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話 少N神
《夜獸使 黑鏡》 · 綾裏惠史 · 7265 字
『奇珍異寶間』沉浸在昏暗之中。
盤子一樣的鱗片、扭成漩渦一樣的蜂巢、畸形的幼犬福爾馬林標本、風乾的真人手指,五花八門的可怕玩意到處散落着。在它們中央,金色的天平閃耀着光輝。
然後,兩個人隔着中間的天平,分別坐在圓桌兩側。
一名男性,一名女性。
這名男性或許不能稱作是人類。他外貌美麗,在女人眼中看上去像是中年男性。但是,男性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表示,自己不是人。
「我是鏡見夜狐。雖然現在有着類似於人的『形』,但存在淡薄,若不時刻以契約束縛則無法存在於世界之中。所以,我渴望委託。但是」
男人——鏡見眯起漆黑的眼睛。他兩手交叉,露出笑意。
那張表情十分溫情,同時又透着驚人的無情。
「我不推薦恰此機會提出委託」
「……爲什麼呢?」
「因爲,我現在沒有助手」
女性——委託人登美子細問道,鏡見簡單作答。
聽到這麼說,登美子環顧四周。確實『奇珍異寶間』之中只有他一個人。譬如說,看不到那如凌寒綻放的花兒,可愛又無助的少女。
「你要想好。我本人是『非人之物』,只管囫圇下肚。即便要保護他人,也不是以我本人意願能辦到的。這正是我所揹負的,可謂是真理的東西呢……所以」
「所以呢?那又怎樣呢?」
「助手在的話就會有更多變數。可是,她現在『不在』。也就是說,等待你的可能是無與倫比的救贖,可能是體無完膚的破滅——也可能根據天平的運動,不給與你任何東西。所以」
「目前最好是算了……的意思是嗎?」
「是的」
鏡見點點頭。
面對鏡見的態度,登美子咬住嘴脣。她身着古典紋飾的會客和服。光澤亮麗的布料上描繪着四季鮮花與鴨子,搭配金色束帶,衣裾綴有金絲鑲鈿邊花,整體清新雅緻。登美子穿着如此得體,其本人自身也釋放着相應的高雅,雖然上了年紀但不失風韻,猶如一輪鮮花。但是——
路上充滿與白天不同的明亮。五彩繽紛的亮光驅散黑暗,或硬生生地把黑暗推走。那強烈的壓力,猶如人工洪水。霓虹燈的光鮮,讓人把女人的嫵媚與妝容聯想到醉客。不過,這種思維怕是有些浮躁吧。
人的形成終歸是慾望整體的象徵,而這不分男女。
「完整的死狀因人而異。其中有些死狀扭曲得超出常人範疇,對本人而言卻又正當無比……不過,光這麼說也聽不明白吧」
鏡見呵呵一笑。
「之後,我的周圍淨出怪事。一定是他可憐地去世後對少女懷很在心而作祟。請您一定化解他的遺憾與怨念」
現在能用優惠券咯;咋們店裏無限暢飲,僅需三千日元;有好姑娘咯;美人一大把。拉客的聲音此起彼伏,非酒即色。
說完,他優雅地敦促登美子離開。
模模糊糊的黑東西在另一邊的托盤凝集,但還沒成型便霧散消失。
有玩滑板的,有跳舞的,他們如同在夜色中游動的大魚,影子又蹦又跳竄來竄去。也有些人像是隨波逐流的水母,無事可做晃晃悠悠。
在他身旁堆着新舊混雜的書山,書山中間夾着讀到一半的信。在露出的信封正面能看到『冬乃』的書名。信中寫着『鏡見先生。上次提過,我去金澤旅行了,這些是給您的紀念品』。鏡見看到這裏立刻就失去了興趣,把信硬塞回了信封裏。
——把與困擾你的怪異所相稱的,你重要的東西。
登美子握緊拳頭,用力大到皮膚髮白,連指骨都浮現出來。
「喔?」
過了一會兒,鏡見站了起來。無數稀奇古怪的玩意散落在地上,他卻一件也沒踩到,穿過房間打開房門。結果,今天的晨報落在門口。鏡見點點頭,撿起報紙翻了個面,重磅頭條的版面佔了一整面。
「你是不是有什麼談資呢?」
「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啊……算了。我載認識的刑警時倒是『進了不少貨』……這不是民間流傳的消息,警察好像也還沒有公佈兇手特徵。我聽說,當初只是用刀捅,但後來作案方式越來越殘忍了」
