问题,而是接收从视神经传往大脑的视觉讯息的「我」越来越稀薄,薄到几乎要消失了。
我以两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了「啪!」的清脆声响,两颊传来的尖锐疼痛,冷却了我简直要烧起来的混乱头脑。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我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发现身边掉了一个球状的物体,我轻轻惊叫了一声,跳离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松果。小时候我经常到处搜集,和附近的男孩子拿来互丢玩耍的松果,只不过掉在地面的那颗大小有如西瓜。
一颗尺寸超乎常理的松果,但是让我惊讶的却不仅是它的尺寸。
「什么时候……」
直到刚刚都还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这么异常的东西掉在身边我一定会发现。
……不,这也很难说。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掉在身边我也没发现。没错,一定是这样。
强硬地自我说服后,我屈膝伸手向那颗松果,在指间就快碰到时,那颗松果滚了开来,简直就像在避开我的手,我颤抖着身体缩回了手。
是风吗?但是并没有吹来足以推动那么大一颗东西的风啊……
心跳越来越快,冷汗滑落背后。
「啊哈哈哈哈。」
忽然出现突兀的笑声,像是天真无邪的幼儿发出的高亢笑声,但是听在我的耳里,那比肉食动物的低吼更恐怖。
因为那阵笑声很明显是眼前的松果发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啊……」
舌头僵着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松果仿佛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当场不停地旋转起来,并且前端朝向了我。
明明应该没有眼睛的,我却感受到了松果的视线。我缓缓地往后退,笑声还在振动着我的鼓膜,那是层层叠叠,回荡着回音的笑声。
我转动关节有如生锈了一般动作不流畅的脖子,视线投向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被数不清的巨大松果包围了。
是梦……我一定是在做恶梦……上下排牙齿开始发出撞击声。
眼前的松果笑声变得更大了。以此为信号,无数的松果开始笑了起来,同时随意摆动到处乱滚。
它们不时互撞、跳跃,每一次,笑声都会变得更大声。
「但、但是……我已经到极限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声音。
我转身一看,发出了细微的惊叫。在三叶草大海与昏暗森林的交界处、距离我躺着的位置不远处,「幽暗」正在飘荡,不知何时,它膨胀成了巍然耸立的巨大黑影,已经看不见森林深处了。不,也许森林里无数的大树、疯狂跳舞的松果,还有铺满落叶的地面都被「幽暗」给吞噬,全部消失了也说不定。
眼球快速运动。出现这个现象的人多数正在做着鲜明的梦境。
库库鲁动动垂下的耳朵,做了一个像在擦眼泪的动作。
我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带着不抱希望的期待。
「那是因为爱衣妳一直认为自己到了极限才会这样,但是根本没有什么会到达极限的身体。」
我看着兔耳猫,怯怯地开了口。
我以运动不足的身体不停奔跑,因此全身都在呐喊,大腿发热发胀,简直就要爆开,嘴里如沙漠般干燥,拼命吸入氧气的肺也极为疼痛。
「嗯,这里的确是梦中,不过……」库库鲁瞇起了琥珀色的眼睛,「不是爱衣妳的梦。」
正当我想确认后方时,跑在前方的影子大叫:「不要回头!」
森林的边界越来越近,我追在用力跳起的影子后方,跃进了炫目的光芒中。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目,闭上眼睛的我,脸朝下倒进了像羽绒布般柔软的东西中。我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睛贪婪地吸取氧气。
「终点?」我将视线往上移,从微暗的森林深处照进隐隐约约的光芒。
影子没有停下脚步,以受不了的语气说着。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转动颈部回头,背后可以看见和刚才一样大小的「幽暗」。
「总之,你到底是谁……?」
我想起昨天奶奶说的话,睁大了眼睛。
「犹他!」
那是个除了「幽暗」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的东西,仿佛只有那个部分的空间被裁切掉了,虚无在其中飘荡。
不只有一株,仔细一看,附近生长的三叶草全部都是四叶的。
「没错,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喔,只是妳不记得罢了,因为妳以前不是犹他。」
我用力咬着嘴唇,虎牙微微刺破了薄薄的皮肤,在锐利的疼痛接起原本已经断线的大脑与双脚之间神经的同时,我蹬着地面拔腿就跑,避开在脚边跳舞的松果,有时候也踢飞它们,双脚不停地动着。
「你究竟是……?」
「幽暗」碰到了树干,那个部分无声无息地被整个挖走了。就在我从喉咙深处溢出「呜」的惊叫,同时重新转头面向前方时,眼前却耸立着巨木。慌忙伸出双手避免冲撞的我,轻轻甩了甩头。
像是变声前的男孩般稚嫩的声音,很明显是从那道影子传来的。
视觉范围内的树并没有移动,但是每一次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原本长在那里的树位置就会产生巨大改变。
「什么……意思……?」
「幽暗」膨胀了一些。不,也许它是靠近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四周昏暗,所以我无法掌握距离。原本跳着舞的松果们,一颗一颗地被「幽暗」吞了进去。
「怎么……回事……?」我发出嘶哑的声音急忙转身。
「妳那时想要进行玛布伊谷米。」
不行了……绝望渐渐吞噬我的心,身体动弹不得。
「没错,所以妳才会来到这里啊,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
「绝对不能回头。妳只要看着前方,看着我不停地跑就够了,不然又会撞到树,被『那个』给追上。」
我的脑海里盘旋着许多疑问,大脑神经回路都快短路了,无法判断该从哪里开始问起才好,总之……
吓得呆立在松果们舞蹈大会中心的我,背后窜过了一阵颤栗。我僵着身体,以缓慢的动作转头看向右侧,疯狂跳着舞的松果群深处,伫立着「幽暗」。
逃得掉,不会被「幽暗」吞噬了。稍微放下心,看着正面的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原本空出的一条路又被巨木给堵住了。
仿佛被肉食动物逼到绝境的小动物,全身僵硬的我的脚边,忽然窜出了小小的影子,脚踝那像是柔软刷毛抚过的触感,解开了紧箍的束缚。我反射性地转头,视线追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停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因为昏暗我无法看清楚,但从剪影来看似乎是四足动物。
耳边,那个小小影子的声音在细语,我反射性地往旁边看,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那是琥珀般闪耀着淡橘色的虹彩上,嵌了一条细长瞳孔的美丽眼眸。
我要快点绕过树逃跑。就在我再次转回正面的同时,口中发出「咦?」地愣了愣。原本应该在眼前的巨木不见了,我的双手刚才应该碰到了树干才对,现在正面却出现了一条大路。
「什么?是……梦吗……?这里是我的梦中吗?」
库库鲁微微歪着头,答道:「不是跟妳说我是库库鲁了。」
那个。越来越靠近的「幽暗」。就在我想要确认与那个之间的距离,转头到一半时,瞬间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影子飞来:「不可以看!」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一定是恶梦。」
原本沉浸在太过梦幻、非现实景象中的我,忽地抬起脸。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那个「幽暗」,它已经不再追着我们了吗?
「……三叶草?」
「没错,我就是那个库库鲁,爱衣的库库鲁。」
完全没有变小,它正在追着我。恐惧让我的脚几乎不听使唤。
我一心一意拼命地追赶着那道穿梭在迷宫般排列的巨木之间的影子。
我明明跑向了没有树木的地方……带着混乱,我再次转头确认「幽暗」的位置,它的尺寸比刚才还要更大,但是,我依然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
「看来我们总算逃脱了。」
每一次得到问题的答案,都会让我涌出新的问题,感觉好像落入无法摆脱的无间地狱,越是挣扎,越是会被拖往混乱的深渊。
只要将手放在额头上念咒语,ILS的病患就会醒来,我以为这就是指「玛布伊谷米」,也因为如此,我才会以轻率的态度做了这件事,结果……
「等、等等,拜托你,等一下……」
「我是库库鲁唷,妳的库库鲁,请多指教了,爱衣。」
我大叫一声,靠近库库鲁的脸。「怎、怎么了?」库库鲁像只受到惊吓的猫睁大了瞳孔,长长的耳朵「咻」地垂直竖起。
我一只手抵向库库鲁面前,另一手则按着太阳穴。库库鲁轻轻地摇着蒲公英绒球般的尾巴,不仅是耳朵,牠的尾巴似乎也是兔尾巴。
「你说跟你走……」
和音质不相称的强硬语气,让我不自觉地回答:「好、好!」
「别担心,看样子那家伙目前来不了这里。」
不,这是错觉吗?确定不是树真的越来越靠近了?
「库库鲁,是奶奶说的那个……」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那么一瞬间全身僵硬,不过马上就回过神开始跑了起来。我喘着气又回头看,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次「幽暗」变小了。
牠像是在对我打招呼似地,一只耳朵「唰」地往上举起。
「啊,说得好过分,我好难过。」
一定要逃,一定要立刻从这里逃走。我虽然这么想,颤抖的脚却使不出力气,无法动弹。再说四面八方都被发出怪异声音到处滚动的松果围住了,我连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基本的身形是猫,小小的身体覆盖着淡黄色、看起来很柔软的毛,但是下垂的耳朵以猫而言却长得超乎常理,几乎就要碰到脚边的三叶草。
「我不是指这个,我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以前从来没看过像你这样的生物。」
只要到那里就得救了,可以休息了。我奋力挤出身体深处仅存的一点力气,在铅块般又硬又重的双脚注入活力。
7
现在森林交界处成排的树木另一侧,看起来只像是无底深渊张开了口一样。我在三叶草的叶子上匍匐前进,拉开与「幽暗」的距离,这时候,脸颊像是高级毛巾拂过,一阵柔软的触感传来。
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一二三木头人」。就像小时候常玩的那个游戏一样,大树在我的死角无声无息地改变了位置,距离感从我的视觉范围里消失了,周围大树步步进逼想将我压垮的错觉向我袭来。
我们是否已经逃离了「幽暗」?
我抱着头,库库鲁以轻快的语气回答:「嗯,没错啊。」
「妳如果想逃离那个就快跑,现在马上全力奔跑!」
到处翻滚舞动的一颗松果碰到了那个「幽暗」,下个瞬间,松果发出带着哀嚎的笑声被吸了进去,笑声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听不见了,简直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一样。
「快跑!」
「怎么会……」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动物,而且这只生物还会说人话。
「只要到那里就不用担心了,所以再加点油。还有,千万不能回头看喔!」
那里站了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为什么……?」我呆立当场,环顾四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原先生长在四周的树木很明显地变换了位置,简直像是这些树随意移动了一样。
——妳在进行玛布伊谷米时,记得去找库库鲁喔。
不是我的梦?我拼命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脑海里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飞鸟小姐的身影,从喉咙深处溢出「啊……」的声音。那时她闭着的眼睑正因为薄薄的皮肤下眼球剧烈转动而微微地抽动。
我以指尖捏了捏手里的叶子,像是毛毡一样柔软变形的叶子,吐出了内含的七色光芒,我被那仿佛彩虹水珠弹出般的美给深深吸引。
我抚摸手撑着的地面,金色的光芒伴随着天鹅绒地毯般柔顺的触感闪闪发亮。
「见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
我颤抖着怯怯地向后看去,无法聚焦的眼睛捕捉到了「幽暗」,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膨胀成了需要抬头仰望的大小,像是马上就会吃了我一样。
「库库鲁……?」
我在水面上看见的,是三叶草的叶子。半透明的三叶草叶片像是浮在空中一样密集生长,我倒在那片三叶草上,怯怯地拔下一株拿到了眼前,宝石般蕴藏光辉的叶子分成了四片,这是幸运的象征,四叶的三叶草。
「别管了,快点!还是妳想被那个吃掉?」
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睁开眼睛,撑着还在发抖的手抬起上半身,我大大地屏住了呼吸。眼前是一片金黄色的大海。
拥有兔子耳朵的猫,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这只生物。
像是吞噬了一切物体、声音还有光芒的「幽暗」。我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脑海里以最大的音量响起了警报声,从全身的汗腺渗出了冰水般的冷汗。
透明如玻璃艺品,柔软如羽毛的三叶草叶子。金色的光芒洒落在这些叶子上,闪闪发光地不规则反射,营造出有如一片金黄大海的风景,我抬头仰望天空,那里挂着一轮闪耀金色光辉的巨大太阳,散发出炫丽的光芒。
我和拥有兔耳朵的猫对看,这句话同时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妳很快就会知道了。别说了,我们差不多要到终点了。」
像是鸟类振翅的嘈杂声振动着狼狈的我的鼓膜。
「跟我来!」
兔耳猫灵巧地向我眨了眨眼,过于脱离现实的状况让我晕了起来。
影子随着那句话一起跑了起来,我也下意识地用力踏向覆盖着落叶的地面。
「在我来到这里的前一秒,我按照奶奶说的做了……我按照她说的念了咒语……」
「我们之前明明见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了。」
我以干涩的声音喃喃自语,库库鲁合起了长长的双耳。
库库鲁接着我的话说完,便勾起长着胡子的脸颊周边,那块称为胡须垫的腮帮子,那是真正的猫绝对做不出来的嘲讽表情。
「没错,这就是片桐飞鸟的梦里,爱衣和我一起,潜入了这里面。」
飞鸟小姐的梦中……我半张着嘴,眺望铺着闪闪发光半透明三叶草的平原,原本闪耀着金色的四周忽然变成深酒红色,三叶草像是秋季叶片转红一样渐渐染上色彩。
我的视线往上移,原本在天空闪耀的金色太阳流转到了远方,取而代之的是红宝石般深红色的天体洒落光芒,我被它的美丽吸引了目光,只是仰头看着。
碧蓝、白银、紫色、深蓝、橙色……刚刚因为金色太阳的光芒太过强烈而没有注意到,不过天空中飘浮着散发出鲜明饱和色彩的无数颗球体。
无数的天体洒落到地上的色彩斑斓点点星光,在丛生的三叶草叶片上不规则反射,创造出一片光之绒毯。
「不过呢,严格来说,『梦里』似乎不是个正确的说法。」
库库鲁在一动不动的我身边说道。
「梦这种东西原本很快就会醒来,它是一种更脆弱虚幻的东西,但是这个世界非常坚固,没有那么轻易就崩毁,它无边无际,将做梦的人无止境地困在这个世界,就像怎么追赶也搆不到的海市蜃楼,如梦似幻,我们称这里为『梦幻世界』。」
「梦幻世界……」我愕然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没错,被萨达康玛利吸取之后脱离自己身体的玛布伊,大部分的情况下会强制陷入假死状态,做着醒不过来的梦,那就是『梦幻世界』。即使脱离了身体,肉体和玛布伊之间还是留有连系,所以失去玛布伊成为空壳的身体也会不停做着相同的梦,也就是『梦幻世界』。而拥有犹他能力的人藉由触碰失去玛布伊的肉体,就可以潜入那个『梦幻世界』之中。」
如果像平常一样思考,这是一番超脱常理的言论,但是被非现实的奇幻光景深深吸引的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里是飞鸟小姐正在做的梦境世界。我的内心无可撼动地存在着的常理,像是海滩上的沙雕城堡被海浪冲刷般,一点一滴地受到侵蚀。我将手放在胸口,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直直地看着库库鲁。
「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个世界,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进行某件事,才是玛布伊谷米对吧?」
「我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说吗?理解力真差。」
库库鲁有些瞧不起我地用黑色的小巧鼻子哼了几声,于是我鼓起了脸颊。那是因为你的解释太随便了好吗!我咽下了这句抱怨,继续提问。
「只要那个玛布伊谷米成功了,飞鸟小姐就会醒来吧?就能治好ILS吧?」
「嗯,只要玛布伊谷米成功,玛布伊就会回到体内。」
奶奶说ILS是「因为玛布伊掉了」,如果这句话正确,只要玛布伊也就是灵魂回到体内,病患应该就会醒来。身为医师的我虽然在承认这种非科学现象的同时也感到抗拒,但我现在正闯入了极为非科学的世界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相信蹲坐在眼前的那只非现实动物的话吧。
「那你知道进行玛布伊谷米的方法吗?」
「当然啦,」库库鲁一脸得意地挺起了复满蓬松细毛的胸膛,「我就是为了告诉妳才来到这里的啊。」
「那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飞鸟小姐才会醒来?」
但是她却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天空,这份绝望,会是她罹患ILS的原因吗?是绝望生出了那个「幽暗」吗?
