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話 蛹之母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母親變成了蛹。
然後變成了蝴蝶。
這是寄給『黑宅院』(突然送達)的信上所寫的序文。這段文章意義不通。因爲,這是不論大人小孩誰都知道的事實。
人不結蛹,也不化蝶。
但是,鏡見對那古怪的斷定並沒有什麼反應。他在搖椅上張開嘴,絲滑的聲音開始娓娓講述起來
「『最後下地獄時』『我要給那邊的父母』『還有朋友帶些什麼呢』」
鏡見背誦西條八十的《碟》。但是,現在無人接着他的細語,自然而然地念出後續。這很正常。因爲現在『奇珍異寶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此時的他正坐在舊書、破爛、稀有古董、厚厚的灰塵還有蜘蛛網之間。
到處都找不到助手的身影。
所以一邊看着信,一邊自己念出後續
「『大概改回從懷中』『掏出一隻蒼白、殘破的死蝴蝶』『一邊遞給他們』『一邊說』」
「『我就像個孩子,
孤獨地追逐着它,
傾此一生』」
鏡見合上嘴,繼續讀信。上面寫着某個請求。
『本人岬香,是蝴蝶的女兒,也是「活神」。聽聞逃離我們村莊的先代「活神」(擁有曠世之力)看好您。我想和您一決勝負來作爲超越先代的證明。當我戰勝您時,我將更加完美』
鏡見哼了一聲。這時,信上的語氣微微改變。
『但我聽聞您是怪異偵探,沒有委託則不能行動』
『所以我提出委託——「金天平可在此處?」』」
「對,『只要是您的渴望』」
那房子看上去,就像迷宅。
但半途前往北陸山村後,天氣卻變得乾爽而且微寒。
就這樣,鏡見踏上了旅程。
鏡見做出判斷。這裏是個自給自足(由某人提供土地建成)的公社。而且,村裏的裏反反覆覆地把扭曲的預言掛在嘴上。
鏡見拾起手機,然後把信讀到最後。
聽筒裏響起老人的沙啞聲音。
「多生多育被崇尚……也就表示女性地位低。只是這樣還算常見 ,但這……不僅同居,而且還是一夫多妻制度。所以這裏是法外之地嗎」
經這麼一說,司機撓了撓短短的頭髮,吚吚嗚嗚不成聲地糾結起來。然後,他把胳膊交抱在胸前,沒想到很快給出了答覆
「啥?」
鏡見輕輕點頭。
「……許諾的樂園是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令他在意。鏡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喃喃自語
那正是信上所說的『活神』。
但是,它與怪異平衡了。
「你們要怎樣殺死無處不在又無所存在的我呢?」
「煩死了!少廢話!」
他一回『奇珍異寶間』便朝那許許多多的帽架伸出手,從中挑了頂氈帽輕輕釦在頭上。皮鞋聲高高響起,他旋踝而去。
——蛹的女兒打算怎樣殺死我呢?