他疊起報紙,放回地板上。
這句話深深扎中了司機的疑慮。
『少女連環被殺事件』
「家主被年紀尚輕的少女殺掉了」
「這可不好啊」
「是啊,很不好,實在是不好」
聽到這個回答,司機略微張大了眼睛,表情明顯不悅地顰蹙起來,但這次沒有阻止鏡見說下去。相對的,司機目光左右遊移。鏡見透過後視鏡注視着他可疑的態度,問
* * *
向少女伸手的人是登美子。她現在脫掉了有礙行動的和服,換上了皮夾克和牛仔褲,還戴着與她形象不搭的棕色假髮。
「不,屍體其實不重要」
司機搖搖頭,又望望天,然後再次低下頭。但是,他好像心裏早就想清楚了。司機透過後視鏡瞪着鏡見,接着說道
「啥?」
鏡見推開豪華的椅子,站了起來。
「喂喂喂,你還去圖書館!?」
幾天後,鏡見在搖椅上閉着眼睛。
司機咋舌,似是把他自然帶出的回答當成是炫耀。司機順暢地開着車,但似乎對自己正在駛向的地方感到在意,懷着不安問了出來
「整體的『形』。我自認爲通過片段已經幾乎全部掌握到了,但對細節一無所知」【】『かたち』
鏡見說得十分肯定。司機大概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皺起眉頭。他儘管覺得這麼問不對勁,但還是問了出來
接着,他又去往另一個地方。
「在資料保存、記錄保全的含義上,沒有地方能勝過哪裏……雖說論稀有藏書的量,還是『黑宅院』更有優勢就是了」
鏡見流暢地回應道,他並不在乎錢的多少。司機似乎連他這慣常的回答都看得不爽,煩躁地拿起煙盒,不經鏡見同意就含起一根菸,點了火。然後,司機一邊細細地吐出煙,一邊問
「契約不成立,請回吧」
「如果問你完整的死狀,你會想到怎樣的東西?」
「你也會覺得不好?」
登美子詛咒似的低聲沉吟
報紙上用大大的紅色文字補充寫道『是丈夫乾的』。
* * *
形形色色的人,各自享受着這樣的夜晚。
這之中還有顯而易見正在離家出走的少女。
到了晚上,鬧市區的人依然很多。
「……首先去圖書館吧」
「這樣啊」
「……這次又鬧出什麼亂子?」
她是厲鬼。
白色的手指快要碰到女孩。但是,這只不懷好意的手卻被另一隻皮包骨的手抓住了手腕。
鏡見懶洋洋地應道
「……這」
「你講得可真嚇人」
「你對事件瞭解多少?」
虧我向你求救。
「啊」
在後排,鏡見胳膊搭在車窗上托起臉。黑髮沙沙搖擺,他眼睛眯成微笑的形狀,然後像唱歌一樣輕聲說道
「住手吧」
報紙上說,近日少女接連被刺殺,遺棄在各處的屍體被發現。警察推測一系列案件爲連環殺人事件,正在慎重推動調查。
——沒什麼好或不好。
下班了的上班族已經喝紅了臉卻還是停下腳步。幾名女性一起進入卡拉OK。年輕人被前輩慫恿着向路上的美女門搭訕,結果接連被拒。
然後,她用厲鬼的聲音輕輕說道
「聽說最新的傢伙,好像活生生地內臟被弄得亂七八糟……而且四肢也有受損。有這樣的變化……」
但就在此時,傳來叩叩叩的聲音。『奇珍異寶間』的門被敲響了。
「那麼,今天又要去哪兒?」
登美子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嘀咕了一聲。
在這熱鬧世界的一角,有個年輕人聚集的公園。
之後,只剩下一片單調的墓地。
「也是啊……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弄得那麼慘」
那模樣就像一隻巨大的烏鴉合着翅膀正在休息。
忽然,有人向她肩膀伸出手。
「現在就可以,我不需要半吊子的結局。全都粉身碎骨纔好」【】粉々になって
鏡見再次肯定地說道。司機露出不悅的表情,沉沒下去。
然後鏡見到了圖書館,讓司機等候自己。
「哎,可是……那也不過是沒救的東西變得沒救罷了」
「什麼這不這麼說,只要從你嘴裏吐出來的我從來都聽不到……另外,對你要收固定費用」
鏡見直白地點點頭,彷彿在說那種悲劇早就聽膩了,又或者真的在爲登美子感到可憐。怎樣都無所謂。