「为什么?它本来明明在后面!我们又没有被追过去!」
「那、那个呢那个『幽暗』又是什么?」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 」
「人类是靠两眼视物来捕捉物体的远近,但是飞鸟小姐因为意外而无法做到这件事,所以……」
我在库库鲁尖锐的斥责声中急忙转回正面,就在同一时间,原本拼命摆动的双脚却停了下来。
「意外发生时飞鸟小姐被碎片砸到……她单眼失明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句子无意识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玛布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这个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自己的身体。
「干嘛露出一脸痴呆样啊,爱衣妳也快点过来啊。」
「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不敢相信!我真的会飞耶!」
因为兴奋而暂时忘记的不安再次袭来。
附着在四周的细致光珠消散,本来正在下坠的身体开始往上飘浮。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了某件事,看着飘在身旁的库库鲁。
「『虚无』是什么?! 」面对库库鲁卖关子的语气,我不禁叫了起来。
虽然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脚像是套上了枷锁般沉重,呼吸马上变得紊乱。
「哎呀,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嘛。」
「为什么?! 那个『幽暗』不是不会到这边来吗……」
舌头僵住了无法顺利发出声音。飞鸟小姐发生的意外和这个不合常理的世界,这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当我想到这里时,感觉额头有电流窜过,我惊讶地伸直了背。
强烈警戒,或是恐惧。
「爱衣妳以为自己是连整个身体都潜入了这个世界里吗?怎么可能,妳回想看看吧。」
「我不是指这个,如果我在这个世界……死掉的话,现实生活中的我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像平常一样醒来吗?」
我也急忙站起身,追在库库鲁身后再次跑了起来。
库库鲁一边拍动耳朵,一边向下看着我。
库库鲁头也不回地持续奔跑,一边这么回答。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逃跑的路线了。」
「刚不是说了吗?无止境地不停坠落,或是消失……」
我环顾四周,但是「幽暗」从全方位蚕食三叶草平原,反而是漆黑的坑洞,「虚无」越来越大片。
「所以才会出现那个『幽暗』的意思吗?! 」
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是本来一望无际延伸到地平线那端的三叶草平原消失了,被「幽暗」吞噬了。
库库鲁合起前足的肉球,发出了「砰」的闷响。
总觉得不对劲,这个世界有某些地方不正常。在森林里时也是这样,只是稍微瞥开视线,树就突然出现或消失,而这次那个现象发生在「幽暗」身上。
「好了,总之危险已经过去了,转换一下心情准备开始玛布伊谷米吧。」
「没错,所以属于她的梦幻的这个世界里,『距离』就成了没有意义的事。在这里,遥远的东西也在身旁,近在咫尺的东西也在远方,这个世界在广阔无垠的同时也无限狭窄,这么矛盾的事在这里却理所当然地存在。」
「什么样子……」
库库鲁说到一半,两只耳朵「唰」地伸直,淡黄色的体毛倒竖,身体看起来整个大了一圈,猫一样的细长瞳孔瞪得老大,眼睛复上了一层深黑色。我曾经养过猫,所以马上就理解那个样子代表什么意思。
「幽暗」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加快速度往这里靠近,脚边的三叶草大幅晃动,银白色的光辉向上飞舞包覆着我的身体。「幽暗」横扫我的脚下,三叶草地毯消失了,我受到重力拉扯,身体开始往下掉。
或许真是如此。我抬头看飘浮着宝石般无数天体的天空。以飞行员为目标的飞鸟小姐,即使对浩瀚青空抱持着特别的想法也不足为奇,一定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里的天空才会如此美丽。
只要相信,就能够获得自由。这句话,让细微的泡泡破掉的感觉在皮肤下扩散开来,这种感觉渐渐地往后背上方集中,带着热气的肩胛骨变得柔软,并逐渐弯曲,那已经不再是由钙和磷构成的坚硬骨骼了。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虽然我想抗议,但呼吸困难和恐惧感使得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我拼命摆动双脚前进,同时回头看,「幽暗」并不像在森林中那样立体状膨胀,而是像爬在地面般紧追在后,三叶草一边闪着光之余晖,一边被状似滴落水面的墨汁不规则散开的「幽暗」吞噬。
贴在我脚边的库库鲁,以「妳看看妳」的态度叹了一口气。
地平线消失了。
「在那里啦!」库库鲁一只耳朵垂直向上伸起,我跟着抬起了头。
「在这个世界里,妳不会受到任何制约,可以成为任何东西。爱衣,妳是自由的,只要妳自己愿意相信的话。」
「距离的……概念……」
我觉得体温一口气下降,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库库鲁对着表情僵硬的我抬起了嘴角笑着,在现实生活中的猫身上绝对看不到的笑容,让我微微地往后缩了缩。
「等、等一下……」
我喘着气,向跑在前方一些的库库鲁问道。由密集的叶片铺成的地面非常柔软,因此难以奔跑,踏在三叶草上的脚每一次下陷,光之飞沫便会向上飞舞至脸颊高度,但是现在没有多余心力享受这样的光景了。
「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库库鲁灵活地动动耳朵搔了搔脸颊。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么详细的状况,不过呢,至少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是了,要嘛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要嘛永无止境地朝无底深渊坠落。」
「爱衣,解放妳的心。」
「妳会呈现这个样貌,是因为妳认为这个样子才是『自己』,刚刚在逃跑时妳会觉得难受也是相同的道理,只要用尽全力奔跑肌肉就会疲劳,心肺就会发出哀鸣,这是源自于妳如此深信不疑,但事实上,不论是肌肉或心肺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妳把它们留在了现实世界。」
「片桐飞鸟几个月前发生了意外对吧?然后她变成什么样子?」
「妳要是听我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下次小心一点吧。」
「可是那个『幽暗』不会追到天空来吗?」
库库鲁大幅度地上下摆动长长的双耳,就像鸟在拍打翅膀一样,牠小小的身躯轻飘飘地浮起,随着耳朵每一次的振动不停往上飞,我半张着嘴看着这幅景象。
我不知道森林有多深;松果和树木每一次从视野中消失,就像瞬间移动一样跑到其他位置;与「幽暗」之间的距离也一直无法掌握。
「根本没有什么逃跑路线啊!」
永无止境。
听库库鲁这么说,我拼命地回溯自己的记忆。那时候,橘色的光,「我」从摸着飞鸟小姐额头的手,流进了她的体内,那么,在这里的是……我醒悟地屏住了呼吸。
飘浮在空中的无数天体仍然持续洒落光芒,但却完全看不见「幽暗」的内部样貌,就像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一样。
库库鲁对着飞到牠身边的我讨人厌地眨了眨眼。脸颊因兴奋而发热,我倾身向前。
库库鲁大声叫道。与此同时,蠕动的肩胛骨凝聚成一点,然后……一口气向外膨胀,刺穿了皮肤与衬衫的布料,在身体左右两侧大大地张开。
「首先要……」
我更用力地搧了搧翅膀。虽然才刚长出来,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挥翅,在天空中移动。从翅膀上掉落的羽毛轻柔地飘着,抚过我的脸颊。
我无法理解牠在说什么,于是「咦?」了一声。
「创造这个『梦幻世界』的人不是单眼失明了吗?于是她过去看得到的部分消失了。人类主要是靠视觉来掌握周遭的状况,意思就是对她来说,等于一半的世界『不见了』。」
「逃跑的路线?! 」
连地平线这个概念都消失了的那方,只剩一片「虚无」。
我一边害怕着像是在玩弄我们一样缓缓靠近的「幽暗」,一边大声说道。
「嗯……我不能说绝对不会,但似乎不用紧张。妳看,它将地面全部吞噬之后,看起来就不再继续膨胀了,也许在这个『梦幻世界』里,天空是个特别的地方。」
我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想起进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经历。
「快跑!」这么大叫的同时,库库鲁一脚蹬在三叶草地毯上飞奔出去。
「但是……但是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仔细听着库库鲁滔滔不绝的内容,以事实上并不存在的耳朵。「幽暗」又更靠近了,不久即将到达我站着的地方。
「没错,『幽暗』是沿着地面扩散,这样的话逃到天空去就好了。」
「嗯——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会不会是『虚无』呢?」
「爱衣妳的视野还真狭隘呢,不是就在那里吗?那个『幽暗』没有扩及的地方。」
「妳在做什么?! 我不是叫妳不要回头了吗?」
「身体?哪里有什么身体?」
「我问你,如果我刚才被那个『幽暗』吃掉的话会怎么样?」
「为什么你这么轻松?! 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耶!要是被那个吃下去会怎么样?! 」
「啊啊……」
我想到上面去。只是这么想,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的巨大翅膀便用力摆动,将身体往上推。我瞥了一眼下方扩散开来的「幽暗」,那个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便抬头往上,笔直地朝着不知何时已浮在遥远上空的库库鲁飞去。
视线急忙看向四周的我,绝望地跪倒在地。三百六十度,举目所及之处都是「幽暗」在逼近,飘浮在虚空中的三叶草,只剩下我和库库鲁遗留其上。
「为什么?」库库鲁像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地微微歪了歪头。
在被包围之前,我回头了,所以前进的方向,地平线的尽头也生出了「幽暗」吗?而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反而害自己被包围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一直看着前方跑,就是因为妳没有做到,毕竟这里可是『距离』的概念不正常的世界。」
「大概吧,还有我想或许也和她感受到的绝望之类的有关系。不管怎样,那个『幽暗』会在视线外生成,所以我才叫妳要不停地看着前方跑。」
「那里是……天空?」
库库鲁的漆黑眼睛瞪着我的背后,我战战兢兢地转身,口中溢出细微的惊叫。刚刚追着我们不放的「幽暗」,正从三叶草平原与巨木森林的那条界线,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我还是不知道正确的距离,但是很明显地「幽暗」正在侵蚀着三叶草平原,一步一步靠近,不消数分钟,它就会到达我们的脚边了吧。
「什么为什么,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飞在空中……」
库库鲁像在歌唱般说着这句话,我则在牠旁边指着悄无声息接近的「幽暗」。
我用手揉了揉双眼。无法掌握与「幽暗」之间的距离,即使似乎远在天边,看起来也像下一秒就要逼近身旁。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它正在接近,带着要吞下我,以及这个世界的坚强意志。
「真是的,我不是说了吗?就叫妳不要回头了。」
「看来妳终于发现了。没错,在这里的妳就是『识名爱衣』这个人本身,这通常被称为『灵魂』,我们则说它是『玛布伊』。」
「就说了这不是现实生活,这里是『梦幻世界』,是片桐飞鸟这个人物创造出来,拥有与现实完全相反的规则的世界,所以距离的概念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哎呀,这是因为妳相信了,所以才会长出翅膀。不过这翅膀还真是粗壮啊,妳既然是女孩子,就不能想像一些看起来楚楚可怜的东西吗?像是天使的翅膀那种。」
我挥动那个原本是肩胛骨的东西,那个远比我的身高还要长的,纯白的翅膀。
库库鲁的表情变得僵硬,牠的胡须用力地伸直。
「在这个时代,女人也要够强悍才撑得下去。你不觉得很帅吗?」
「这个世界里的爱衣没有肉体,所以一般所说的『死亡』不会发生,但是有可能会受到伤害,或是消失。」
「这样的话……现实生活中的我会怎么样?」
「妳在这个世界受到的伤害是精神伤害,如果是小伤马上就可以治好,就像擦伤马上就会好一样。但是如果受到严重的伤害,即使回到现实世界,有可能在伤害痊愈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精神上的痛苦会一直持续,有时候甚至到死为止……」
我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液。小时候背负的心灵创伤至今仍在折磨着我,我切身明白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那……如果是消失的话呢?」
我硬挤出颤抖的声音,库库鲁微低着头,以瞳孔变得细长的双眼看着我。
「消失的话,玛布伊就不能回到身体里了。肉体会成为空壳,再也醒不过来。」
在这个世界明明不需要呼吸,气息却变得紊乱,这是恐慌症发作的前兆,如果不稳定下来,不冷静下来的话,又要再次遭受那种身心撕裂的痛苦。
「唔……?! 」
我拼命地反复深呼吸,因为感受到强烈的痛楚而压着胸口。手掌下的白色衬衫上,黑色的污渍正一点一点扩散。
「这是什么?! 」
惊叫一声,急忙看向衬衫领口的我瞪大了眼睛。从两边乳房之间到右侧腹,横跨了一大条伤痕,那是覆盖着粗糙的结痂,凹凸不平的伤痕,有一部分的结痂剥落了,正渗出红黑色的血液。
啊,原来如此。看到伤痕的位置,我理解了一切。因为这道伤痕和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她所受的伤,裂在了相同的地方。
这是我的伤。小时候划在心上的深刻伤痕,它反映出了现在身在这里的我的精神,所以这道伤痕才会裂得这么深,而覆盖在伤口上的结痂只要有了某个契机,就很容易剥落流血。
我轻轻地从领口伸手进去,掌心贴在渗出血的伤口上,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发出了呻吟声。
库库鲁担心地看着咬紧牙根的我。
「……要不要放弃?」
我「咦?」了一声,抬起因痛而扭曲的脸。
「我可以从这个世界里解放爱衣,可以让妳回到那副摸着片桐飞鸟额头的身体,只是那需要一些准备。」
「……也就是说,如果遇到危险,也没办法马上脱离这个世界对吧?」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会有库库鲁,库库鲁会在那个人的体内,陪在玛布伊身边,然后经常在梦中相会。」
「那有没有什么线索?像是库库鲁经常会出现的地方。」
我深深地被那景色吸引,继续漂浮在由光编织而成的「梦幻世界」中。
在光球海的对侧,漂着一条河,那是一边不断变换颜色,一边滔滔而去的激流。
不知何时,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我张开原本为了不要溺水而紧闭的嘴巴,试着轻轻呼吸,漂浮在身边的细致虹彩泡泡被我吸进体内,胸口泡泡破裂的感触扩散开来,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对,妳看,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起床的时候妳还记得自己很开心或是很难过,但是却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
「不要突然移动啦,这样我会吓到。」
