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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只要有趣就好》 · 绘空事丶 · 1.7万 字

小说原稿有了之后,出校刊就变成单纯的体力活。

设计版面、布局排版、联系印刷厂都是很耗费精力的事,而这些禾芮也都理所当然地推给我来做。

一开始我当然质疑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毕竟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好处。

而她却以看待孩子的眼神地对我说道——

「你知道结交一个Yaka出版社的职业作家对你会有多少好处吗?有一个职业作家帮你审稿,提供建议,甚至可以介绍给你出版社的人脉,究竟能带给你多大帮助,作为一个成年人你难道连这些都不懂吗?」

总之在她近乎明示的筹码下我选择了妥协。

花费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第一期新校刊共计15000份堆放在活动室角落,数量相当骇人。

当然,刊印这些校刊所花费的金钱,对于我这个只能打打零工的大学生,也是相当骇人。

但这些钱对于禾芮这个畅销作家而言似乎不值一提,果然作为同龄人无论在哪个方面我都输给她太多。

「这么多的校刊,我们要怎么发出去啊?去学生宿舍里挨个发过去吗?」

「你是傻子吧?挨个宿舍发,等发完一个月都过去了吧?到时候活动室都被收回了。」

禾芮对我投来鄙夷的目光,连我自己都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蠢。

「不过以往文学社的做法也没多高明,毕竟他们每期刊印的份数很少,都是放在图书馆一楼的校刊专柜,让学生自己领取,这种做法相当消极呢。」

「那你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主动出击。」

她哼了一声自信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首先是联系各个系的系秘书,再让他们通知每个专业的辅导员派学生过来领取校刊就好了,这样工作分配下来我们就会轻松很多。」

原来如此,她确实考虑周到,至少比我想象中写完原稿就万事不理要靠谱得多。

「我们学校一共14个系,那分摊下来就是每人联系7个……」

「咦?难道不是你一个人全联系完吗?」

「这种跑腿的事能不能别老让我一个人干?」

根本不是我写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

距离目标的百分之八十满意度相差甚远,再加上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结论已经显而易见。

「诶?」

我以截然不同的心情再次陷入沉默。

我一时间真想直接挂断电话,再将那个文档粉碎让它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我知道这跟您想象中的奖项可能有差距,毕竟我也觉得《只要有趣就好》正如书名一般,是本非常非常有趣的轻小说,完全可以得到大奖的!但……但这毕竟是Yaka出版社众多专业评审员决定的结果。」

我们之间的认知差距有着明显的鸿沟,见我根本无法理解,她眼里的冰冷逐渐融化,露出深处无法掩盖的失望。

短时间恐怕是不能再来这里了……不过我是否还有必要来都是个问题。

电话彼端的编辑仿佛从我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以些许惋惜的口吻继续说道。

「出、出版?编辑推荐奖也可以出版的吗?」

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被我憋住了,毕竟是以我的名义投稿,像这种找到同好书迷的话语说不定会露馅。

「说什么要用小说争取全校学生……职业作家也不过如此嘛。」

这次我依然花了不少时间,才从特务假扮成编辑的幻想中脱身。

带着讽刺的抱怨忍不住溢出喉咙,尽管轻声却足以覆盖整个活动室。

「喂……能听得到吗,罗洛先生?」

我忍不住沉默。

禾芮面色不善地眯起眼眸,看我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冽。

我这辈子真的能写得出那样的作品吗?

「商讨出版的事对吧?我明白了……那两天后的下午可以吗?来商讨我的作品。」

嗓子有些干涩,以至于确认的语调有些低沉,现在她要是告诉我在开玩笑,我能当场猝死给她看。

面对她咬牙切齿的质问,我耸了耸肩。

在学校官网上有文学社的专栏,在里面可以发表对校刊的感想以及建议,同样满意度调查也是在这里进行。

而《米玄》就是换种形式的小说连载,也不知道学生能否接受。

「嗯,那请问您什么时间有空,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地点,见面商讨一下出版的相关事宜。」

「没错,我是您的责任编辑古纤纤。」

「是编辑推荐奖。」

真当我是喽啰吗?

不过我想我们的差距跟专业应该也没多大关系。

将《只要有趣就好》彻底变成我的东西。

「太夸张了吧?只是废弃个社团为什么会突然延伸到生死的概念上?」

然而作为盗贼的我此刻心里只有即将被逮捕的惶恐不安。

反倒有种是梦境的延续的感觉。

明明以前就连进终审都是奢望,更何况是Yaka出版社的编辑推荐奖,换做以往我恐怕像狗一样爬着去领都能乐上天。

最终的商议结果就是,禾芮负责联系本系的系秘书,剩余13个都由我来联系。

这种事果然不可能发生。

然后我理所当然地被陷入愤怒的她逐出活动室。

「无论你怎么说,二十天后达到百分之八十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不如趁早解散做自己的事去。你是职业作家吧?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文学社上没关系吗?」

「喂,您好,是罗洛先生吗?我是Yaka出版社轻小说部的编辑古纤纤,恭喜您,您投稿的轻小说《只要有趣就好》获奖了!」

「我的小说……获奖了?是……什么奖?」

当我也将电话诈骗的可能性谨慎排除后,狂喜才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

可我有预感,真要这么做了我的创作生涯也将粉碎,五年来抛弃一切所做出的努力也将化作泡影。

我要占有这本世界上最有趣的轻小说。

暂且不论满意与否,就连参与调查的学生都寥寥无几。

就连这样的作品都只能拿安慰奖,那到底什么样的作品才配得上大奖?

特务要是能想出这么糟糕的招恐怕国家早就没救了吧。

「都一样啦。」

「对我来说,这间活动室就是这种概念。」

你的梦想将由我们来完成喔!