被這麼一問,鏡見嘴脣一彎,一副表示「怎麼會呢」的態度,又像表示「真的」規勸式態度。不過怎樣都無所謂,反正都改變不了登美子的決心。
「跟『少女連環被殺事件』有關」
那位給人印象像是骷髏的司機毫不掩飾不愉快的心情,這樣應道。對此,鏡見輕輕地聳了聳肩。他再次把身體靠在舒服的座椅上,手指交扣。
沒有回答。門也沒開。
天平沒有平衡。還是隻有放戒指的托盤垂着。
* * *
他繼續安安穩穩地睡着覺。
「……怪異是會殺人呢」
然後鏡見沉思了片刻,但又回到搖椅上,再次閉上了眼睛。
「您當真覺得嚇人嗎?」
「裏面沒人」
因爲他知道,都一樣。
登美子取下戒指。這枚戒指中心鑲嵌着大顆的鑽石,內側刻有日期,應該是婚戒。她把戒指放在空托盤上。
「受不受理不在於我,而在於天平。放上來吧,衡量一下吧」
她來這裏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吧。她獨自站在略昏暗的地方,與各處聚集的團體拉開距離,或住在網咖,或等人帶走,雖然身體保持着乾淨,但全身上下散發出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像打謎語一樣接着說道。司機沒有回應。
這是鏡見在個人出租車——德產沃爾沃中說的第一句話。
「愉快的事情就值得講講吧」
「不,我又沒問你這」
「知道了。事後再找我要吧」
一段籠罩在沉默之中的時光過去。當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鏡見起身,像只黑貓一樣伸了伸懶腰,在帽子架中挑選起來。他拿了頂純黑的中折帽深深戴在頭上,邁出腳步。鏡見離開『黑宅院』,去到了外面,隨即建築物渙然扭曲。
阻止他的人是鏡見。他的身影依然如黑夜本身,若無其事地存在於此,彷彿落在這鬧市區中的一團黑色污漬,顯得格格不入。
少女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直接走掉了。
鏡見在登美子耳邊輕聲說道
「日本的警察可不傻,你遲早會被逮捕。但我覺得,並不需要是『現在』呢」
鏡見輕輕擺擺下巴示意。
那邊是雜亂無序卻又祥和,乍看上去平淡無奇的鬧市區人羣。但是,路旁不起眼地停靠着白色麪包車。好像發現監視對象出現了情況,面相可怕的男人從車裏下來。
登美子面色鐵青。鏡見輕聲說道。
「要跑起來咯?沒問題吧」
「……是」
她點點頭回應道。
瞬間,鏡見像抱公主一樣抱起登美子,如同一陣風暴將她掠走。光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線條,周圍的景色在速度中溶化,轉眼間便看不到了。
被這樣搬運着的登美子中途發覺,馳騁於夜色之中的鏡見並不是自己在跑,而是騎在似是狐狸的異形野獸身上。登美子不禁混亂得叫出聲來
「我、我們這是,騎着、什麼?」
「嚇到你了嗎?儘管半天沒辦法,但到了夜晚,就能用這個來代步了」
「……什麼」
「到咯。在這附近下來可以吧?」
鏡見問道。登美子抬起頭,眼睛眯起來。周圍很暗,看不清楚。不知道鏡見跑到了什麼地方,總之周圍飄蕩着海腥味,空氣很沉很溼。
登美子搖搖晃晃邁出腳步,運動鞋的鞋底踩碎了沙子。
傳來咚~~~的聲音。那聲音似是心跳聲,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黑暗中,染得漆黑的水蠢蠢欲動,就像活物一樣一直動個不停。
在她面前的是,大海。
* * *
「……只要您,能猜得出來」
那不是人魚。
但是少女死了。被刀刺死了。這又意味着什麼呢。
「或者說,這纔是最殘酷的事情吧……人時常會掙脫常理的束縛,這對當事人來說是沒辦法的事,是逃避不了的本性與衝動。但是,那扭曲吐露出來,還會扭曲周圍的事物」
鏡見就像大海一樣,只是存在於那裏。