「我真的在梦里和你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我忘了那些梦?」
七彩色泽依序变化,我一边发着光,一边顺流而下,感觉自己似乎也成了这美得无与伦比的河川的一部分。
「没错,库库鲁是映照出玛布伊,像是镜子一样的存在。累积了成长过程中的记忆、经验,还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与玛布伊一起成长的存在。」
「也就是说,只要找出在这个『梦幻世界』里的『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就可以了吧?」
「别担心,爱衣妳的犹他能力已经觉醒了,所以应该能够记得遇见我的梦。而且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妳的梦,我是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而和妳一起潜入片桐飞鸟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的喔。」
的确是有这种情况,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苦闷,还有眼泪滑过脸颊的痕迹,但却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
「是啊,只要玛布伊不回去,空荡荡的肉体就不会醒来,直到腐朽。」
「我以为飘在这里的会是更大颗的星星……」
「遵循这个世界的法则。在这里,妳只要看着某个目标,它就不会有所谓的远近,但是在视野以外的地方,则是既遥远同时又近在眼前。支配着『梦幻世界』的不是物理法则,而是精神,所以妳只要相信它很近,它就会存在于妳身边……妳看。」
「哎呀,真是震撼啊。创造出这个『梦幻世界』的人物应该相当浪漫且拥有丰富的想像力吧。」
「特别的?」
库库鲁挥动耳朵,飞到无言以对的我的脸颊跟前。
手掌四周溅起了彩虹,宛如受到阻挡的水流溅起水花,我看着这幅风景着了迷,库库鲁两只耳朵像游蛙式一样往我靠近。
「……只要不进行玛布伊谷米,飞鸟小姐就会继续沉睡吗?」
「对不起。」我一边向急促搧动耳朵追上来的库库鲁道歉,一边指着看起来很遥远的美丽天空。
身为一名医师,无论如何我都想救她,但这却伴随着风险。虽然眼前的兔耳猫说会保证我的安全,但那句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我完全没有头绪,总之存在着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风险。
「妳现在的表情还真不错呢,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伤口看起来似乎也稳定下来了。」
「我不放弃!我绝对要救飞鸟小姐!」
「那,离开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我又会忘记你吗?」
「在进行玛布伊谷米的过程中,爱衣一定会遇到难受的经历,妳会想起痛苦的过去,所以妳现在说要放弃我也不会阻止。」
我直直盯着发出惊叫声的库库鲁,从紧咬的牙根之间挤出声音。
「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这里是最漂亮的地方啊。」
所以前进吧。让三名病患醒来,克服我的心灵创伤吧。
「那就要进去瞧瞧了。」
「各式各样的东西是……」随便的说明让我的眉间皱了起来。
光球飘离之后留下光之轨迹,在空间里画下三次元的几何图形。
「嗯,就是这样。只是我会保证妳的安全,因为我是特别的。」
我在按着胸口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指甲陷进了皮肤以及伤口中,像是碰在烧红铁块上的剧痛直冲脑门,黏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
「可以吗?」
对飞鸟小姐来说拥有深刻回忆的地方……她的目标曾经是成为飞行员,但是意外夺走了这个梦想,因此她被逼到绝望的深渊,这样的话……
……不需要。我马上得出结论。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在从事医疗行为时,医疗者必须彻底保护自己不冒受到感染等的风险。在医师生涯中有太多非救不可的病患,如果为了治疗一名病患,而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就无法对其他更多的病患负起责任,所以我应该要立即逃出这个奇怪的世界才行。
「我从刚才就讲过好几次了,现在的妳是玛布伊,也就是精神体,身体并不在这里,所以也不需要真的呼吸,当然就不可能溺水,妳会觉得痛苦,是因为妳自己这么相信,看吧,已经不痛苦了吧?」
对神秘光景看入迷的我喃喃自语道。
不发一语地看着自己身体的我,因为库库鲁的话而回神。
「冷静一点啦!」
「嗯,这点是确定的。创造出梦幻世界的人,他的库库鲁绝对在那个世界里。」
「不知道。」库库鲁耸了耸前脚根部。
要撞上去了!我反射性地以两手护住脸部闭上眼睛,然而预想的冲击却没有发生,相反地,稍具黏性的温暖包覆了我的全身。
我按着像是脉搏跳动般疼痛的伤口,咬着嘴唇。
「什么?等等,意思是库库鲁有很多只?」
虽说是为了病患,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说、说得也是。」我缩了缩脖子,「所以,『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没有错吧?」
一这么说完,库库鲁往我的身后毫不犹豫地纵身投入,站在银河河畔的我,就这样被光之湍流卷入,在河中载浮载沉。
要溺水了?! 恐惧席卷而来,我每一次挥动双手,身边就会产生七彩泡泡包覆身体,呼吸越来越困难,我拼了命地挣扎着想从河里爬起。
我试着大幅度拍动翅膀,围绕着身体的光芒四处纷飞,散成许多炫目的光之碎片在空中飘着,而后被吸入四周飘浮的光球中。向我靠近的库库鲁用耳朵随意挥开飘在附近的小型蓝色光球,光球没有碎裂,而是往旁边飘离,然后撞上了邻近的鲑鱼粉光球。
「呐,你想到那里要花多久时间?我觉得已经飞得很快了。」
「『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就在这附近,毕竟是个这么漂亮的世界。」
两颗光球继续往其他光球撞过去,渐渐地,数不清的光球连锁撞击,呈现不规则移动,看起来简直像宝石制的撞球。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胸口的疼痛消失了。我的视线往下看,伤口已经被厚厚的结痂盖住,身体、手,以及衬衫沾染的红黑色血污也消失了。
「妳不是要继续玛布伊谷米吗?那么首先就要找出库库鲁。」
「深刻回忆……」我持续拍动翅膀维持高度,双手交叉在胸前。
二十三年前,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上的深刻伤痕,至今仍会如此疼痛、流血的伤痕,应该可以透过拯救ILS的病患而治愈,那么,这就值得去冒险。
库库鲁突然减速,四周瞬间暗了下来。「什么?」将视线转回行进方向的我睁大了眼睛。一颗闪着紫色光芒的球体就飘在我眼前,我奋力张开翅膀想要紧急煞车却来不及了。
……如果目的只是要拯救病患的话。
「真是的,妳根本没有搞懂嘛!」
库库鲁以耳朵指了指我的背后,回头一看的我愕然失声。
我忍耐着仿佛一下一下跳动的疼痛,微弱地低语道。
就是那里,一定是在那里不会有错。
「因为在这个『距离』不正常的世界里,远近的感觉也很错乱。而且在这个世界,这些光球就是星星吧,妳看,原本应该由星星组成的银河也是那种感觉。」
每个人的体内都有「库库鲁」的存在,虽然不会记得,但可以在梦中相会。而属于我的库库鲁,这只兔耳猫,是在我摸着飞鸟小姐的额头念咒语时,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这个嘛……」库库鲁的前脚搭在嘴边,「一般来说库库鲁似乎倾向于待在该人物拥有深刻回忆的地方。」
拯救飞鸟小姐、拯救我负责的那三名病患,就是拯救我自己。
我按着额头,接连不断的新资讯让我的头快爆炸了。
耳边有声音说道,我转头向旁。旁边,库库鲁长长的耳朵顺着水流流向,整个人放松漂在水中。虽说身在河水中,我却可以清楚听见牠的声音。
「咦?找个地方去是什么意思?」
一脸骄傲地说完后,库库鲁又接着道:「但是……」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就是库库鲁吗?」
我以自由式在光球闪烁的空间中移动,同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每一次当我用力挥动翅膀,身体就会加速向上,从左右流过的风感觉很舒服。
即使是客套话,也很难说库库鲁的解释清楚易懂,不过我可以掌握大致的状况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那个散发出宝石光辉、色彩斑斓的天体飘浮其上的天空。
「爱衣?! 」
「那怎么样才能快点到达那边?」
我放松全身力气,任凭水流带着我走,仿佛漂浮在层叠交错的几道极光中。在水花拍打中变换着色彩的光之帘幕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闪耀着鲜艳饱满色泽的光球大海。
「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为了协助妳才跟着一起过来罢了,所以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我知道的也和妳差不多,不要全部都依赖我,妳也自己思考啊,毕竟要进行玛布伊谷米的人不是我,是爱衣妳啊!」
「那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哪里?」
我拨开几颗光球,有时候又从中穿过,来到那条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湍流中。
就像袴田医师所说的,我不过是学会了如何将创伤隐藏在内心的抽屉里,这道伤痕只不过是以纱布盖起来罢了。再这样下去,不曾完全治愈的这道伤痕会在某个时刻裂开、受到感染,并且化脓吧。然后,我的精神最终会腐朽溃烂。
库库鲁的语气仿佛在说我是笨蛋,我斜眼瞪着牠:「什么意思?」
「你说不知道……」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去吧。」
我这么确认,库库鲁便一副厌烦样地晃着前脚:「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那个态度虽让我感到烦躁,我仍继续问下去。
「库库鲁,我们走。」我用力拍打翅膀,身体开始往上飞。
「没错,因为我是身为犹他的爱衣的库库鲁,所以拥有不寻常的力量,因此不论梦幻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妳的。」
库库鲁的前脚碰了碰我的鼻尖,肉球具有弹性的触感非常舒服。
「我不是说在这个世界,『距离』的概念是不正常的,那妳说在这样的世界里速度还有什么意义?」
「不会。」库库鲁摇了摇头。
我盯着刻在皮肤上的丑陋伤口,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凝视着。
我对着询问我的库库鲁,用力地点头。
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的我瞪大了双眼。我的身体正飘浮在光芒中,蓝紫色的柔和光团笼罩着我,感觉就像漂在温暖的水中。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是妳的库库鲁。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在这个世界里的『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啦。」
「这个可能性很高,搞不好就在这条银河里。」
我靠近那条河,已经不需要挥动翅膀了。这个空间里重力并不存在,我摆动四肢,像是游泳一样在这上下左右皆模糊不清的世界里移动。
8
从漂浮在这个空间中算起,已经足足过了数个小时。
库库鲁快速地移动到因兴奋而拔高声音的我背后。
「我说妳,再认真一点找啦!」
隔壁以耳朵游着蛙式的库库鲁向我说道,我嘟起了嘴。
「我也没办法啊,就累了嘛,我们可是一直在这里游来游去耶!」
「就跟妳说了妳没有身体,再怎么游也不会累不是吗?」
「才没这回事,就算身体不累,心也会累啊!」
「什么啊,妳刚到这里的时候不是还很兴奋吗?」
我那时候的确是震慑于美丽的光景而感动,但人类是会习以为常的生物。
我随意拨开漂在正面的蓝色光球,碎裂的那块光团,散发出闪亮的光辉顺流而去,我却连以目光追随都不愿意。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可是一直待在这里耶。话说回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因而看向库库鲁。
「我问你,现实世界该不会陷入一片混乱了吧?毕竟我可是摸着飞鸟小姐的头,整个人僵立在那里。」
「喔,妳不需要担心这个啦。『梦幻世界』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现实生活完全不同,所以绝对不会发生离开这里之后,外面一阵骚动的状况……没错,绝对不会。」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库库鲁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让我有些在意,但我姑且先接受了,不过再继续下去……
「再继续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吧?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会不会『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不在这里?」
「说应该在这里的人可是妳喔。」
牠说得没错,这让我无话可说。
「那、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像你一样的兔耳猫啊。」
「……嗯?」库库鲁微微歪了歪头,「难道爱衣妳以为『片桐飞鸟的库库鲁』也长得和我一样吗?」
「什么?不是吗?」
「一直以来妳有多么努力我都知道,我知道妳为了拯救性命,花费了多少心力,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限制自己的能力,因为妳是比妳自己认为的还要更美好的存在。」
「嗯?为了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只有声音传回来。
「咦……?为什么?」
「但是这片『天空』不是无边无际地延伸吗?要找出在这里,而且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东西,会不会太勉强啦?」
我以手背擦拭眼泪,但是融入了深厚不明情感的那道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视线变得模糊,浮在四周的光球光芒,像是万花筒一般华丽四散。
「妳说的也许是正确的,但无法断言绝对正确。没有人知道那个『幽暗』之中有什么样的危险,不过即使如此妳还是要去吧?」
我为了克服年幼的那一天、我诅咒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一天的记忆,而拼命读书成为医生,我以为自己拥有了救人的能力,但那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了。」
我充满干劲地回应之后,看着「下方」一整片的「幽暗」。
温柔的声音,伴随着羽毛轻抚的感觉复住了我的脸颊。是库库鲁耳朵的触感。
原本瞪着我的库库鲁,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黑暗中模糊地浮现出库库鲁的身影,牠的脸上露出与玩偶般可爱的外表不相称的、满是慈爱的表情。
「一旦飞起来,大概就找不到『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了吧』。发生坠机意外之后,飞鸟小姐的心就不停地往下坠,所以『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也……」