有趣到让我忍不住占为己有的《只要有趣就好》……

回到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在我即将跟被子融为一体时手机响了。

见到这样的她我莫名感到不忿,明明指手画脚让我做了那么多事,轻易失败后又对我挥之即去。

「……」

比预想中的大赏要低好几个档次,说白了就是安慰奖的奖项。

禾芮缩在沙发里,下巴无力地枕着环抱住的膝盖,眼中丝毫不剩以往的冷静与自信。

本来就是被强行拉进来做苦力的,要说我对文学社的未来有什么强烈的使命感那根本是在骗人。

做梦太久而一直忽略的问题终于露出狰狞面容。

每当超出我心理承受能力的事物出现,大脑就忍不住会胡乱发散思维。

「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啊!你还是不是我们文学社的副社长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的吗!」

只要它的作者署名是我就好……哪怕最终被人挖出真相也没关系。

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她很不希望活动室被收回,但没想到她的执念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但此刻心中的狂喜已经化作冰冷的潮水褪去,留下的只有对它的遗憾惋惜,以及对自己的质疑。

忙碌了一个星期,到头来是这种结果,要说不感到惋惜是不可能的。

发放校刊的隔天早上,我上完课来到活动室,发现禾芮满脸苦闷地盯着笔记本电脑。

对于从未见过文学社校刊的大一大二新生而言,《米玄》作为校刊登载小说并没有什么问题,可跟我一样看过《水鸟》的老生都显得有些疑惑。

「文学社大概是废定了。」

见面And出版的二连击令我措手不及。

以往的校刊《水鸟》上都是学生投稿的美文,或是摘自哪里的散文。

只不过是个房间而已,光是投入在刊印校刊的花费就足以租下比这大得多的屋子。

然而接通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依旧令我睡意全无——

「我作为社长当然是负责出谋划策的,最核心的工作都让我来做了,其他杂活当然是让你来咯。而且谁让你叫喽啰嘛,喽啰不就是用来使唤的。」

「听……听得到。」

「把你舌头捋直了喊我名字!我叫罗洛,不叫喽啰!」

就算只是为了宽慰我也没关系,听到她也如此推崇《只要有趣就好》,我差点没忍住回一句「你果然也觉得吧」!

「你……您是Yaka出版社的编辑吗?」

倘若这本书是我的作品,对于自己呕心沥血完成的最棒的轻小说只能得安慰奖一定会非常不忿吧。

「我还以为你能够明白的。」

「那……那个,罗洛先生?」

例如上次小说原稿突然出现,我还以为是外星人进攻地球的预告书。

禾芮黯淡的眼瞳成功被我点亮——

「……」

「何止是惨不忍睹?简直惨绝人寰!投满意票的人连一千个都不到!」

「当然,出版社只会挑选优秀到我们觉得可以出版的作品赋予奖项,所以就算是推荐奖也是理所当然会出版的。」

「我们还没到关系好到那种心有灵犀的地步吧?」

但心情着实好了不少。

「给我滚出去!」

「惨不忍睹呢。」

咬紧牙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同时心里也已经下定决心——

话说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与我这个经济学专业的相比,就读的专业明显有利于写作。

她把电脑转向我这边,屏幕上文学社专栏里的满意度调查结果就摆在我眼前。

「嗯……全校一万四千人,按照这个比例来说,满意度连百分之十都没有呢。」

有一瞬间我想着是禾芮来向我寻求和解,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来电。

但像禾芮那样拼命地想要保护活动室的心情,我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

「你说浪费……」

禾芮双手抱胸一副领导训斥员工的做派。

联系13个系秘书花了我半天时间,对于重新复活的校刊各位秘书都挺有兴趣,于是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班级派学生来活动室登记领取校刊。

以往就连做梦都想着要出版赚名声与金钱,如今有人如此确切地告知我——

编辑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我一言不合就挂电话。

「你看这个就知道了。」

「你会认为活着是一件浪费的事吗?」

完全搞不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

「干嘛这么愁眉苦脸?」

但这种飘飘然然的状态没持续多久,另一个冰冷的现实将我重重扯回地面。

确定时间后,地点准备当天再定,等她抵达我所在的城市后再联系。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深呼吸,依靠氧气来安抚躁动的血液与神经。

做出这种决定跟脑充血脱不开关系,但我冷静下来后也并不后悔。

倒不如说放弃它我才一定会后悔。

我是全世界第一个见到它的读者,也是全世界最喜欢它的读者。

它的出现就像某种必然的奇迹,字里行间都游荡着我的灵魂。

即便不是我写出来的,我也是与它的存在最为接近的。

仿佛我思想最纯粹的体现。

我想写的就是这样的小说。

以类似自我欺瞒的方式打起精神,我坐到电脑前再次打开《只要有趣就好》。

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褪色的有趣从开头就紧紧抓住我的视线直到结束。

这些字句在不经意间已经融入我的血肉,相信无论编辑问起什么我都能从容回答,哪怕比起真实的原作者也不会逊色。

沉浸在这种自信当中,鼠标滚轮下滑到文档底端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一行新的文字。

——小心古纤纤

如果说上次的留言是提醒,那这次更近乎于警告。

古纤纤?

错愕了一瞬间,后我想起自己马上要见面的编辑就叫古纤纤。

小心她?

虽然还没见过真人,但从电话里的声音听过来,是一位相当善解人意而且声音温柔缓和的女性。

为什么要小心她?

这委屈又甜美的语气是什么鬼?刚告白成功的高中小女生吗?

