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與敗殘者
《無傷姬事件》 · 上遠野浩平 · 3.7萬 字

『人類究竟會在什麼時候說謊呢?是不是每當遇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就會試着用謊言去掩蓋呢?人們之所以對他人的謊言如此苛刻,是不是因爲他們已經分辨不出自己所說過的謊言了呢?
——哈莉卡·庫奧爾特
吟遊詩人諾萊因·耶恩布連曾如此描述無傷公主:
「無傷公主的軍隊堪稱世間最不可思議之物。明明全體國民皆爲軍人,所有產業也都歸軍方管轄,但他們的主要產業卻是樹液蜜的出口。而素以勇猛果敢聞名的諾爾人所擔任的傭兵工作,帶來的收入甚至連全國總收入的一成都不到。明明總是自誇擁有世間最優美的軍團閱兵式,可其他國家卻從未見過他們進行實質性的軍事演習。
更令人費解的是,那位被稱爲領袖的『無傷公主』,實際上並未在軍隊組織中擔任任何職位。她既不掌握指揮權,也沒有編入任何序列之中。說是一種象徵還算好聽,可是根本沒有任何明確的依據支撐這一說法。
初代的哈莉卡公主身上完全是謎團重重;從第二代米莉卡公主開始,才逐漸建立起那種君臨于軍事國家士兵之上的嬌憐女性形象,但她一生從未踏出過國境一步。直到第三代瑪莉卡公主繼位,纔出現變化——她會親自造訪各國,與各國首腦優雅往來,毫不怯場。至於第四代尤莉卡公主,倒是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變化。
無傷公主的不可思議,也正是軍隊這種組織本身所隱含的矛盾的延伸。通常來說,在任何軍隊中,士兵所配備的武器往往都會比軍官更加強大。可即便如此,士兵也不會攻擊軍官。哪怕軍官有時會下達『去送死』那樣荒唐的命令,也極少會有士兵因此反過來殺掉軍官。所有軍隊的運作都建立在『士兵絕不會攻擊軍官』這一前提之上。而無傷公主,正是這一前提的最極端體現。
士兵們從不責怪無傷公主。
這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不僅是本國的士兵,甚至連其他國家的君主與領袖們,也不會怪罪於她。
她被稱爲『無傷公主』,是因爲誰都無法傷害她。
但這個說法,究竟有什麼根據?那個作爲傳說廣爲流傳的『龍之委任書』,真的存在嗎?如果那確有其物,爲何沒有人試圖從她手中奪走,然後轉爲己用呢?
『無傷公主』這個謎團,在整個魔導世界中擁有一種獨特的存在感。雖說不上舉足輕重,但它卻又異樣得難以被人忽視。
一個邊境上的彈丸小國,竟能與整個世界周旋抗衡半個多世紀——這到底是通向未來的奇蹟,還是終究會被歷史的洪流所吞沒的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呢?
無傷公主們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同樣無人知曉。
一切都始於那個時刻。當一場發生在距離卡拉·卡利亞遙遠的兩個大國之間的漫長戰爭暫告終結,新的衝突悄然醞釀之際——據說,那些被遺棄之人,遇見了一位神祕的少女。」
戰爭要結束了——當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倫佐·農普特大尉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你說什麼?真的嗎?」
「聽說談判已經開始了。照這個勢頭下去,用不了一個星期,我們裏貢聯邦軍就會和敵軍——希希巴爾方面,簽署停戰協議……」
「可、可是!我們義勇兵師團要是現在就被拋下的話——那等於是被困在敵陣之中啊?我們部隊的士兵幾乎都是從希希巴爾那邊逃出來的流亡者……一旦被俘,那就會被直接送上斷頭臺啊!」
「……」
原來那是一個異常深邃的洞穴,橫向貫穿山體。因爲角度與太陽光方向相反,乍看之下像是一道影子。
「現在就算開始撤退,我們也很難順利回到聯邦境內吧。要是強攻,也只會陷入苦戰。無論怎樣,我們都必須跟散佈在卡拉·卡利亞各地的其他部隊取得聯繫纔行。而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師團長。你……根本不夠資格。」
「開什麼玩笑!要我們向那幫希希巴爾人投降,你是在做夢嗎!」
就在那一瞬間——
「別傻了。那樣一來,不就成了是我在下命令了嗎?你一個人去。這可是你基於個人判斷所做出的決定。」
順着山坡望去,衆人突然注意到了一絲異樣。
「咦?不是你們自己想走進來看看的嗎?」
「是在逃跑途中被襲擊了嗎?不過——」
「來不及了大尉——看來,連你也一起被他們拋棄了啊。」
「死守的意思是……連撤退都不準嗎?」
有人這樣鬥志昂揚地吼着,但也不乏有懦弱之徒自暴自棄地說道。
「那、那師團長您也一同出面說明——」
面對自己名義上的上級——農普特大尉,凱里修依舊毫不退讓,直言不諱。
「別廢話了,真要撤就趕緊動身吧。」
「是嗎——」
他朝農普特打了個手勢,示意「進去看看」。考慮到裏面可能有人潛伏,必須保持安靜。農普特正想出聲回應句「誒?」,卻連忙閉上嘴。
「呃……你到底是誰啊?」
「喂——師團長他們不見了!上面那些傢伙全都自己跑了!」
「不是應該由他親口來向我們解釋嗎?爲什麼他不來?」
到底是誰發動的攻擊?四下望去,連個敵影都沒有。
她說話的語氣像流水一樣一口氣傾瀉而出,讓人幾乎插不上話。
接到蠻不講理的命令,倫佐·農普特大尉只好獨自一人前往陣地,去面對那些仍在待命的士兵們。
叫喊聲中已經帶上了殺氣,火藥味一觸即發。哪怕彼此意見不同,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就這麼被放棄,這支部隊就真的沒救了。
「這道死守的命令根本毫無意義!就算我們守住這裏,敵人也只會從別處繞過去,到頭來還是會被包圍孤立!」
順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塊來自魔導強化馬車頂部的殘骸橫躺在地。裝甲板碎裂、散落各處——顯然是遭受了攻擊後的痕跡。若只是翻覆事故,絕不會造成如此嚴重的破損。
「這個嘛……不管他們接不接受,都只能讓他們接受了。」
這支部隊本就是混成師團,聚集了來自多個民族的士兵。他們彼此之間立場不同,思維方式也天差地別。本質上,這是裏貢聯邦軍將那些難以編入正規部隊的非正規兵力,臨時編入卡拉·卡利亞這條次要戰線,用來填補兵力缺口的結果。因此從一開始,這支部隊就不存在什麼統一的作戰意志。
「不、不是……不對勁。敵人不可能從那個方向過來。那邊是庫爾扎山,根本沒有敵軍……我軍部隊也沒部署在那裏,怎麼可能會爆發戰鬥……」
倫佐提高了嗓門喊道,但現場的吵鬧聲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無奈之下,他舉起魔力槍,對着天空連射了幾發火焰彈。伴隨着爆裂聲與耀眼的閃光,士兵們終於安靜了下來。
眼下的局勢已經夠亂了,他們卻偏偏把兩百多年前祖先間的恩怨翻了出來,扯得不可開交。
「再堅持一下,就能把這片卡拉·卡利亞的土地,從那幫該死的希希巴爾人手裏奪回來了——」
「你說什麼?! 我們被拋棄了嗎?! 」
這時,凱里修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符咒。那是一種用於偵測周圍詛咒濃度的感應符——一旦敵方武裝處於臨戰狀態,就會產生反應。但此刻,符咒毫無動靜。至少現在,附近應該是沒有危險的。
「我們可是救過你們的命!你們加蘭加人就這麼忘恩負義嗎?」
「主張撤退的是你,那你就自己負責說服他們。那些頑固的雷班加人,就交給你處理了。」
凱里修曹長,是這支義勇兵部隊的核心人物。他是傭兵民族「諾爾人」的後裔,也是個輾轉於世界各大戰場的沙場老兵。沒有一個人敢小瞧他。
不論是撤退還是堅守,在弄清楚先前那陣爆炸聲的來源之前都無法貿然採取行動。於是,凱里修曹長與農普特大尉便帶着幾名士兵,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展開了偵察。
少女的聲音響起。衆人一驚,慌忙環顧四周,卻完全無法判斷聲音來自何方。那聲音彷彿是透過牆體的震動傳來的,順着空氣波動迴盪在每個人耳邊。那聲音繼續說道:
「大家——都聽我說!」
倫佐·農普特大尉拼命想平息場面。就在這時,人羣中有個人悄然站了出來。
「雷班加人閉嘴吧!你們到底要把卡拉·卡利亞當自己家到什麼時候?別再沉迷你們那點幻想了!」
他們不斷深入,但通道始終毫無變化,也不知道會通向何處。走了幾分鐘後,有名士兵忍不住低聲咕噥道:
是個魁梧高大的男人——一個比任何人都更具威懾力的老兵。
「對哦,抱歉呀。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唔,不過要對不認識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可如果老是這麼扭扭捏捏的,又會被姐姐罵成是膽小鬼啦。我是哈莉卡,哈莉卡·庫奧爾特。啊啊,好害羞……你們應該沒聽過我的名字吧?」
「這個時候根本不可能撤退!」
「真是見鬼了……這得走到什麼時候啊……」
「喂,大尉……師團長爲什麼不在這裏?」
「凱、凱里修曹長……這、這個嘛……」
就在她說完這段話的瞬間,那原本漆黑一片、只有筆直通道的空間,忽然變成了被柔白光芒包裹的大廳。
「冷靜點,大家先冷靜一下!所以我纔要說,我們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這塊土地是我們的祖先當年協助戰鬼奧莉塞·庫奧爾特,才從咒鬥神莉·卡茲的魔爪下守護下來的!我們纔是這裏的正當繼承者!」
在陽光照射下,地面上出現了一大片濃重的陰影。看上去就像是空中漂浮着什麼巨大的物體,但仔細一看,卻什麼都沒有——唯有那道影子靜靜地伏在那裏。
「敵襲?! 」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冷靜一下!現在可不是內訌的時候,沒時間給我們浪費了!」
衆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有個士兵終於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轟——轟轟——連續不斷。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洞口。雖然像是天然的山洞,但那開口卻整齊得不可思議——細長的長方形,宛如一扇沒有門的玄關。