「对了,库库鲁会强烈受到本人的经历及记忆影响,不论是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牠们大多躲在与该人物印象深刻的经历有关的地方。」
「所以我们也必须继续这样坠落下去。」
这个「天空」是充满光辉、浩瀚无垠的世界,只有那个方向是一整片的「虚无」,像是能够吞噬光线的黑洞般,深不见底的「虚无」。
「要进去了!」
「没有什么线索吗?只有这点资讯根本无从找起啊。」
我一口气说明完,库库鲁带着难看的表情默不作声。黏稠的时间流逝,我和库库鲁之间飘过一块金色的小型光团,库库鲁用耳朵随意地挥开那颗光球,像是洒落了金箔一般,细小的光之结晶在我们四周飞舞。
「不知道。就像刚才说的,库库鲁的样貌就像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一样,会展现出隐藏在那个人内心之中的本质。」
「嗯。」我毫不迟疑地点头。
「这个梦幻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空间了不是吗?妳看看那个。」
在我脸颊发烫,大喊之后,库库鲁双耳交叉说:「但是啊……」
「条件?什么意思?」
「我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想着救我而是快点逃走,知道了吗?」
「证据是……妳看。」
好想展开翅膀往上飞,我拼命地压抑着这股冲动。
「恢复平静了吗?」
「吵死了,比起那个,现在要好好想一下『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在哪里才对吧。」
「躲在这么辽阔的世界里,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在这个充满「虚无」的空间里,我仍在持续坠落。
「妳真的要进去那里面吗?」
「库库鲁……对不起。」
我再次点头。不论有多么危险,我都要坚持到底,这是为了让病患醒过来,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强烈的决心乘着血流,涨满了我的全身。
「虽然我长这样,但我并不是生物,所以『死亡』这个词严格来说并不正确……」
「这个要早点说啊!那『飞鸟小姐的库库鲁』长什么样子?」
永无止境这个词的震撼力让我感受到一股寒气。
「不论是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
「看来妳的想法是正确的呢,即使被『幽暗』吞噬了也不会消失无踪,只是持续坠落,大概是……永无止境地吧。」
我和库库鲁朝着「幽暗」游过「天空」,忽然全身被往「幽暗」的方向拉扯,「哇、哇啊?! 」我不争气地大叫,慌乱地挥舞着手脚。
「没这回事。」
「玛布伊会被吸走,代表玛布伊当时脆弱到这种程度,这样的话,像是映照在镜子里的分身的库库鲁当然也一样脆弱。脆弱的库库鲁在玛布伊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通常会默默地躲起来。」
我拼命地大声叫着,从紧邻的身旁听到「我在这里唷」的声音,差点陷入恐慌的我,稍微恢复了内心的平静。
库库鲁的一只耳朵点着我的鼻尖。
「难道是在那里面?! 」库库鲁的瞳孔圆睁,原本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深黑。
库库鲁的耳朵摸着我的头,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我很怀念,从我的身体深处涌起温暖的喜悦以及冰冷的哀愁,混合之后满溢我的胸廓,浑沌的感情化为泪水流了出来。
没有发生冲击,「我」这个存在也没有消失,只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看往松开耳朵的库库鲁指着的方向,背后一阵颤栗。不存在重力的这个空间,上下左右原本应该是模糊不清的,但是只有那个方向毫无疑问地是「下方」。
「不会,一定没问题的。回想一下巨大松果被『幽暗』吞噬的时候,当时那些松果不是还在继续大笑吗?」
「看来这个『梦幻世界』只剩下洋溢着光芒的这片『天空』,以及那里一整片的『虚无』,还有两者之间的界线领域。库库鲁应该还是在这片『天空』的某个地方吧。」
「即使镜子破了,看不见映照其中的自己的身影,那个人也不会死,同样地,即使库库鲁消失了,人也不会死,不过就是会有精神创伤罢了。而且不用担心,就算我不在了,爱衣妳一定也可以自己做得很好。」
「它们被吞噬之后,笑声越变越小,也就是说松果不是马上消失殆尽,而是掉下去了,在那个『幽暗』下方一定也有一片广阔的空间。」
「一定的顺序是?」
库库鲁的耳朵堵住慌忙说道的我的嘴。
「冷静一点,这只是离开『天空』之后,重力就恢复了作用而已。」
……究竟经过了多久呢?脑海中突然闪现这个问题。
「嗯!」
我用力咬紧嘴唇,否则呜咽声似乎就要溢了出来。我是美好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库库鲁的那句话就像水渗进干燥的地面一般浸润了我的心。
现实世界里的飞鸟小姐非常绝望。绝望,且苦苦挣扎,最后被某个人给吸走了玛布伊导致ILS发作。而她会这么绝望的原因,那就是……
「没事的,不用担心喔,爱衣。」
我现在依旧无能为力,就像只能握着那个人的手,什么事也做不了的那一天。
库库鲁的声音响起,下个瞬间,我们冲进了「幽暗」之中。
「嗯……但不论再怎么广阔,这里毕竟是『距离』错乱的世界,这样的广阔应该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不过看来普通的方式并不管用,也许需要某个条件才能找出库库鲁。」
库库鲁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这不是被拉扯,而是正在往下坠落。
「……不可以。」我压低了音量小声道。
「当然不是啦,每一个库库鲁的样貌都完全不一样。」
面对库库鲁的问句,我点了好几次头。
「但是我们可以飞,所以不用担心。那我们差不多也该在这里面四处找找看了吧,依照爱衣妳的想法,库库鲁不是会在这个空间的某处吗?」
「等一下!我怎么可能让你……」
眼角传来柔软毛巾抚拭的触感。我眨眨眼凝神一看,是库库鲁用长长的耳朵为我擦去眼泪。
「别担心,因为犹他具有找出牠们的能力,平常的话大部分都满快就可以找到了。只是有一些库库鲁会利用『梦幻世界』的特殊规则,以奇怪的方式将自己藏起来,对于深受伤害的库库鲁来说尤其有这样的倾向,这时候,想找出库库鲁就必须依照一定的顺序才可以。」
「那又怎么了?」
没错,如果真如我所想,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持续坠落,正是找出「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条件。我握紧了拳头。
「没错,『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一定就在那里面。」
「哎呀,妳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呢!身为严谨干练的医师,自己的分身却长得像我这么可爱感觉无法接受吗?不过妳的房间里不是有很多布偶之类的东西吗?晚上睡觉时还要抱着娃娃……」
「因为她再也不能飞了。」我低声轻道,「她再也不能飞,失去了这么美丽的『天空』,所以飞鸟小姐非常绝望。如果库库鲁是映照出飞鸟小姐本身的镜子的话,那牠一定会在『幽暗』之中。坠落其中,这一定是找出『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条件,就像现实中的她已经坠落了一样,她的库库鲁现在一定也在那里面不停坠落着。」
「库库鲁!库库鲁,你在吗?」
我转向旁边,朝着应该在那里的库库鲁小声说道。
「由我先进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妳就马上挥翅逃出去。」
光是这句话,就让我心中吹起的狂风暴雨瞬间平静下来。我以手揉揉眼睛,来回几次深呼吸。
听到我这么反问,库库鲁的一只耳朵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摆荡了起来。
就快到了。还差一点,就要冲入「幽暗」,那个无底的深渊中了。我咬紧了牙根。
我缓缓地点头,指着「下方」,那个吞噬一切的漆黑虚无。
「不要岔开话题!」
我被库库鲁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持续在这个空间里坠落。」库库鲁接续我的话道。
听到库库鲁不负责任的发言,我绷起了脸颊。
「因为害你也落入这种境地里。我好像错了,我果然无法拯救飞鸟小姐……我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你……死了的话……会怎么样?」
「咦?妳知道了,是指妳知道『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在哪里了吗?」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可是爱衣妳的库库鲁唷,妳要是消失了,我也会跟着消失,我是映照在镜子里,有如妳的影子一般的存在,妳本身要是不在了,镜子里也照不出任何东西不是吗?而且协助妳,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很好,那我们就进去『幽暗』之中吧!作好心理准备了吧?」
「本质?」我瞇起眼睛看着库库鲁。
我激动了起来,库库鲁露出一抹微笑,带着无尽的寂寞。
我展开双翅迎着风,在空中拼命地调整身体,让自己呈现头上脚下的坠落姿势。收起翅膀之后,我整个人交给了重力,身体加速掉落,仿佛从云霄飞车最高点落下的感觉无止境地持续着,眼前「幽暗」越来越近,在我前面一些的下方,库库鲁同样持续着自由落体状态,长长的耳朵因为风压激烈地飘动。
「知道了,既然妳有了这样的决心,我不会再阻止妳了。不过……」
「不知道,找出这个顺序也是玛布伊谷米的一环喔。」
能够创造出如此美丽的空间,「天空」的记忆对飞鸟小姐而言一定是个「美好的经验」,但是她的库库鲁却不在这里。这样的话,「糟糕的经验」是……
完全的黑暗,再怎么仔细凝视,连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只是以极快速度落下的感觉控制了全身。
「等一下,妳是认真地打算进去那里面吗?也许踏进去的瞬间就会消失喔?」
在这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正常的空间里,思考这种问题也许没有意义,只是身体的感觉很混乱,至少流逝的时间长度,已经足以让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坠落,或者是飘浮在黑暗中。我仰起脖子,但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到旁边传来讶异的声音:「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库库鲁?为什么看得见了?」
就算现在想要奋力展翅往上飞,也逃不出这个空间了吧。
「这当然是因为有光啊,妳看看后面。」
库库鲁这么催促着,我战战兢兢地转头,然后瞪大了眼睛。
那里飘浮着一颗橄榄球大小的茧,一颗浅黄绿色、散发出淡淡光辉的半透明茧。
不,飘浮这个形容并不正确,它一直在至今仍持续坠落的我的身旁,代表这颗茧也在这虚无的空间中持续坠落。
「妳是对的呢!」
挥动耳朵移动到我身边的库库鲁瞇起眼睛看着茧。
「在这『幽暗』中持续坠落,这就是找出片桐飞鸟的库库鲁的方法。」
「但、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在坠落吗?那为什么突然……」
「一定是因为妳愿意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能力。妳果然可以成为一名厉害的犹他。」
犹他。一开始我只觉得很可疑的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感到厌恶了,不仅如此,听到「可以成为厉害的犹他」,我甚至有些骄傲。
「这颗茧就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吗?」我轻轻伸手向那有如光之丝线编织而成的茧。
「不,不是。『片桐飞鸟的库库鲁』在那颗茧里面。」
「那颗茧里面?」我上半身往前倾,仔细凝视,看到了半透明的茧之中的小小动物。「……鸟?」
那是一只鸟。大约麻雀大小的小白鸟,在茧之中闭着眼睛。
我皱起了眉头,因为那只鸟的样子是如此令人心疼。
像是要保护身体一样收起的翅膀大部分的羽毛都脱落了,前脚往诡异的方向凹折,鸟喙缺少了尖端,额头到右脸颊有一道斜斜的伤,从紧闭的右眼睑渗出了血液,看起来就像流出血之泪一样。
「好严重。库库鲁是这种状态的话,玛布伊会被吸走好像也不奇怪。」库库鲁低声说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为牠治疗就是玛布伊谷米吗?」
「库库鲁反映了玛布伊的状态,因此只要库库鲁复元了,被某个人囚禁的玛布伊应该也可以恢复力量,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只是像现实世界那样施予物理性治疗,并不能治愈属于精神体的库库鲁的伤势。」
「那该怎么做……?」
『飞鸟——在那里吗?妳在那里吗?』
「就是飞机起飞或是降落的地方。这里有在进行夜间训练,所以会像那样配置指示灯。」
『飞鸟——』
……一定是这边,只要从这个方向直直往前走应该就可以到家了,飞鸟这么说给自己听,脚踩在潮湿柔软的泥土上,在森林中小跑步前进。但是,不管她怎么跑,看到的都是一整片相同的景色,数不清的巨木一棵一棵耸立的景色。
将司这么苦笑道,老人搞笑地张开双手。
声音变大了。飞鸟瘫坐在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飞鸟双手环抱着发抖的肩膀,仰起了脖子。从看起来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茂密的叶片之间,洒落了些许月光,但是淡淡的月光想要照亮这座郁郁苍苍的夜之森林,实在是太过微弱,四周暗得连脚边都看不清楚。
脑海里浮现了最近看过的图画书里的故事。故事里,误闯森林的兄妹被巫婆关起来,还差点被吃掉。颤抖因恐惧而益发强烈。
回荡在森林树木中的那道声音,很难听得清楚究竟是从哪一边传来的。
「这里的话,走一小段路穿过森林,就可以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去那里吧。」
9
「驾驶?教人?」
将司走近飞鸟,在她的身边双膝着地,轻轻地抱着她,强而有力的手臂传来的体温温暖了身体以及内心,情绪在心里爆发。
「知道了,我来试试。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很少有机会吃到的杯面,味道让人食指大动,但更重要的是能够从内而外温暖冻僵的身体,因此飞鸟拼命将面送入嘴里,并大口喝着汤。
「没关系,妳没事就好。」
父母曾经告诉过她,所以拥有这种程度的知识,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就不知道了。
「不是这样的,小飞鸟的爸爸呢,现在也还是优秀的飞行员。只不过他现在不载很多人去很远的国外了,而是在这里当教官喔。」
「才不要。这是我们从森林捡回来的,妳要的话就自己去捡啊。」
袴田医师身为一名医生,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我身为飞鸟小姐的主治医师,也要为她这么做。
飞鸟哭了,脸埋在父亲胸前,不停地大声哭着,而将司则是全程温柔地抱着她。
又听到声音了,这次更清楚了。
「可是为什么爸爸不再开大飞机了?」
「虽然说是老师,不过学生都是一些会为了娱乐而买私人飞机,一副很了不起的有钱人呢!」
想像着到时候的优越感,嘴巴弯成了一道上弧线的飞鸟,为了找到理想的松果不停前进,往森林的深处,再深处……
要是不小心跑到巫婆所在的方向就会被抓。
我的手抚在胸前,将意识放在衬衫下的丑陋伤痕。我的内心目前仍旧有伤,一个不小心,血好像就要喷出来似的,但是我现在正勇敢面对这道伤,也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个梦幻世界里,为了拯救飞鸟小姐而拼命挣扎着。
她下定决心,怯怯地问了之后,男孩子们却丢给她冷淡的视线。
将司在围栏外绕了一大圈,将飞鸟带到这个小小的办公室。说是父亲同事的老人,说着:「对不起喔,让妳吃这种东西。」请飞鸟吃了杯面。
「嗯……是飞行员……吧,开飞机的。」
「好了,我们走吧。」
在叫我的名字?! 巫婆要来抓我了,我一定要赶快逃走!但是,该往哪边跑?
