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只要有趣就好》 · 绘空事丶 · 2.1万 字
缩在黑暗中的房间,怀着强烈的祈祷,我再次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文档。
不再像往日那样重头阅读,手掌略微颤抖着,将文档下拉到最后。
——小心古纤纤的包被抢。
依旧是这句提醒。
留下这句话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文档就像陷入沉眠,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阴谋论似乎真的不存在。
开什么玩笑?
莫名其妙将这份文档交给我就不管了?
明明像是在时刻监视我一般,暗中窥探我所做的恶劣行径,不仅默许甚至给出提醒。
正是在这样的纵容下,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将恐惧埋藏在最深处,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哪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充满诡异。
但,只要能成为作家。
将那制造垃圾的五年人生变得有意义。
无论在哪一刻死去我都愿意。
然而现在,卑鄙的我却开始奢求更多。
眼下《只要有趣就好》第一卷即将出版发售——或许这便是我人生的终点。
在出版之时,说不定正主就会跳出来指控我剽窃。
让那本就不属于我的希望,随我一起坠入深渊。
想到这,以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不断涌入身躯,连带着牙床一同开始颤抖。
勉强将手掌覆上键盘,我在文档末尾输入道——
「你到底是谁?」
和我以往的创作一般无二——统统归属于垃圾。
「你有什么目的?」
陪伴我数年,且用来制造了许多垃圾的键盘已经开裂,键帽四处洒落。
我们眼里的风景从来都不同。
……睡觉吧。
到头来没有任何改变。
我本就跟作家不是一类存在。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过去只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随后难以言喻的郁躁感,驱使我奋力捶击桌面。
手掌不自觉用力握紧,仿佛这样就能驱逐恐惧。
其实,答案我隐约能意识到——不,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正视罢了。
再度爬起身来到电脑屏幕前。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天晚上,泪水还是浸湿了被褥。
我躲进被窝埋葬整个身躯。
毕竟我才能有限嘛。
至少,我当过作家了。
歇斯底里的留言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自以为能跟作家同行的道路,我始终踩在不属于我的踏板上。
发泄完毕后剩下的只有空虚与乏力。
凡人与天才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始终存在。
真正属于我的第二卷——
看过上百遍的第一卷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只要将这些溶入神经的文字,以相同的风格重新续写——
麻木的情绪逐渐沸腾,我将手搭上键盘……键帽已经被我砸得七零八落。
我继续输入——
「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诶?果然是生病了吗?这么多天都没回我消息,我可担心你了!」
果然能够做到——
哪有这么方便的神明。
热量逐渐消退的身体,虚弱与饥饿感一并涌来。
创作过程中没意识到的恶臭,在这自我感觉良好的章节里通篇散发着。
他们都是在云端行走的天才,而我只是身处泥沼的凡人。
它带我走进作家的世界,领略了未曾见过的风景……然后再狠狠让我认清现实。
就算立马腰斩也没关系,这样的轻小说不也挺多?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但没有任何回应。
什么也无法改变,只是纯粹的发泄。
哪怕无法入睡,这种隐匿感也能让我安心些许。
而它则是来超度我的。
毕竟,如果没有第二卷出现,那么我写的就是唯一的第二卷。
安慰自己可能还得再等一等,又躲进被窝藏起来。
昏昏沉沉躺了不知几天。
第一卷在发售后,也许会卖得不错——那样我就能领到一大笔稿费。
然而当我回过头,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强烈的恶心感差点令我呕吐。
想要成为小说家这件事早已成为我的诅咒。
无信仰的我向着不知哪路神明祈祷——神明自然也不会回应我。
「你看不到吗?」
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仿佛会无限延续,尤其等待的是不知是否会出现的事物。
哪怕只有第一卷配得上这个称呼。
清甜且熟悉的声音清楚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胃部的不适让我辗转反侧。
即使已经彻底认清现实。
我就是那不得窥其门径的门外汉。
「太好了!罗洛你没事呀!」
说到底Yaka出版社本就对我不抱太大希望,平庸的落幕也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每天只摄取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随着时日流逝,最初的期待早已消磨殆尽。
我没有理会,多半是有人认错门。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却成了我走投无路的最终选项。
没有回应。
重复着关闭与打开文档的操作,我所期待的事物始终没有出现。
「为什么不阻止我?」
——奇怪,眼睛好烫。
毫无虔诚之心,只是单纯索要好处。
明明无论构思还是行文方式,都熟悉得如同刻在骨子里,但我的创作就是散发着一股馊味。
听着开水壶的蒸汽声发呆,回过神时开水已经变得温热。
「纤纤……」
然而想到这,心里的荒原忽然出现星火。
缓缓敲下文字,黑暗中只剩下我兴奋的呼吸,以及破旧键盘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虚弱感始终挥散不去,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如今踏板来到尽头,才发现原来这条路上都是飘渺的云。
尝试着续写完第一章,创作过程中灵感非常活跃,手指轻盈的不像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滞涩的迹象。
但没关系,只要将键帽重新安回原位,键盘开裂也不影响创作。
如果靠不住神明,也等不到第二卷主动出现,剩下的答案无非只有一个。
五年的创作生涯,支撑我走到如今的尽是执念。
是时候放弃了吧。
《只要有趣就好》——它的出现,或许不是我望而不得所引发的奇迹。
太久没说话,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膈应。
重新将水煮沸倒入泡面,等待的过程中再次打开文档。
「罗洛!罗洛!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
「求求你了……」
那就是无可挑剔的第二卷!
每当这种时候,善用精神胜利法的我,就会想办法安慰自己——或是说逃避现实。
「说句话啊!」
我勉强爬起身将门打开,门外果然是那张俏丽柔美的脸庞,此刻神情还带着些许担忧。
对我有所期待的……只有古纤纤。
……
我开始感觉现在的自己比过去那五年里更可悲。
没办法,到时候也只能说声抱歉啦。
*
这是什么东西?
文档里始终没有回复,我也逐渐感到解脱。
桌上完全发涨的泡面已经凉透,胡乱吞完口感绵软的面条,带着强烈的恶心感躺到床上。
哪怕使用的是同样的食材,高明的厨师烹饪的料理,依旧是门外汉无法理解的美味。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我沉浸在某种余韵当中。
至于后面,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学校的课已经无所谓了,舍弃小说之后,许多事开始变得无足轻重。
不知道睡了多久,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就连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会对此感到期待?