(這不是現如今的技術能製造出來的東西……是早已失傳的超古代文明——大規模魔導時代的產物……)
「那是……不對,是個洞?」
這再合理不過的問題一出口,少女猛地「啊」了一聲。
「那就是幻想!你們雷班加人當初不過是屁顛屁顛地跟在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後頭跑罷了!」
「反正裏貢聯邦也沒把卡拉·卡利亞當回事,纔不會派什麼援軍來呢。」
「……」
「我都說了,我們的祖先根本不是被你們救出來的!」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那洞口走去。洞內是一條筆直延伸的通道。農普特試着觸碰地面,手掌所及之處光滑異常,甚至連一絲灰塵都沒有。他立刻意識到:
「但——命令就是命令。」
「我、我去?! 」
「司令部下達的命令是死守此地。不允許撤退。如果違反命令,就會被扣上叛軍之名然後被送上軍事法庭。」
「撤退這事兒……是真的?」
「……」
他趕到時,士兵們已經議論紛紛,正圍着野戰曹長們激烈質問。
「還說什麼!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現在就撤回聯邦境內纔是正解!」
「難道是……以前的居民留下的避難壕?」
農普特啞口無言,正躊躇着,遠方突然傳來轟鳴巨響。
在陣地後方聳立的庫爾扎山一隅,正冒着煙。毫無疑問那裏肯定發生了什麼。
「那就由你去跟他們解釋吧,倫佐·農普特大尉。」
「總、總之,馬上進入警戒狀態——!」
這更像是人工建造的東西。若作如此推斷,倒也合情合理。也許,有人曾在此處建造了某種藏身之所,而那個入口,現在正敞開着。
「我、我們必須馬上開始撤退!現在說不定還來得及!」
農普特一邊焦急地思考着,一邊下令道:
他一時語塞,張口結舌。凱里修則步步緊逼:
「你們不出聲就闖了進來,我一開始都沒發現呢……你們是想見我嗎?是專程來拜訪我的嗎?那如果我剛剛沒有理你們,真是不好意思啦。不過嘛,我希望你們能理解一下,我剛睡醒……腦子還昏昏沉沉的,要是你們能體諒一下我,我會很開心的,不行嗎?」
「師團長他們……難道是打算翻過那座山?可爲什麼偏要選那麼險峻的路線……」
一位端坐的少女出現在了剛剛嚇了一跳的士兵們的面前。她所坐的平臺大小剛好與她的身高相當,看上去……就像是專爲她量身打造的棺材一般。
但就在他提到停戰協議可能即將達成的那一刻,現場又像捅了馬蜂窩一樣,瞬間沸騰了起來。
「喂——那不是師團長的馬車嗎?」
其他士兵們也一個個臉色發青。不過通道里並沒有任何阻止入侵的跡象,於是凱里修下達了「前進」的手勢。
「我們要是死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連撫卹金都發不下來。那到時候,誰去養我的老婆和孩子?我還想活命呢。」
「……可你打算怎麼向義勇兵們解釋?他們是爲了從希希巴爾手中奪回這片土地才加入我們軍隊的,你覺得他們能接受撤退?」
「這、這個……」
「我們還沒輸啊!只要援軍趕到,還能打回去吧?」
師團長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
「等等!不如反過來看——這也許正是我們的好機會!趁亂主動出擊,把卡拉·卡利亞徹底奪回來!趁停戰還沒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得看時機和情況啊。現在比起死守命令,按實際局勢做出反應,才更符合國家利益呀。」
「說到底,聯邦對我們這些義勇兵部隊,不一直都挺冷淡的嗎?說不定我們早就被當成棄子了。如果真是這樣,你也跑不掉的,大尉。」
「我有事要宣佈,是非常重要的事!」
話音未落,就有個士兵朝他們飛奔而來,邊跑邊喊:
農普特全身冷汗直冒。凱里修快步上前,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說道:
她身上只裹着一塊白色的布,似乎沒有穿別的衣服。她一邊侷促地擺弄着布角,一邊說道:
「啊……抱歉穿成這樣呀。不過也沒辦法啦,因爲只有這個能穿。我剛纔還在睡覺,這布原本是蓋在我身上的——好像叫什麼『時空隔絕布』來着?是布還是什麼罩子?這個我也不是太清楚啦。」
果不其然,這名自稱是哈莉卡的少女沒有等待任何人回應,就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
農普特一時說不出話來。
(剛纔——她說了什麼?哈莉卡……哈莉卡·庫奧爾特?還有,她還提到了『姐姐』?)
這片失落超文明遺蹟的主人,且姓氏是「庫奧爾特」的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你、你是……那個……」
他意識到自己牙齒打顫,努力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
「你是……那位『戰鬼』奧莉塞·庫奧爾特的——?」
對於這個問題,哈莉卡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嗯,我是奧莉塞的妹妹哦。咦?你認識姐姐嗎?這樣不太公平欸~你明明不認識我,卻只知道姐姐!」
她語氣天真,依舊喋喋不休。
——很久以前,在這個以魔法原理爲基礎運作的世界,爆發過一場將整個世界一分爲二的巨大戰爭。
莉·卡茲與奧莉塞·庫奧爾特。兩名魔女爲各自的信念與尊嚴展開了死鬥。她們是魔導文明發展到極致所誕生的兩個終點。莉·卡茲是無數代卓越魔導師血統的結晶,作爲能爲世界帶來秩序與安寧的領袖被寄予厚望的「史上最強魔法使」。
而奧莉塞·庫奧爾特,則是爲了實現終極的破壞與殺戮,被製造出來的魔導兵器——一個人造人類。
然而現實中,兩人的命運卻徹底逆轉。
原本應當擁有光輝未來、被榮耀所環繞的莉·卡茲,突然不知爲何拋棄了權力,陷入瘋狂。她對世界各地的人民展開大屠殺,毀滅了所有國家的軍隊,將半數以上的大陸化爲焦土。而唯一能夠挺身對抗她的,正是那個本應只爲傷害人類而被造出的存在——奧莉塞·庫奧爾特。她成爲了人類最後的盾牌。
兩人之間的戰鬥激烈到了極點,最終雙雙同歸於盡。在那場席捲全世界、持續了一週以上的大風暴結束之後,晴朗的天空下,人們終於意識到:這兩位魔女已從世間徹底消失。這也標誌着「大規模魔導時代」的終結。之後,歷經漫長歲月,人類雖然重新建立起魔導文明,但其方向已徹底改變。從追求更強更大的魔力系統,轉向追求更小巧、更加實用的魔法咒文體系。那兩位魔女所留下的心理陰影,始終未曾從文明中消除。
——又過了二百年。
「誒?我?」
本想直接說出「當然是希望你站在我們這邊」,但農普特猶豫了。若是被問到「爲什麼我非得幫你們不可」,他也無言以對。在這種時候必須謹慎——他偷偷看了一眼凱里修,他也是一臉慘白地在點頭。
事實就是事實,理應無法改變……可他卻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少女是個危險的存在。明明從各種狀況來推斷答案都毫無疑問了,理應是「黑」的,卻有種從心底裏升起的直覺在說「她應該是白的」。
凱里修低下肩膀,露出明顯失望的神情。諾爾人其實一直以來都因爲沒有故鄉、靠傭兵爲生而揹負着隱隱的自卑。
一位是看起來年事已高的老軍人,似乎即將退役;另一位則年輕許多,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但卻穿着同樣的軍服,肩上的軍銜標示着「大佐」,雖然年輕卻地位不低。
「……情報太少了。我也不好說——」
可在他們眼前,卻站着一個與這片景色格格不入的少女。她微微有些不悅地皺着眉,說道:
農普特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少女歪着腦袋,回答:
「唔——太棒了。只能說是太棒了。『甜』真是了不起的存在啊。只要有甜的東西,就覺得什麼都能原諒了。就算是第一次穿衣服時那種刺刺的討厭感,只要有甜的東西,也許都能忍了——啊啊。」
他這麼一說,那位老軍人輕輕笑了出來。
「是啊,確實如此。我們掌握的信息太少。那麼,我們是不是該去搜集情報呢,伯恩斯·里斯卡瑟大佐?」
「如果,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真的還活着……那會怎麼樣?」
「你、你是……大概什麼時候醒來的呢?」
「唔——不太清楚呢。我回過神的時候,就看到大叔們走進來了。不過我啊,其實完全不記得自己睡覺的事情耶……到底是爲什麼我會一直睡到現在呢?」
他的語氣裏帶着些忍不住的激動。但少女一臉茫然,歪着頭回答:
(沒錯……絕不能讓她知道師團長他們死了這件事。或許是他們試圖強行打開這個設施,結果被她擊退了。如果是那樣,我軍在她眼中就成了妥妥的敵人——這點必須設法掩蓋過去。)
一名士兵幾乎是帶着祈求般地問道。
他試着討好她,才這麼一問。結果少女歪着頭說:
「這、這個嘛——」
看樣子她已經非常感動了。可實際上,她喫的不過是軍用麪包,上面塗着的是便宜的代用蜜,味道與品質都不怎麼令人稱道。
少女噘起嘴脣,有些不滿地說道:
「好在意,好在意啊。嗯,真的好在意——這種感覺該怎麼說纔好呢?」
她一邊輕輕扭動身體,一邊仰着頭,「呼啊——」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有種甜甜的香味耶。嗯,非常甜。這個是什麼?」
「雷班加?加蘭加?唔……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原本那片朦朧發白、散發光芒的地板瞬間消失無蹤,他們眼前的景色已經變成了外面的荒原。
「你可是有實績的啊。你在士官候補生時期發表的那篇論文,就準確預判了希希巴爾與聯邦的戰爭不可避免。多虧了你,我們才能與雙方都保持距離,避免被捲入那場毫無意義的戰爭,還順勢以『保護』爲名義奪取了幾座島嶼。這次,我也期待你能提出同樣出色的見解。」
其中,最模糊、最不可思議的例外便是卡拉·卡利亞地區的處理。該地原本就是戰爭目標之外的次要戰場,地形被高山與溼地所包圍,資源貧瘠,或許正因如此,纔不被任何一方真正覬覦——結果,這片區域成了停戰協定的空白地帶,未被納入協約的適用範圍。
哈莉卡聽完這段歷史,悠悠地發出一聲感慨。
怎麼可能沒有?