「晚餐?要去哪里吃?」
「解开痛苦的经验,这种事……」
今天幼稚园里,男孩子们在玩互丢松果,虽然飞鸟的朋友女孩子们都对这个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对大约半年前刚从东京搬到这个乡下小镇的她来说,这个第一次见到、由几何图形组合而成的咖啡色物体很是新奇。
森林根本不可怕,我一定要去捡比男孩子们更大颗的松果,回来向他们炫耀,这样他们应该就不会再瞧不起我了。如此下定决心的飞鸟,回到家之后马上向妈妈撒谎「要去朋友家玩」,带着紧张踏进了家里附近的森林。
「爸爸?! 」飞鸟坐在地上,大声叫了起来。
「爸爸……妈妈……」勉强挤出的鼻音,被枝桠的摩挲声给盖了过去。
温柔的午后阳光从叶子与叶子之间照了进来,小鸟啾啾鸣叫的森林舒服得简直让人想发呆,马上放下紧张心情的飞鸟,开始拼命寻找松果。在森林里走了数分钟之后,马上就找到松果了,飞鸟欢呼着捡起了松果,却又很快地垂下嘴角丢掉松果。
「爸爸,你都在这个房间工作吗?」
飞鸟脚下一软,双膝跪倒在地。
「有,有老师。原来爸爸是老师啊!」
「是也满常在这里写一些纪录的,不过主要的工作是教人怎么驾驶飞机喔。」
「这是因为妳爸爸最喜欢妳了啊。」
我现在还做不到全然接受这份苦涩。
「首先要双手摸着库库鲁,这么一来就能看见片桐飞鸟的记忆,可以清楚明白什么事在折磨着她。」
「有什么不好?多亏了那些有钱人的乐趣,我们才能赚钱啊。」
库库鲁一只耳朵左摇右晃,我点点头,慎重地伸出双手。在我的手掌复上那颗茧的瞬间,表面上出现了光之波纹,扩散幅度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传到了我的身体,波纹沿着我的手臂、身体,在抵达脸颊的瞬间,记忆的洪水涌进了我的脑海中。
将司抱着飞鸟,一手拿着手电筒开始走了起来。
「教官?」
「就是教别人怎么开飞机的人。想要学开飞机的人会到这里来,而妳爸爸呢,就会和那些人一起搭上飞机,是教他们怎么操控飞机的老师喔。小飞鸟的幼稚园里也有老师对吧?」
「好吃吗?小飞鸟。」
如果没有进来森林就好了,如果有好好听妈妈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因后悔而低着头的飞鸟忽然仰起脸,好像听到远方有人的声音,夹杂在树木的沙沙声之中,而且还是带着回音的可怕声音。
「飞行员啊,就是操控飞机飞上天空的人喔,而妳爸爸啊,原本是非常优秀的飞行员,一直到去年为止,他会开着大型飞机载很多客人到国外去喔。」
等到飞鸟终于停止哭泣后,将司用披在身上的外套裹住飞鸟,将她抱了起来。
飞鸟一边吸着杯面,一边向看着自己的白发老人点头。
飞鸟无法理解所有内容,不过她明白了父亲在这个美丽的场所工作,因此感到很骄傲。
「……对不起。」飞鸟吸了吸鼻子。
因为冷言冷语而快哭出来的飞鸟转身离开,男孩子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颗就没问题了,这颗的话,男孩子应该都会很羡慕。洒进森林里的阳光开始转红,飞鸟情不自禁地「哇哈哈」笑着将松果收进小包包之后抬起了头。肚子饿了,回家吧。
如果没有来捡松果就好了,飞鸟哭着后悔地想。
大约走了十分钟以后来到森林外,眼前的景色让飞鸟「哇」地惊叫出声。
「找到了!」
「妳要『观看』库库鲁,或者是说玛布伊为什么会受到如此严重伤势的原因,然后解开束缚着玛布伊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经验,那荆棘的枷锁。」
「我刚刚和妈妈联络,她也放心了。飞鸟,妳肚子饿了吧?」
「哈~」飞鸟呼出一口带着汤的味道的气息之后这么问。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飞鸟两手抱着头大叫。
「爸爸很担心妳喔,妈妈不是说过不可以进来这里吗?幸好附近的人看见妳走进森林,才总算找到妳了。」
妈妈一直很严肃地叮咛她不可以进去森林里,说里面非常危险。
小鸟的鸣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明动物的吼叫声。就算想要鼓起内心残存的一点点勇气迈出步伐,也敌不过迷宫般遮住前进方向的巨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好。空腹以及下降的气温,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体力,最后,飞鸟只能双手环抱着肩膀,将身体缩成一团。
飞鸟的声音高涨。老师是又温柔又厉害的人,对于这么看待老师的飞鸟而言,父亲是名「老师」让她很开心。
就在要踏出脚步的瞬间,飞鸟的脸绷了起来,她在开始变得有些昏暗的森林里慌张地来回看着,四周围绕着参天巨木的风景不管哪一边看起来都长得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过来的。
接受痛苦的经验。这的确是我穷尽一生努力在做的事,我得到袴田医师的协助,缓慢但一步一步地面对我幼时的恶梦。
即使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的恐惧感笼罩,飞鸟依然一个劲儿地不停动着脚步,然而,别说是回到家了,就连森林都走不出去。
结束电话的将司这么问,飞鸟「嗯」地轻轻点了点头。
老人的眼角挤出了皱纹,将司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被老人挥手制止了。飞鸟反问道:「因为喜欢我?」老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飞鸟——妳在吗——』声音又更近了。
将司微笑着从裤子口袋中拿出行动电话,和某个人通话。
「那个……可以给我一个吗?」
「跑道?」飞鸟歪着头。
老人以飞鸟也听得懂的方式仔细说明,虽然将司喊着「喂!」并蹙起了眉头,但老人回道:「有什么关系。」挥了挥手。
飞鸟的父亲羽田将司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电筒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别害怕,飞鸟,是我。」
「小飞鸟知道爸爸做什么工作吗?」
飞鸟咬着嘴唇。这半年来,只因为她从东京搬过来,就老是被藉故取笑,之前她都只是低着头忍了下来,但是,已经到达极限了。
在金属围栏的另一侧,无尽的黑暗之中,浮现出一颗一颗色彩缤纷的光球。
飞鸟听见了一道声音,不是有着可怕回音的声音,而是听惯了的温柔声音,原先直直照射的灯光被稍微移往旁边,于是清楚看见了站在数公尺外人影的样貌。
途中,在三叶草丛生的地方,一边寻找有没有四叶幸运草,一边埋头不停走在森林里的飞鸟,终于找到了那颗理想中的松果。似乎有飞鸟拳头两倍大的松果,远比男孩子们手上拿的那些大了许多,看起来很硬,有着深咖啡的色泽。
不久后,听到了些微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四周突然变得明亮。瞇着眼睛,手挡在眼前的飞鸟察觉到灯光中站着一个人影,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惨叫声。
「妈妈说她也出来找妳,所以没有煮饭,那我们就在外面吃完晚餐再回去吧。」
「妳不需要完全解决,只需要陪伴牠,让牠能够接受那个经验,哪怕只是一点一点地接受也就够了,就像妳一直以来所做的事。」
「已经没事了,飞鸟。」
「这是跑道。」
飞鸟僵立当场,『……飞鸟——』的呼唤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清楚。越来越近了,巫婆越来越接近了。
「什么啊,妳会怕森林喔,东京来的就是胆小鬼。」
这颗不行,一定要找到会让男孩子们吓一跳的大颗松果才可以。明天,我要现给他们看,然后跟想要大松果的男孩子们说「要的话就自己去捡啊」。
在将司拉着飞鸟的手往围栏外侧移动的这一段路上,飞鸟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浮在黑暗空间中,宛如宝石般的光辉。
就在红色的阳光消失,只剩微弱的月光照射着森林时,飞鸟再也动不了了。因为走了太多路而双脚疼痛,因为脚边昏暗所以没办法好好走路,但是更大的原因是,一个人被丢在昏暗森林里的恐惧感束缚了全身。
「爸爸不当飞行员了吗?」
看到飞鸟歪着头,老人温柔地微笑。
「没错,小飞鸟妳的爸爸啊,实在是太疼妳了。可是如果当个要到遥远国外去的飞行员,就会好几天不能回家,不能常常见到妳,所以才选择了可以经常陪妳的工作喔。」
面对飞鸟的提问,老人摇摇头。
听了老人的话,飞鸟搜寻着记忆。这么说起来,在东京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见到爸爸,虽然爸爸常带给她在遥远国外买的纪念品,但还是有点寂寞,可是搬到这里之后,爸爸变得很早回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内心暖暖的……
将司的视线瞥向嘴角扬了起来的飞鸟之后,一脸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
「今天有人预约夜间飞行训练吧?你就这样丢着飞机?」
老人苦笑着道:「硬是把话题转开啊你。」大大地耸了耸肩。
「就在刚刚取消了,说是得了流感。真是的,这么晚才联络,我可是都准备好在等他了呢!」
「得到流感也没办法啊,再说对方也会付取消费用。」
将司替对方说话,老人却烦躁地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是飞机太可怜了吧,亏我那么用心保养,让它处在随时都能飞的状态。」
「太可怜了……吗?」
将司自言自语着,视线四处看了看,之后勾起唇角,双手在胸前「啪」地拍了一下。
「飞鸟!」
被呼唤的音量吓了一跳的飞鸟转身:「什、什么事?」将司瞇起眼睛开口说道。
「去看爸爸工作的地方吧。」
随着机体速度加快,并排在跑道上的光点连接起来,成为了一条直线。
「哇啊啊!」
飞鸟感受着从正面而来的一股压力,无意识地欢呼出声。
「要起飞啰。」
坐在驾驶座上的将司拉起操纵杆。身体像是飞起来的感觉,原本在挡风玻璃另一边的光之直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月高挂的夜空在眼前展开。
「妳会害怕吗?」
面对爸爸像是安抚的一番话,飞鸟「嗯、嗯……」地点头。
「飞鸟,和爸爸说再见。」
工作很忙吗?正这么想着,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看见液晶萤幕上显示着「爸爸」,飞鸟迅速地伸出手。
「嗯,一起飞。我还要再搭爸爸的飞机,一起到天空去。」
「生病的话,只要好了就可以再当飞行员在天空中飞吗?」
「我们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喔,我和妈妈约好了,有时候可以去看看妳。」
电话里的声音让飞鸟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将司的语气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凝重的气氛。
「这里和都市不一样,没有街道上的灯光,空气也很干净,所以才能看见这么漂亮的星星喔。」
「飞鸟长大以后不是也要成为飞行员吗?我们再一起飞上天吧。」
「那个,飞鸟……」
「有看见!」飞鸟趴在窗边回道。
「就是这里。」
「呐,飞鸟,」将司温柔地向着魔般看着窗外的飞鸟问道:「妳这么喜欢天空的话,将来要不要当个飞行员啊?要不要每天都在这片天空下工作?」
已经这么晚了啊,飞鸟转转脖子。见面的前一天,将司总会在大约晚上七点打电话过来,确认见面的地点,但是不知为何今天还没有联络。
「飞鸟,妳看看前面的窗户。」
「爸爸平常都是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工作吗?」
「爸爸啊,因为酒的关系辞掉工作了,他生了一种叫酒精成瘾的病。」
「飞鸟,妳有看见地面上在发光的东西吗?」
「我要!我也要当飞行员在这里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工作!」
「那个是房子?! 可是只有那么小一点点耶?! 」飞鸟拔高了声音。
「是吗?爸爸很期待呢!」
原本在窗外的橘色光芒越来越少,不久后,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间。
随着时间流逝,父母吵架的次数,以及将司在家里喝醉的频率都越来越高。然后在快要升上小学二年级时,飞鸟开始察觉到将司已经辞去了飞行员的工作。
面对飞鸟的质问,将司只是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容。
将司一脸高兴地这么说,同时拉起了操纵杆。机首往上抬升,机体再次飞得更高。
「是吧,很棒对吧。」
「……说得也是呢,如果可以再飞的话就好了。」
虽然期待和父亲见面的这件事,常常被朋友拿来取笑有恋父情结,但飞鸟并不在乎,只是见面时,将司身上经常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每次看到将司微微颤抖的手,胸口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
将司的这句话,听在飞鸟的耳里就像童话一般充满了吸引力。
明天是和爸爸见面的日子吗?星期六夜晚,坐在桌前摊开参考书的飞鸟,将全身体重压在椅背上向后伸展,长时间维持同样的姿势,身体都僵硬了。飞鸟看向挂钟,时间已过晚上八点。
然后,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临了。将司来到车站的月台,为搭乘前往东京的电车的飞鸟送行。
「嗯,我想看!」飞鸟立刻回道。
那是布满了无数闪耀着各种色彩的星星的夜空。
「……爸爸。」
「嗯,很漂亮!里面也有我们家吗?是哪一个?! 」
仿佛被宝石淹没的游泳池般的光景,让飞鸟忘了呼吸。
爸爸这么劝道,飞鸟被妈妈拉着手,走进了电车,坐上靠窗的位子之后,可以看到窗外的将司,他的双眼充血,紧抿着的唇正细微地震动。
飞鸟连眨眼都忘了,意识翱翔在无限延伸的星空中。
正为了再次袭来的飘浮感及被压在座椅上的感觉而不知所措的飞鸟,依照指示看向前面之后张大了嘴巴,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充满了无数光彩的空间在眼前展开,飞机正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
「飞鸟!」隔着窗户可以听见将司的声音。
在吹着冷风的车站月台上,将司勉强挤出声音。飞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瘪着一张嘴。
不久之前还在眼前的指示灯的灯光,在遥远的下方看起来是并排的小光点,机场周边四散着橘色的光芒,仿佛萤火虫在黑暗的水池中一闪一闪。
10
「那一点一点的光都是一间房子喔,妳看见的是从房子窗户透出来的光。」
『……飞鸟。』
「那是因为我们飞到这么高的位置了啊,很漂亮吧!」
将司平常都只是笑着听飞鸟说话,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但是从只字片语的资讯中,飞鸟知道了他目前在川崎市担任保全。
「爸爸!」飞鸟的双手猛地贴上玻璃窗。
飞鸟大叫的瞬间,已经看不见在窗外奔跑的将司的身影了。驶离车站的电车,在辽阔的田园景色中不断前进。
说到这里,妈妈就会用手捂着嘴巴,从指间流出压抑的哭声,看到这个样子,即使还是个孩子,飞鸟也明白不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了。然后就在飞鸟即将升上三年级前不久,父母决定离婚,飞鸟会搬到妈妈娘家所在的东京。
将司轻抚吸着鼻子的飞鸟的头,以如同往常带着些微颤抖的手。
「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是明天有事不方便见面吗?是的话不用太在意,再重新约时间就好了。」
那个时候,每次抚摸飞鸟的头时,将司的手都在颤抖。发现这件事的飞鸟只要指出「爸爸,你的手……」,将司就会慌忙收回手并低下头,像是找借口般低声道:「……是因为酒的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司不再去工作,飞鸟放学回家时,他经常因为喝醉了睡在客厅里。
「喂,爸爸。」
将司一脸落寞地喃喃自语,轻轻地拍了拍飞鸟的头。
每次这么问妈妈,妈妈就会一脸不甘心,然后悲伤地咬着嘴唇回答。
「爸爸,什么都没看到啊?」
「银河……」飞鸟如身处梦中地喃喃自语。
「嗯……没办法知道是哪一个呢。」将司发出笑声,「不过飞鸟,妳想看更漂亮的东西吗?」
飞鸟点了好几次头之后,妈妈带着点犹豫地插话:「电车快开了……」「知道了。」将司站起身。
「爸爸,那个!那个是什么?! 」飞鸟指着直直横过天际的光带。
「不会。好棒!好棒啊,爸爸!」
「飞鸟,发车的时间快到了,妳和妈妈上车吧,爸爸会在外面送妳们。」
脚下传来沉重的发动声,电车开始动了起来。
「下次见,飞鸟。」
「呐,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去工作了?」
将司的这句话,让飞鸟皱起了眉头:「这里?」
「这是个一下子是澄澈的蓝,一下子又是被夕阳染红、闪着余晖的世界,烈焰四射的太阳、连绵不绝直到地平线的纯白云朵、完整的环型七色彩虹全部都会出现在这里喔。」
「好,一起去。我很期待和爸爸一起飞上天空!」
遍布空中的景象实在太过美丽,简直像是待在梦的世界里。
不久后飘浮感消失,原本姿势像是往后躺的飞鸟,身体也坐直了起来。飞鸟系着安全带探出头,从旁边的窗户向外看去。
「不是每次都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的,因为天空总是会展现出不同的风情。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这里都很漂亮喔。」
「好,爸爸也会戒酒,努力把病治好,所以妳也要加油喔。」
『不是,我已经好好地把明天的时间空下来了,只是……工作有一点累而已。』
然而,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因为将司、飞鸟深爱的父亲舍弃了天空。
「不行,」妈妈缓缓地摇着头,「爸爸的病已经不会好了。因为这个病,爸爸不得不辞掉飞行员的工作……」
「好,那我们走吧!」将司将操纵杆向前推,机体虽然往旁倾斜,但飞鸟不仅不害怕,脸颊还因为更加兴奋而热了起来。
如果可以戒掉酒精的话,爸爸明明就能够再次飞翔在那美丽的天空中……每当看到将司颤抖的手,飞鸟就感到一阵内在焦灼的烦躁。
飞鸟在轻声呢喃中抬起了头,万里无云的蓝天无边无际地延伸。
从飞鸟即将上小学的那阵子开始,原本感情很好的父母变得经常吵架,同时看到将司在家里喝酒的次数也增加了。
「……飞鸟,」将司在飞鸟眼前膝盖着地,「爸爸一直都最喜欢飞鸟了。」
将司挥着手,在月台上跑了起来,电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上面?」视线往上移动的飞鸟睁大了眼睛,那里有着一整片的光之海。
「这段时间爸爸也会努力找工作,好抬头挺胸去见妳。」
「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 」
「那个是银河吧。里面聚集了很多小星星,看起来就像飘在空中的河流一样呢。」
虽然牵着手的母亲这么催促,飞鸟却只是微微地摇头。
和朋友分离虽然很难过,但更难过的是要和最喜欢的父亲分开。在得知要和将司分开生活时,飞鸟哭着大叫「我绝对不要!」,连续过了好几天除了吃饭以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日子。但是,无论飞鸟怎么反对,父母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从修补的裂痕。
将司瞇着眼睛操作操纵杆,机体笔直地往夜空飞去。
即使喝醉了将司依然很温柔。虽然有点介意酒臭味,但爸爸还是会轻轻地摸摸她的头,这让飞鸟很开心,可是,将司却不再说有关「天空」的话题了,只要飞鸟缠着要听天空的事,将司就会出现难过的表情陷入沉默,因为不想看见这样的表情,于是飞鸟也渐渐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工作?! 」飞鸟猛然抬起头,「你会回去当飞行员,在天空工作吗?」
长大之后我要在这里工作,我要和爸爸一起飞翔在这个梦一样的世界。飞鸟小小的内心里,产生了像星星的光辉一般闪亮的决心。
「错了错了,不是下面,是在上面。」
将司的说明也进不了双手抓着窗户、深深被星空吸引的飞鸟耳中。
飞鸟的脑海里,浮现翱翔在满天星空中的记忆。
飞鸟听着将司的声音,视线却被天空给牢牢吸住。
即使搬到东京都武藏野市妈妈的娘家居住之后,飞鸟想成为飞行员的梦想依然没有改变。高中毕业以后,为了成为国际线机师,飞鸟进入专门培育飞行员的大学就读,从早到晚忙于训练及读书以考取国家执照。
「我们再一起飞吧!再一起去看漂亮的天空!」
「是喔,你也不年轻了,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明天约在涩谷的咖啡厅,然后你陪我去买东西可以吗?」
每个月,她都可以和将司见一次面,她会和将司约在咖啡厅等地方,吃完中饭后一起去看电影或是购物,这是飞鸟最期待的事。
『啊,可以的话我想换见面地点,调布车站前的咖啡厅怎么样?』
「调布?」
声音里参杂了不满。飞鸟住在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住宅街,因此她希望尽可能选在都心和父亲度过愉快的一天。调布也还称得上是都市,但是应该没有像涩谷那样可以享受购物的地方吧?再说她已经决定好明天要去逛逛的店家了。
『不可以吗?』
「啊,不是,没这回事。知道了,那我们就约在调布吧。」
面对没什么精神的声音,飞鸟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了,她微微听到将司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谢谢,那……』
将司告诉她详细的见面地点,飞鸟将地点写在参考书的空白处。
「瞭解。不过爸爸,为什么要去调布?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那是……明天见面之后再告诉妳。我也该回去工作了,那就明天见了。』
爸爸迅速地说完,飞鸟一回答「好,明天见」电话就挂断了。
发生什么事了?感觉好像怪怪的……飞鸟盯着手机看。
不过,算了,反正明天就能见到面了,详细情形那时候再问就好。
「好期待啊!」
扬起嘴角的飞鸟,将手机放回桌面,视线再次落到了参考书上。
隔天正午过后,飞鸟来到指定的咖啡厅,将司已经坐在窗边的位子等待。
「飞鸟。」将司开心地高高举起手。
「对不起,你等了一下子吧。」
「没有,我才刚到而已。」
飞鸟看向放在将司面前的杯子,里面几乎没剩多少咖啡,看来他满早之前就等在这里了。即使比约好的时间稍微早一些到见面地点,将司也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然后他会贴心地撒谎说「我才刚来而已」。
手续完成后,飞鸟和将司一起坐上租用的小型西斯纳飞机。两人座的小飞机,和那段记忆中的飞机很相像。
在记忆中的夜空翱翔了数分钟的飞鸟,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
那时候爸爸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引发那样的意外?