多巴胺分泌过量的大脑,此刻异常兴奋。
飘飘然的思绪瞬间跌落谷底,越是客观与第一卷对比,恶心感就越强烈。
——自己来写。
等到肚子发出肠鸣,提醒身体该进食,我才迈着虚浮脚步去煮泡面。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找我——
直白的话语与感情,此刻古纤纤的出现,说是滋润了我干涸的心也不为过。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印象中我没有透露过出租屋的地址。
「多亏了米玄老师呀!先前联系不上你,我就去问了米玄老师,结果她也说好久没见过你,电话也一直关机,所以我就超级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赶到你们学校后,才想起来不知道你住在哪……还好米玄老师帮我问了你的辅导员,才知道你住在这里。」
「……」
大一时申请外出住宿时,需要跟辅导员报备住址……这其实不是重点。
只是因为联系不上我,她就从其他城市专门过来找我。
光凭这份心意就足以让我当场告白了啊!
不不不……别冲动。
理智告诉我,这只是出于编辑对作家关心,顶多加一点朋友情谊。
但我还是感动不已。
「抱歉啊,这几天手机没电。」
「几天没电?」
古纤纤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现代社会,手机别说几天,只要一天没电都算失联了!你明明一直在家里,为什么会手机没电啊?」
「忘记了……」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家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这种表情也超级可爱!
果然美少女无论做什么都很令人心动。
除非对方叫「禾芮」。
「那种玩笑不重要,重点是你的卫生状况比别人差了不止一倍!你应该反思的是这个才对!」
「当然了!我都无法想像居然会有人,把吃剩的泡面跟衣服放在一起!还有那些面包跟饼干……都已经养出好大一窝蟑螂了!还好我不怕这个。」
说到最后她甚至有些没底气。
倘若剖析我想成为作家的动机,无非是最俗套的名与利。
「总之,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跟我出去吃饭,等你洗澡的期间,我会试着拯救下这个房间……」
将长发扎成马尾的古纤纤,正在费力地系着一个大垃圾袋。
准确来说应该是写出的稿子完全是垃圾。
「但没有你,《只要有趣就好》连出版名额都没有吧?」
事到如今,我当然相信这些话不是用来安慰我的,毕竟她对《只要有趣就好》的喜爱程度完全不在我之下。
可恶,我明明是很认真的!
「我一看你这样就能大概猜想到啦。」
还有这种好事?不得不说古纤纤的提议让我有些心动。
「你是天使吗!」
似乎是感到难为情,她低着脑袋轻声嘀咕着。
「收回前言!这也实在……超出我的设想太多了!你确定这里是房间,而不是垃圾回收站?」
也同样是个好用的借口。
「之所以说松了口气,是因为你要是太厉害,我就感觉自己可有可无了。」
「诶?我还以为你是旷课惯犯呢,明明刚旷课这么多天。」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难怪古纤纤性格分明开朗率直,最初和我交流时,却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呼……垃圾处理完毕,那接下来就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喔,我请你!」
「是编辑啦。」
「时间有限,只能先帮你把垃圾先收拾起来,深度清洁等回来再说吧。」
「诶?你还要帮我打扫房间吗?」
「可能那些新人作家,都没有我这么久的失败经验吧,有种绝地反击后燃尽的感觉。」
「才没有啊!话说作家得痔疮的比例有这么高吗?」
「一定要说的话……其实是碰到了大部分作家都会有的问题……」
但对象是她的话,说不定就算是地狱我也会心甘情愿下去创作?
「喔喔,请进……等等!里面很乱喔?」
「没错,而且提前几天去也没关系,这几天的住宿费我会帮你跟公司报销的。」
「后来接触了本人,发现罗洛你很好相处,我才终于放松下来……但也放松过头了。」
「怎么连这都逃不过万恶的阶级制度?」
尽可能将「死心」表露得暧昧不清,我还故意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道理?现在编辑都这么好说话了吗?」
我心中的焦虑与苦涩从来与外界无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还说会报销来回路费和住宿费?」
虚握的拳头微微扬起,什么高级食材都无法比她此刻的明媚笑容更让人心动。
「我都到你家了,还不让我进去坐坐吗?我可是连夜赶过来的呢。」
「大概……」
「你想太多了哈哈。」
「诶?不反对当我太太吗?」
「诶!原来你得痔疮了吗?」
「怎么会,像出版这些事不都是你在帮我做吗?」
「其实听到你说写不出稿子,我还有点松了口气呢。」
「那只是本职工作,每个编辑都会做好的。但像引导作家创作这些事,我这种新人编辑就不如老编辑经验丰富了。」
我深感愕然地看着她。
「现在想想真的很不专业,来和你见面的时候把合同弄丢就算了,结果讨论作品的时候还一副追星的感觉……」
「你太高看我啦,决定出版作品的是那些评委,跟我可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这些出版作品中,非常喜欢《只要有趣就好》,再加上也没有其他前辈跟我抢着要负责这本书……」
「总之先把窗户打开通风!房间大白天还黑漆漆的,简直跟地下室一样!」
「与其说介意……倒不如说这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展开。」
身体里没有才能的种子,却盼望开出瑰丽的花束。
大概是确定我的精神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罗洛,你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傻笑的样子有点吓人哦。」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发现房间情况有了很大改善。
「有光之后感觉这个房间看着更惨烈了……」
「可我还要上课……」
「倦怠……果然热情消耗得太多了吗。」
「不论是声称看过一百多遍可以背给我听,还是自信地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欢它的人,仔细想想的确很像狂热追星族会说的话啊。」
「我可能是,有点倦怠了吧。」
「要不……出去散散心?」
古纤纤带着无所畏惧的表情走进房间,然后立马捂着鼻子眼神惊恐。
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我跟古纤纤一起离开出租屋,到附近的垃圾回收站处理掉。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也有可能。所以你现在需要的是找回热情?」
「所以未来要一起加油了喔!」
她一本正经地否定我充满爱意的赞美。
「我终于可以吃到人生的第一顿黑珍珠鱼子酱了吗!」
但万一有那么一天,古纤纤成为我的——
「……」
「抱歉,在猜测女孩子心思这块,我有把握避开所有正确答案。」
「是你的话,在别人的基础上再加一倍最起码吧。」
「原来是被挑剩下的啊?」
「我没打算让你猜啦。我意外的是,你居然真的这么早开始动笔了!还以为你绝对是不到死线不罢休的类型,都想好要提前把你关进小黑屋强制写作了。」
「这还真是个难题呢。」
「学校那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出版社给你发一封邀请函。你拿着邀请函跟辅导员请事假应该没问题,可这样会暴露你的身份呢。」
「能够负责这本书我真的觉得很幸运,但一开始也有点患得患失,毕竟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个很成熟的作家,万一看不上我这种菜鸟编辑可怎么办?」
「呜……」
「才不是!我可是第一眼就相中这本书了,没有其他前辈跟我抢,我属于捡大漏了!」
「反正公司会报销,这都算在公费开销里的。」
「抱歉……刚才是我夸张了。公司报销额度是有限度的,还得看招待的作家是谁……以你目前的地位只能吃点小炒呢。」
「可是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再过几天就是这次轻小说大赏赛的颁奖典礼,到时候你作为获奖选手还是要去一趟的。」
其实原先还不至于这么糟糕,但这几天的精神状况低下,连带着卫生状况也呈正比。
透着凉意的风涌进杂乱的房间,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
「原来如此。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意外,但又并不意外呢。」
「别、别说啦!虽然这些都是实话……但是作为编辑就太不专业了。不仅没有在客观的角度提出建议,甚至这种过度期待还会对作家的创作造成压力。」
她不由分说就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令我一阵目眩。
「毕竟是久坐的职业嘛……所以到底是什么问题?」
古纤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房间的惨况令她有些出不忍直视,但她还是面色严肃地把我推到卫生间。
于是我就像牢狱里的犯人一般,被强制押送到卫生间整理个人卫生。
「你这种情况在作家里挺常见,在新人作家身上倒是不常见。」
「而不意外的是,第二卷果然没那么顺利呀。」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嘛,所以还不用太有紧迫感。」
羞赧的美少女也散发着甜美气息,让我有些坏心眼地想捉弄一下。
看着她满脸温柔的笑意,我很难想象她化身恶鬼来讨原稿的模样。
能别歪着脑袋,用清纯可爱的表情说这种吓人的话吗!