她一邊說着,一邊「呼哧呼哧」地動着鼻尖,時而張開時而收縮,嗅個不停,視線直直落在那名手裏拿着三明治的士兵身上。
她認真地睜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唯獨那片土地,至今仍是名義上的交戰區域。儘管裏貢聯邦軍在表面上已宣佈撤退,但由舊聯邦軍所組成的「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義勇兵師團,仍然駐守在那裏,未曾撤離。
最初的目標原本是收復失地,但隨着戰事拖延,避免第三國軍隊的介入反倒成了優先事項。最終雖有些許變化,實則雙方所控制的領地反而都有所減少。這樣一場無人獲勝、只是爲了避免更大損失而草草收場的消極停戰,就像是硬把還在冒煙的火種用蓋子死死壓住,隨時可能再次引發爆炸,局勢始終是不安穩。
「如、如果你真的喜歡這個味道的話,要不要考慮一下——和我們一起走?我們現在真的很困難,很需要你的力量。而且還有更多好喫的哦。」
「感覺怪怪的呢?大叔們都說不認識我……可聽起來又好像對我抱有某種期待。我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局勢依舊毫無變化。卡拉·卡利亞依舊被那支來歷不明、名爲「統一戰線」的獨立軍掌控着,而希希巴爾與聯邦方面對此卻毫無聲明,一致地保持着沉默。
「卡拉蜜?第一次聽誒——啊,不過蜂蜜我倒是有聽說過,書裏有寫,但我自己沒喫過。咦?等等,我都沒喫過,怎麼會知道這味道是『甜』呢?『甜』到底是什麼感覺?……是神經毒氣的味道嗎?那種應該是不太舒服的纔對啊……可是奇怪,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好想試試啊,好想知道這個味道到底是什麼樣的!」
是被這個少女殺死了——幾乎只能這麼推斷。他們或許正好撞上了她封印解除的那一刻,被那股暴走的能量所吞沒。畢竟這涉及到的是早已失傳的魔導技術,光是想象都很困難。
她又自顧自地開始滔滔不絕了,幾乎不給別人插話的空隙。她實在講太久了,被晾在一邊的士兵們都有些發呆,其中一人忍不住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袋,準備偷喫一口裏面的三明治。就在這時,少女的鼻子「嗅」地一動。
——一週後,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王國締結了停戰協定。這場持續了三年以上,造成雙方共計二百四十萬名戰死者的慘烈戰爭,最終在沒有任何明確勝者的狀況下畫下了句點。
「不過……至少你不是希希巴爾人吧?」
「……」
少女「嗯嗯」地低吟着,皺起眉頭走上前來,「咚咚」地踏到他面前。
在遠離卡拉·卡利亞的卡塔塔國境內,兩名男子正在某處展開會談。
「實在太不自然了——你不覺得嗎?」
「你覺得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是雷班加人嗎?還是加蘭加人?我們諾爾人的傳說裏說,我們祖先曾一度站在莉·卡茲那邊,但後來被奧莉塞原諒,從此到了她的陣營裏去了……你怎麼看?」
「裏貢聯邦放棄卡拉·卡利亞這片土地,恐怕是真的無所謂。他們那邊的後方師團幾乎一開始就全數撤退了。可現在的狀況就有些異常了。太反常了。卡拉·卡利亞這個地方本身並沒有戰略價值,但他們卻對那支本屬於自己麾下、如今卻像是變成了獨立國家一般行動的義勇兵團,不僅不發一語,反倒像是畏懼靠近似的。連當初一度佔領過該地的希希巴爾也是同樣的反應。他們只是匆匆通過,然後就撤了出去……你不覺得這裏頭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時無言,這時凱里修插話道:
「唔……」
或許她身爲戰鬥兵器被製造出來時,腦中已經被植入了大量知識情報。然而這些知識並非親身體驗所得,因此在「哈莉卡·庫奧爾特」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什麼累積與深度可言。
「呃……就是普通的麪包啦,抹了蜜……當然不是那種真正的蜂蜜,是這附近產的卡拉蜜。」
那名年輕的大佐皺着眉,面露苦色。而老軍人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那麼,請帶路吧——帶我去你們想請求我幫忙的那個地方。」
「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啊、沒……是早飯發的口糧剩下的……我就是有點餓了,想喫一口……那個……」
也就是說,這個少女同樣是作爲兵器而被製造出來的人造人類,並且自二百年前起,就一直被保存在這片空間中——
被她和其他人注視着,那個士兵頓時有些侷促,結結巴巴地說道:
「奧莉塞·庫奧爾特嗎?那她不是正義的夥伴嗎——?」
她「姆姆姆」地咀嚼了許久,大概過了三十秒左右,臉色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似乎是一下子吞太多,被噎住了。士兵連忙打開水壺遞過去,她急急忙忙地咕咚咕咚喝下,接着「呼——」地大大吐了口氣。
——然後,半年時間過去了。
「……中將閣下,其實我——」
士兵把那塊已經被自己捏得軟塌塌、看起來有點寒酸的三明治遞給她。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湊到鼻前嗅了嗅,然後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咻」地一下把它塞進嘴裏,咬了一大口。
「咦?哎喲不不,我、那麼突然……畢竟還是有點怕怕的……啊但是……唔……真的可以嗎?真的真的可以?」
「我想做的事情啊——是什麼呢?我到底想做什麼呢?唔……我自己對我自己又有什麼期待呢?被這麼一問,我反而搞不清楚了。我原來是個這麼模糊不清的存在嗎?唔,好難辦呢。這樣一想,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些挺沒禮貌的話?也是啦……人的想法哪能那麼輕易就下結論呢?說到底——」
聽到這話,年輕大佐原本苦澀的表情變得更加沉重。
他們所處的這個奇怪的空間——這間四壁泛着朦朧光芒的房間,從構造上就已經是一座龐大的魔導裝置。可他們的符咒卻無法感知到它。更別提,這個站在他們面前的少女——
「咦?什麼?這是什麼香味?是那個?」
「這倒是挺妙的!正義的夥伴嗎?要她來一掃這亂世嗎?哈,可惜的是,哪有什麼對婦女孩子都友好的戰鬼存在呢。現實中的奧莉塞·庫奧爾特,不過是臺殺戮兵器罷了。只不過是因爲她對上了兇惡的咒鬥神莉·卡茲,所以站在對立面的她反而看起來像『好人』,僅此而已。作爲軍人,咱們反倒應該對莉·卡茲那令人驚歎的征服力表示欽佩吧。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侵略全世界,這份偉業也只有那位魔女能做到了。如果不是因爲奧莉塞那個怪物的存在,說不定我們如今早已成爲她所締造的世界帝國軍的一員了。」
「不過真奇怪欸……我總覺得奧莉塞姐姐她,並不像是已經死了的樣子。雖然那個莉·卡茲我不認識啦……嗯——」
(她的力量太過龐大,甚至遠超我們測量符的偵測上限……?而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師團長他們……)
「哎~二百年了嗎……」
「話說,大叔們是怎麼發現我的呀?是在找什麼和奧莉塞姐姐有關的東西嗎?」
「那只是——那個……」
難道是因爲太危險,所以才被封印在此處嗎——農普特不禁這樣想,剛想陷入恐懼,少女卻又無邪地拋出一句:
此刻的農普特早已將師團長那身爲上司、身爲同陣營之人的身份,以及「若被殺害就應替他報仇」的正當情緒忘得一乾二淨。當然他並非真的失憶,只是心裏已不再對那件事抱有任何應有的情感。他甚至沒覺得這很糟糕。他或許是個失格的軍人,但此刻,在他身邊也沒有任何人站出來指責他。
「嘛,這當然是玩笑話。不過——如果真有機會獲得能與那樣的魔力相匹敵的戰力,就算希望再小,也值得我們去試一試。」
「嗯,拿去吧。」
雖然這聽上去像是用糖果誘拐小孩的說法,但他們實在走投無路,也只能放手一搏。
「上層對這件事也有分歧,是否可信還不好說。但有種說法是——那片有問題的土地『卡拉·卡利亞』,正是傳說中的戰鬼奧莉塞·庫奧爾特最初現身的地方。也有人猜測,那些義勇兵可能得到了與她有關的、來自『失落的大規模魔導時代』的超武裝。甚至士兵之間還有流言說奧莉塞的妹妹現身了,現在正由她統帥着義勇軍——雖然聽起來很荒誕。」
「這到底是什麼啊——這種甜味,這種衝擊,這種像是麻麻的、又像是酸酸刺刺的、可又會慢慢化開來的感覺……啊啊,我說不清楚,但……對,就是這種感覺!我總算明白了!」
在休戰達成前夕,希希巴爾軍曾一度向本應兵力空虛的該地發動進攻,但很快便撤退——更準確地說,是徑直穿過那裏,進入聯邦領土後才停下腳步,隨即便迎來了停戰,部隊也返回了本國。
奧莉塞以生命守護的和平,終究也開始瓦解。人類再次陷入權力紛爭與戰爭的循環。
「……這、這是什麼?」
「那個——你想喫嗎?」
面對這名看似悠閒、無憂無慮的少女,士兵們的臉卻是一片蒼白。
與其說他們剛纔所在之處是真實存在的,不如說那不過是一場夢來的更自然一些。他們一行人就那樣突然地,被重新拋回了那片冷酷無情的戰場中心。
「那個……要是你喜歡的話,我這還有。」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意識到少女臉上的表情毫無反應,頓時語氣變得支吾起來,最後乾脆閉嘴了。