碰到操纵杆的同时,飞鸟全力往后拉,机首一口气向上抬升,原本朝着地面直落的机体速度急降。
整个人变得好空虚,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飞鸟偷偷地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将司,他的表情僵硬,额头浮现大量汗水。这也难怪,毕竟已经超过十年没有驾驶飞机了,然而飞鸟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
「有……声音,来自天空的声音……」
将司慎重地将飞机开往跑道之后,让挂在机首的螺旋桨开始加速。
意外发生后,一直困在轻飘飘的感觉中,好像一个不留神,「自己」就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就算是小型款,飞机的租借费仍然相当高昂,要以保全的薪水支付这个费用应该很辛苦,但是飞鸟没有将这份担忧说出口。
飞机随着将司的喊声往前进。画在跑道上的白线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久,在那些线看起来连成一条时,将司往后拉动操纵杆。
「说得也是……啊,没错,我是一流的飞行员。」
飞鸟轻轻伸出手,贴在握着操纵杆的将司手上。将司的视线转向飞鸟。
「不过竞争激烈所以还满难的,反正就是个梦想。」
下个瞬间,将司往前推倒操纵杆,机首向下俯冲,身体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因为安全带紧紧勒住肩膀的疼痛而露出痛苦表情的同时,飞鸟瞪大了眼睛。挡风玻璃另一侧已经可以看见地面了,急速接近的地面。飞机正在下降,不,是坠落。
「马上降落!求求你了!」
将司的叫声回荡在耳边,冲击往全身席卷而来。
「这么说来,再一年多一点妳就要毕业了呢。之后妳有什么打算?」
不久后,飞机停止上升改为水平飞行。飞鸟看着无限广阔的天空,有一股漂浮在大海中、解放的感觉。
「飞鸟——!」
「国际线的机长啊,很好啊,这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喔。」
「声音?我没有听到那种东西啊,你怎么了?」
将司的眼里闪烁着光辉,坚定地说道。飞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千层面吃掉,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好像和平常有哪里不一样,但又无法厘清是什么。飞鸟皱着眉头,探索涌上心头的感觉的真面目。
一路上,飞鸟都没有开口,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害怕问了之后得到和想像中不一样的答案。
治好了,爸爸终于克服了酒精成瘾。飞鸟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喝了一口红茶,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到了。
「不用担心,因为爸爸你是一流的飞行员啊。」
就像爸爸一样,飞鸟在心中补充。
将司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将手缩到桌子的死角处。
在救护车送来的这间医院里,已经完成了骨折的手术,若相信主治医师所言,那么在运动功能方面应该是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差不多,该走了。」
主治医师笑着对从昏迷中醒来的飞鸟这么说。
爸爸正以最棒的方式表达他克服了疾病,那我就不要让他觉得丢脸,而是为这最棒的礼物开心,内心这么决定之后,飞鸟心脏的鼓动便不停加速。第一次搭乘飞机的夜间飞行记忆、自己下定决心以飞行员为目标的那段美好回忆,和闪耀的光辉同时在脑海中浮现。
「当然是为了和妳一起飞上天啊,永远在一起……」
和平常一样,两人在咖啡厅一边吃着午餐,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这对飞鸟而言也是无可比拟的幸福时光,疗愈了拼命读书、大脑中塞入大量要成为飞行员必备的知识,以及每天严格的训练而疲惫不堪的心灵。
一直以来将司的手都会微微地颤抖,已经超过十年以上了,所以将茶杯放回盘子上时,总是会发出大声的喀锵喀锵撞击声。然而,今天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将司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飞鸟压抑着兴奋跟在爸爸身后。
「爸……爸……」
将司一脸惊讶地问,同时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回盘子上。瓷器撞击的小小声响搔动鼓膜的瞬间,飞鸟睁大了眼睛。
以往只要闭上眼睛,那充满宝石般光辉的天空总会映在眼帘。然而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只要试图回想,下坠的记忆,那个地面步步逼近的记忆就会复苏,只是徒然陷入恐慌罢了。天空已不再是令人憧憬的地方了。
「拉起操纵杆!往上飞!」
在司机说话的同时,仿佛覆盖着左右两旁生长的树木中断了,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飞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意外发生时,被破裂的挡风玻璃碎片严重割伤的右眼已经几乎呈现失明状态,失去单边视力,就意味着失去成为飞行员的梦想,以及从小憧憬的天空。她依稀记得眼科医生曾向她说明怎么做可能可以恢复视力,但那些话已经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了。
眺望着窗外辽阔蓝天的飞鸟闭上眼睛,十数年前见到、像是散落一地宝石的夜空浮现眼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必须告诉塔台这个异常状况。一直以来在飞行学校针对紧急事件的反复训练,让差点陷入恐慌的心总算有个支柱,飞鸟伸手去拿无线电,然而就在快要拿到机内无线电的时候,将司抓住了飞鸟的手腕,骨头仿佛被捏碎的痛楚,让飞鸟的脸都扭曲了。
「没这回事,妳一定可以做到,所以要带着自信努力喔。」
引擎的气息隔着座位传了过来,挡风玻璃另一边的跑道笔直延伸,螺旋桨剧烈扰动空气的声音震天价响。
「怎么了吗?」
两人之间暂时没有了对话。这段时间是幸福的,不需言语两人也能互相理解的感觉,温暖了飞鸟的内心深处。
「……可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口中吐出的字句,轻轻地飘在空中。
泪水模糊了视线,飞鸟努力挤出声音。
飞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一碰到将司肩膀的瞬间,将司便猛力挥开她的手。操纵杆一阵摇晃,机体大幅倾斜,飞鸟发出细微的惊叫。
意外发生后大约两周的午后,飞鸟以剩下半边的视野看着医院天花板。只有单眼能视物,距离感变得模糊不清,因此有一种天花板的图样正在迫近的错觉袭来。
将司的脸上浮现笑容,一抹令人不忍卒睹、悲惨扭曲的笑容。
飞鸟瞥向坐在隔壁的将司,大概因为紧张而绷着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决心。
「爸爸!」
飞鸟转身面向驾驶座上的将司,当场说不出话来。
将司急忙递出手帕,但是飞鸟却握住了将司的手,而不是手帕。每次碰到爸爸的手时都会感受到的颤抖,那股震到心坎里,并留下细微裂痕的颤抖,今天却没有感受到。
虽然飞鸟大叫,将司却只是瞪着虚空,「神……有神……」如此呓语道。
没有颤抖?飞鸟凝视着将司的手。
「不要妨碍我!我要到天空去!神就在天空!」
飞鸟忍着从前方压上来的重力探出身体,拼命伸出手去抓操纵杆。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果然昨天电话里感觉有点不对劲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飞鸟回以笑容,在桌子对侧的座位坐下。
原本带着笑的嘴部现在使劲咬紧了牙根,充满幸福地瞇起的眼睛则布满血丝失去了焦点,呼吸紊乱,甚至从嘴角流出口水。
飞鸟虽然大声喊叫,但将司着了魔般只是凝视着逐渐逼近的地面,机内响起了宣告接近地面的不祥警报声。
「好,我们走吧!」
「爸爸,谢谢你遵守了约定,谢谢你战胜病魔,我非常……」
「妳没事吧?给妳,用这个。」
大约一个小时前,在机场下了计程车的将司前往柜台,办理事先预约的小型西斯纳飞机的租借手续。
就算恢复了视力,我也回不去那片天空了,那片幼时见到的灿烂星空。
那里是机场,盖在山间土地上的机场。
「可以的话,我想要到大型航空公司工作。一开始大概会从国内线开始飞,不过将来我的目标是国际线的机长。」
飞鸟发出高亢的惊叫,将司笑瞇了眼,眼角挤出一条条鱼尾纹。
这几天已经反复冒出无数次的疑问在脑中浮现。每一天,飞鸟都会询问来探病的妈妈好几次,被送到同一间医院的爸爸状况怎么样?但每一次,妈妈都会以一种强忍悲痛的表情说:「妳就忘了吧。」因此她也无法再问出口。
飞鸟慌张地询问,将司却没有回答,而是以一种高烧呓语的口吻开始自言自语。
将司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向跑道。
声音变得干涩。数分钟前,在飞鸟闭上眼睛之前的将司已经不在那里了。
飞鸟继续盯着将司的手,看到简直要穿出孔来,但手掌果然没有平常见到的细微痉挛。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不是父亲了,而是空有父亲外形的某个人,在操纵这台飞机,并掌握着我的性命。飞鸟的腹部深处感到一阵凉意。
「爸爸……」在这么低喃的瞬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觉得现实感回来了。
「天空果然很舒服呢,爸爸。」
被天空吸走的感觉。明明训练时总是在飞,飞鸟的心中却有不输给第一次搭飞机时的感动扩散开来。
小小的机体笔直地往山壁冲去,飞鸟只能愣愣地看着茂密的树木越来越逼近挡风玻璃。
飞鸟仍旧握着手,这么问之后,将司的脸上掠过紧张的神色。
将司咬牙切齿的狂暴态度,让飞鸟吓得动弹不得。
将司似乎充满了幸福的笑声让飞鸟自然地绽开了笑容。
「客人,差不多快到啰。」
飞机起飞,飘浮感包围着身体。原本在挡风玻璃另一侧的跑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的澄澈蓝天。
「爸爸,你没事吧?! 身体不舒服吗?」
吃完牛肉烩饭之后,将司喝着餐后咖啡这么问道。飞鸟吞下口中的千层面,开口回答。
「啊啊……天空真的很舒服呢。」将司像是在细细品味般地回答。
「神……你在说什么啊……」
将司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几次眼之后,僵硬的神情消失了。
「爸爸,今天要去哪里?」
走出咖啡厅后,将司带着飞鸟坐上计程车,将写着目的地的纸条递给司机。奔驰的计程车离开了住宅区,横越多摩川,不久后左右两旁出现了整片树林。
「求求你,爸爸,放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来实现十年前的约定吧!」
意外之后,飞鸟伴随着全身剧痛恢复意识已是三天后的事,四肢及肋骨骨折,还有缝了几十针的伤,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然而已经太迟了。飞机虽然回复到接近水平飞行,但是前方却有复满繁茂林木的山峦阻挡,不论再怎么拉升机首,都已经无法达到能够越过山岭的角度了。
病室的门打开了。转动左眼一看,妈妈的脸探了进来。啊啊,是探视时间啊。
「能在那么严重的意外中活下来真是奇迹啊。」
「飞鸟,感觉怎么样?」
面对小心翼翼询问的母亲,飞鸟随便地回道:「还可以。」
「是吗?太好了。那个……其实有一个人想和妳谈谈……」
飞鸟发现有个魁梧的男人,站在一脸不安地这么说着的妈妈身后。
「打扰了。」
穿着老旧西装的中年男子以粗嘎的声音打着招呼,同时踏了进来,带着压迫感的态度,让飞鸟感到反感以及些微的恐惧。
「您是?」
这么问之后,男子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折成两折像是记事本的东西,堵到飞鸟面前。
「我是多摩中央署的刑警,有点事想要问妳。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过来了,但是却被主治医师阻止,今天总算得到许可了。」
对方连珠炮地说着,飞鸟反应变慢的头脑陷入一片混乱。
「为什么刑警要找我……?」
「当然是因为想知道案件的详细经过,那个小型飞机坠机案。」
朝着树林坠落的情景再次闪现,飞鸟的气息乱了起来。
「那个……我女儿还没从意外的惊吓中恢复……」
妈妈微弱地提出抗议,但刑警一副嫌烦的样子挥了挥手。
「就说了我知道啦,所以我会快点结束。」
「案件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意外吗……?」
飞鸟以没有骨折的左手按着头。
「对,一开始我们以为那是单纯的操作错误或是飞机有问题导致的意外,但在调查过黑盒子之后,事情并非如此的可能性大增,于是改朝刑事案件侦办,列为杀人未遂案。」
「杀人?! 」飞鸟目眦欲裂地瞪大了左眼。
「呜哇?! 」
「为什么?」库库鲁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就像主治医师所说,运动功能并没有留下后遗症,意外发生后约两个月,飞鸟就出院了。然而,即使四肢的伤好了,右眼的视力也无法恢复,远比这些都伤得更重的心灵创伤也未能治愈。回到老家的飞鸟几乎不外出,失魂落魄地过着漫无目标的每一天。
「你不要随便乱说!爸爸才没有那么脆弱!他才不是那种因为得到癌症就想自杀的人,所以,那是……」
这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不是这样』的微弱声音。
一阵大声惊叫。
飞鸟喘着气问道。
在失去距离感的视野中,刑警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得遥远。
妈妈担心那样◼︎◼︎◼︎飞鸟,所以◼︎◼︎◼︎治疗。
二十三年前发生的那个可怕事件,我几乎没有当时的记忆。
「嗯,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什么『库库鲁?』啊,还不是妳突然大叫我才会吓到。」
「不是!爸爸不可能这么做!因为爸爸……」
「那么,要解放飞鸟小姐他们的玛布伊,让他们醒来的话……」
「被弹出来……吗?」库库鲁随着落下而竖起的双耳互相交叉。
「如果是一般的玛布伊谷米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这样没错,但有这么悲惨经历的话,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喔。光是失去深爱的家人就已经是痛苦的经验了,更何况是最喜欢的父亲竟然想要杀了自己。」
「我可以明白妳想这么相信的心情,但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羽田将司就已经不是妳所知道的父亲了。」
想从床上坐起身的飞鸟,因为骨折的肋骨传来一阵疼痛而闷哼了一声。