痛苦便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渗入现实。
抱着能拖多久是多久的心态,我装模作样陪她一起烦恼。
「请问年收入多少才可以雇您来我家当全职太太?」
「那么现在可以谈一下,你这些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吧。」
「写不出稿子。」
「在截稿日临近之前,编辑一般都挺好说话的喔……」
我们又来到初次见面时去的私房菜馆,设想中本应该跟女友一同享受的时光,现在都被编辑所占据。
「这不好吧?明明是你大老远来一趟……」
我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让古纤纤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禾芮已经先一步抢走所有风光,学校里再多个刚出道的轻小说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还真坦率诶,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点了点头,开始想象几天后的颁奖典礼——
突显荣誉的聚光灯下,掌声如海浪般连绵不绝。
光与声交织,我站在梦想的顶点。
在此之后……能看到的只有深渊。
*
Yaka出版社所在的办公楼,会让人产生不愧是业界第一的感慨。
不仅地处城市中心CBD,外观比周围商厦要气派,连楼下出入口检查都非常严格。
「真气派啊。」
「是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我油然而生的乡巴佬心态,没有遭到嘲笑,古纤纤反而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温柔系的美少女果然让人无法自拔!
换做某个毒舌作家,我现在绝对会被说到无地自容。
至于此刻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先前决定出来散心后,我就立马收拾行李,跟着古纤纤出发。
办理好酒店入住,她本来打算让我先在这里休息,自己先回出版社处理工作,下班再带我出去逛逛。
而我提出跟她一起去Yaka出版社参观。
毕竟是业界最大的出版社,有意向成为作家的人难免会感到向往。
「不过这栋大楼是很好看,出版社里却挺无聊的,大家都很忙的样子。」
「不是大家一起喝茶聊天讨论作品吗?」
「你想什么呢?当然出道了,不然我这十三年都喝西北风啊。」
刚一进门就感觉耳朵里灌进各种嘈杂急躁的话语。
将一叠稿纸夹在胳膊下,他紧皱眉头在自助饮水区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你呢?」
随后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显得脱力颓废。
「但光出道可没用啊,销量一塌糊涂,还拉高了之后的出书门槛。」
我跟他一起陷入了沉默,隐约感受到了所谓的同类气息。
一股不妙的味道透过稿纸扑面而来……
「可恶!居然是获奖出道!起点这么高!」
不过也有例外——
我像好奇宝宝一样到处打量,感觉每个人都很匆忙,但整体的精气神不错。
「这样啊……」
「别看了,这里不就只有我俩。」
「靠着兼职勉勉强强吧。」
我的目光转向他胳肢窝下的稿纸,原来这就是他写的轻小说?
虽然很好奇他什么情况,但这状态怎么看都不适合搭话,总之先避开视线。
原来作家里还有这种类型?
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怨愤从何而来,毕竟获奖出道的作品,能拿到出版社更多资源推荐,比起正常投稿的曝光量更大。
我抬起头发现他歪着脑袋在看我,目光中透着审视。
「第一本即将出版。」
紧接着又是一杯。像要浇灭胸口燥热似的,一连喝了五杯,眉头这才舒展。
「呃……是的。」
「说说吧,投稿几年了。」
「嗯,也不短了。」
仿佛和病友交流病情一般,他的眼神中充满共情。
古纤纤表示只要我看了就会明白,然后带着我来到Yaka出版社编辑部所在的楼层。
「怎么样?你这个编辑推荐奖来客观评价下?」
就连我都想象不出,他是凭着何等毅力坚持到现在的。
不管怎么看我俩都不是一条道上混的啊,至少我可不敢这样跟人搭话!
「所以,什么奖?」
「一直……都没能出道吗?」
这毫无疑问是场比惨大会,参赛双方都毫不介意调侃自己的悲惨经历。
「你该不会是这次轻小说大奖赛的得奖者吧!」
「废话!我也参赛了啊!初审就被筛掉了!」
「养老型的出版社是有很多啦,但Yaka的工作强度很大。」
「啧,又是这样。」
「呃,不是。」
他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本以为是对轻小说有偏见,却没想到他显得异常愤慨。
但这人比较像中二病。
「你不是这里的编辑吧。」
「那什么……前辈方便给我看一下吗?」
「干嘛这么看我?你还指望我恭喜你不成?我可没有那种成功者的从容!」
然而我投来的敬佩目光却让他露出惨笑。
「……轻小说?」
「……」
「真亏你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来找我啊……」
「所以也是投稿者咯。我懂的。」
不过这位失败者前辈的气量,着实小得令人无话可说。
用禾芮的说辞就是纯粹的商业垃圾。
「呼,杂鱼奖项嘛,这还差不多。」
「轻小说这东西,写得好还是挺赚钱的嘛,所以我就尝试了下,结果还是这副样子!本来想着就算拿不到奖,让编辑通融一下,看能不能一起出版,可惜完全被否决了啊。」
「三本。」
阅读感简直是灾难啊!
「诶?前辈你也是轻小说作家?」
他像对待垃圾似的塞到我怀里。
标题简单易懂算是轻小说的特点之一,但近年来标题越来越直白冗长,也成了一种不好的趋势。
「不会错的,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作家的气场。」
四面八方涌来亢奋情绪。
很没礼貌但又很有压迫感,是我非常不擅长应对的类型啊……
所有职员都在跟这声浪对抗似的大声说话,跟我的想象大相径庭,还以为自己来到某个电销部门的办公室。
他的存在打破了我,作家尽是天才的想法。
同类?我吗?