「啊啊——果然你們是對我抱有某種期待呀。真是傷腦筋呢。姐姐也曾經告誡我,要多加謹慎思考纔行……不過你們讓我嚐到瞭如此美妙的東西,要是無視這份緣分,好像也太冷淡了。唔嗯,該做選擇了哦,哈莉卡·庫奧爾特。不能一直窩在地洞裏不見天日吧——這一點可是甜食教會我的。」
「哈啊——」
「是、是嗎……」
他們手中的魔力感知符依然毫無反應。感應結果顯示:這附近除了他們自己,根本不存在任何魔導裝置的運作痕跡。按理說,這代表周圍沒有危險——但這恰恰纔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越靠越近,盯着那塊三明治左看右看。士兵沒辦法,只好提議:
少女睜着那雙圓潤的大眼睛,天真地反問了一句。她那毫無心機的表情,幾乎要將諾普特內心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緊張感一點點地瓦解掉。
(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
「你、你自己呢?」
她歪着頭,一副無法完全理解的樣子。
她一聽,整個人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對吧?那個國家可是等莉·卡茲消失之後纔出現的。他們從西邊來,擅自佔領了這塊土地——」
她依然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眼睛卻閃着異樣的光芒。
另一名士兵也遞上了自己剩下的三明治。少女點點頭接過來,這次則是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細細咀嚼着喫下。
「毫無疑問,世界各國的軍隊都會動起來吧。爲了把那超兵器納爲己有,必將展開爭奪戰。如果無法得到,恐怕連卡拉·卡利亞這片要地也會被一併抹除,絕不手軟。」
「怎、怎麼會……」
「並非做不到。引發連鎖反應的魔導轟炸,完全可以實現那種破壞。」
「可如今戰爭已經結束,那些曾避難的居民也該陸續回到那裏了吧——」
「嗯?那又怎樣?他們可和我們卡塔塔毫無關係,又不是我們的國民。」
「可這也太——」
「啊啊,你的顧慮我也能夠理解。突然派個卡塔塔的軍人去卡拉·卡利亞,的確只會引起對方警覺。我們當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事實上,正好有個絕妙的僞裝方式。碰巧有個學者很早之前就提出想往卡拉·卡利亞派遣調查團。我們計劃由軍方提供資金,作爲交換,你以監督官的身份一同隨行——大概就是這麼個設想。」
「學者……魔導師?」
「這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研究某種特殊領域的傢伙。總之你也不必認真聽他在講什麼學問,那些研究內容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
「他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什麼奧斯·克朗格爾塔克。」
*
「怎麼這麼年輕就是大佐了?你是哪家高官的少爺嗎?」
男人第一次見面就突然這麼問道。
「不——我是屬於情報軍官,晉升方式和一般的軍人不太一樣。如果階級不夠高的話,就沒法對其他部隊下指令……」
聽他這麼解釋,男人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突然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還是個蠢貨?」
「……啊?」
「因爲嘛——你不覺得嗎?剛纔那種明顯是故意挑釁的無禮問題,竟然有人會一本正經地回答,換誰都會覺得『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好』吧?但如果你是在權衡之後,仍然選擇以誠相待、重視彼此關係而認真回應,那說明你確實是個優秀的人。那你到底是哪種?」
男人低聲平淡地說着。里斯卡瑟雖然困惑,但還是回答道:
「——我大概是蠢貨吧。」
「那您既然不喜歡甜食,爲什麼還要專門研究這種東西?」
里斯卡瑟能夠感受到,正是各種狀況都湊到了一塊,才造就了現在這片不正常的局勢。
博士一邊強忍着作嘔,一邊捂着嘴嘟噥着。他那看起來就是假貨的黑色長鬍子也有些歪了,里斯卡瑟故作沒看見,默默移開了視線。
「我不是說了嗎,那不過是荒唐的謠言罷了——」
「那你的專業是什麼?」
「別傻了。兩百年前的大規模魔導時代,空間轉移咒可是全世界通用的技術。現在哪怕花再多錢再多力氣,也頂多傳送到隔壁鎮子而已。我們現在不過是頂着封死的腦袋蓋子,在鍋裏鼓搗罷了。」
他們搭乘着利用燃燒咒文加熱空氣浮升、再通過尾部壓縮噴射推進的高速飛行艇,暫時進入了希希巴爾國的領空。
「飛禽?你是說用鳥來飛?」
「啊~無傷公主嗎?我倒是沒見過,但聽說過不少次了。」
「保護?保護什麼?」
「什麼意思?」
「因爲我不是魔導師。」
「爲什麼?」
博士斜睨了他一眼,不知道爲何突然就不高興起來。但里斯卡瑟也不在意,反正他的任務和博士的研究也沒有一丁點關係。
博士語氣輕鬆地說道,彷彿完全沒意識到正是因爲戰爭結束,調查才終於被允許進行。顯然他對自己研究以外的國際局勢並不上心。
聽大佐這麼一問,士兵笑了出來。
「人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總是缺乏包容嘛。總之,我把我的研究領域叫做『界面干涉學』。」
「挺有意思的故事嘛,大佐。這可不就是誕生在戰場上的溫馨童話嗎?滿腔殺氣的士兵們被少女的笑容感化了,所以纔沒有動手,纔有了這份和平的奇蹟呀。」
「我在猶豫你能不能理解。如果你理解不了,對我來說會有點麻煩。」
「我的個人喜好和研究之間有什麼關係嗎?你難道是那種以爲世界會繞着你轉的幻想家?」
「不,我可沒在誇你。在軍人的世界裏,所謂的謙虛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美德。在他們眼裏,那不過就是『沒種軟蛋』的代名詞。軍人的邏輯裏只有強弱上下之分,所以所謂的謙虛,只會被看作是懦夫。你可真不像個軍人啊,里斯卡瑟大佐。」
他說得滿是諷刺意味。見里斯卡瑟沒有搭話,博士又接着說:
「那麼,也就是說,越境許可是可以給我們的,對吧?」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聯邦軍無法順利撤退,已經通過的希希巴爾軍也不願意折返。)
他這麼一問,那士兵頓時大笑起來。
畢竟,這纔是他的本職工作。博士聽了這話,倒不再瞪他,而是露出一副略帶疑惑的表情,望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不過啊……這種熱式飛行艇,作爲民用倒還罷了,要是用來作戰,遲早會被淘汰吧。」
「是怎麼一回事兒?」
「通過鳥類自己鳴叫放出的防護咒,將衝擊波反彈出去,然後藉此進一步加速。畢竟,只有活體生物才能連續施展咒文。」
「也就是說,正是因爲那名少女毫無抵抗地出現在軍隊面前,所以避免了交戰……」
「甜味物質……也就是說,是甜的東西?你專門跑一趟就是爲了調查那個?」
「蜜?」
「哇……技術果然是日新月異啊。」
「領導者是位少女?」
他說着,還一邊捋了捋那像是貼上去的假山羊鬍須,彷彿真心佩服的樣子。
「那是一種特別的甜味物質,只能在那個地區採集得到。它的來歷有些反常,非常值得研究。」
在進入了希希巴爾軍的前線基地之後,里斯卡瑟單獨前往與方面軍司令官會面,申請進入卡拉·卡利亞的許可。對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情緒。
「誰都下不了手去傷害她嘛,所以就叫她『無傷公主』了。等注意到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這麼叫她了。」
「可你是國家正式認定的博士研究者吧?那至少該持有魔導師資格證纔對。」
「啊——不過實際上,戰爭結束倒也讓事態不那麼緊迫了。要是戰火持續下去,可能會有珍貴的資料毀於戰亂,所以我纔會一直提出必須儘快展開調查。好在現在看來,那些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人似乎正在對那東西進行保護。」
「既然是研究對象,就沒有『專門跑一趟』這種說法。研究永遠是最優先級。」
「——唔。」
整個卡拉·卡利亞地區本就偏寒,又幾乎盡是溼地,一到冬天,地面就會凍得硬邦邦的,但反過來說倒也便於移動。可現在是初夏,路上全是又黏又滑的泥濘,走起來非常艱難。這裏的溼地,大概就是因爲每一年的夏季都無法將地裏的水分徹底蒸發掉,才這麼積累出來的吧。對軍隊來說,這種地形顯然極不適合行軍。
「等你的孩子長大了說不定都已經見怪不怪了。按照目前的推算,速度甚至可以超過音速。」
「鳥能超音速飛行?這……怎麼可能?」
聽到這話,里斯卡瑟微微一怔。但他當然不能坦率承認,於是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句:「所以我纔不像個標準的軍人吧。」
「從現實層面來說,若要開展調查,恐怕得先和統一戰線的上層人士打好交道。」
(難道……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真的存在?)