我的被害妄想症开始全力运作——

难道说……

挂断电话后我直接睡到中午,想着下午好歹是要见编辑于是洗了个澡,还从箱子里找出发皱的衬衫稍微拉扯一番穿上,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尊重。

那些半途接手的作家暂且不谈,像我这种从一开始就负责的作家,编辑应该会很上心才对。

「你还没到吗?」

「没问题,那不打扰您了!请继续睡吧!」

不对啊……那个编辑似乎是位中年男性编辑,而且也已经引咎辞职了。

「……」

「啊……抱歉,您还在睡吗?我以为工作日您应该已经起床了。」

古纤纤惊呼了一声,然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居然记得我的电话……」

话说她似乎是把我当成上班族了?我的确是没在投稿信息里写上年龄这些。

「总之今天不能商讨了对吧?」

「嗯,早安。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对吧?地点由我来定吗?」

不过这孩子似乎没认出我这个家长。

「跟那些被影射到的大叔说去啦。」

这自豪的语气是什么情况?明明刚才还那么委屈。

「喂、喂……」

当时间到达六点,我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时,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而我在创作这条路上从别人眼里看到的只有鄙夷与嘲笑,因此我忍不住会想——

就像禾芮,一开始用职业作者以及社长的名义指使我去做这做那,最后的结果却惨不忍睹,确实给人一股不靠谱的印象。

她似乎是坐飞机来我这里,难道她还没下飞机?

说完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商谈日一大早,古纤纤一通电话将我从稿费收到手软的梦里唤醒。

「那、那个……还有一件事。警察让我联系认识的朋友来接我……因为我现在身份证、手机和钱包都丢了。」

我叹了口气恹恹地说道,而她显得更加小心翼翼。

「啊啊,对不起。」

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乘客,居然就刚好在今天挑中了她?这运气也太差了点吧。

因为脑袋低垂着的缘故,柔顺的长发耷拉在她起伏惊人的胸口,衬衫牛仔裤的打扮也看不出社会人的面貌。

于是我走上前尽量温和地开口。

会成为作家的人大多脑回路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似乎是某位小说评论家说的。

犹豫了一会儿我主动拨打过去,但却提示关机。

几天过去满意度勉强达到百分之15,想达到百分之80无疑是天方夜谭。

对于她的失败才会卑劣得感到庆幸。

不用你说我也会睡,否则下午你见到的就是一具干尸。

那小心翼翼的柔弱嗓音一听就是放我鸽子的编辑,不知为何隐约还带着点哭腔。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我也听同学说过机场那边有群惯犯随机作案,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就连机场值班巡警都抓不住他们。

甚至还小小的期待了一下,被害妄想症要朝着单纯的妄想症偏离了。

倘若抛弃编辑的第一印象,这就是个同龄美少女嘛,还是相当有料的那种。

与我想象中干练的形象大不相同,编辑濡湿的杏眼与委屈的唇角,令整张脸显得有些稚嫩,甚至感觉比我年纪都小。

「罗、罗洛先生?」

「你现在在哪里?」

但古纤纤对我这种母胎solo选手做出什么,也很难说是我吃亏吧……

「还是很抱歉……我、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早安。」

「罗洛先生是我负责……」

「真的!真的很抱歉!拜托您了!我不想在警察局过夜……」

正可谓倘若心中没有热忱又如何看得见他人眼中的火焰。

「好的,等你到我这边在联系吧。」

「对……是我。」

被我认出来之后哭腔更加浓重,就像做错事的小女孩怕被大人骂似的嗫嚅着。

用轻小说的术语就叫反差萌,换做以往有女生对我来这套肯定一击必中,但现在我却只会更加戒备。

不要小看废柴大学生,没有课和兼职的日子全都是休息日,不到午后根本没有起床这个选项。

「就算我不是大叔,油腻两个字也是多余的吧?」

我不想去文学社或许在内心深处就是畏惧这样的光芒。

与她充满元气的声音相比,我沙哑的嗓音简直是在给丧尸片配音。

「是编辑吗?」

虽然我很心动,心中怠工多年的老鹿忍不住再次撒欢,但文档里那句提醒令我压住了所有情绪。

「请问是古纤纤吗?」

不过以她的性子应该不会乖乖交出活动室吧,毕竟她对那间屋子的执念深得莫名其妙。

古纤纤该不会已经察觉到我并不是《只要有趣就好》的真正作者了吧?

「对不起……罗洛先生,让你久等了。我三点多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可是……可是在走出检票口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把我的包给抢走了……」

「早……」

出门难得奢侈得打了辆出租车去机场,记忆中除了办理身份证外,第二次来警察局居然是来接自己的编辑,人生果然无法预料。

但不论是文档本身,还是之前的留言,它都没有对我做出过什么欺骗行为,比起尚未见过的编辑,我还是更加相信它一些。

例如对某些无关紧要的事物抱有奇妙的热衷,例如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感悟良多。

禾芮身上的光芒很耀眼,她的才能和她的性格一样咄咄逼人。

「我是罗洛。」

「所以你打给我是想让我过去接你对嘛。」

似乎也有编辑会对自己负责的女性作家做出越轨行为。

「关于您的信息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哦!」

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她依旧没有联系我,这令我开始感到有些烦躁。

她傻乎乎地抬起头,湿润的眼瞳里满是疑惑,似乎还没意识到我是谁。

「嗯嗯,地点您来选就好了!还有务必让我来请客,反正公司会报销的嘛!」

「我在机场附近的警察局备案……现在刚结束,然后借了警察局的电话打给罗洛先生您。」

在胡思乱想中,时间已经迫近约定的下午五点,我等待的电话始终没来。

下午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轻小说,还顺手打开学校官网瞄了一眼校刊的满意度。

在她快要哭出来之前我同意了她的请求。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我在内心已经对古纤纤拉起警戒线。