「……能生活得下去吗?」
看着我茫然的表情,他哼哧哼哧地发出笑声。
属于市面上多一本不多,少一本不少的典型。
「你还能看到这种东西啊……」
「十三年。」
咦!是在叫我?
「嚯,还不错嘛,我一直到第七年才出道。」
「你才是大前辈啊!」
不知为何,我还真有点被打动。
「没错,失败者的气息。」
「轻小说。」
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他瞪着我说道。
「写的是什么类型?」
重点完全感觉不到有趣。
「你身上散发着同类的气息。」
至于这本轻小说的正文内容……
「如你所见,简直是地狱呢……我从上一家出版社实习结束后,正式进入Yaka最初真的很不适应。但看到这一幕,就能明白Yaka为什么是业界第一。」
说得这么直白干嘛!就不能让我留点幻想?
「你呢?」
但他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关注作家的状况也是编辑的工作嘛。」
俗套到可以说是文艺复苏的剧情,配合标签化严重的人物设定,再加上整体智商不在线的对话。
「不是不是,我属于传统文学那边的,但只要是能赚钱的我都会去写,网文我也写过一段时间,可惜实在没啥人看就放弃了。」
之后古纤纤将我带到休息室,开始忙起自己的工作。
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青年,愁容满面地走进休息室。
「……」
「呵,从高中开始投稿,今年已经快三十了。」
目光扫了一眼标题——《转生异世界用现代知识种田当领主》
「编辑推荐奖……」
「那前辈你这十三年里……出版了几本书?」
真的假的?投稿十三年还没出道?
「前辈你……也知道这次轻小说比赛?」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都出版不了,拿去拿去。」
「喂。」
感觉跟有阴阳眼能看到脏东西似的。
「……五年。」
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哈?」
啊?懂什么?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只要有趣就好》——这种主旨贯穿全文的标题。
总感觉他提起我的奖项带着些许瞧不起的意思——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
「难以下咽。」
「啥?」
「对轻小说读者而言,这本书就像把过期食物用白开水随便煮了一遍,也不管熟了没就扔在餐盘上让人吃。」
「……真有这么糟糕?」
「反正我要是消费者,买到这本书绝对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恨不得去消协控告作者跟出版社。」
「可我分明是参照了市面上很多热销作品写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他发出痛苦的哀嚎声,揪着头发有些一蹶不振。
我是不是打击得太狠了?
换做是我被人这样当面说,估计已经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同情他——
「很好,等你的书出版了,我也要狠狠地骂一通发泄!」
收回前言,这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性格烂到家了啊!
「啧,看来轻小说也不太适合我啊。」
「前辈……我能问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
「知道冒犯你还问?」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五官迅速耷拉下来,仿佛泄气的气球。
「算了,猜也猜得到你想问什么。是不是想问我日子过得这么艰苦,为什么还要继续写小说?」
「嗯……」
「还能为什么?你觉得为什么?说白了,写了十三年小说的我,除了写小说还会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不过我跟你倒是挺合得来,正好我现在想喝点酒,我知道楼下有家小酒馆的小菜不错,带你去尝尝看。」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
对此,我相当有信心能迅速忘掉这回事儿。
我敷衍地拍了拍手。
看到他很有前辈模样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感觉跟他意外合得来——直到他说出下一句话。
没有接收——或者说拒绝接收我的敷衍讯号,他自顾自搭着我的肩膀约定时间。
「不过我相信等到这本书出版之后,销量一定会让出版社大吃一惊的!」
「运气?难道不是因为实力不济?」
「我们啊,都是在茧里挣扎的虫子。」
除了创作之路同样坎坷之外,我跟他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OK!下次指的是你的颁奖典礼对吧……」
没想到他还想过拿诺贝尔文学奖啊。
「呃,下次一定?」
难怪卖不出去。或者说这种通篇怨念的作品能顺利出版,这个社会反而问题比较大。
就凭他这自我满足的劲头,小说卖不出去绝对不是偶然。
「话说他写的都是什么类型的作品啊?」
之所以会觉得他失败,从而产生认同感,完全是因为我心里的比较对象,是禾芮那种不讲道理的天才。
果然在遭到现实打击之前,每个作家最初的梦想都很崇拜纯粹——
「诶!你居然碰上他了吗?」
「你难道不觉得我的比喻很精妙?」
「果然是这样嘛,那位该怎么说呢……其实还是很努力的,只是运气不太好吧。」
我也默默攥紧了衣角。
「所以,你喜欢小说吗?」
「识时务者早就放弃了,不放弃的都是无药可救的笨蛋。就像我们两个一样。」
「而且,小说家这个工作,说出去还挺有面子的不是吗?」
「看来第二卷给你的压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呢。」
「说到底啊,这行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根本就干不下去。」
「那你刚才还说……」
「……」
真巧,其实我也是。
听完我的表述,哪怕没提名字,她似乎也猜到了对方是谁。
「很杂,总之都是负能量的内容。」
「不过他本人倒不是很在意,只觉得自己才能不够,某种意义上还挺令人敬佩……但他的性格实在太扭曲了,所以大部分作家都不愿意跟他接触。」
答案真实得令我感到心酸——尤其与我如此贴切。
莫名红了眼眶,他像喝醉酒似的胡言乱语。
「怎么?难道你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写不出小说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无法生活,无法生活就写不出小说!对于无才能者这就是无解的悖论!但是即便这样,还是有一大群不知好歹的家伙往这条死路上撞个头破血流。他们想证明什么?想证明自己有才能?不,他们只是不相信自己没有才能。」
「当我没说。」
「先不说他了,罗洛你想好过两天颁奖典礼上的致辞了吗?」
「可是他每次出版的时候,都会碰上其他畅销作家同时出新书,在宣传方面完全被打压了。」
「前不久,我听过类似的话,但那个人是说如果对自己不够自负,这行就干不下去。」
毕竟是个会让初次见面的后辈请客的家伙!
这五年的经历,磨灭的显然不止是热情。
「是不是觉得这样很难看?」
「肯定想啊!做梦都想!但我最初……」
实际上比起我,他依旧是个高不可攀的作家。
「怎么了?」
Yaka作为国内最顶级的出版社,对传统文学的稿件要求也是最高的。
「……」
「……我还要等编辑,不太方便出去。」
苦涩的沉默灌入胸口。
抱怨自己时运不济——我当然有过。
「瞧你说的,编辑推荐奖也是正式奖项啦!果然……你还是很不满嘛。」
「希望如此吧。」
可我又如何呢。
「所以事到如今,我的人生早就跟小说绑死了啊。就算是死,我也要抓着这个工作!死也不放!」
「是啊,每天早上起来写一句话,就可以喝个烂醉,名誉和金钱拿到手软的日子,谁不羡慕?」
我忽然发觉,自己同情的并不是他,而是跟他如此相似的自己。
「我记得是现代社会的类型吧。虽然我没看过,不过听别人说他的作品很能反映本人扭曲的性格呢。」
*
「是不是完全想不起来了?就算想起来也没意义,反正都是天真幼稚的玩笑话!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真可惜啊,那就等下次?」
是啊,最初的我,怎么想的?