『——也可能根據天平的運動,不給與你任何東西』
「……是啊」
「鏡見先生」
上面刊登了一起案子。
「
人壞掉,能瘋到這種地步嗎
?」
「……我?不對。發出詛咒的人,是我的丈夫」
登美子後面的記憶就變得渾濁了。
「你能否像剛纔那樣,化作風暴帶我逃離這裏呢?」
「你真正不能原諒是什麼,要讓我來猜猜罵?」
丈夫遺書寫道:他現在感到自己無比幸福,覺得身在正確的世界當中。在遺書移交給自己的那一刻,警察和律師那憐憫與嘲笑的表情,登美子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事實並非如此。
這是
完美的結局
。
「嗯」
他愛上了少女,然後遭到背叛,選擇了死亡。但是,他非但不恨少女——
「怪異會害人,但不用刀捅人。那些事件是你製造的。這從你尋找獵物的模樣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咚~~,咚~~,海在哭啼。陰沉的天空下,波浪到處露出尖牙,他們是在詛咒天空。不知何時纔是盡頭。登美子的丈夫也對少女——。
然後,女人輕聲細語
「我」
大海里的,
鏡見沒有繼續再問任何事情。他是怪異偵探。沒有怪異的地方,本來輪不到他出場。只不過,他這次之所以選擇干涉,是因爲這背後有個近乎怪異的惡劣身影若隱若現。不過如此而已。因此,鏡見不會提供救贖或者毀滅。
『助手在的話就會有更多變數。可是,她現在『不在』。也就是說,等待你的可能是無與倫比的救贖,可能是體無完膚的破滅』
少女是美麗、甜美的東西。同時,少女情結與處女情結緊密相連。就像太宰治把咔嚓咔嚓山的兔子比喻成嬌豔水嫩的處女一樣,少女同時還有殘忍的一面。男人這種生物就像可憐的貉子,不可避免地後背被她們點着,隨泥船一起被沉進水裏。
登美子愣愣地眨起眼睛。是啊,就算丈夫選擇了再怎麼扭曲的死法,就算她受到了波及,她也不應該瘋狂到如此地步,這個情況不正常。登美子沒有刻意盯上案件中原告少女,只是爲了維持丈夫的正當性,維持這個幻覺而不斷殺人。
但是,男性在拘留期間用牀單上吊自殺了,據說留下了遺書。
登美子沒有回應鏡見的呢喃。某種含義上來說,這就是答案。
僅僅爲了那種事
,就讓自己的手染上了人命。
登美子點點頭。淚水落在沙灘上。她壓着聲音哭泣着,接着說道
不知何時纔是盡頭。
「當時十一歲的少女起訴強姦、猥褻,一名多歲從事食品批發零售業務的男性涉嫌犯罪被捕。到這結束的話倒還常見」
爲什麼,會弄成這樣呢。
一個白色的什麼人,找到了我家。
鏡見忽然念起來。但登美子並不知道這些句子的後續。她擁有學識,但並不喜歡中原中也的《北海》。
「也可以叫『白衣女』。暫時就決定這樣稱呼」
「我並沒有幫你,一切都沒有改變」
「當我感到羞恥難道,忍無可忍時的時候,有人……」
「……嗚、嗚嗚」
鏡見問道。
「恕難從命」
「你是這麼認爲,這麼相信的吧。但是,天平沒有平衡」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魚。』」
然後,她就壞掉了。
* * *
登美子不再呻吟,將空洞的目光投向黑夜的大海。
鏡見也跟着看向大海。他感到似是有短暫一瞬聽到了少女冷笑的聲音。
北海陰沉的天空下,
登美子緩緩張開嘴,沉重地開始自白
「這是你的丈夫對吧?少女被母親發現與男性發生關係,就撒了殘酷的謊言。因此男性被捕,在即將被判重罪之時自殺了。原來如此,這正所謂罪有應得,但這個情況換個說法,說是『被少女殺死的』也不爲過」
「在他心目中,少女就是神」
「……原來如此……『獏女』嗎」
鏡見靜靜地斷定道。
那盡是浪濤。』
這正是登美子丈夫的信念,又或是畢生的信仰。
「那麼……您爲什麼又要幫我?」
「你在詛咒什麼呢?」
鏡見冰冷地回答道。登美子臉上就像有層厚厚的泥面具破碎開來似的,浮現出致命性的絕望。鏡見沒有理會,摸了摸帽檐,輕聲說道
正如當初他對登美子說的那樣。