「其實是的啊。可那女孩最先走出來,還笑着表示歡迎,你想啊,那時候要是你,你會不會以爲這一帶早就被我方佔領過了?雖然說如果從後面突然遭到襲擊我們也可能會還擊,但最後什麼都沒發生,根本沒有受到傷害。」
「哼……我不知道你們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都是白費力氣罷了。那地方根本就是毫無價值。你知道嗎,大佐,你帶來的那個叫克朗格爾塔克的傢伙,可是個出了名的騙子。他就是靠騙研究經費過活的,從沒拿出過什麼成果來。據說你們卡塔塔軍也被他那華麗的學歷騙得團團轉,算是攤上大麻煩了吧。」
「目前已經在進行魔法強化的巨型飛禽實驗了。論機動性和速度,那可不是這玩意兒能比的。」
「嘛,現實大概沒那麼美好,只能說那些義勇兵們跑得夠快、躲得夠巧罷了。不得不說他們的手段確實高明。雖然事先或許能預料到戰後這片區域會變成空白地帶,但那種可能性應該很低纔對——按常理推斷,更大的幾率是他們被困在原地,最後全軍覆沒。能下那樣決斷的指揮官,不簡單啊。」
「纔不是那種東西。她又沒有襲擊他們,聽說她反而像是在歡迎他們。還拿塗了蜜的麪包招待,還說了句『你們辛苦了』呢。」
這個玩笑,里斯卡瑟卻笑不出來。但一旁的克朗格爾塔克博士卻「哼」地一聲冷笑。
這時,那名提供情報的士兵小聲說道:
因爲上空禁止飛行,里斯卡瑟和博士只能乘坐由強化馬拉的馬車前進。
「無傷——不是說即使被攻擊也能毫髮無傷嗎?」
博士仍帶着懷疑的神情盯着他,不過並未繼續深究。
「你聽說過『卡拉蜜』嗎?」
「聽說味道其實不太好。當時我們軍隊裏,正在比哪個部隊最先跨過邊境進入聯邦領土,結果他們可能以爲敵軍都撤光了,就急着往前衝。」
博士下船時臉色慘白,明顯暈得不輕,神情裏寫滿了厭煩。
「這話可不能太大聲說……其實我們軍隊裏那些還效忠希希巴爾舊王派的老傢伙們,對加蘭加人可是恨得咬牙切齒啊。聽說高層那幫將軍也都鬆了口氣,說要是真打起來,說不定真會演變成屠殺。那可是在休戰協議都談妥的時候啊,要是那時候爆發衝突,恐怕在其他國家眼裏我們就全完了……雖然我是不太能理解那種執念啦,但那些貴族出身的軍官裏,確實有幾個老是咬着這事不放。」
如果她確實存在,恐怕全世界的軍隊都會爲此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句警告般的話語,在里斯卡瑟腦中迴盪,帶着令人不寒而慄的迴響。
「唔……該怎麼說呢。」
*
「多謝誇獎。」
「就是說我們進攻卡拉·卡利亞的時候啊,那裏有個女孩在。」
里斯卡瑟問道,但博士只是「哼」地一聲冷笑,沒打算繼續解釋下去。里斯卡瑟也只好放棄,轉換話題。
「從沒聽說過啊——是類似魔導化合學的分支嗎?」
「……?怎麼了嗎,博士?」
「話是如此,不過那個所謂的『統一戰線』,貌似連像樣的指揮系統都還沒建立起來。聽說現在實際上掌權的,是舊義勇兵師團裏的某位大尉,不過是個沒權沒勢的空殼而已。加蘭加人和雷班加人不過是聚在一塊兒吵着要地權的烏合之衆罷了。『無傷公主』什麼的,簡直可笑——」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無法拒絕,那也沒必要再去刻意討好。反正遲早會被憎惡的。
司令官像嚼了苦藥一般皺起了臉,揮了揮手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番話讓里斯卡瑟再次陷入沉思。他並不認爲這只是一個「指揮官很優秀」就能簡單歸結的問題。更何況——那個少女領袖……
「但我聽說那邊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騷亂啊?」
「可是——義勇兵師團不是就在那附近嗎?」
「哼。」男人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至少腦子看起來不差。夠謙虛。」
「嗯。不過一旦你們進了卡拉·卡利亞,可別指望我們還會負責。那片區域如今早已成了一個無人掌控、狀況不明的混亂之地。」
其中充滿了對卡塔塔軍的怨恨——明明是同盟國,卻在戰爭中完全沒有提供支援。然而現在不是回應這種情緒的時候,里斯卡瑟乾脆利落地回道:
奧斯·克朗格爾塔克博士怎麼看都是個怪人。雖然他大概頭腦不錯,但里斯卡瑟很快就斷定,跟這種人沒法正常地交流,還是別認真對待了。
「是遊擊兵?」
「——嗯?您剛纔說什麼?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公主?」
「雖然人們常說糖分對腦部活動有益,但那跟我關係不大。我的消化系統和甜食不太合,喫了會燒心。」
因爲在意那個稱呼,里斯卡瑟大佐便向希希巴爾軍的士兵們打聽了一些事。和上層不同,這些士兵整體上都比較隨和,很輕鬆就開口了。
「說不定真是那樣呢!說不定在猛烈的炮火中也能夠紋絲不動呢!」
「沒聽過。」
「你也不像是個魔導師啊。」
「爲什麼這個時候,卡塔塔軍的大佐非得跑去卡拉·卡利亞不可?」
「那麼——你到底是想去卡拉·卡利亞調查什麼?都已經在戰時提出申請了,看來應該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吧?」
「資格是有。只是那不是我的專業。」
「唔……總覺得有些違和感。你的態度——按理說被強塞了這麼無聊的差事,早該一臉不耐煩了纔對。一般的軍人都是那副德性。」
那男人身形修長,倒不如說是手腳過於細長,給人一種蜘蛛般的感覺。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把極長的鬍子,看上去更像是貼上去的。雖然頭髮是茶色的,但那鬍子卻漆黑髮亮。
*
「貴國本來也就對卡拉·卡利亞沒有什麼興趣吧?正因爲如此纔沒有佔領、乾脆放棄了。既然如此,不管是哪國的人要進去,不都無關緊要嗎?」
「博士您是——很喜歡甜食的人?」
那句話中隨口提到的詞讓里斯卡瑟一時間以爲自己聽錯了。
「就是說『無傷公主』啦。現在有種無聊的傳言,說有個少女在引導着整個卡拉·卡利亞。」
據說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根據地所在區域,連明確的地名都沒有。他們現在沿用的是雷班加人祖先時代留下來的名字「諾姆薩」,但這個稱呼並未被希希巴爾軍或裏貢聯邦軍所承認。
「諾姆薩當首都,嗯……怪不得其他國家根本就不打算好好跟他們談判啊。」
克朗格爾塔克博士笑着說道。正如他說的,窗外景色一片荒涼,灰濛濛的荒野一望無際——別說是什麼國家的首都了,連有沒有一個破敗的寒村都讓人懷疑。
「你知道嗎,大佐。自古以來就有傳說說這片土地棲息着『龍』哦。」
博士看着廣闊的天空,像是覺得挺有趣似的,笑着說:
「確實,看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掌控的地盤啊。」
「啊……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龍——那是在這個世界的生態系統中,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超生命體。在被魔導物理所支配的世界裏,龍所操控的魔導力量遠遠凌駕於其他所有生物。至今爲止,唯一在人類中達到與其同等魔力量級的,只有那位以十億人性命爲祭品的咒鬥神「莉·卡茲」。從遠古時代開始,龍就以壓倒性的力量存於世間。它們或許是生物,但迄今爲止確認存在的個體數只有七頭,而且從未發現有繁殖或死亡的跡象,因此被推測極有可能是不死身的存在。甚至有學說認爲,它們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某種魔導現象的化身。
龍強大得幾乎不需要在意其他生物的存在,也因此它們幾乎不干涉其他生命體的活動。它們君臨一切,卻從不掠奪,也沒有捕食的跡象,從未有人或生物因爲龍的存在而受害。它們只是「在那裏」,彷彿是守望着那一片生態系統的管理者。根據歷代曾試圖接觸龍的冒險者們所留下的記錄顯示,龍擁有極其高等的智慧,不僅能理解語言,有時甚至被認爲早已洞悉人類文明的全部。然而,龍本身極少願意與人類接觸,也幾乎從不主動在衆人面前現身。
「所以啊,關於這片卡拉·卡利亞附近是否真的有龍棲息的說法,嚴格來說,也只是很久以前的傳聞罷了。聽說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能排除龍早就已經離開了這片土地……不過嘛。」
克朗格爾塔克博士一邊環視天空,一邊咧嘴笑着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這一帶明明是個低溫潮溼、土壤貧瘠、植物也長不好的鬼地方,卻幾乎沒有發生過真正意義上的饑荒;還有當年莉·卡茲幾乎把地軸都打崩的那場災難之後,這片地區的生態系統卻幾乎沒受到什麼影響……要說這些不是因爲有龍在暗中守護的話,那還能怎麼解釋呢?」
「博士你是認真的嗎?你相信那種說龍是『守護者』的傳說?」
「軍人們現在大多對龍都沒什麼興趣,我也知道。畢竟大家都說,最終還是沒能阻止莉·卡茲暴走,不是嗎?但我倒覺得,之所以事情沒有發展到滅世那一步,說不定是因爲奧莉塞·庫奧爾特當年說服了那些龍。換句話說——人類之所以沒有被龍毀滅,是因爲奧莉塞對它們立下了承諾:『我會親手終結那個怪物』,所以龍才選擇袖手旁觀……你不覺得這樣解釋,才更合情合理嗎?」
「你這說得簡直像是在講英雄史詩啊。別當學者了,去當詩人算了。」
「不,這只是邏輯上的推論罷了,纔不是什麼充滿理想浪漫的傳說呢。可惜的是,奧莉塞·庫奧爾特並沒有打敗莉·卡茲。這段故事裏,少了那種令人着迷的勝利喜悅。」
「……也是啊。」
對里斯卡瑟來說,提起奧莉塞·庫奧爾特,總讓他心情沉重。他轉而試圖換個話題:
「不過,真奇怪啊,完全沒看到什麼像是警衛兵的人啊……按理說,我們應該已經進入諾姆薩境內了吧?」
「那個義勇兵師團,大概有多少人?」