「受不了,竟然如此有毅力……這究竟是要說什麼呢」
若不是在統一的意志之下建造的,就不可能弄成這樣。
「不過嘛……」
踏上漫長的旅程,鏡見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是北陸嗎」
蛹之母的女兒。
鏡見離開房間,慢慢地下了樓梯。一樓和二樓一樣有許許多多扇門,鏡見打開其中的一扇。他剛一進去,聲音便更近了,也更大了。
氣溫落差之大完全不像是六月天。這也許是遮天蔽日的厚厚雲層所導致的。渾濁的土黃色之下零星散佈着瓦屋頂。但是走近一看,那邊卻被格格不入的近現代遮擋物封堵住。那是設置在工廠門前的大型平移門,門兩端安裝着監控探頭,門前貼着『前方爲私有土地』的告示。
鏡見腦袋一歪,像講故事一樣娓娓講述
『不要來,不要來,你會沒命的』
「爲什麼要相互廝殺?」
『請祓除我所懷的「怪異」。呈上天平之物隨信同封』
紅蝴蝶優雅地邀請着鏡見。儘管顏色和構造不同,但『蝶』釋放着與『夜獸』相似的氣息。也就是說,那是與怪異相同性質的某種東西。
「嗯……原來是這種地方啊。像是村莊卻又不是」
「我付兩倍。不三倍也行」
司機一邊怒吼,一邊順暢地發動車子。他的駕駛手藝又細緻又出色,與吼聲形成鮮明對照。但是,他聽說要去北陸之後還是忍不住感到好奇,提心吊膽地問道
『迷宅』當中通常沒有人類。
「先代啊」
住在這裏的人年齡段分部廣泛,還有很多年輕人。從口音推測,他們應該來自各個不同的地方。他們幹農活的熟練程度也不盡相同。另外,他們的行動像是在執行指令,由此得以確認階級制度的存在。
「大概是相互廝殺吧」
鏡見嘴角一揚,愉快地答道
「於是,這次又是什麼情況?」
* * *
「那是比蝴蝶之夢更加飄渺的夢啊」
鏡見點點頭。如此一來,就該怪異偵探出場了。
正當鏡見這樣思考的時候,蝴蝶翩翩飛舞。
「行吧,真拿你沒辦法」
「啥!?」
鏡見摸了摸帽檐,輕聲說道
鏡見噗通一下讓身體沉進影子裏,像氣泡一樣在牆內冒出來。
「你到頭來還是見錢眼開啊」
如應斯響,隨信的某種東西從信封中滑落出來。那是一隻舊手機,手機表面裝飾着彩珠,還附着可愛的手機繩。
叮鈴鈴鈴鈴鈴,鈴聲在屋內迴盪着。這間屋子的牆邊擺着大量的招財貓,彷彿來到了被譽爲招財貓發源地的豪德寺。
『我們「活神」』
『千萬不要來』
鏡見嘴脣柔軟地彎起來。聲音沒有停,但他沒去理會,打了個大哈欠。但是,鈴聲就像永遠不會停下來似的還在響着。鏡見輕輕嘀咕
鏡見就這樣輕輕鬆鬆越過了關口。但是,監控探頭毫無反應。就跟不會對大門影子的運動逐一做出反應一樣,監視大門的機器並未對出現在場景中的『斑點』產生興趣。
但與豪徳寺的貓比較起來,這裏的貓實在缺乏統一感。有黑的、白的、銀的、金的,顏色五花八門;有抬左手的、抬右手的、抬雙手的,形狀也各式各樣。它們不分招福還是招人,直管瘋狂亂招。
鏡見一邊唱歌一般念着,一邊邁出腳步,登上臺階回去二樓。
「因爲對方想要殺我,想得不得了。那正是怪物的悲哀。即便身在蝴蝶之夢裏,異類之間一旦相見也不得不相互碰撞」
所以鏡見不被任何人所妨礙,信步前行。
「……不,可是」
他把手機放上托盤。懸臂和鎖鏈發出激烈的聲響,看來它十分沉重。
他確認信封上所寫的地址,眼睛眯起來。那個地址完全是瞎寫的。鏡見心想原來如此,點點頭。
開口第一句就是過分的要求,把出租車司機已經點着的香菸都嚇掉了。皮褲上留下焦痕,司機慌慌張張把煙拿起來。司機本想抱怨什麼,但鏡見滴水不漏地輕聲說道
鏡見把信輕輕在圓桌上展開,然後仔仔細細地開始摺疊。他用如貝殼般漂亮的指甲在紙上壓出線,做成船的形狀。最後,他將成品放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夜獸』像狐狸一樣伸出鼻子嗅了嗅紙船的氣味,不久作出了回答。如同應證這一點,獸一口把船喫了下去,再次沉入影子裏。鏡見輕輕扶額,嘀咕道