曾经作为剽窃者的我当然对这部作品充满信心,但倘若后续必须由我来续写……
「什么狗屁的梦想,能够赚到钱和名声才是写小说的目的!我可是把我的一切都赌在这上面了啊!但是——但是啊!就算是安慰自己也做不到,只要踏上这条路,才能的有无就是这么一目了然。」
尽管抱怨了半天,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前辈的志向还真高远……」
下班后,古纤纤带着我在公司附近最为推荐的餐厅就餐。
原来如此,不愧是小说笨蛋。
他发出沉重持久的呼气声,像是要将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排出来。
「回忆是会自动美化的懂吗?现在的我觉得,当初的我就应该这样想才对!」
见她一脸忌讳的神情,我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怎么会?再怎么说,他也是能在Yaka出版社里出版三本书的作家诶?而且还是传统文学方面的,大多数人就算终其一生也做不到喔?」
「那个人……说实话还是别接触比较好呢。」
光是想到那副光景,身体都忍不住颤栗。
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不知为何古纤纤突然诧异地看着我。
我们所代表的,就是无数凡人的真实写照。
「哈哈哈,你小子果然是明白的。」
「喜欢啊,最喜欢了。」
哪怕销量不好,但他也是三次通过内部审核的作家啊。
「是很难看,但也很酷。」
「总感觉,罗洛你好像变了,明明之前跟我一样有信心,可是现在……」
但比起时运,压倒性的才能不足才是问题所在。
他忽然拍着我的肩膀大笑,说实话不太想被他当成一类人。
「就算彻底溶化了身体,也不一定能变成蝴蝶。」
在这方面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可还是不想被他当成同类!
「天才的标准说辞啊,我跟那种家伙一定合不来。」
古纤纤半是无奈半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么一想那家伙的确很了不起。
「对了,有带钱吧?」
我忍不住与他相视一笑。
「这也太惨了吧……」
「我也要致辞吗?明明是编辑推荐奖?」
「我从高中第一次写小说起,就是以成为海明威那样的作家为目标。」
用力握紧了拳头,他仿佛在与什么事物抗争似的喊道。
我沉默许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诶,这多不好意思……」
这也能算美化吗?明明初衷都变成一团污泥了吧?
「最初?最初怎么样?」
「……诶?」
尽管能看出我的郁结所在,但古纤纤仍不知晓这背后是多么沉邃的深渊。
自觉始终在欺骗的我不敢直视她温柔的目光。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一定能跨越阻碍,写出更好的作品,现在就先给自己一点时间放松吧。」
更好的作品?明明光是第一卷就已经是我触不可及的存在。
此刻她所有的体贴,对我来说都是不讲道理的压迫。
这种无法言语的苦闷伴随我度过一天又一天。
转眼便是颁奖典礼的夜晚到来。
穿着古纤纤为我借来的西装,我们一起进入颁奖典礼所在的酒店会场。
勉强算作今晚主角之一,佩戴胸花的我茫然四顾,会场内随处可见衣着正式的人互相交际攀谈。
站在精致的吊灯下,无法融入也无所遁形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提起精神听古纤纤嘱咐了几句流程,然后她便去后台忙自己的事务。
坐到指定席位上,孤身一人的我偷偷打量身旁其他佩戴胸花的获奖者。
从外貌来看大家都很普通。不过吃鸡蛋也不必在意下蛋的鸡是什么样。
有与我年岁相仿的年轻人,也有皱纹深沉的中年人,放到人群中都是不会多看一眼的社会齿轮。
但此时此刻,平平无奇的人们,却因为坐在这里而有了一些改变。
或许在他们之中有人早已出道,可想必也有像我一般直至今日,才能自称为作家的人。
我想与他们交流——却又害怕暴露自己的卑怯。
在忐忑与纠结中,颁奖典礼准时开始。
作为主办方,Yaka出版社自然要出来发言,但古纤纤会作为主持人出现我还是没想到的。
看到距离前台最近的我露出诧异的目光,她还俏皮而细微地对我眨了眨眼。
「我如此渴望成为作家。并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想要一个身份而已!证明自己的努力并非没有意义,证明过往的失败都是通往成功的经验,证明自己是在创作,不是单纯地浪费纸张!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我创作仅仅是一己私欲!」
听他们说话会有种自己在参加什么学术讨论的错觉。
察觉不妙后视线立马抛向座位,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发言稿,此刻也作为观众与我相隔。
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台下喊道。
过于紧张的气管已经收缩到令我呼吸困难。
「所以,我很羞愧,站在这里。」
眩晕、难以呼吸。因为不同的感受引起相同的症状。
看来哪怕成为作家,想要通过这份工作来填饱肚子,依旧是件难事啊。
此刻我们正在酒店外边的小酒馆。这家伙在我下台后,就像自来熟的猴子似的缠住我。
聚光灯散发的热量紧贴后颈的皮肤,微微的灼烧感令我喉咙干涩发紧。
恍然间已经走到颁奖台中央,台下或多或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无形的力仿佛要破开身体的束缚,在四肢百骸中汹涌澎湃。
「那不如先让我们的评审员为他颁发奖项。」
随后——我被掌声的海洋包裹。
「哈?那还用说!我高兴得都把脚扭了!」
台下的目光逐渐带着疑惑与审视的意味向我涌来。
身为作家,沐浴虚假的灯光,接受不属于我的掌声。
他像是打心底觉得赞同,敲着空酒杯催促我给他倒酒。
我木然地看着一名满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把证书和奖章硬塞似的交到我手中。
「脱一个!脱一个!」
总之先说个笑话调侃自己一下,再从容地走下台去拿发言稿——我要是做得到这种事也不需要它了。
眼前被酒精灌满脑袋的男人红着脸,笑得非常没品。
不负责任的起哄声像砸进水里的石头,我看向说话的男人——果然如此。
这回是个女人,而且声音相当熟悉。
那笑嘻嘻的脸还是比较适合叹息和抱怨。
之后是负责这次评审工作的评审员上台,一本正经地谈论此次比赛的细节。
——感谢各位读者能抽空阅读拙作……这句话我早就想说说看啦!