但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臉上帶着從容的笑容,在爆炸中一步步朝他們走近。
里斯卡瑟緊張地勸說道。然而聽到這番話,博士卻露出了一臉徹底厭煩的表情。
因爲誰也無法傷害她,所以被稱爲「無傷公主」——這個稱號並非虛名,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爾塔克博士,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那它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就只是看起來怪怪的嗎?」
博士聽完,猛地暴吼一聲:
「早該……想到的……這地方,前陣子纔剛打完仗……」
博士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哈莉卡皺起了眉頭:
他越說越激動,喋喋不休地胡言亂語起來。眼看着情況失控,里斯卡瑟大佐終於忍不住,從後面拽了拽博士的衣角,在他耳邊低聲說:
「這、這裏是……地雷區的中心嗎……?」
「難怪一路上連個守衛都沒看到……可惡,這下可麻煩了。我們要怎麼從這鬼地方脫身?」
一個少女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兩人一驚,猛地回頭看去,只見地雷區正中央,站着一個女孩子。
「關於哈莉卡小姐,統一戰線那羣人到底是怎麼對待你的?」
「好啦好啦。」
「呃……」
「所以說,你找到過很多這種類似的東西囉?」
「不好意思啊——中間出了點差錯,所以我剛剛纔得知你們要來的消息。歡迎來到——卡拉·卡利亞!」
「對啊,卡拉蜜是從楓樹裏採出來的喔。很棒吧?」
「你是認真的嗎?」
仔細一看,她的周圍漂浮着閃閃發光的微粒,在空氣中輕盈飛舞。
里斯卡瑟驚叫出聲。但就算往後退了幾步,也不可能立刻逃出毒氣的擴散範圍。正當他開始陷入恐慌時,哈莉卡帶着有些無奈的語氣說道:
「哼,這種事嘛,你這種小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你們那個時代,只想着怎麼發展自己的社會文明,根本不會去考慮是否有別的世界存在的可能吧。」
「胡說?我哪有!我這不是在第一時間從當事人那裏獲取卡拉蜜的情報嗎?」
「不,就是很普通的楓樹哦。」
然後——他們突然發現,哈莉卡身邊並沒有毒氣的味道。
「反正就算現在所有的魔導師聯合起來,研究她個一百年,也不見得能搞懂哪怕一丁點。那簡直就是在浪費生命。我這輩子時間有限,當然只研究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了啊。」
「什麼!? 那我們跑這一趟不就白來了嘛!!」
「界面干涉學就是從『在這個魔導世界之外,還存在着不同時空、不同世界』這個假設出發的。那些世界中,應該存在着和魔導完全不同原理的奇異文明。」
里斯卡瑟還在試圖組織語言解釋,話還沒說完,他忽然聞到一股異味。
「當然,也不確定是不是對的。只是那個東西上掛着一張寫滿奇怪符號的牌子,我把那符號跟其他類似物品上出現的字樣對照研究,推測出來的而已。」
「我是說,統一戰線的人……他們知道你是誰嗎?如果他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那他們這樣不是等於……向你投降了?」
「說是聯邦那邊至少還在提供一些非武裝類的後勤補給,不過——」
他聽見克朗格爾塔克發出了呻吟,看樣子還活着。
「那又怎麼樣?」
「你能允許我調查一下嗎?我還沒死心呢。」
「直覺啊……不過沒有直覺的話,就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呢。」
……雖然搞不太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感覺對上頻道了。兩個怪人居然一拍即合了。身爲旁觀者的里斯卡瑟大佐開始感到頭痛。哈莉卡點着頭,嗯嗯地附和着:
「不是,我是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跟誰說話?她是奧莉塞·庫奧爾特的妹妹啊?」
哈莉卡乾脆利落地答道。
他們邊走邊聊。離目的地諾姆薩的駐地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馬車被炸燬,現在只能步行過去,估計得走到天黑才能到了。
「唉……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魔導師啊。我的研究領域是『界面干涉學』,對魔導兵器的開發完全沒興趣。更別說奧莉塞·庫奧爾特了。」
這種被稱爲「咒殺地雷」的武器,會因生命反應而引爆,埋在地下極難發現,造價低廉卻極其高效,因此在世界各地廣泛使用。
「一開始是因爲世界各地陸續發現了一些離奇的東西。它們看起來完全不合常理,但又不像是偶然出現,更像是爲了某種明確的目的所製造出來的——比如說吧,我們要想放大某個物體來看,通常會使用蜃氣樓咒文來扭曲空氣,通過光的折射製造幻像。但我發現過這樣一個東西,是將透明的材料加工成圓形的盤子,兩邊做成凸面,這樣就能直接看到被放大的景象。原理是對的,但要製作那種透明材料所需的技術,完全不划算。那東西似乎叫做放大鏡,可我查遍了全世界,別說找到製作者了,連類似的想法都沒出現過。」
博士點點頭說:
「樹液指的是?」
博士一邊觀察,一邊用欽佩的語氣說道。
聽到哈莉卡這麼說,克朗格爾塔克博士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鼻息急促,開始「呼哧呼哧」喘起來。
一直憋着問題的里斯卡瑟終於忍不住插話了。
博士一臉認真,開始講起聽上去有點玄乎的理論。
話音未落,女孩已經邁開步伐,徑直走了過來。緊接着——地面一連串地爆炸開來。
「嗯?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你想問我什麼?」
「喂、喂!你快離開那裏——太危險了!」
「不、等等,等等!你說的楓樹,真的是那種楓樹?是不是其實是某種在別處找不到的特殊品種,只是長得像楓樹所以才那麼叫的,對吧?一定是那樣吧?」
博士還在氣頭上,一本正經地反問回來。里斯卡瑟一時間有些語塞,內心亂成一團,努力想要找出一個能講得通的理由來回應他。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啊——如果奧莉塞有個妹妹這事被大家都知道了……不,就算不說這個,身爲魔導師的你,應該也明白她的價值吧?」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模糊的感覺……我是說,無傷公主真的是大家的領導人嗎?」
「你問得很好。事實上我也在這個問題上很困擾——因爲並沒有明確的判斷標準。目前爲止,我基本是靠直覺來判斷是不是『那個世界來的東西』。說到底,現在還沒找到能客觀衡量的依據。」
「異世界?你在說什麼啊?」
「完全贊同。」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
「當然了,不然我來這幹嘛?」
「樹可不可愛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它們根本不是從異世界來的!」
「比起這些……我還是得親眼確認一下那種楓樹,到底是不是特別的品種。」
「……是地雷,太大意了……」
「是——毒氣!」
博士卻壓根不在意這段插曲,又追着自己的執念問:
「別在意啦,小姑娘,這對你也沒什麼影響。」
「我研究的是界面干涉學!不是研究不同地域楓樹樹液甜度差異的那種普通植物學啊!哎呀真是——」
那是一種略帶刺鼻的味道,順着風飄了過來,隱隱約約有些熟悉。他愣了一下,腦中閃過軍隊訓練時的記憶,立刻變了臉色,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
「我是無所謂啦——但其他人應該不會太樂意吧。」
「喂、博士……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你們兩個大叔,到底在吵什麼啊?感覺你們好像在背後說我壞話?」
就在里斯卡瑟話音未落的那一刻——
兩人試圖開口說話,但剛纔的衝擊擠壓了肺部,讓他們一時喘不過氣來。
「五萬人想覆蓋整個卡拉·卡利亞根本不可能,防線都是窟窿,感覺像是腦門子上寫了隨時歡迎進攻一樣。不過倒是挺好奇的,就這點兵力,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不、不過,大佐,不覺得有點奇怪嗎?聽那名希希巴爾軍的士兵說,他們當時經過這裏的時候,似乎完全沒有受傷。爲什麼他們能避開這片地雷區?」
博士提出了疑問。但里斯卡瑟正想反駁「現在可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那個聲音。
唯一的辦法,就是沿着原路走回去。但因爲他們是從泥濘的地面上趕過來的,車轍的痕跡現在已經消失了大半。
博士一邊抓頭一邊跺腳,把「人在惱火時常見的兩種行爲」完美地同時演繹了出來。哈莉卡則嘟起嘴,有些不滿地說道:
「原來如此,雖然毒氣本身對她無害,但只要她將其識別爲『攻擊』,就能直接使其失去殺傷力啊。」
博士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反倒讓里斯卡瑟更是無語。的確——既然沒人能傷到她,那麼再怎麼對她評頭論足,也確實不會對她本人造成什麼「影響」吧……
他講的話讓人聽得一頭霧水,但哈莉卡還是問:
說着,她一把抓住里斯卡瑟和博士的衣領,把他們猛地拉到自己身邊。
「話說,『界面干涉學』到底是什麼啊?」
「原來如此,你是覺得卡拉蜜太不可思議,以爲是你研究的對象之一吧?」