提到六月就是雨。潮溼悶熱的日期沒完沒了。
* * *
看樣子不越過這東西就進不了村子。
但是,這裏有個一身白的駝背老人站在漆黑的大門前。
「還是老樣子莫名其妙」
這位老人是位富豪。從皮膚光澤、牙齒健康程度,最關鍵從服裝能夠看出來。那純白色的裝束看似清貧,實則用料爲真絲綢緞,煥發着獨特的高雅光澤。
司機搖搖頭,表示聽不懂。
鈴。
然後,鏡見又從放任孩子玩耍的母親們身上獲取到補充信息。
「原來如此?馭者同胞還真是少見」
最後,他到達了村裏,堂而皇之地在田間小路里轉來轉去。
說起來,現在是六月。梅雨季一旦過去,真正的酷暑就會到來吧。
鏡見無奈地搖搖頭,無語地嘀咕起來
就在此時,一樓的電話響了。叮鈴鈴鈴鈴鈴,聲音響個不停。
確實像是那樣的地方。也就是說,這個村子實際上很可能是新興宗教的隔離設施。既然祈禱者們集中在這裏,被供奉者應該也在這裏。
——會殺死你。
鏡見含着笑輕聲說道。
鏡見跟在蝴蝶後面,來到一所氣派的房子跟前。
那麼,她人在哪兒呢。
聽到不太平的說法,司機差點把車剎住。但他苦惱了一番之後,沒有踩下剎車。他似乎在糾結要不要當做沒聽到,但後來搖搖頭又接着問
「真是的」
一部黑色的電話像是放錯了地方一樣靜靜擺在那些貓咪中央,彷彿堅信恰好擺在這裏的自己也是一隻蜷縮起來的黑貓。但是,黑色電話的鈴聲不像貓咪的叫聲,反倒令人聯想到蟲子。
「載我去北陸」
鏡見不由自主地心馳於季節的變遷。但是,黑電話就像在催他別去管那種事似的,還在響。鏡見拿起沉沉的挺同。
電話被掛斷了。
「……原來如此啊」
「雖然還不清楚,但這樁案子或許更符合『蝴蝶之夢』呢……『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
『迷宅』是家喻戶曉的傳說。是指出現在山的深處,爲來訪者帶來財富的夢幻宅子。經民俗學者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介紹而廣爲流傳。
「很遺憾,天平平衡了。另外,我性格可不好,本性也很扭曲。這樣煽動我,到底什麼意思呢?」
* * *
準確說,這裏是仿照山村模樣(也就七所房子)建設的,個人所有的別墅區。若非如此,便無法解釋那些建築爲什麼構造與建成年份完全一致。
「意思是,我不能自己找到就沒我的事了。那倒也是」
特別是像知了。
「搭輪渡就行了吧」
其他人雖然有所差距,但都是真的清貧。
既然如此,老人一定就是這塊地方的頭領。
在他背後的庭院裏盛開着紅白色的花,還有雞在細細。鏡見現在消除了氣息,但雞注意到了他,齊刷刷地叫起來。羽毛飄散,警戒的鳴叫聲響徹庭院。
而且,還有紅蝴蝶在這附近飛舞。
老人似乎結合這兩點得以肯定,低聲說道
「……來了嗎」
「其實用不着非得搞這麼大陣仗來判斷,我好歹在到訪之前會顯露身形」
鏡見輕描淡寫地說道,讓自己身影『能夠被辨認』。而且外套搖擺起來,鏡見優雅地行了個禮,字正腔圓,堪稱刻意挖苦地報上名號
「幸會,我是怪異偵探,鏡見夜狐。不論相隔多遠也能感受到我就在附近,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真是淡薄」
老人唾棄般嘀咕了一聲。
鏡見張開眼睛,像有些欽佩似的輕輕拍手
「您居然知道我的本質?這可太少見了。另外還供奉『活神』驅使『蝶』……看來您不是一般的江湖騙子啊」
「那還用說。我供奉的是真正的『神』」
鏡見犀利地眼睛一眯,頓時對老人喪失了興趣。但就算這樣,他姑且還是繼續聽對方講下去。老人挺起胸膛,講道
「我等一族長久供奉着兩尊『神』。兩尊『神』——代代傳承「活神」一直保佑着我們,只有她們纔是我等的救贖」
「人類果然『喜歡區分』超出人類智慧的東西呢。神、惡魔、怪物……太好懂了。然後,人習慣於向認定是『神』的東西自私自利地索求救濟,然而卻並不知道『它真正是什麼』……可惜啊」