刚来新城市出差就在警察局过夜……这绝对会造成心理阴影的吧。

「我……我还以为您肯定是个中年油腻大叔!」

还有这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好吧……简直就像跟踪狂。

也不知道禾芮现在是不是在为废社做准备了……

到时候「电脑桌面突然出现一个文档」这种充满电波气息的借口可应付不过去。

我叹了口气,这时警察也注意到我们这边,前来询问我的身份。

总之我实在想不出要小心她什么,一般来讲作家与编辑是非常亲密的工作伙伴。

假如露馅我一定会被她逼问真正的作者是谁。

「罗洛先生早上好!」

我从未发过光,旁人注视我的眼中根本不会倒映火焰吧。

类似于医生、教师、律师,作家这一职业也有相当多的职业病。

她的语调跟上次通话相比要俏皮可爱了许多,上次语气更加专业,现在就跟个小女生没什么两样。

「没事,也差不多了,有什么事吗?」

据说Yaka出版社曾经出现过一位因为被编辑催稿催得太紧而猝死的作家,难道传闻中的编辑就是她?

我在工作上出现什么纰漏,作为编辑的她应该也会受到影响才对,可谓是利害一致的命运共同体。

刚踏入警察局我就看到了编辑,毕竟这里也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诶……」

说不准这次见面就是以商讨的名义来确认我的真伪。

昨晚看动漫到五点,才刚睡了三个小时就被吵醒,她应该庆幸我没有起床气。

作家就是在这些刁钻寻常的细节中做文章。

虽然说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文档中的提醒似乎都带有一定的预见性。

此时她独自坐在墙角,注意到我进来后她微微抬起眼眸,随意打量了我一眼后又失望地垂下,简直就像在游乐园里走丢后等待家长的孩子。

「是她的朋友。」

古纤纤刚想替我回答就被我打断,面对她疑惑的目光,我开始怀疑Yaka出版社的专业性。

相比编辑和作者这种工作伙伴的关系,还不如直接说是朋友来得更加靠谱。

好在警察并不在意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毕竟古纤纤就算表现得跟小孩子一样,可年龄还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不至于会被我拐骗。

随便问了几句之后,警察表示找到包后会再联络她,就让我们俩离开警察局。

古纤纤低着头走在我身后,在这种氛围中根本无法展开关于出版事宜的商讨。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被黑夜笼罩,远空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飘荡在风中。

以及身后隐约的咕噜声——

这种声音我还以为只会在动漫里出现呢。

我转过头看向古纤纤抿着嘴唇眼神游离的脸庞,倒是没有像动漫里一样脸颊绯红。

「要不先去吃饭吧。」

「可我……钱包丢了。」

「我请你啦,就当是庆祝我们初次见面。」

我随口编出的理由令她的眼珠上瞟,确定我不是说客套话后,她歪着脑袋,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露出羞赧的笑容。

目视古纤纤神情变化的全过程后,怠工的老鹿再次撞击我的胸口,被心动支配的我有一瞬间觉得为她花光积蓄都没问题。

美少女摆出这种表情也太犯规了吧!

文档里的警告果然没有错……

晚餐最终选在大学附近的私房菜馆,价格相对实惠又不算跌份——是我偶尔幻想和女朋友约会要来的地点首选。

只可惜没想到第一次带来的女生会是我的编辑。

从入座起古纤纤就始终低着脑袋显得相当拘谨,偶尔会抬起眼眸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一笑,柔顺的鬓发撩到肩后好几次又会垂落到胸口。

就像两个书迷在讨论相同喜好的小说,古纤纤已经彻底忘记先前的尴尬,身体前倾,胸口被桌面托起显得更加饱满,我仿佛听见她的衬衫纽扣正在哀嚎。

虽然之前粗略看一眼就知道她是美少女,不过现在有机会坐下来近距离观察,我发现她和登顶我心中女性颜值顶端的禾芮不相上下。

「要是我能再小心点就好了……」

古纤纤抿着嘴低下了头,我莫名感觉那伙盗贼会在那么多乘客里盯上她,跟她看着就好欺负有一定关系。

这种话说出来好像也跟性骚扰没差别。

「……」

「我倒是没关系,倒是你就吃这么点嘛,明明挺饿的样子。」

「那个……罗洛先生。」

而且这话由一个美少女对我来说总感觉跟告白差不多……

「你真的很喜欢《只要有趣就好》啊。」

想想也奇怪,古纤纤表现出来的性格如果是装的,那演技实在突破天际,不去争奥斯卡屈尊当个编辑也太埋没人才了。

但理智告诉我,这个选项会直接导向社会性死亡。

「这本轻小说在你看来有那么好吗?」

「好好,我知道了,早点休息吧。」

可你真正的宝物已经呼之欲出了呀。

《只要有趣就好》的结尾颇具欧亨利风格,即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明明是本轻喜剧结局却意外厚重。

看着屏幕显示的未知来电,我莫名有种预感是古纤纤。

所以最终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帮她在大学附近的商务酒店开了个房间。

「可是像您这样的作家,就算再写出一份同样有趣的作品也不难吧!」

「已经投稿过的作品不能参与其他出版社的投稿吧。」

古纤纤眨着眼睛似乎是在观察我的情绪,见我依旧满脸平静显得有些诧异。

「包被抢了应该也怪不了你吧。」

你再不冷静我视线前方的景色就要让我无法冷静了,别让一个死宅一下子接触这么多刺激的东西,容易脑溢血。

古纤纤望向我的眼神中已经带有崇拜色彩,但很可惜我并不是这本书的真正作者。

话没说几句她又低下头显得相当沮丧,换做是谁遭遇这种事都不会好受。

就算是我,从《只要有趣就好》出现到如今都没看到一百遍,她是在开玩笑的吧?