「创作贯彻了我整个人生。或者说,我将自己的全部人生托付给了创作,不管它能否承担。成为作家对我来说是个诅咒,从没有人对我说过你有成为作家的才能,我也不敢说出自己的梦想。当别人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在写文档。创作——那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敷衍家人、敷衍同学,敷衍碰到的每一个人。」
于是我咬紧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控诉。
「我啊,一直很想试试看,站在那种地方讲话。感觉一定棒极了吧。」
非常的燥热难忍。
「很好!那就做给你们看!」
不知道是在赞叹我的致辞,还是赞叹我真打算在会场全裸。
这家伙绝大部分话语我都无法认同,但唯独本质的理念与我共鸣。
根据流程先是主编出来讲话,类似的发言从小到大,在校长之类的角色那里已经听得够多。
没关系的,早就考虑到这种情况,发言稿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但我勉强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就快脱一个!」
再次轮到我发言,状况没有任何改善。
只要代入一下猴子,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说什么创作是为了读者的家伙要么是虚伪,要么就是脑子有病!如果无法取悦自己,该怎么取悦读者——说的又是什么胡话?谁会管那么多!市场定位什么的关我什么事!我就只想赚钱!吃饭!然后继续创作!」
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寂静。
事后我无比感激叫来服务生的古纤纤。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作家——这是假的。我天天都在想。」
终于轮到获奖选手登台,大奖获得者自然是压轴登场。
总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胡乱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混着酒液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忍不住叹了口气——叹息之余,我注意到一些异变。
不过真让他站上去发牢骚,用不了一分钟就会被人轰下台。
「说起来你当初,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突兀的结尾一时间没能打破笼罩会场的沉默。
满怀惊喜下拉文档……刚升起的期待又瞬间破灭。
我对自己站在那个颁奖台而羞愧——不仅是对自己初衷的羞愧,更是作为剽窃者的羞愧。
「想法?哪有那么多想法,无非就是以后能靠创作捞钱生活了呗。没有得到认可的作家,就跟没有许可证的食品一样,光是自己觉得好没用,人家只觉得你是假冒伪劣。从创作者转职成作家,就等于你的创作拥有商品化的资格,可以心安理得兜售脑袋里的产物,读者看到你的作品是从正规渠道生产,多半觉得不会吃坏肚子。当然,我想生产的可不只是不会吃坏肚子的东西!无论是谁都要让他赞叹美味,然后乖乖掏出更多的钱!来填饱我的肚子!」
酒局结束后,看着他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背影,付账的我不禁感到郁闷与惆怅。
「用我最喜欢的作家书里的话来说——所谓作家,就是将全裸的自己暴露给读者看。说实话我很伤脑筋,如果只是这样就能成为作家,那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是我暴露的真心还不够彻底?还是说全裸写作就可以成为作家?说实话我都做过。」
期间我注意到旁边古纤纤无奈地撇了撇嘴。
然后他站在我身边,对观众说了几句没人在意的套话,再合影留念便算是完成任务。
难怪她对结果如此不忿。
在这一方面,我远比眼前的家伙更恶劣。
台下隐约传来哄笑声,也不知道我的真心话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笑。
许久,见我真没有其他话要说,台下才稀稀落落响起掌声。
语无伦次却又语出惊人,台下观众的视线,都因为这缺乏因果的话语聚焦而来。
最新的页面,首行写着——后记。
海浪一般的哗然在台下此起彼伏。依旧有笑声传来,听上去却并不刺耳。
我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兴趣。
*
古纤纤见我神色不对,立马发挥主持人的救场作用。
不止个别,接踵而来的起哄声连成一片。
但是——很好。
「没错,脱吧。」
「就像有人说,世界上有那么多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我也这么觉得,世界上有那么多作家,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我一直都在拼命创作,无论白天黑夜脑袋里想的都是小说。我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那些最能感动我的都是自己写出的情节。尽管它无法打动他人。所以我时常怨恨他人。为什么无法从我拙劣的文字中领会我的真心?我一厢情愿,想要用小说来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浅薄。但是我失败了,失败了很久。」
但还没来得及扯下外套,酒店的服务生就给我轰下了台。
最终还是无法摆脱他的「盛情邀请」。
沉浸在兴奋中的我慷慨回应。
难以言说此刻的失望,但我还是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默默阅读这份后记。
笼罩在各种光芒中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颁奖典礼已经结束,《只要有趣就好》第一卷发售在即,留给我的时间如流沙般肉眼可见地减少。
这帮家伙明显缺少娱乐精神。
在并不热烈的掌声中,站起身步伐飘忽,走向颁奖台。
尽管没有笑,但她冷淡刻薄的眉眼满是嘲弄。
「说得真好,写小说不就是为了自己!」
作为最无关紧要的奖项获得者,我反倒率先上台领奖致辞。
文档的结尾出现了新的内容。
那些掌声只会宽慰我的私心,而不会宽恕我的罪行。
感觉地毯像沼泽一般泥泞,无声吸收我踏出的气力。
我摸了摸西装裤的口袋——噫!
然而即便是不择手段,我也要爬到颁奖台前。
浑身的血液都在脑部涌动,我感到眼球发胀、嘴唇干涩。
还真是相当实用的想法。可现实是他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多半是醉酒后的感慨,他满嘴酒臭味的嘴巴喃喃着向往的话语。
致辞戛然而止,缺乏余韵一如我的创作。
我不介意有更多人见证我的此时此刻。
这才真的是醉鬼的胡话。
「我问的是更具体的想法。」
「看来我们的获奖者开心到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搞错了前提。原来得先当上作家,全裸才显得有意义。」
居然还有人附和这家伙?
将所有的愤懑吼出胸口,脑袋变得清醒许多。
仿佛云雾被拨开般散去,我终于与他们对视——与台下众多的作家对视。
「我、我……我站在这里感到羞愧。」
带着微醺感回到酒店,用清水擦了把脸,我打开携带来的老旧笔电。
说来惭愧,这是本人创作十年来第一次写后记,指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这篇后记是在本书尚未确定出版之际,更准确来说是在正篇完结的三秒后顺势写的。
明明还没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喔?我仿佛听到了类似的吐槽。
说到底后记这种东西,不是只有确定出版了才有写的必要吗?
给无法过审的作品附上后记只会惹人发笑。
还是说想博取审核员的同情?
我觉得都不是,只是此时此刻,仅限于这本《只要有趣就好》——它需要一份后记。
付诸我十年来所有心血之类的废话,不说也罢。
但如果它也不行,那就可以坦然放弃啦。
此刻的澎湃感促使我写下这份后记。
……
仅仅是后记的开头,就令我陷入震撼。
我完全没想到《只要有趣就好》的作者,竟然花了十年都未曾出道。
正如古纤纤所评价的那样,这本书的成熟度极高。
仿佛吸收了市场上所有热销作品的营养,才能催化出这样一本书。
然而这本书真正的作者,却连出道都成问题?
而且说到底,这本书究竟为什么会落到我手上?