「隨你怎麼說。老夫相信那些是『神』。兩位之中有一位逃掉了,令我等教團遭受重創。但是,還有另一位留在我等身邊。依代之軀的『活神』大人想要見你……於是老夫決定檔在這裏,阻止你們見面。但是,現身於此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人聲音忽然顫抖起來,滿是皺紋的眼睛霍地張大。
她如咆哮般問了過去
「
死的是誰
,取決於她」
但死鬥當前,鏡見和香都一動不動。二人僅僅作爲看客,守望着自己的契約對象相互衝突。蝴蝶與野獸並沒有得到指令,繼續相互廝殺。但是,房間裏的沉寂忽然被打破了。是香抬起了雪白的手。
「你雖然這麼說,但你應該也是一樣的。我是與『獸』,你是與『蝶』。你也締結了契約,所以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白色的肌膚之上劃出一道線。下一刻,傷口像嘴脣一樣打開,血管亂動,吐出大量血液。鮮紅的顏色誇張地打溼了地板和天花板。不成聲的慘叫伴隨着氣泡零落而出。
人影唰地一下把被切開的脖子弄了回去,站了起來。年齡不詳的男人嘴脣一彎,講道
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妖豔地順着那彷彿塗了口紅的嘴脣上描過,輕聲說道
她嗖地打開竹蟲籠,以楚楚動人的聲音輕輕說道
在香的眼前,只有黑色。
美麗的東西如此密集地堆在一起也變成了醜惡。這也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某種真理。顏料混得太多就會變得渾濁,人的臉長成一團就會變成肉塊。
鏡見殘酷無情地冷冷一笑
「是啊。這裏的『蝶』們就是『神』。正因如此,我是『活神』」
「這是什麼話。那種事
本來就是前提吧
?」
他走進去,首先絲柏的氣味撲面而來。室內爲爲木製構造,最深處設有祭壇,祭壇被簾子遮着。簾子裏面坐着一個小個頭的人。另外,房間裏還存在着異樣的情況。
* * *
他面色鐵青,眼睜睜看着鏡見走向宅子,但還是瑟瑟發抖地主張道
鏡見眯起他漆黑的雙眸。
公雞尖銳地叫了一聲。
此時她意識過來。
聽到他的哀求,鏡見停下了腳步。他略微回頭,再次笑了笑,說
那模樣就像掉到地上的烏鴉,如同斑點一般。
沒有紅色。
香穿着宗派亂七八糟的巫女服,腿上放在竹製蟲籠,有隻藍幽幽的舞蝶在裏面飛舞着,品種像閃蝶。但鏡見很清楚,那一定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吧。他一邊摸着帽檐一邊問
遵照香的請求(又或是命令),幽藍蝴蝶飛了起來。它無視大量蝴蝶與野獸之間的戰鬥,沒有加入泥沼般的相互撕咬,藍色的羽翼筆直朝鏡見飛去。
「這可真是令人惋惜」
「只有一隻特別對待……也就表示那就是信上說的,你的母親是嗎?」
「不,你付了。
正因如此,你才變成了蛹的女兒
」
「這哪裏是說教,不過算是一種勸告。我講的是名爲真相的道理,實在對你陳述見解。不過倒也沒錯」
此時,鏡見讓自己的影子伸長,在表面露出尖銳的牙齒。他示意比一切動物更加醜陋,又比一切野獸都更加美麗的存在——『夜獸』,接着說道
她再次定睛看向他。他看起來像年過七十的老人,又像十幾歲的孩子。因爲香沒有決定好,所以形態沒有明確固定。
香站了起來,巫女服的飾繩伸長,從繩端冒出蝴蝶。
鏡見的喉嚨被撕開一道大口子。
無數色彩與漆黑相互碰撞。
「是啊」
蝶兒們不會尖叫,取而代之播散鱗粉。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只是聽說先代看好您,想和你一決勝負而已,不想聽你說教」
「………………欸?」
「原來如此」
「根本無所謂吧,那種事」
「我根本沒付什麼代價」
——你怎樣能夠殺死這樣的存在?