在酒店服务台前告别后我独自回到家,明明也没做什么,却感觉这一晚上真累。

无论是餐饮还是住宿她都开了发票,最后应该都会找公司报销,所以我也没必要跟她客气。

在心里向一直被我提防着的古纤纤道歉后我钻进被窝准备睡觉,然而眯眼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我只是依靠盗窃而来的才能在她眼中发亮。

倘若高中时代我能在学习上有此刻一半的刻苦与竞争意识,我或许会在更好的大学里拥有更多除了小说外的选择吧。

看至小说最后一行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又随意扫了一眼之前的提醒。

「历史、科幻……这些就是Yaka出版社出版率最高的题材吧。」

「不不不,没有这种事,你冷静一点。」

「关于这个……其实我也非常不忿。」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站起来,倾过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向我。

「……」

「你太高看我啦。」

可我一点也不心动,毕竟她表现出的狂热与执着本质上与我无关。

那里有存在感相当鲜明的……说这种话绝对会被当成性骚扰的。

但抛却小说的我大概也只是团在行走的蛋白质。

感受到压力后我爬起身再次打开电脑阅读那份文档。

原来我戒备了她这么久完全是多余的,这文档故意话说半句是在耍我玩儿呢?

晚餐结束后古纤纤住哪成了一个问题。

「我胸口有什么东西吗?」

「我在还没见到您之前,一直怀疑您是某个出版社的老牌作家,用新作投稿我们Yaka的轻小说大赏。毕竟《只要有趣就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本充满算计的轻小说,它将『有趣』的成分剖析得相当透彻,很清楚读者到底会对什么样的故事和人物产生喜好,很明显作者对轻小说的所有套路都了若指掌,在应用上更是得心应手。」

「罗、罗洛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有部分原因来自古纤纤,但更大的原因出自我身上。

「或许这些话不该对作者说,但我希望您能对自己的作品更有信心,因为《只要有趣就好》真的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轻小说。这次没能夺得更好的名次,说实话大部分原因是参与评审的编辑,以及评审员都是Yaka出版社传统文学那边的人,像我这样新招进来的原本就负责轻小说的编辑很少,就算Yaka出版社成立了轻小说部门,他们也是更加偏向于类似传统小说的轻小说,所以就算我极力推荐《只要有趣就好》,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决定。」

「罗洛先生不吃了吗?」

确认我不是在敷衍她之后,古纤纤坐回座位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其实我刚才都想好无论罗洛先生改投哪家出版社,我都会追过去申请负责您的。」

于是我放下了筷子。

「诶嘿嘿……虽然当着作者的面这样说太自大了,但我觉得,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喜欢它的人呢!」

虽说本就不该对这样一个存在感到放心才对。

「啊……这个我知道!后来那个编辑还引咎辞职了……」

被她灼人的目光黏上,我不得不打消内心所有质疑,且不论她是否真的看过一百遍,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除非桌面再突然冒出一份能跟《只要有趣就好》抗衡的小说,否则我根本不存在改投其他出版社的可能性。

「作为一名轻小说编辑,对我来说像这样的轻小说作家就是宝物。」

结果惊奇地发现又多了几个字,而且就接在上次的提醒后面。

「嗯。说实话,作为轻小说,我并不觉得那些作品要比《只要有趣就好》更出色,这次获得大赏的是一部历史游记类的小说,而除此之外获得名次的也都是科幻以及历史类比较偏厚重的作品。」

「而且很多要跟罗洛先生签订的合同也丢了……来这里的意义基本都没了嘛。」

能轻描淡写说出这种类似跟踪狂的话,这个人真的不简单啊,就算作为编辑这也很少见。

「不用了……」

就连作为书迷,我都未必比她更加狂热。

「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可能是年纪的关系,她脸上完全藏不住情绪,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业界这样的事情还是挺多的,我以前还听说过别的轻小说出版社,因为某个编辑不喜欢太色气的角色,而把一部相当优秀的轻小说给淘汰了,结果后来那部轻小说在别的出版社出版热销,现在都已经动画化了。」

我忍不住摔下鼠标大骂了一句。

跟自己的编辑探讨小说,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但实际发生后却与我期待的并不相符。

古纤纤眼珠上瞟怯生生地看着我。

「大学生轻小说家欲求不满侵犯少女编辑」……连新闻标题都在脑海中隐约浮现。

「真的吗?您真的不会改投其他出版社?」

「……有病吧!」

好在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古纤纤缩回身子让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种无法告人的遗憾。

在这种时候正常的男性脑海里都会出现——「住自己家」这个选项,我当然也不例外。

「您……您该不会也要改投其他出版社了吧?难怪会这么平静!」

「其实我有个问题,如果《只要有趣就好》已经非常优秀,那比它名次更高的那些作品到底优秀到了什么程度?」

面对她扑面而来的热情,我无法以创作者的身份回应。

「一、一百多遍……」

说白了我俩就是在以同一本小说的书迷身份交流。

对于能在我电脑里自由进出且时刻关注我生活的黑客,我开始感觉他也并不是那么靠谱。

「那、那个!罗洛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这些费用我都会还给您的!」

「不忿?」

「从我接手罗洛先生的《只要有趣就好》到现在,我已经阅读过一百多遍了!关于这本轻小说的一切我都可以跟罗洛先生您商讨喔!」

接通电话后那比以往更加柔弱,甚至有些颤抖的嗓音证实了她的身份。

可我哪里有在看你的胸口?只是你的脸都要垂到胸里了我才会一直盯着那!