「我也說不準,但按裏貢聯邦軍其他師團的配置來看,大概不超過五萬人。」
而哈莉卡一臉「你們到底想幹嘛」的困惑表情,卻也絲毫不落下風地打斷了節奏:
「這是……正在分解魔導生成的毒素嗎?」
地面轟然炸裂,衝擊波將馬車也掀上了半空,隨即重重摔落。
「要不然我也不會做這方面的研究了,不是嗎?沒有線索也沒法開始。」
「真是煩死了。到處都留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然沒有啦,哪裏有。」
「那你怎麼知道它叫放大鏡的?這名字哪來的?」
「大家人都很好哦。」
爲了不被爆炸聲蓋過去,那個少女——哈莉卡·庫奧爾特,用洪亮的聲音朝他們喊了出來。
坐在車伕座上的里斯卡瑟因爲本能地往後一縮,僥倖逃過一劫。馬車翻倒時他沒有被甩出去,而是跟車體一起倒下,勉強避開了被直接拋到地上的衝擊。但他的腰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如觸電般的麻痛竄遍全身。
他瞥了哈莉卡一眼,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因爲嘛,那時候是我事先告訴他們的哦。我說了,這一帶很危險,請繞開這裏。」
「什、什麼……這是……?」
「你幹嘛啊,到底哪點不滿意嘛?那些楓樹都超棒的好嗎?每一棵都特別努力、特別可愛耶?」
牽引他們馬車的強化馬突然騰空而起——是被爆炸掀飛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完,里斯卡瑟一時語塞。而站在一旁的哈莉卡,聽着這番你來我往的對話,明顯有些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說:
「所以……沒有什麼特殊的蜂嗎?我還以爲是某種珍稀蜜蜂釀的蜂蜜……沒有嗎,就是那種稀有品種的蜂?」
博士聽了之後,露出一種「果然你不懂」的得意臉色,說:
「別的世界?」
「不,這和剛纔的地雷可不是一回事。這玩意兒是揮發性毒氣,才佈下最多不過半天。」
他說得太自然了,以至於里斯卡瑟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就是說啊,地雷還可能是半年前戰鬥的遺留物,但這毒氣,是衝着我們來的,是有人剛剛佈下的。」
博士說得冷靜至極,但越是如此,那話中的嚴重性就越讓人感到寒意直透背脊。
「等、等一下——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被人盯上了?是誰?爲什麼?」
「這個問題,該問的不是我,而是你吧,里斯卡瑟大佐。」
博士一邊盯着他看,一邊淡淡地說道。
這一眼讓里斯卡瑟心頭一緊。博士明顯已經察覺到某件事了。
「……你早就注意到了?軍方突然開始全力配合你的調查,其實只是爲了藉機確認哈莉卡·庫奧爾特的存在——是場僞裝行動?」
「這事是不是『僞裝』,由我來判斷,不是你。不過嘛,我確實早就覺得可疑,現在這個小姑娘一出現,答案也算是徹底明朗了。而且看樣子,知道這事的不只有你們,還有你們的對立者。」
「……恐怕我本人,也是被當成誘餌送來這兒的吧。現在想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要是死在這兒了,卡塔塔軍那邊就能理直氣壯地出兵全力干涉卡拉·卡利亞——是這意思吧?好慘呀。」
博士帶着一副調皮的笑容說着。讓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沒心沒肺,還是膽大包天,還是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這時,哈莉卡插嘴了:
「那個啊……我其實早就隱隱約約覺得不太對勁啦,只是一直以來都沒人肯好好地跟我說話……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但現在看起來,果然……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一邊說,一邊像繞圈圈似的把意思反覆表達,看得出來,這是她說話時的小習慣。
「所以呢?」
「我覺得啊,你們這些人,好像都不太相信自己的情緒呢——怎麼說呢……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話在空轉,心在打滑。」
「……哈?」
「那希希巴爾方面派來的密使呢?畢竟我們就是從那邊來的。」
農普特又長嘆一聲,坦率地承認了:
他提出想與他們單獨談一談,於是三人剛抵達駐地,就立刻展開了密談。
「不,這其中還是有點不對勁。以聯邦軍那點裝備的攻擊力,不可能破除那道封印。若是那種程度就能喚醒她,那她早該醒了。太不自然了……很可疑。」
「那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在你們內部、那些諾爾人義勇兵當中?」
里斯卡瑟瞥了博士一眼,只見他點了點頭,推理道:
「公……公主?你們爲什麼這麼叫她?」
「那可真是太不相稱了。」
哈莉卡又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應該是農普特先生吧。他總是一副爲難的樣子,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點扎扎的……」
「你們和聯邦軍之間,有沒有什麼祕密協議?」
她把托盤放在博士面前。可博士卻露出一副有點爲難的表情。
說着自己也從盤子裏拿了一塊,「咔哧」一口就吞了下去。
哈莉卡嘆了口氣,回答道:
「原來如此……」
「來是來了,不過也只是走個過場。其實聯邦軍那邊也一樣。」
里斯卡瑟感慨地說道。
「我們這些高層就是靠着全員聽命於她這個說法,硬是把那份違和感給糊弄過去了……但誰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大家其實都提心吊膽的。」
看着她那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模樣,連里斯卡瑟都忍不住被感染得笑了出來,農普特也跟着笑了起來。只有博士一人還帶着稍微認真的表情注視着這一幕。
「什麼嘛,明明這麼好喫~」
里斯卡瑟真誠地說道。
「這說法……不太站得住腳吧?」
「哪裏棘手了?」
「簡直太棒了~嗯,受不了了!」
「更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祕密就會暴露,然後從全世界招來攻擊。」
「正因爲我不這麼認爲,所以才覺得麻煩啊——諾爾人在我們裏面本來就人數不多,他們不會想出風頭的。所以我反而覺得,是有人故意在栽贓他們,想把他們塑造成『惡人』。」
「你不信任自己國家的軍隊嗎?」
「唔……不過要是配上某些點心的話,這種香氣可能還挺搭的。」
「於是,整個師團的指揮官都死了。這件事如果被聯邦軍知道,可是相當麻煩的。」
他又用眼神示意里斯卡瑟「你也嘗一個」,里斯卡瑟只能無奈地從盤子裏拿起一片嚼了起來。老實說,不算好喫也不算難喫。味道有點特殊,甜味比蜂蜜淡了不少。
「你現在是在生氣嗎?是在難過嗎?是在懊悔?還是,其實很開心、很快樂?還是很痛苦?我完全看不出來耶。大家好像說話都這個樣子。爲什麼啊?」
「我啊,就是搞不太懂『說謊』這種事。爲什麼要說虛假的話呢?我實在是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唔,不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那時,他們所在的房間門被輕快地「咚咚」敲響了。
「可不管怎麼說,人已經醒了,再去追究原因也爲時已晚了吧。」
「……這麼一來,唯一能想到的是……可這附近明顯離它們的棲息地太遠了……再說要是受保護的話……」
博士突然插話進來,農普特看向他。
「因爲假意撤退,誘敵進入毒氣陷阱,這樣的戰術,是諾爾人僱傭兵們經常用的啊。那是在他們以少敵多的戰鬥中磨練出來的戰術。」
「來啦——久等了哦!你們點的東西到咯!」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只是,就算我們知道其實沒什麼用,但有些人如果不靠着這些姿態硬撐着,恐怕早就瘋了。」
「來得太快了。如果是佈下毒氣陷阱的那夥人,自己也會中招,不可能這麼快趕來。所以他們應該不是敵人,而是察覺我們有危險才趕過來的,很可能是我們這一邊的人。」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第一個到來的是你們。」
聽到這個問題,農普特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但還是說明了情況。據說是他們以前的上司想拋下部下逃跑,結果失誤攻擊到了哈莉卡沉睡的設施,觸發了預設的防禦機制。
「但現在可麻煩了啊……圍繞哈莉卡·庫奧爾特的爭鬥,恐怕已經無法避免了。」
他像是在獨自思考着什麼,自顧自地得出了某種結論。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哈莉卡沒關上的那扇門裏衝進來一人。
「是的。」
「喏,請用,克朗格爾塔克先生~您不是一直想見它一面嗎?」
「很遺憾……是的。不過在『祕密必須被保守』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哪有什麼祕密協議啊。大概聯邦軍那邊只是覺得,只要我們佔着這片土地,至少比讓希希巴爾拿下要好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這味道……怎麼說呢……很模糊。不是單純的甜,還有點微苦。嗯……我說不清楚……算是種高級的味道?」