「請不要覺得我卑鄙。既然要超越先代,這點計策應該是必須的……母親大人,拜託了」
就這樣,異形之間的戰鬥打響了。
應該到處都是的鮮血,消失了。
裏面是位十六歲左右的少女。
簾子向上捲起。
「『飼養怪物者』之間,還是分個高低最方便」
「等、等一下!別殺『活神』大人!」
「這不過是三腳貓功夫。擁有相似力量的人自然明白吧」
鏡見笑着,笑着,回應了老人。
香開心地輕聲說道。
這回,香倒吸一口涼氣。
「!」
他讓影子動起來。野獸抬起身子,大嘴咬得咔嚓響。
「…………
誰知道呢
?」
慘不忍睹。
她掃興地嘀咕了一聲
鏡見對顯而易見的場面話嗤之以鼻,緩緩往前走。
繽紛絢爛的色彩在空中亂舞,彷彿要把整個空間塗抹殆盡。那些蝴蝶實在太多太密,以至於翅膀相互撞在一起。
鏡見沒有回答,無力地原地癱軟下去。
香不寒而慄。
* * *
「你們堅信是這樣,但這『蝶』不是『神』呢……因爲,這個就跟這個是一樣的」
蝴蝶撕開野獸。
野獸與蝴蝶的戰鬥也即將塵埃落定。野獸的一擊很強,但出手頻度很低,而蝴蝶以數量進攻。『野獸』面對一浪浪的攻擊,身體被逐漸削掉。
香的眉毛短暫地抖了一下,但堅毅都頂撞回去
老人似乎通過簡短的交流明白了什麼。他似乎明白,自己絕對攔不住。
鏡見向宅子裏面走去。
「——————!」
他面前是一扇(上了漆,綴有黃金工藝裝飾)的對開門。這樣的構造令人聯想到巨大的佛龕或是納骨堂。鏡見一靠近,門便向內側開啓。
瞬間,藍蝴蝶羽翼一閃。
鏡見一口咬定。
香忘記了。
野獸咬碎蝴蝶。
黑夜是撕不破的。
鏡見看着逼近的藍蝴蝶,笑起來
「靈魂都是這樣的東西」
「什麼嘛,不過如此啊」
在她面前,包裹在黑色外套中的人影就像被線吊着一般抬了起來。
不久極限到來,黑暗被撕裂,黑暗被粉碎四散。
坐在祭壇上的人拍拍手。坐在金絲緞面坐墊上的某人對鏡見表示讚賞
聽到香的回答,鏡見嘴角一彎,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無語地接着又問
數不清的蝴蝶飛舞着。
蝴蝶飛舞。
「以人那麼大的蛹羽化成蝶而言,這姿態可真小啊」
「你是什麼的東西!」
地上倒着一具黑色的屍體。
有什麼不對勁,有什麼出了問題。血不可能自己回到切斷的脖子裏去。那絕不是人類所能辦到的神技。她開始害怕。這時有人對她輕聲說道
野獸行動。
「原來你這種『非人之物』血也是紅的啊」
所以,鏡見打了個響指。
「很久以前,我和這個締結了契約。誰讓我存在淡薄呢,所以我需要尖牙。相對的,我把我的『味覺』獻給了這個。因此,我喫什麼都感覺不到味道」
「漂亮漂亮」
「……靈魂啊」
鏡見毫無阻礙地從老人身旁走了過去。
「聽門口的老人說,你能驅使『神』?」
「我是鏡見夜狐——如同站在鏡子地獄之中,無所存在之物」
她正是在信上自稱岬香的女孩。
蝶兒們如喝彩一般懸在空中,怕打着翅膀。唯獨藍蝴蝶回到了蟲籠裏。面對勝利,香鬆了口氣,緩緩轉動目光。
鏡見走在宅子裏,暢通無阻地抵達最深處。
他的影子動起來,獸嘴喫掉了大半的蝴蝶,只留下幾隻。
因此,那不是『神』。
黑暗是殺不掉的。
『非人之物』的存在,不是人。
「你……你……你、究竟」
「我和你都是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締結契約的契約者,但容器不同。你是普通人,而我不是人。人與異形之間的契約和異形與異形之間的契約,不論性質與含義都不一樣。我和『夜獸』都不會死,但你們都會死」
「你、你要殺我?」
「不,我是怪異偵探,是接到委託而來到這裏。既然天平已經平衡,我便有義務祓除憑依在你身上的怪異……就是那個『舞蝶』呢」