又为什么不曾在市场上出现?
带着种种疑惑我接着往下读。
——按照惯例,后记应该感谢一下为这本书,付出过时间与精力的人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前辈。
看到这里我不由得想到禾芮。
说不定我能坚持创作至今,就是靠着被你锻炼出来的坚韧神经。
我倒在酒店的床铺上,死死攥紧被子的一角。
其实我也不清楚你具体教过我什么,仔细回忆的话全是数不清的贬低与谩骂。
感谢你能在我最近的距离发光发亮,让我始终有个明确的目标,能够为之努力。
回顾这十年,我感到无比的空虚,却又无比的充实。
仅凭共鸣两个字,根本无法形容这灵魂颤栗的感受。
我从小不擅长绘画,也不懂音乐,体育更是弱项,就连看的书都不是很多。
非常感谢你扭曲又乐观的人生观,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们没有遇见过。
就像是跟最亲密的朋友当面表示感谢,有种因为关系太近而显得客套的感觉。
眼泪的源头,是痛彻心扉。
我曾认为自己对于创作有所执念,后来才逐渐发觉,有所执念的是自己仅剩下了创作。
明明一直过着乏善可陈的人生,我却开始拥有叙写故事的权利。
请你务必跟我结婚,很急!谢谢!
我摄入的食物和水分,只是为了保持身体机能正常运作吗?
……
所以到头来,我究竟还剩下什么?
细微而确切的改变。
尽管如此,在无聊之时,我还是选择了创作。
你那说不完的抱怨,和自以为是的名言,实在让我苦不堪言。
之所以会死死攥住不肯放手,只是因为沉没成本过高,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放手就会沉溺的地步。
作为作家的你,值得我永远保持尊敬。
……
现实中的一切都令我焦头烂额,我在现实中苦苦挣扎,呕心沥血的创作时常令我呕吐不已。
果然,说这种话很有写出传世著作的感觉啊。
深吸了一口气,怀带某种预感,我继续滑动触控板。
但我却时常质疑自己,并非只是质疑自己能否成为作家,也质疑自己是否真有那么想成为作家。
说实话有点害羞呢哈哈。
无论怎么擦拭都源源不绝。
恐怕那便是我距离命运最近的时刻。
……
如果无法靠自己供给,总有一天那个世界只能成为空想。
我无法像那些天才一样,从乏味的事物当中,提炼出发人深省的观点。
感受到创作带来的快感后,连现实中的空气都令我身心焦灼。
眼睛变得模糊不清,剩下的文字无法成像。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巧合……
那么首先当然是我的责任编辑。
啊,供养自己?
我偶尔是故事里的主角,偶尔是故事的观测者。
作为作家禾芮确实值得尊敬,但作为人,这家伙绝对不合格!
——历经十年,我最终写出这本书。
仿佛刀刃朝着胸膛奋力劈砍而来。
因为我的人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血淋淋的心脏任人剖析,最终成为这样一篇类似研究报告的产物。
我害怕被人知晓自己的浅薄与无趣。
创作令我发生了改变。
就连自己都难以描述完整的本我,正一丝不挂地裸露在文档之中。
读到这里我开始感觉这作者脑袋果然有点问题。
无从宣泄的悲伤只能独自咬紧牙关承受。
随着吸入肺中的空气变多,年岁也无法避免增长,我被迫感受到现实的重量。
……
而且会不会有插画师还另说,毕竟这本书还没确定出版嘛。
但不得不说,我始终对你充满向往。
那不就等于无业游民?真亏他说得出口啊!
比起创作,我竟然感觉单纯的体力劳动会更轻松。
能够支撑我继续创作的方法,只有成为作家——大概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现实渗入了我的故事。
最初是纸笔,后来是键盘,通过这些媒介,大部分时间的我,都居住在另一个浪漫之地。
可供我逃离现实的故事,实际上是由父母在供给营养。
在创作之余,我开始接触各类兼职零工。
你对我的帮助这些年来根本细数不清,所以果然还是那句话吧!
也不知道我俩之间究竟有什么孽缘,碰见你后让我对作家的印象一降再降。
审视自身,原来躯壳里早已空荡无物。
这样的岁月过了一年又一年,回过神,我已经到了不得不供养自己的年纪。
我逐渐察觉到不太对劲,无法再以无关者的心态看下去。
明明最初,用来打发时间的事物,只是刚好选择了创作而已。
所以麻烦你尽早还钱,看在你介绍那么多高时薪兼职的份上,经常找后辈蹭吃蹭喝我可以不追究。
——至于插画师,我都还没出版,当然还不知道您是谁啦!
最后!
像是上面那个欠钱不还的前辈,经常感慨自己除了写小说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这些人的存在与其说是激励创作者,倒不如说是在筛选能抗压的冤大头。
强烈的冲击令我失去思考能力,眼球麻木地追逐着文字。
对于能够坚定地说出这番话的他,我感到艳羡不已。
我是怀着这样的目的而创作吗?
想要发出哀嚎,阻塞的咽喉却无法吱声。
没有拿得出手的兴趣爱好,游戏也玩得马马虎虎,对于任何事物都没有强烈的喜好。
沉浸在自己创作的故事当中,我逐渐忘却自己的人生。
——然而,我又很感谢那时候的自己,刚好选择了创作。
我所应当经历的昏沉与清醒,都在你身上得到映照。
但借钱不还真的说不过去!
……
而且听他的语气,这十年来都在创作,而且连这本书都不确定是否能出版。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小说。
那里有着无穷无尽的邂逅,一切都令我心潮澎湃。
哪有人会在后记里跟责任编辑求婚的?
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认同,但我确信,这已经是我所能达到的极限。
我不再为故事本身而创作,而是为了能够继续创作而创作。
——接着是指导过我创作的作家前辈。
尽管你的性格实在恶劣透顶!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对我做的恶行!
如此一来,我失去了真正能够与那个世界连接的媒介。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于创作心怀恐惧。
但依旧无法掩盖我的初衷。
说是逃避也没关系,我拥有更多值得我投入的世界。
尽管我试图在这漫长岁月里,给自己的创作强加一些浪漫色彩。
摒弃自己所有的可能性,坚信自己能成为作家——光是拥有这份自信就已经是种才能。
某天吃饭时,我忽然察觉到人无法独自生活。
那就算不是创作,也没有关系吧。
难道每个郁郁不得志的创作者,都会碰到一个性格恶劣的前辈作家?