「什么?难道刚才的叫声是我发出来的?」
因为讨厌看到自己戴着眼罩的样子,所以将房间里的镜子全部收到了柜子里。
「……啊啊,原来如此。」库库鲁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好像直接在我脑中响起的感觉……」
「真是不好意思喔,好像有点太超过了。」
一开始◼︎◼︎◼︎完全◼︎◼︎◼︎。
「不是!」
「不、不是……爸爸才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所以找出那个人不表示一定能够解放被吸走的玛布伊,如果是因为某种机缘让那个人无意识地吸走了玛布伊的话,对方大概也很难以自己的意志解放玛布伊吧。」
「因为我是妳的库库鲁啊,我和妳是相连的。不过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呢,竟然差点在天空这个特别的地方,被最爱的父亲杀死,这样玛布伊会衰弱也是应该的。那再来要怎么做呢?」
「找出来以后妳打算怎么做?」
眼科医师再次向她说明,只要接受特别的治疗,右眼的视力也许可以恢复,但是飞鸟拒绝了,她不知◼︎◼︎◼︎失◼︎◼︎◼︎一切,徒留空壳◼︎◼︎◼︎现在,就算恢◼︎◼︎◼︎视力又有什么意义。
没错,我明白这种心情。如字面所示,痛彻心扉地。
说完,刑警摸着冒出胡碴的下巴。
短路的脑细胞没有办法马上接收这句话的意思。
「从那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变得相当不稳定,然后被逼到极限、无法再忍受现实压迫的羽田将司决定自杀,但是他害怕自己一个人去死,所以就和最爱的女儿一起……」
「库、库库鲁?」
「很简单啊,羽田将司并不是想杀了妳,而是想和妳一起去死,也就是说,这次的案件正确而言是父携女自杀未遂。」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飞鸟大叫,用打着石膏的双手抱住头。
「没错,只能进行玛布伊谷米了。只有治疗玛布伊所受的伤,让它们自行挣脱的这个方法,为此,就需要知道痛苦的经历,也就是玛布伊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的原因。那妳知道片桐飞鸟痛苦的原因了吗?」
那天◼︎◼︎◼︎所以◼︎◼︎◼︎那个地方。
我觉得好像听到从某个地方传来声音,于是迅速地抬起脸。
我正打算说明时,「妳可以不用说。」库库鲁扭着身体靠近我,牠以长长的耳朵包覆似地抓住我的头,闭上硕大的眼睛。库库鲁的额头与我的额头相碰,那部分亮起了淡橘色的光芒。
「你知道是谁的声音了吗?」
飞鸟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一看,妈妈在刑警身后咬着嘴唇垂下眼。
11
「爱妳吗?」刑警嘲讽般地说道,「也许吧,根据调查,羽田将司似乎对妳非常执着,不过呢,想要杀妳和爱妳两者并没有冲突。」
「你看,又听到了。库库鲁听不见吗?」
「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会抹去,或是改写记忆,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玛布伊崩溃。
库库鲁露出了令人难以想像牠是只猫的老练表情。
『……不是这样。』
「吸走他们玛布伊的人不一定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吸取他人的玛布伊并不会带来快感或是让人恢复精神,甚至吸走了三人份的玛布伊之后,很有可能因为容量超载而对自己造成很大的负担。」
「床头柜上像是遗书的字条不知道为什么和驾照放在一起,上面以潦草的笔迹写着『对不起,请原谅我』。」
「嗯……很少遇到带有这么严重问题的状况,大部分是交给时间疗伤,或是协助对方打开变得狭隘的思考视野,就能够治愈到某种程度。不过反过来说,这种程度的烦恼能让玛布伊衰弱,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呢!」
我眨着眼睛,库库鲁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为什么,那个犯人,是叫萨达康玛利吗?那个人不是只对飞鸟小姐下手,也很有可能吸走了其他三名病患的玛布伊,这样的话就要找出对方……」
「……我看到飞鸟小姐的记忆了,从小时候一直到最近,全部。但是在看飞鸟小姐发生意外之后的记忆时,怎么说,出现了像是杂讯的东西,不知道是该说没办法看清楚呢……还是该说从记忆的世界里被弹了出来……」
飞鸟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再也受不了对方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了
「……不是。」
「自杀……未遂……」
「杂讯覆盖的那部分的记忆,有很大的可能和吸走片桐飞鸟玛布伊的人,或是玛布伊被吸走当时的状况有关。」
刑警以没什么反省意思的语气这么说。
「对,没错。根据黑盒子的纪录,操控飞机的妳父亲羽田将司,从坠机前数分钟开始就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像是听到声音啦,有神啦等等,之后以明显故意的操作,让飞机坠机。」
「咦?什么意思?」
「嗯,飞鸟小姐的爸爸是一位飞行员……」
消失◼︎◼︎◼︎全部消失◼︎◼︎◼︎。
「妳没发现吗?没错,我本来还以为妳因为摸了片桐飞鸟的库库鲁而进入冥想状态,结果妳就突然大叫一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说什么?! 请把话说清楚!」
思考停止了。飞鸟的心、她的感情拒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嗯?怎么了吗?」
飞鸟声若蚊蚋地喃喃道,刑警向前探出身体:「嗯?妳有说话吗?」飞鸟瞪着他的脸。
「爸爸想……杀我……?」
看到刑警略带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飞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所以说,现实世界里片桐飞鸟不是被某个人吸走了玛布伊吗?我想那对她的玛布伊来说是件非常恐怖的事,因为被强迫从自己的身体分离。人类会为了不要想起超过自己极限的恐怖记忆,而将之抹去,或是藏到内心深处,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崩溃,妳应该懂吧?」
「这不是很简单吗?如果不是我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飞鸟◼︎◼︎◼︎意识◼︎◼︎◼︎消失◼︎◼︎◼︎。
「也许那部分的记忆和片桐飞鸟被吸走玛布伊有关。」
「对人生感到绝望的羽田将司想要和心爱的妳一起去死,和独生女像以前一样搭乘飞机飞上天,然后坠机共赴黄泉,这就是他的计划。」
「那就要想办法看清楚那部分的记忆才可以。」
库库鲁嘲讽地勾起胡须垫。
我拼命地厘清状况,想找回差点陷入恐慌的内心的平衡。
我急忙对着像是还未变声的男孩子的声音摇摇头。兔耳猫在我身边睁着大眼不安地看着我,那对长耳朵因下坠而往上方竖起。
我发出惊讶的问句,库库鲁骄傲地哼了哼。
太过突然的资讯,让飞鸟脑袋一片空白。
「那不就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吗?只要看了那部分的记忆,不就可以知道是谁吸走飞鸟小姐的玛布伊,是谁害她ILS发作的吗?」
身体的感觉突然回来了,以极快的速度坠落的感觉。
「因此,我们认为这是在精神失常之后所犯下的罪行。这么一来,在飞机坠毁之前,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也可以得到解释了。」
「爱衣,妳没事吧?怎么了?」
「……嗯,我懂。」
「羽田将司大概是想杀了妳。」
既然有无止境坠落的感觉,就代表我回来了,回到飞鸟小姐创造的梦幻世界。
库库鲁不感兴趣地耸了耸前脚根部:「这个嘛,也许是吧。」
但是◼︎◼︎◼︎医生说◼︎◼︎◼︎会越◼︎◼︎◼︎轻松。
「那我就直说了,羽田将司已经是胰脏癌末期了,几个月前他似乎被宣告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最喜欢的爸爸想要杀了我,用他过去经常在开的飞机当凶器,然后在那美丽的天空中打算伤害我,我不想相信这种事。
库库鲁严肃地问道,「这个嘛……」我的话卡在了嘴里。
「抱歉喔,忘了告诉妳一件重要的事。前几天,羽田将司在病室里上吊自杀了。」
「总觉得很像心理咨商呢。」
「这样你就知道了吗?」
「你说谁……」
我也是接受了袴田医师的心理咨商,才学会应对那个悲惨经历的方法并获得救赎。
我以缓慢的动作转身,那里有一颗浮在半空中,不,正在持续坠落的光之茧。里面阖着翅膀的小鸟、飞鸟小姐的库库鲁的左眼微微地张开了。
「是你在说话吗?你说不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可以说仔细一点吗?! 」
我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但却只是再度响起微弱的『……不是这样』。
「没办法啦,这只库库鲁现在就像处于假死状态,怎么有办法仔细说明。」
「但是牠正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耶!从刚刚开始就拼命地说着『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啊。」库库鲁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也许这只库库鲁想要告诉我们片桐飞鸟本身没有察觉到的事实。」
「什么?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这个嘛,库库鲁虽然像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但牠本身也是拥有意志的存在喔,所以那个人物经历的事情,在牠眼中看起来也许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是说事物会因为看待的角度不同,而产生别的样貌吗?」
不知道为什么,库库鲁快速地说着。有些刻意的说明让我不是百分之百接受,但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想要说些什么倒是真的,牠想要传达某件重要的事。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想要说什么?」
「有啊,」库库鲁干脆地说道,「拥有犹他能力的妳,应该可以汲取这只库库鲁的想法,妳要配合牠的波长,感情的波长。」
「感情的波长……」
我反复念着这句话,视线迎向茧里小鸟微微睁开的左眼。
「呐,如果你知道什么事就告诉我吧,我想要帮助飞鸟小姐,我想要帮她从束缚着内心的枷锁里解脱,所以拜托你。」
我以温柔的声音说完之后,吹来了一阵风,那是从茧吹过来、平稳的风。即使是在伴随着坠落而从下方吹上来的空气气流之中,不知为何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阵风。
包覆着小鸟的茧轻轻解开,数根光丝乘着风朝我吹来,丝线在碰到身体的瞬间,我的身体大幅向后仰。
脑海中各式各样的景象弹出后又消失,就像在施放烟火一样。
包裹着白布的新生儿、挡风玻璃前方无垠的夜空、复满无数仪表的驾驶舱、红酒瓶、细微颤抖的手、X光片、放在桌上的十数颗白色药丸、一边扭曲又一边迫近的地面、放在床头柜上的字条与驾照、挂在窗帘轨道上套成一个圈的床单……然后,是笑容。
幼儿的、少女的,还有成年女性的飞鸟小姐的笑容,不断地出现又消失。
「刚刚那是……?」脑海中的影像消失之后,我愣愣地喃喃自语。
「妳懂了吧,飞鸟小姐!那时候将司先生的症状,是因为治疗帕金森氏症的药物的副作用所引起,妳的父亲并没有想要杀了妳的意思!」
一幅无限悲哀的蓝图。
我快速说完,蹲坐着的飞鸟小姐从双脚膝盖间慢慢地抬起头。
「但替身的意思是,飞鸟小姐正在听我说话吧?」
「嗯,是以那个记忆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世界吧。但是那时候来救她的父亲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是一个想要杀了自己的人物,所以在这个世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声音的存在是……真不想去思考啊。」
如果那是受到非法药物的影响,而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
『飞鸟——妳在哪里——快出来啊——』
「这是飞鸟在森林里迷路时的……」
我拼命地一句接一句说着。
充满恶意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的主人马上就要现身了,我的内心焦躁了起来。
「飞鸟小姐,妳听得见吗?羽田将司先生并不想杀了妳!他根本没有打算和妳一起去死!」
「那也是生病的症状吗?」
「等一下!还差一点点!」
我轻轻地朝哽咽的飞鸟小姐伸出手,摸到了没有实体的那副身躯。虽然没有触感,但些微的温暖、她意志的存在从掌心传来。
我一边害怕着渐渐逼近的「某个东西」,一边拼命说服她。
『妳骗人,爸爸想要杀了我。』
因为爱,所以将司先生才想将飞鸟小姐和自己一起杀了吗?罹患癌症末期而陷入忧郁状态,虽然试过强迫飞鸟小姐共赴黄泉但失败了,于是后悔自己伤害了最爱的女儿因而上吊。如果只沿着表面探索,一连串的事件看起来像是这样。
低着头的飞鸟小姐慢慢抬起头,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回想飞鸟小姐的库库鲁传送给我的影像。
库库鲁以警戒意味浓厚的语气这么低声说完的瞬间,从远方传来『飞鸟——』,回荡着阵阵回音的叫声。无法辨别男女的那道声音,很明显带有想让对方感到恐惧的意图,我全身僵硬。
「但是太抽象了,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只有那些画面,我什么也不懂呀!」
「帕金森……氏症……?」
三位飞鸟小姐身后的树木随着断裂的声音一一倒下,「某个东西」终于现出身形了。那是「幽暗」,巨大的人形「幽暗」,吞噬了松果,蹂躏三叶草地毯的那个深无止境的「幽暗」,化成人形存在于那里。
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吧,这是为了拯救她,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
「飞鸟小姐,其实刚好相反。将司先生不是因为饮酒过量手才发抖,而是因为手发抖了,所以才开始喝酒。他因为生病的关系导致手发抖而不得不舍弃蓝天,在这股绝望之下才开始喝酒的。」
我闭着眼睛喃喃低语。我很在意即将坠机前,将司先生嘴里说的那句话。
「不是的,将司先生已经戒酒了。产生幻觉的原因不是酒精,而是他生病了。」
「有!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将司先生的手没有颤抖就是证据!」
「不是酒精成瘾,将司先生身上还有另一种疾病,所以他才必须辞去飞行员的工作。」
「爸爸喝酒之后就不当飞行员了。」
那些药丸究竟是什么药?癌症用药?还是抗忧郁剂?