「但是,『蝶』根本不是怪異。那個是『神』,我是『活神』」
「難道不是正因爲知道不對,所以你才潛意識渴望『祓除怪異』嗎?既然你要否定,那我就把另一個事實擺在你面前吧?」
怪異偵探將爲委託人帶來無與倫比的救贖,抑或體無完膚的破滅。
然後,鏡見很清楚。這兩樣東西,反正也都一樣。
「蛹之母不是蛹」
人不結蛹,也不化蝶。
人只是追逐着蝴蝶,這樣說道
『我就像個孩子,
孤獨地追逐着它,
傾此一生』
「因爲你與『蝶』締結契約之時,獻上了『母親的性命』——於是母親變成了蛹,藍蝴蝶蛻變了」
既然如此,蛹之母又是什麼呢。
鏡見說,那是看來相似的東西。
「那是
裝在裹屍袋裏被搬走的,普普通通的屍體
」
那是另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那就有殺你的價值了」
* * *
香東倒西歪地站起來,呆呆地愣了一段時間。但是,她突然眨了眨眼,就像從漫長的夢裏甦醒過來是的,邁出飛快的腳步。鏡見跟在她後面。
她剝掉自己的指甲,撕咬自己的頭髮。發瘋的她引來了某人。
老人試圖逃走,在地上不斷拖出滋嚕滋嚕的聲音。他艱難地吐出舌頭,流下去的口水和土壤混在一起化成泥。但是,他忽然停止了掙扎。
老人不明就裏,腦袋一歪。
「噢噢,『活神』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另一位擁有稀世力量的先代(準確說不需要更替,一直擔任着『活神』使命的『獏女』)雙手捧起香的臉蛋,輕輕對香說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你能夠根據契約放出無數的蝴蝶。蝴蝶會聽從你的命令,用翅膀割碎抹殺對象。這一點,其他蝴蝶與那隻藍蝴蝶是一樣的……你要認爲只有藍蝴蝶是特別的,是你『母親』靈魂幻化的,其實沒有道理」
鏡見肯定地說道。香面無血色,就像丟了魂。
「不」
「如果有,那現在就去做吧」
但是,先代『活神』死了,狀況爲之一變。
是老人的左臂被切斷,飛向空中。鮮血誇張地噴湧而出,荒唐地劃出一道弧線。
「咦……啊……」
鏡見輕鬆回應,然後在屋內環望。
她講起了自己被打造成『活神』的經過。
「果然啊」
「那我就放心了」
「天平已經平衡,契約已經成立。既然你有拒絕的意志,我便能夠把那『蝶』當做怪異處理掉……但在此之前,你還有沒有未了的事要用這『蝶』去完成呢?」
「先代……大人……對、我……」
香被母親關進牢裏,然後直到實現與『蝶』通信互通併成功締結之前一直被扔着不管。她被命令要超越極限,因此不給東西喫也不給水喝。眼前的牢籠裏就有一個『失敗例子』,她的屍體已經腐壞。母親不斷祈禱。香靠喫糞和尿還有蛆蟲勉強保住了性命。即便如此,她還是險些因飢餓而死。
老人奉爲『神』的人還有一個。
香燦爛地露出微笑,然後天真無邪地對他說道
在香發覺事實的同時,絕大多數蝴蝶因契約者自身的厭惡而消失,但還是有四隻留了下來。鏡見示意那翩翩飛舞的色彩,說
「開端是爸爸媽媽離婚」
她光着腳走過走廊,來到外面。庭院裏綻放着紅白色的花,有雞在叫,呈現出恍如樂園的風景。在那一旁,站着身爲新興宗教領導人的老人。
香張口結舌,瞳仁劇烈地搖曳着。她猛地彎下頭,看向蟲籠。
* * *
『好』。
——你想活下去嗎?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他們讓人與那兩隻締結契約,將契約者打造成『活神』。老人他們高舉『活神』,以末日思想與樂園思想組織起新興宗教。
鏡見就只說到了這裏。他淡漠地搖搖頭,漆黑的眼睛注視着香。香猛地一抖。他陰暗、冰冷地對香問道