古纤纤忽然抬起头,湿润的眼瞳里光芒异常闪耀。

「我可以背给您听喔。」

「我还以为您听了这些话会很生气的,至少会感到愤懑不平。」

「看来您也了解过Yaka出版社呢。」

吃饭的时候古纤纤显得十分矜持,每道菜都浅尝辄止,看不出明显的偏好,感觉她比起吃饭更想跟我讨论小说。

「当然!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设水准,以及遣词手法都是无比成熟的商业轻小说,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还很难相信这本轻小说的作者,也就是罗洛先生您居然这么年轻。」

但跟禾芮那种锋芒毕露的精致五官不同,古纤纤的脸蛋给人一股柔和清纯的舒适感,看上去就比禾芮好相处得多。

「没有,只是觉得这跟我想象中的商谈不太一样。」

明明接触《只要有趣就好》比我更晚,却已经看过一百遍甚至能够背下来,这到底得喜爱到什么程度。

——小心古纤纤的包被抢。

「那当然不是!」

正如她所说,《只要有趣就好》是一本成熟的商业作,作为轻喜剧而言它的水准是出类拔萃的。

「这的确不是能对作者说的话呢……」

「合同?也是啊,要出版的话应该要签订很多合同吧,不过这次主要还是商讨……我的小说吧?没有合同就商讨不了吗?」

漫不经心地想着与小说无关的事物,文档又拉到最后一页。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解除对她的防备后我态度也柔和了不少,似乎受到我语气的感染,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是这样的,现在……有人在我房间外面,好像正在对门做什么……」

「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再想到她连那么小概率的抢劫事件都能遭遇,我马上挂断电话随便披了件外套出门。

一路狂奔到她所在的酒店,无视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投来的诧异目光,全力跑到电梯口拼命按着上升按钮。

最终我气喘吁吁地抵达古纤纤的房间门口时,发现整个过道都没有可疑人物。

在紧闭的房门上附耳,里面没有传来类似打斗抵抗的声音,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叩击了几下房门,古纤纤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这又让我怀疑她已经遭遇不测。

「开门!快开门!」

我用力拍打房门并低吼着,心底愈加不安。

好在这时门对面传来古纤纤明显压抑着恐惧的颤抖嗓音。

「我……我已经联系服务台了!你再不走马上就会有保安来抓你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终于意识到她是把我当成意图闯入房间行凶的歹徒,无奈与安心感混合着叹息涌出喉咙。

「我是罗洛……古纤纤你没事吧?」

「罗、罗洛先生?」

「对。」

门对面沉默了很久,随后电子锁发出解锁的金属声,古纤纤有些谨慎地探出脑袋,确认是我后眼睛浸满喜悦。

「真的是您!我还担心是歹徒在冒充您呢!」

「歹徒要真这么有准备,这道门根本防不住他。」

「我想也是。」

听着有些矫情的话语却切实地打动了我的心,不愧是看了一百遍《只要有趣就好》的忠实粉丝。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吗?」

而《只要有趣就好》就是由一个仿佛超人的作家,以近乎无限的热情和自信作为燃料,转化成无尽灵感创造出的作品。

那样脑袋会信息处理不过来爆炸的吧……但她的形容又忍不住让我憧憬。

而对于古纤纤,见识过那么多像禾芮一样的作家后,再看到我自然会感到欣慰。

它会改变轻小说业界——我始终如此坚信着。

「罗洛先生,这似乎是性骚扰哦。」

「嗯。」

正因为这本书不是我写出来的,所以我才能客观地评价《只要有趣就好》的出现究竟有多意义重大。

「果然是小说家才能说出来的话呢!」

仿佛与我感同身受,身前的少女眼眸与嗓音中洋溢着向往。

「请问罗洛先生创作《只要有趣就好》是以什么为契机的?」

「我只是对没有什么防备心的女孩子比较聊得来啦。」

怎么感觉跟新闻发布会一样?

虽然没奢望喜欢自己小说的美少女会顺带喜欢上自己……可被提前拒绝也太伤人了吧?

「哈哈哈,罗洛你还说自己不会哄女孩子。」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啦——但还是请你把我的期待悉数归还。

「写这本小说只是一个偶然的灵感而已。」

「比方说?」

「女孩子晚上一般不会让男性进入自己房间吧。」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种有可能改变我这艳遇绝缘体的机会根本没理由放过。

「随地扔垃圾不太好吧?」

「这种东西直接扔地上就好啦!」

一本有趣的小说诞生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感供给,在这个过程中大脑会怠工甚至罢工,产出多少的同时身体也在消耗多少,不仅仅是机能,还有热情与自信,当疲倦感战胜兴奋感这本小说就无法有趣到底,甚至永远无法走到终点。

「可我跟罗洛是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嘛,我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工作伙伴呢!」

当然我也没经历过。

坐在玻璃圆桌两端的沙发上,她递给我一杯开水后就直截了当地切入话题。

确定犯人只是想丰富住客夜生活的「业务员」后,我随手将小卡片揣进兜里——

「喜欢把脑袋泡在温水里想剧情。」

「没问题的,就算聊一个通宵也没关系,今晚不会让你睡的。」

原来如此……虽然我认识的作家就只有一个禾芮,但她的狂妄自大以及蛮不讲理,已经彻底颠覆我心中对作家谦卑随和的印象。

注意到我神情无奈,古纤纤又用力摇了摇头,连带着胸口也跟着漾出诱人的波纹。

说事实你也能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也没辙了。

「一般酒店里都会有人发放这种……小卡片。」

「好的纤纤,没问题纤纤。」

「那……罗洛。」

「那、那个!我还想跟您多谈谈关于小说的事情!」

这纯属在冤枉人,真要擅长哄女孩子我也无法保持母胎solo的状态这么多年。

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这孩子一看就没经历过社会险恶。

古纤纤眨了眨圆润的杏眼,显然没有多少自觉。

但她不知道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拿来与那些光芒万丈的天才作为比较,完全是在侮辱他们。