「您的推測沒有錯……丈夫並非只愛少女未成熟的肉體,並非普通的變態。他的本性其實更加根深蒂固,扭曲至極……看完遺書,我知曉了這件事。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後來根據被害兒童證言,查明二人之間存在金錢交易,爲雙方合意,兒童買春罪名被改爲被告人死亡不予起訴。
「什麼事?」
他將殘酷的,無法推翻的事實講了出來
純白。美麗的女人。獏。可憐。同情。憐憫。咩耶耶。咩耶。已經夠了。不痛。獏?真的?不用去想了。因爲,這樣就不會痛了。
「但是啊。這樣就出現疑點了……我看不到你丈夫的身影。天平沒有平衡。其實男性根本沒有憎恨,沒有詛咒」
「我若沒有契約,就連幫助別人都辦不到。非常抱歉,我無法陪伴他人直至最後。我雖然能夠爲你在夜色中馳騁,但無法耗費超出兩晚的時間。沒有契約的束縛,我無法陪伴在任何人身旁」
「『大海里的,』『那盡是浪濤。』」
「『你想做個怎樣的夢呢?』」
『大海里的,
「咦?」
面對那扭曲至極的事實,
鏡見嘴脣彎了起來。這個現象所昭示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們是在詛咒天空。
他曾一時嘗試『正常地生活』,也娶了妻子。但是,他最終敗給了慾望和信仰,選擇坦誠面對自己。然後,他遭道少女的背叛,被逼至死。
「
男人在恍惚中死去
」
即便如此,登美子依然戀戀不捨地輕聲說道
那是一份報紙,但不是早上放在走廊上的那份。它時間更早,是幾個月前報紙的複印件。
「然後,如果說只是你倒打一耙怨恨告發的少女,有意圖地正在殺死『少女這一生物』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但是當你找我提出委託的時候,你『相信少女們就是殺害丈夫的元兇』。不,或許是盲目篤定吧」
「因爲,丈夫談了場『完美的戀愛』」
要是那樣該多好
。
波浪到處露出尖牙,
但是,那種東西不在這裏。
所以,他將那個答案告訴了她
啪唦一聲,鏡見從輪廓消融於黑暗中的外套裏取出了某樣東西,扔在沙灘上。登美子手伸過去,驚訝地屏住呼吸。她馬上從那東西上面移開目光。
「根本就沒有怪異」
鏡見說道。
講到這裏,登美子的自白就結束了。
曾經有個男人。
不——————?
少女、處女的殘忍總是得到容忍。
被留下的妻子,壞掉了。
「人自殺的理由有很多。你至少強烈地希望他是『被少女背叛,在失意中上吊而死的人』吧」
「你是殺人犯,遲早會被逮捕……而且,你沒有發現嗎?你似乎已經開始樂在其中了。關於屍體的變化,我已耳聞」
「……這」
「只是爲了讓自己相信而訴諸的行爲,那無非是被『獏女』教唆所致。但是,容器一直被開水燙着,遲早會壞掉。染指殺人的你,本性也漸漸灰飛煙滅了」
女性攬客看自己的手。白色的手掌上沒有沾染任何東西。但是,上面其實已經沾染上了難以除去的紅色。鏡見搖搖頭,如同一位嚴格的醫師,輕聲說道
「已經太遲了」
登美子把臉垂了下去。鏡見什麼也沒說。
咚~~,咚~~,海在哭啼。
此夜未明,她便,
獨自吊死了自己。
* * *
首先發現屍體的人是鏡見。
他昨天把夫人送到了家。
然後
他偶然起意
,再到夫人家中一看,就發現了屍體。
登美子的宅邸中有氣派的梁,她就像顆沉甸甸的果實,無力地掛在那樑上。脖子關節脫臼,伸到了異樣的長度。她的骨頭應該已經斷了。幸運的是,從痕跡上看她應該沒受太久的苦。因爲繩圈不夠緊,漏出的糞尿弄髒了木地板。
然後,那裏放着兩封信。
一封是登美子的信。
上面寫着「虧我向你求救」。
另一封是
「……原來如此呢」
鏡見把紙捏成一團。
信上用紅色的字這樣寫着。
——別來礙事。
是『非人之物』的表情。
毫無疑問,那扭曲的表情
「這是下戰書啊」
鏡見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