鏡見繼續向她列出殘酷的事實。
「……好了,那你對『獏女』還知道什麼其他事情嗎?」
於是母親就變成了蛹。
淚水一下子從香的眼睛裏掉下來。然後,她開始講述。
「『你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右臂掉落,左腿垮塌,右腿滾落。這時攻擊停了下來。老人的軀幹重重地落在地上,像只肉蟲掙扎蠕動。
「剛纔不就說過了嗎?她早就已經去世了,不在了」
「是……是的……我確實信仰着『神』。『神』讓我去死,我當然會赴死。但是,我還肩負着引導衆信徒迎接末日的義務……我必須完成那個使命……所以,非常抱歉……」
問題是,
就算這樣,她依然深愛着母親
。
最後變成了蝴蝶。
因爲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還有救。
一條手飛了起來。
當母親的生命作爲對等代價被『蝶』喫掉的瞬間,香驚恐起來。
根本不是母親。
那就是『獏』。
惡劣的是,那一族人當真相信末日將會來臨,而自己所招來的兩隻能夠平定世界,帶來新的安寧,將之視爲自己的義務。
「我,想起來了」
老人還有段時間死不成。
「在」
* * *
然而,『蝶』少女爲什麼會在這裏呢?鏡見又問
老人在劇痛之中哀求
——肯定不是她的對手吧。
「爲了取悅我,你可以去死嗎?」
所以,香虛弱地回應了『蝶』
「那、那麼……咦?我的母親到底去了哪裏?」
「你用母親的性命締結了契約,承受不住良心的譴責,把被搬走的屍體看成了蛹,最終認爲屍體蛻變成了蝴蝶。因爲你堅信,如此一來,你的母親便時時刻刻陪伴在你身邊……不,這不對」
他一看到香,便感動地叫了起來
香就靜靜看着他慢慢死。
鏡見把手貼在自己胸口,勸說道。
就像觀察蟲子羽化,用冷冰冰的目光。
「…………我…………我……」
香一邊發抖,一邊這樣告知鏡見。
——想活下去,就把身邊的東西獻出來吧。
「未了的事」
問題是,母親固執地讓女兒成爲下一代『活神』的候選人。
「什麼?」
這三點湊到一起,結果香和母親便一起進了村。
香以『活神』的身份嚴厲地問道。這個問題大概出乎老人的意料,老人毫無意義地哽了一聲,說不出話來。他目光小幅度左右搖擺,就這樣維持了幾分鐘,等待香撤回那番話。但他後來好像發現香是認真的,邊張開嘴,語無倫次地說道
就跟過去自己被關在牢籠裏所遭遇的對待一樣。
女兒深愛着母親。
鏡見嘆了口氣。一切符合預想。
一隻蝴蝶翩翩飛過。
香的母親飽受憂鬱之苦。在定期召開的集會上,他們用『獏』讓她看到幻覺,使她病情痊癒。後來,她便沉溺於宗教,甚至不惜抵押土地借錢向宗教送上高額禮金,其數額據說高達數千萬日元。東窗事發後,香的父母便離婚了。
所以,藍蝴蝶。
「殺了我……殺了我吧」
老人失聲尖叫。
「那個也……她也不是人類。『蝶』的契約者迄今反覆更替,但『獏』那邊一直是她在擔任。而且她不同於你,行動不受契約所束縛。憑存在淡薄的你」
「你」
「我想問你。你放上天平的『重要之物』應該是你潛意識中挑選的吧。那是一部『舊手機』,是生來就是『活神』的你不該擁有的東西。從這點能看出來,你過去是活在煙火氣中的普通少女」
就在她迎來死亡的千鈞一髮之際,『蝶』問了她。
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沉默,她低着頭接着說道
父親不怎麼關心孩子。
鏡見指着籠子裏的藍蝴蝶,接着說道
她村裏生活了一段時間。這段生活雖然清貧,與文明隔絕,但也平靜。
「是啊,你對性命還有所執著啊」
那個老人的一族成功接觸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蝶』與『獏』。