我试图为小说家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不是不是……算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你在活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创作搞笑小说吗——我估计她一定会这样说。

「喔,也对呢,没有防备心的女孩子……诶诶?难道是在说我吗?」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让古纤纤瞄了一眼就立马移开视线的露骨画面。

「喔……喔?」

要是不普通我也不至于靠着天降的文档,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谈话啦。

「要是告白我会很困扰啦……」

国家全面推广普通话的决策真是英明。

毕竟我们只是编辑与作者的关系。

「话说罗洛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想到写《只要有趣就好》的?」

「把写得昏天黑地写了一个月的小说献祭给回收站后从桌面上召唤出来的。」

然而从进入房间开始古纤纤就没给我任何能产生非分之想的机会。

钓我这种死宅真的不要太简单。

「莫名其妙就得了一张好人卡?我还没跟你告白吧。」

出于各类兼职的缘故,对于女性我只能做到不至于失礼,但更进一步的展开根本是妄想。

虽然愣了一会儿,但还是下意识答应了。

这种剧情想出来总感觉湿漉漉的……难道那些轻小说里的湿身描写就是这么来的?

古纤纤抿着嘴显然开始感到后悔。

不过这种事换谁听到估计都会笑,更过分点例如禾芮之流还会投以鄙夷的视线。

「罗洛。」

「借口这么多,我开始怀疑罗洛先生是不是真想拿去做什么了。」

她盯着我下意识的动作发出质问,我尴尬地又将它掏出来。

「……好。」

「一闪而过的灵感谁都会有,这不足为奇,能够将无数灵感用文字编织,表达准确而动人,这才能成为小说。」

「啊……不是,我是想带到楼下扔掉。」

「可我感觉好像在喊你喽啰一样呢……」

「之前没发现,罗洛你真会哄女孩子呢,不是说轻小说作家大多不善于跟女孩子交际吗?」

她抿着嘴唇低下头,似乎以为我觉得她是在说谎。

「我其实挺正常的吧,你到底是见过多少难相处的作家,才会觉得我好相处啊。」

「你误会了,我相信你说的话,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赶过来。但至于你说的歹徒……我觉得你也误会他了。」

「真了不起,能够只凭一个灵感就写出这么有趣的轻小说!」

我吹散水杯上氤氲的蒸汽,看着她还多少有些稚嫩的脸庞忍不住叹息。

「我真的觉得罗洛你挺好的,因为你跟我接触的那些作家都不一样,很好相处呢。」

这种事我当然也知道。

大多数小说的诞生都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但能以这种无聊的理由开枝散叶成有趣的小说却十分伟大。

所以比起虚构一个对女性关系游刃有余的「罗洛」,倒不如在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没必要一直喊我先生,喊我名字就好。」

「我也一直感觉职业作家都是群不可思议的天才,他们天生对文字与想象之间的联系,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仿佛世界在他们眼里都是由文字构成,画面映入瞳孔的瞬间都会自动转化成文章段落。」

「……请等一下。」

古纤纤熠熠闪耀的眼眸令我避开视线,那毫无掩饰的崇敬足以将我这个假冒伪劣杀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听上去似乎很暧昧。

「就像是个小雪球,靠着想象与坚持推动它不断前进,吸收更多更多的灵感来壮大自己,最终就变成一个庞然大物了呢!」

对她卸下防备后我的语气也随和了许多,但对她来说应该不太习惯,于是她眨了眨眼有些犹豫。

「罗洛先生,您为什么好像快哭了?扔掉那个东西就让您这么难受吗?」

「因为大部分作家……该怎么说呢,感性的部分跟常人不太一样吧,总是会理所当然地做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嗯……嗯。」

见我如此她露出满意的微笑,眉眼清纯得让我想起初恋——然后又想起被暗恋的女孩子痛诉「死宅真恶心」的悲惨回忆。

刚准备转身古纤纤就叫住了我,她的目光四处游移,最后鼓起勇气开口——

「那罗洛你也喊我……纤纤吧?」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显得自然了许多,而我也鼓励似的连连点头。

按照故事情节,这时候应该羞涩地坐在床沿边上,在荷尔蒙地指引下手掌缓缓靠近交织——

「果然是这样嘛。」

「可我之前的确感觉到门口有人在……」

「罗洛先生?为什么要放进口袋里呀!」

「不过罗洛你给我的感觉就很普通呢。」

干脆利落地甩掉我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古纤纤眼里的鄙夷扎得我很疼,以至于我连忙松开小卡片。

「而且一个人住这个房间……说实话会有点怕。」

「请务必把舌头捋直了。」

「……」

「我的意思是说……罗洛你人很好喔!」

但……

「双脚呈九十度脚张开写原稿。」

「只穿内衣在最低温度的冷气房里打坐。」

「裹着窗帘布偷窥窗户外面的街道。」

「随机向女性手机发送性骚扰信息。」

「……」

这些人只是单纯的变态吧?相比之下禾芮都算个难得的正经人了。

小说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群体啊!

或者说只是轻小说家的脑袋比较有问题?