我想感谢我自己。
作为凡人的我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或许真正的天才依旧会对它不屑一顾。
说到底,我写小说只是因为无聊罢了。
后记里的字句逐渐变得沉重。
但我俩在某些方面却如此可悲得无比契合。
我的一切始终留在那个世界。
原来没有所谓的共鸣,什么好像、仿佛之类暧昧的字眼,从来都不存在。
《只要有趣就好》——实实在在寄宿着我的灵魂。
这篇后记,正是我的灵魂在痛诉。
*
像是在做一场梦,又像是沉溺在水中。
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意识却处于黑暗与冰冷的包裹中。
隐隐约约,在无边黑暗的彼端,能看到摇曳的光芒。
我在黑暗的底端,遥望那束光芒。
光芒虚幻而温柔地包裹着一具躯体。
潜意识令我想要接近它。
于是我奋力挣脱黑暗,意识朝着光芒上涌。
光芒与我愈加接近,我逐渐看清那具躯体,以及漂浮在四周的纸张。
纸张上,尽是我熟悉无比的句段。
看清这副躯体的面貌,我不禁感到释然与浪漫。
原来如此——《只要有趣就好》,「我」抱着它殉情了吗。
倘若以此作为故事的结尾,当真令人回味无穷。
接受这个现实后,我向着「我」缓缓接近,试图回归、融为一体。
然而在触碰之际,意识中又出现了其他的独立个体。
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交流机会,他迫不及待向我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这样的人生?」
明明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我却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
「你还真是喜欢她啊。」
他如此感慨道。
从大梦中醒来,湿黏的被褥令我感到不适。
关闭文档后我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是不是很惊讶?」
「那么,《只要有趣就好》,出版了吗?」
「果然啊。能够提前五年拿到这份原稿,人生就会变得有所不同吧。」
「严格来说那是我写的!毕竟五年前的你,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地狱……每天被纤纤逼着阅读市场上各种热销轻小说,还要分析结构跟人设,可以说这本书里尽是我这五年的血泪史!纤纤在督促创作方面绝对是恶鬼啊!」
难怪五年后的我会成长到这个地步,以我的才能果然没有捷径可言。
「听说另一个前辈,找你借了很多钱?」
或许那个世界充满残酷,可它依旧填满了我的躯壳。
「我想也是。」
「应该说那批稿件里,只有那篇写得比较像轻小说吧?」
「原来如此。」
……
对于「我」最终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始终报以坦然的心态接受。
「没错。我不会说什么『生不逢时』之类的话来评价这本书,毕竟没有同时代的其他作品作为参考,我也写不出这本书。但我还是忍不住幻想,如果能够在更早之前,创作出这本书……」
能够陪伴没有成绩的创作者五年的美少女编辑。
「那当然,但其实那份垃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恶臭吧。回过头再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是得到了纤纤认同的喔?」
给予我这场梦的主人,即将以最悲惨的方式退场。
「但还是没有放弃喔?」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远处的光影变得浑浊不清。
某种意义上的自言自语,散发着老友谈话般的惬意。
「能说来听听吗?没有《只要有趣就好》的『我』,之后过着怎样的人生?」
「看样子时间快要到了。这场梦做得真久啊。」
「废话,难道你不喜欢?」
「明明后记都写了?」
「令人惶恐而兴奋。」
哪怕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我都能听出他心有余悸。
「哪怕过了五年,Yaka出版社还是不喜欢这类作品。轻文学会比较能出头,但我可写不出那种东西。」
「就这样离开了,《只要有趣就好》怎么办?」
「可至少能出道不是嘛。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真是有够走投无路的选择。结果还是落选了吧。」
「还是说实话吧,不要自己骗自己。」
「能够写出《只要有趣就好》,我已经很满意了。」
本该低着头走完平凡人生的我,学会了仰望另一个世界。
文档里的后记还没有看完,我睁开红肿的眼睛默默阅读。
「那也照样拿不到Yaka出版社的大奖。」
「所以说,是五年后的你……给我传来的原稿。」
「因为她看中了我的潜力呀!虽然落选了,但还是从中看出了我的独特之处。」
「哈哈。」
我一直生活在梦寐以求的世界。
「是呀,真丢人啊。」
「只能说充满艰辛吧。」
他尴尬地笑道,至于有多少无奈与遗憾,我能够切身感受。
——尽管如此,我的坚持终究是有意义的。
「差不多一个意思嘛。」
「行吧,是为了早日赚到钱,挺起胸膛向纤纤求婚。」
「听到你这么说,我总算安心多了。」
原来我收到的从来不是诅咒。
或者说,「我」发出这样的感慨。
「明明落选了,她为什么还会出现?」
「总会有办法的吧,毕竟是『我』写的嘛。遥不可及的事物无法强求,但确切存在的未来还是能抓住的,哪怕绕点远路也没关系。」
……
「在她的鼓励下,我依旧坚持创作,为了有朝一日写出真正有趣的轻小说——」
倘若没有创作,那些令我变得有所不同的人也不会出现。
仿佛烟雾般逐渐消散,他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
「对我来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是你给予了我一场梦。」
就跟毫无根据地想成为作家一样,我所拥有的只有一腔蛮勇。
所以,我感谢坚持至今的自己。
选择创作的我,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人生。
可即便如此,成功依旧没有到来。
「要说很多也不至于,毕竟我总共也没多少钱嘛。」
无论哪个时刻,我都有自信会当场求婚。
只能说不愧是我啊。
「能够提前五年写出《只要有趣就好》,就是你的心愿吗?」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毕竟受到馈赠的我,没有资格去埋怨「我」什么。
那是来自「我」最诚挚的祈愿。
我觉得多少受到了某些人渣前辈的影响。
我们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哪怕看不到彼此。
存在于意识中的另一个独立个体,与我无比融洽地进行交流。
「没错,谢谢『我』自己。」
我感到震惊不已,禾芮居然还能更恶劣?
令我能以作家自居的梦。
「我更惊讶五年后,我居然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那禾芮呢?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最后,还是谢谢了,让我看到另一个可能性。」
「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的确想不到。但这五年啊……我过得可一点都不容易。」
「我想也是。」
「应该是我说谢谢……不过都没差别,总之,谢谢『我』自己。」
「啊……这个嘛。运气不太好呢。」
这就是他置身于此的理由么。
一场《只要有趣就好》提前面世的梦。
思绪轻盈,如同窗外随风涤荡的青空。
这些铺垫都是为了话题的尖锐部分成功软着陆——
「毕竟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即使与他们相比,我显得如此渺小而平凡,但通过他们,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最后,我还是从回收站里,把那份垃圾拖出来投给Yaka出版社了。」
确实是没意义的废话。
「还是老样子,新书全部畅销得一塌糊涂。对我也越来越刁钻刻薄,这女人唯独在这方面是没有成长上限的啊!」
感受着周身的冰冷与黑暗,那具身躯在光芒中逐渐沉逝。
哪怕一事无成了十年时间,居然还敢想这种好事呢?
五年后的我竟然成了这种厚颜无耻的人?
即便无法获得成功,我还是变得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