「不,不是的……」
「是什麼讓你做了夢?」
「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她身旁是仍在不斷祈禱着的,如同山姥的某種東西。
* * *
『夜獸』一口吃掉了所有的『蝶』。
之後,鏡見和香把老人的遺體搬到村內中央,靠在刻有教義的石碑上。失去手腳的老人在歌頌救贖的文字旁流着血的模樣,就像是一幅諷刺畫。信徒們看到那東西,應該會自己去思考,自己去行動了吧。香這樣說道
「剩下的我就不管了」
「這樣就行了吧」
香已經自由了。
她舉起竹籠,扔了出去,將最後留下的藍蝴蝶在地上碾碎。
這意味着無與倫比的救贖,但同時也看成體無完膚的毀滅。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睛裏掉下來。
「要是一切都是場夢該多好」
如果,這是場百年的夢,
又或者香自己就是場夢……
「如果我是蝴蝶做的夢該有多好」
「『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
鏡見輕聲敘述。但是,香不懂其中含義。
她只是央求似的,拼了命地向鏡見傾訴
「鏡見先生,我求求你,你能和我一起生活嗎?我又變成一個人。媽媽不在了,我好寂寞。請不要讓我孤零零一個人……」
「這可不行,這不屬於我們之間的契約內容。只要沒有契約,我不能陪伴任何人」
鏡見搖搖頭,靜靜地作出定論
「哪怕我自己希望,也不能實現」
香放聲哭了起來。鏡見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她小小的腦袋。香漸漸不哭了,鏡見淡然地給她建議聊表補償
因爲,一位少女被殺了。
白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帽子,與那白色相得益彰的豐滿胸部與高高個子。
「那又怎樣?」
香輕輕點點頭。鏡見在她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看吧,我早就說過了」
總有一天會輸給我。
明白自己保護不了本該保護的東西。
到時候你必定會明白自己多麼無力。
——別來礙事。
鏡見冷笑。他放聲大笑。
「那位老人死狀離奇,不可能出自人類之手。你迄今一直被他監禁,到了外面你完全可以表示過去的自己已經死了,不會有人懷疑。你可以下山找警察求助,之後順其自然應該就好」
其形象酷似家喻戶曉的怪異『八尺大人』,並且身上散發出毫不遜於本尊的異常迫力。那白色肌膚下的肉充滿這生命力,同時如大型野獸般散發着雌性的氣場。那甜美與柔軟的根底之中,暗藏着乳汁與鮮血的氣味。
她如此嘲笑他的侷促,
看到了跟他截然相反,渾身純白的女人。
就如同嘲笑鏡見夜狐的存在本身。
直到那雪白的喉嚨被割開,血噴出來。
「你會輸」
鏡見不開心地皺緊眉頭。香死在了他的眼前。
女人留下預言,離開了。
「……好的」
鏡見猛然抬起臉,然後他遠遠地看到了。
女人也冷笑,也放聲大笑。
是誰
讓她做了那樣的夢
。
然後,她輕輕地告訴鏡見
她一步一回頭地向前走,繼續向前走。鏡見守望着她漸漸走遠。
整個異變就發生在一瞬間。是香用藏在身上的小刀一鼓作氣割開了自己的喉嚨。但這不對勁。香儘管懷着深深的哀傷與無奈,但直到剛纔還明確表現出活下去的意志。是什麼一下子就讓她如此絕望呢。
那樣的女人,就在鏡見的面前。她以輕慢的口吻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