我以后也会渐渐被这样的风气拉入漩涡吗……

摇头露出古纤纤无法理解的苦笑,本质上只是剽窃者的我没资格想这些问题。

「总之与那些前辈相比,我应该是挺普通的……」

「在性格上普通,却拥有不普通的才能,罗洛你真的很厉害哦。」

古纤纤所有的赞美我都悉数收下,自动转化成对那位真正作者的敬意。

「其实在成为编辑之前,我也有试过创作小说呢,可惜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但还是想从事跟创作相关的工作,最后就成为能够帮助创作者获得成功的编辑啦。」

「这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倒是挺常见的,似乎很多编辑都是有着类似的理由,不过换作是我,如果无法作为小说家活跃在业界,应该宁肯完全不去接触了。」

「不成功便成仁吗?罗洛你的决心好棒啊!难怪能写出这么棒的小说!」

所谓的决心只是因为摆在她眼前的是成功的案例,也就是所谓的幸存者理论。

倘若没有这本书,我只不过是个垂死挣扎到不得不放弃,最后逃避与小说相关的一切的胆小鬼吧。

「说起来罗洛你在《只要有趣就好》之前,还投稿过其他作品吧?」

换做是我,估计就算当场求婚也不无可能。

正如古纤纤所说,这本书里充满了失败者的挣扎,是死不放手的凡人所能达到的极致。

这也是无数故事作品里获得不属于自身力量的反派结局。

「没错!接下来才是重点,无论是大赏出道也好,还是编辑推荐奖出道也好,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所以我才会说太好了……因为最终还是让我遇到了罗洛你呀,能够在最近的距离观察你的成功,就感觉像是有人替我们这些缺乏才能的创作者,用力朝着属于天才的球场挥出一记再见全垒打一样令人振奋呢!」

或许《只要有趣就好》象征着一个可能性,但这可能性并不属于我,我不敢忘记自己只是个卑劣的剽窃者。

「其实我想说的是……」

「啊!果然是这样呢!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说倒也没错……不,一定是这样的!」

「况且罗洛你根本没必要觉得惋惜,事实上各种出版社历年来经常出现大赏作品,在口碑和销量上完全比不过编辑推荐奖的情况。只要能够出版,其实大家都是站在同一起跑线哦,顶多大赏作品的噱头强力点,但最终结果还是交由市场和读者来判定。」

不愧是创作失败后选择弯道超车的人,她的乐观与变通是我这种只会死在南墙前的蠢蛋永远学不会的。

实际上她口中的缺乏才能的创作者也包括我……难怪她与我一样喜爱《只要有趣就好》,我们都无比向往能有人证明即便没有才能也可以挑战属于天才的世界。

至于那些想要保持格调却又妄想跨域大卖的作品,我甚至不觉得能够与它相提并论。

她洋溢着感动的话语成功打动了我,同时我也终于发觉为什么最初接触到《只要有趣就好》时,我会感觉其中仿佛寄宿着我的灵魂一般……

对于Yaka 出版社的排名我只是感到不忿,相信这样的情绪也在古纤纤的心中挥之不去,毕竟我俩都是最喜欢这本作品的读者。

「……」

「没关系啦……更过分的事我都习惯了,甚至有出版社直言只要看到我的名字就会pass来着。」

如果能够理所当然地占有它,或许我能活得更加轻松吧,可仅剩的理智却时刻对我发出警示。

听上去很罗曼蒂克,可事实上她一定会对只能无限产出垃圾的我感到厌倦。

「那当然!别忘了这次是Yaka出版社轻小说部门出版的作品,被吸引过来的读者自然也是轻小说读者,所以在轻小说的领域《只要有趣就好》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作品的!」

可惜我无法作为感同身受的书友与她互诉衷肠,谁让我是这本书名义上的创作者。

或许以文学的角度来看《只要有趣就好》并不具备什么文学性,它的结构一目了然,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在脑海中浮现出全部场景,角色的性格与剧情的发展统统暴露在读者面前。

终有一天沉浸在剽窃中的自己会迎来灭亡。

「现在也不晚。」

「有获得过什么成绩吗?」

古纤纤眨了眨濡湿的眼瞳,满脸毫不掩饰的笑意对我来说相当伤人。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抿着嘴唇最终还是露出笑容。

明白这点后眼眶不禁有些涨热,努力忍住泪水抬起头,发现古纤纤也一副感同身受的悲伤表情。

「我能理解你肯定是经历过很多失败,毕竟《只要有趣就好》是一本完全为读者服务的轻小说,无论哪个方面都紧贴着读者的感官,所以才会有趣到让人爱不释手。而能够写出这样一本轻小说的作者,实在很难说是属于天才的类型,因为这里面充满着对读者的算计,倘若不是经历过无数失败,是绝对无法将读者的喜好研究得如此透彻的。这不是仅靠灵感能涉及的领域,而是需要无比庞大的失败经验作为基础,不断研究和改进才能令故事洗练到这个地步。」

我表示无所谓地耸耸肩,可这种打击谁会习惯啊,要是对方站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拿对方口中的垃圾摔到他脸上。

「嗯……大概业界所有的老牌轻小说出版社我都投稿过?」

「绝赞全灭。」

「你看上去这么自信满满,怎么感觉好像已经看到这本书热销的场景了。」

受到她情绪的感染,我也不禁心潮澎湃,类似「逆袭」「下克上」的词汇就和自动跳出的页面广告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标题还加红加粗显得低俗又醒目。

如果是真正的创作者,听到作为自己编辑的她给出如此高的评价,并为此由衷感到惋惜与不忿,那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古纤纤重新组织语言,眼里逐渐焕发光芒。

「只可惜我没能在罗洛你还没获得成功之前就遇见你,要是能够一起努力就更像热血漫画了!」

大概是见我神色古怪,她才突然反应回来自己有多不礼貌,然后慌张地道歉。

和传统文学相比犹如殿堂舞者和酒吧舞女的区别,一方主张读者探寻它的美,一方主张向读者倾尽所有,或许会有人嫌它低俗,但它却低俗得清爽,在同样吸引观众的舞女之中它必然是最醒目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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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只要有趣就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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