「爱衣,快一点,就快要……过来了。」
「正好相反……」这句话从我嘴里溢出。
大学的飞鸟小姐瞪大了眼睛,那时候,她背后丛生的林木深处,某个东西正在蠕动爬行,某个漆黑巨大的东西。
就像那个著名童话中,想要吃了孩子们的巫婆一样,危险的存在正在步步逼近,冷汗滑过我的后背。
「……梦幻世界又变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将头靠在我的太阳穴的库库鲁轻声道。
「听我说吧,飞鸟小姐。」
『找到了——飞鸟,我找到妳了。』
大学的飞鸟小姐像是要甩开迷惘一般摇着头。
确实有一些精神疾病会引发幻想或是幻觉,但是以忧郁症的症状而言,听到来自神的启示这类的幻听并不常见。
虽然库库鲁这么问我,但我没有回答,而是仰头对着上方,那个被漆黑幽暗包覆的空间。
不,不是这样,我摇摇头。就那一眼的感觉,那不是非法药物,而是有得到正式处方签的药剂,再说如果是吞下大量非法药物的话,在搭飞机之前应该就会呈现精神错乱了。那一类的药物在服药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药效。
「没错,飞鸟的爸爸不是因为意志力薄弱所以才戒不了酒,只是因为生病的关系才不能再当飞行员了。」
「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爸爸想杀了我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爸爸害怕一个人死去,所以才会故意坠机想要带我一起走!」
「如果这是在妳的梦中,那么妳应该在某处吧?拜托妳请听我说!」
大学的飞鸟小姐一脸难受地蹙起了细眉。
库库鲁的视线射穿了我,我抿紧嘴唇。没错,我是飞鸟小姐的主治医师,为了将她从无止境的昏睡中救出来,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那些影像中出现了好几次飞鸟小姐的身影,应该是想表示羽田将司这个人是爱着飞鸟小姐的。
「生病的关系导致手发抖……?」大学的飞鸟小姐以探询的语气喃喃道。
「听见神的声音……吗?」
我拼命地说着,感觉幼稚园的飞鸟小姐身体一瞬间膨胀,像是从小小的身体分裂出来一样,一道人影在我面前站起身。那是大学的飞鸟小姐。
「所以妳的意思是爸爸还是没能戒酒?」
我拼命压抑着如热锅上蚂蚁的焦急,继续未完的话。
『在那里吗——飞鸟——妳在那里吗?』
这样就够了。我正准备开口说明时,发现不知何时起周围的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的大树,我反射性地看向下方,那个持续坠落的方向,但是在那里的只是无底的深渊。
「不是的,也许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他会辞去飞行员并不是因为酒的关系,而离婚最大的原因应该也不是因为无法戒酒,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想要一起去死,妳的父亲只是想要遵守约定而已,那个和妳一起再一次飞上天空的约定。」
一直静静看着整个过程的库库鲁,压低了身体说道。
『飞鸟——在那里吗?妳在那里吗?』
和持续坠落的我及库库鲁相反的是,她的头发及衣服并没有因为下方吹来的风而飘起。我微微拍动收在背后的翅膀,朝她靠近。
蹲坐着的幼稚园飞鸟小姐,身体看起来似乎又稍微膨胀了一些,小学时代的飞鸟小姐从那副身体里分离出来。
一想到这里,我睁大了眼睛,感觉脑细胞一口气烧了起来。
大学生、小学生还有幼稚园儿童的三位飞鸟小姐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受到其他类型的精神疾病,或是非法药物的影响……
「那时候妳的父亲被困在了幻觉之中,所以才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他绝对不是有意要伤害妳,全部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
「妳的父亲并不是为了和妳一起去死才搭上飞机的。」
「看来刚刚那个是片桐飞鸟的库库鲁想告诉妳的事情。」
「没错,帕金森氏症是因为有一部分的大脑缺乏多巴胺这项神经传导物质而造成的,所以在治疗时会补充多巴胺,只是如果过度服用多巴胺,可能会有产生幻觉或幻想的副作用,像是听见来自神的声音之类的幻听。」
帕金森氏症。因为大脑内部称为黑质的地方神经细胞变性,造成运动功能逐渐产生障碍,是一种难治之症,而帕金森氏症最具特征的症状为静止时手指震颤,也就是手部会产生细微的颤抖。
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传来,其间让人不寒而栗的『飞鸟——妳在哪里——』叫声依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生病?妳是指酒精成瘾吧?这样的话他果然……」
不论是哪一种,如果一次大量服用的话……
「创造出梦幻世界的玛布伊虽然没有清楚的意识,但我想隐隐约约是能听见。」
在我大叫的同时,带着回音的可怕声音撼动了内脏。
我听到微弱的声音,是非常细微的哭声。我看向声音来源处,黑暗中模糊的少女、幼小的飞鸟小姐抱膝蹲坐着,和在昏暗森林中迷路时一样的姿势。
「刚刚的讯息可是衰弱的片桐飞鸟的库库鲁,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传达给妳的,就是因为牠认为妳可以拯救片桐飞鸟,所以才做到这个地步。妳不是要救片桐飞鸟吗?那就努力思考吧,想想这只库库鲁要告诉妳什么。」
「飞鸟小姐。」我伸手向她颤抖的肩膀,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像是野兽咆哮的声音变得更大,并且可以听见踩着枯叶的脚步声了。「某个东西」就快到了,明显带着恶意的「某个东西」。
「妳骗人,因为爸爸是饮酒过量手开始发抖才不能再担任飞行员的。」
我的身体微微向后倾。那里有三张脸,幼稚园儿童、小学生,以及大学生的飞鸟小姐的脸如同全像摄影一般重叠。
「爸爸不是因为喝酒才不当飞行员的吗?」
我想起桌上放了好几颗药丸的画面。
「帕金森氏症。」
「证据……」大学的飞鸟小姐小声问道,「妳有证据证明妳说的话是真的吗?」
「那为什么爸爸要故意坠机?」
「罹患癌症末期的爸爸打算带我一起去死。」
「在飞机即将坠落前,将司先生的样子并不寻常对吧?」
所有的碎片开始复杂地拼凑起来,渐渐浮现出蓝图。
「没错,造成将司先生手发抖的疾病不是酒精成瘾,那个疾病是……」
三位飞鸟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烦恼。
我声嘶力竭发出的声音被黑暗吸收,但我仍然持续叫着。
「比起我,他更喜欢酒。」
我向小学的飞鸟小姐说完,大学的飞鸟小姐一副愤怒的表情探出身来。
「这么快就想放弃的话还要怎么继续下去?」库库鲁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因为那时候将司先生被幻觉困住了,所以分不清虚实……」
在这里停下的我,直视着大学飞鸟小姐的眼睛告诉她,那个侵蚀她父亲身体的疾病名称。
「飞鸟小姐,妳听我说,将司先生并不想杀了妳。」
颤抖的手、酒精成瘾、大量药剂,以及……神的声音。
「相反?那是什么意思?爱衣,妳发现什么了吗?」
「没错,帕金森氏症,这是一种手会发抖,难以做出精细动作的神经疾病。妳的父亲因为这个病而辞去了飞行员的工作,不得不放弃最喜欢的天空,他的手之所以颤抖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生病的关系。」
「妳没办法碰到她的。」库库鲁说道,「因为片桐飞鸟的玛布伊已经被某个人吸走了,不在这个梦幻世界,妳看到的这个人是她的玛布伊在这个世界里创造出来的替身,不过是个幻影。」
「不,」我摇摇头,「那不是疾病本身的症状,而是药物的关系。药物的副作用造成将司先生产生幻觉。」
「那为什么飞机会坠机?! 爸爸毫无疑问是故意让飞机坠机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单眼失明,我想成为飞行员的梦想……我一直很憧憬的天空……」
我抑制几乎要冲出口的尖叫,继续说着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副作用……?」
「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末期命不久矣的将司先生,无论如何都想实现和妳再一次飞上天空的约定,但是如果出现帕金森氏症的症状,就无法驾驶飞机,所以那一天,将司先生服用了比开立的药量还要多的帕金森氏症用药,因为补充了大量的多巴胺,将司先生的症状暂时改善了,但是,过度摄取的多巴胺在你们飞行途中,引发了将司先生严重的幻觉,让他陷入精神错乱,结果……飞机就坠机了。」
人形「幽暗」像在玩弄我们似地缓缓逼近。
「那个意外,是将司先生拼命想要实现与妳的约定结果造成的意外事故!」
我大声这么说,逐渐逼近的人形「幽暗」出现了些微的裂痕。
「那为什么爸爸要上吊?意外发生之后他马上就自杀,不就代表他从一开始就想死了吗?」
「不是的,是因为将司先生想留下一样东西给妳,所以他才会亲手了断自己。」
「留下东西给我?」
我看着浮现困惑表情的大学飞鸟小姐开口说道。
「是眼角膜。」
大学的飞鸟小姐身体大大地颤抖。
「妳因为在意外中眼角膜受伤而失明,不过只要移植角膜也许就能恢复视力,也许还能再飞上天空,于是将司先生为了留下自己的眼角膜给妳,亲手了断了自己。遗书之所以和驾照放在一起,一定是希望有人看到背后注记的器官捐赠意愿。」
即使自杀了,也不知道眼角膜能不能捐给飞鸟小姐,大概是不能如他所愿吧。但是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想不到该如何向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受到伤害的心爱女儿赎罪。
「飞鸟小姐,妳的父亲错了,不惜服用大量的药物也要带妳飞上天空,还有为了留下眼角膜而自杀,他犯下了很明显的错误,但是,这些全部都是出自于爱,因为打从心底爱着妳,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逼近的人形「幽暗」挥舞着双手,我瞥了一眼为了保护我们而挡在巨人面前的库库鲁,依序看向三位飞鸟小姐,露出微笑。
「所以飞鸟小姐,妳就原谅妳父亲吧,然后如他最后所愿地,回到天空去吧,那个妳和父亲充满回忆的天空!」
在我大喊的同时,三位飞鸟小姐转身,下一个瞬间,想要袭击她们的人形「幽暗」弹飞出去,炫目的光芒照着四周,因为太过刺眼而抬手遮在脸前的我,发现光芒中站立的人影。
「……飞鸟。」无尽温柔、满是慈爱的声音响起。
光芒消失后,人形「幽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性站在那里,是来迎接在森林里迷路的幼稚园飞鸟小姐时的将司先生。
「爸爸!」
三位飞鸟小姐朝着将司先生飞奔而去,她们的身影叠合,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幼稚园的飞鸟小姐。
「那就这样啦,爱衣,不久后见。」
那只鸟长啸一声,挥动双翼,原本在黑暗支配下的空间,渐渐充满火焰的光亮。
「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不,那个一定是梦。问题是,那只是我个人做的一个白日梦,还是我潜进了飞鸟小姐的梦,她的「梦幻世界」里?
「你不用道歉,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医院?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
库库鲁瞇起眼睛。回过神来,我们已经不再坠落,脚下是一片光之地板,我们就站在其上。
自己多么受到父亲疼爱。
「这个梦幻世界啊。库库鲁回到原本的样貌,代表片桐飞鸟的玛布伊恢复了力气,再过不久,她的玛布伊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完成任务的这个梦幻世界也会崩毁。」
「这里是……?」飞鸟小姐以虚弱且嘶哑的声音小声道。
我和库库鲁再次留在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里。
「嗯,那是牠真正的模样。多亏有妳,牠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终于做到了,我终于,可以拯救ILS的患者了。
「嗯,爸爸也最喜欢妳了,我永远爱妳喔。」
我将温暖的成就感藏在内心,听着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的深切痛哭。
就在库库鲁这么说的时候,空间出现了裂痕,简直就像镜子被榔头敲到一样,这个世界从遥远的上方开始碎裂。
「我问你,库库鲁,这样就能够拯救飞鸟小姐了吗?她可以从昏睡中苏醒吗?」
将司先生温柔地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飞鸟小姐。
刚刚那是现实吗?还是我在做梦?
我听着库库鲁向我打招呼,同时全身沐浴在光芒照耀中。
「当然就会醒来啰,不论是妳还是片桐飞鸟。」
「那就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
「这里是……神研医院喔。」
互相拥抱的父女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不久后余下微弱的光之碎片消失。不知何时起,围绕着四周的树木也不见了。
来到走廊之后,我背靠在关上的门板。
飞鸟小姐捂住脸,肩膀开始震动,我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出口走去。
「梦……」飞鸟小姐一脸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擦了擦眼角,「嗯,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做梦,非常恐怖、悲伤的梦,但是却又……幸福的梦。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梦了。」
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展翅飞翔,从羽翼上洒落的缤纷火焰变成了光球,开始在四周旋转,现在不论看往哪个方向,黑暗都已不存在,我在仿佛身处万花筒中的艳丽世界,张开了双手。
我看向挂钟,从我进入这间房间,到现在大约只经过了五分钟。
「很快就会知道了。」
胸口深处涌上来的灼热情感,让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差不多要结束了呢。」库库鲁说道。
那颗茧的尺寸逐渐增长,长到比我还要大上许多,茧的上方打开,像是花苞绽放一般。看到局促地爬出来的物体,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飞鸟小姐抓着病人服的胸口,双唇微微地蠕动。
那些碎片一边不规则地反射着遍布这个世界的光,一边洒落下来。我并不害怕,只是被那美丽的景象震慑而无法动弹。
「对不起,飞鸟……真的很对不起……」
「崩毁之后会怎么样?」
回过神时,我正站在病室里,放着病床与床头柜,杀风景的个人病室。而我在那里,伸手复住躺在病床上的飞鸟小姐的额头。
凤凰,飞鸟小姐的库库鲁越飞越高,没有极限。这时候,响起了有如玻璃碎裂的声音。
就在库库鲁这么说的时候,背后一阵闪光,我慌忙转身,光之茧正在发光。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光芒,而是明亮得几乎炫目。
那是一只鸟,有着像鹤一样修长的脖子与小巧的头,头部长有金黄色的鸡冠,长长的尾巴缀有孔雀般色彩鲜艳的眼状斑点,而牠的翅膀正在燃烧,红色、蓝色、紫色、橙色……由各色火焰编织而成的翅膀,那副模样让人想起想像中的生物凤凰。
我轻轻摇着头收回了手,站在那里不动。飞鸟小姐的左眼流出了眼泪,滑下那有如白瓷的脸颊,她的左眼睑缓缓地睁开,慢得令人心焦,我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在茧之中蜷缩着身体的小鸟与那只凤凰竟然是相同的存在,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爸爸……」
「片桐飞鸟小姐,这段时间妳都处于昏睡状态,在这四十天里,妳一直在做梦。」
飞鸟小姐的呼吸逐渐紊乱,她的左眼再次溢出泪水。
梦是无法回想的。这样就好了吧,因为飞鸟小姐一定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