博士直接發問,里斯卡瑟有些緊張地皺了下眉,但農普特卻毫不在意,坦然地說道:
「那就麻煩大了,真的非常棘手啊……唉……」
「我們之前見到的希希巴爾士兵,確實對那段背景一無所知……但他們對無傷公主的態度,卻還是表現出了一種敬意。雖然那種敬意中帶着些許輕佻、甚至像是在打趣她,但更像是士兵對本國國王那種半戲謔半認同的熟稔。我在想……哈莉卡小姐之所以能讓大家接受,並不是因爲她擁有壓倒性的戰鬥力,而是因爲她那種不可思議的性格。你們搞的那些小動作,說不定其實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博士一本正經地說着。里斯卡瑟聽完,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嘴上這麼說着,他還是拿了一片放進嘴裏。咀嚼了幾口後,他突然神情嚴肅起來,慢慢開口:
面對博士的質疑,里斯卡瑟勸道:
「難道要叫她『女皇陛下』嗎?還有其他更合適的稱呼了嗎?」
博士聽後,立刻放棄了追問,轉而低頭自言自語,陷入沉思。
哈莉卡笑嘻嘻地走進來,手上端着個托盤,上面放着抹了卡拉蜜的麪包。
「但……事情真是那樣嗎?」
農普特說到這裏,里斯卡瑟皺起了眉頭:
博士接了句。
而看到她這副表情,里斯卡瑟不知爲何,心裏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哈莉卡顯然一臉不滿地說道:
「這恐怕是因爲你一直跟哈莉卡小姐在一起吧。」
農普特像是認命了一樣,說完這話,還苦笑了一下。
農普特聳聳肩。里斯卡瑟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的感想也就止步於此了。
明明已經吩咐過「誰都不準進來」,還敢這麼隨意敲門的——恐怕也只有一個人了。
「我們並沒有把她的事告訴大多數士兵。只是宣稱她是本地極爲重要的合作伙伴罷了。」
「說不怕那是假的。但老實說,我現在已經被這些陣營內部的協調折騰得筋疲力盡,根本沒精力再去提心吊膽了。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像現在這樣,和你們平靜地談話。」
「——呃。」
就在那時,遠處丘陵那邊隱隱傳來了馬蹄聲,一隊騎兵似乎正朝這邊靠近。
「……最關鍵的東西,是指什麼?」
「你們大概在想,這算什麼頭銜吧……」
他一邊帶着苦笑自嘲,一邊對里斯卡瑟他們說道:
倫佐·農普特如今早已不再是大尉了。他現在的頭銜是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戰時評議會議長。
「你怎麼就這麼斷定?不能說他們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吧?這種戰術水準不低,一般人想模仿也模仿不來吧。」
是凱里修曹長。
「畢竟按常理來說,如果無傷公主的祕密被卡塔塔軍的特務大佐知道了,我們早就該驚慌失措了,哪還會這麼悠哉地面對面坐着喝茶?可就是提不起那個勁兒來,沒法慌張。」
農普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但就在這時,博士無視了對話的流向,突然開口:
她臉上頓時綻放出幸福的笑容,嘴裏發出「嗯~」的滿足呻吟,整個人喜滋滋地左右扭動着身體。
那笑容有些疲憊,卻也沒有痛苦,反倒透着一點解脫。
博士又開始喃喃自語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了,不過里斯卡瑟也早就習慣了他這種難以理解的思考方式,索性裝作沒聽見,只是對一臉困惑的農普特苦笑了一下。
「你剛纔不是說了很多話嘛,可是最關鍵的東西一句都沒說出來。爲什麼呢?」
農普特點點頭,「也許吧。她那種天真無邪的樣子,以及有一說一的率直……讓人看着就覺得自己腦袋裏那些煩惱的想法實在是太蠢了。」
「唔……原來如此啊。」
「你這個小姑娘倒是挺誠實的啊?」
聽完後,里斯卡瑟更進一步理解了他們目前的困境。但博士卻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道:
「出……出大事了!」
「你們說的那個埋伏……真的,是毒氣嗎?」
「爲什麼哈莉卡·庫奧爾特小姐會在這個時代甦醒?」
「老實說,對這種加工過的成品,我其實沒多大興趣……」
此時,里斯卡瑟與博士正跟隨前來迎接他們的農普特,暫時安頓在一座由糧倉改建的臨時建築中。對於他們兩人立刻識破哈莉卡·庫奧爾特真實身份這一點,農普特並未表現出驚訝,僅僅是長嘆了一口氣。
博士突然從旁邊插話問道。
「是因爲你們接受不了,自己身邊站着的是一個能動搖整個世界的超級兵器,而你們還得依賴她的庇護?」
「說實話,我們幾乎什麼都沒做。每天就是發呆混日子,靠着裏貢聯邦軍提供的物資維持生計,光喫不幹。」
她話說到一半,臉上浮現出一絲寂寞的神情。
「模仿是當然可以模仿的呀——諾爾人的領導者,凱里修曹長,是最早發現哈莉卡公主的幾人之一,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很清楚,想反抗公主是毫無意義的。因爲當我們得知你們要來的時候,最高興的就是公主了。」
里斯卡瑟完全沒弄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但就是有種被狠狠質問了的感覺。
「那你呢?你不怕嗎?」
聽到這話,農普特再次低下了頭。
「但你能冷靜地接待我們,老實說我非常感激。」
「現在我自己在卡塔塔軍內部的位置也變得尷尬了。關於哈莉卡·庫奧爾特的事,我並不打算原封不動地回報本國。因爲我深信,那對我們卡塔塔人民來說,只會帶來災難。」
他滿臉煞白地喊道。他這麼慌張實屬少見,農普特也連忙緊張起來:
「冷靜點!到底怎麼了?」
凱里修瞥了眼裏斯卡瑟和博士。農普特點了點頭,說:
「這兩位沒問題。我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他們了,他們也願意配合。」
凱里修「啊啊……」地喘了一口粗氣,然後說道:
「糟了……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
「什麼?」
「剛纔,聯邦軍那邊傳來消息……說打算一週後和希希巴爾軍聯手,派出特使過來,表示想正式簽署停戰協定——」
「這不就是預定好的流程嗎?到底哪兒不對勁了?」
「問題是……那個特使,據說是吉拉大佐……!」
這個名字一出口,農普特的臉色也跟着變了。
「什……什麼?開什麼玩笑!不可能吧!會不會只是重名?對、對了,他是貴族,說不定是兄弟什麼的……」
「不,那位吉拉大佐,是他們家族裏唯一的軍人……本來就是因爲背後沒人撐腰,才被調到這種偏遠、幾乎被放棄的戰線來的……」
「可、可是……怎麼會……」
兩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里斯卡瑟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那個吉拉大佐到底是什麼人?」
農普特神情苦澀,像是從喉嚨裏擠出聲音般回答:
「吉拉大佐……是我們過去的師團長……」
里斯卡瑟瞪大了眼睛。
「啊……可是,你不是說那個男人——」
「雖然這聽起來很像無稽之談,可信度也確實不高。更奇怪的是,要是那東西真的存在,入侵卡拉·卡利亞的希希巴爾軍竟然能毫髮無傷——未免也太反常了吧。但如果奧莉塞二號具備干涉人類精神的能力呢?」
「有人說她是當地地主的女兒。」
尤魯蘭注意到了站在這名格格不入的少女哈莉卡身後的兩個人——他認識他們的臉。
「呃呃呃、嗚嗚嗚……」
「所以說,如果卡拉·卡利亞真的存在這樣一個實體,那我們裏貢聯邦軍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她掌握在自己手中——上層已經批准了我的報告,由我來全權處理你這件事,吉拉大佐。」
尤魯蘭讀過這兩人的論文不下數十次。那是他將來必須超越的對手,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是他心中的憧憬。
「爲什麼派你這種小毛頭來?我可是——」
尤魯蘭一如既往地滿不在乎地說着,可對吉拉來說,這種壓力簡直要讓人緊張得胃都要穿孔了。
「你、你說什麼?」
「奇怪啊,大佐——你頭部可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喲。」
吉拉啞口無言,尤魯蘭則不緊不慢地開始說明情況。
怒火中,頭痛也越發劇烈,像是被鐵鉗死死夾住一般。但諷刺的是,憤怒反倒成了一種麻醉劑,使得劇痛與意識被微妙地剝離,他竟沒有絲毫想要慘叫的慾望。
「啊啊,順便提醒您一下,您目前被聯邦軍司令部列爲待處置對象,按規章,您其實是逃兵的身份,所以並不被視爲『大佐』,請您有這個自覺。」
「——所以,問題就在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被稱作『無傷公主』的小女孩,究竟是怎麼瞞過希希巴爾軍的?你事前知道她的存在嗎?」
「另一個傳言?」
「果然沒錯啊,大佐……到了這裏我就更加確定了。那些傢伙之所以這麼從容,肯定是已經掌握了奧莉塞二號。」
「別在意那種事啦,裝作沒看見就好了。反正代表的工作不過就是籤個字蓋個章而已。」
各國軍隊都處於劍拔弩張的狀態,唯獨卡拉·卡利亞舊義勇兵師團的成員個個表情輕鬆愉快。對他們而言,只要這場簽約儀式結束,他們就能把疏散在聯邦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家人接到這裏團聚了。
尤魯蘭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接着慢條斯理地說道:
她這毫無顧忌、陽光燦爛的宣言,宛如將那些精密的政治博弈全數擊碎了一般——正是從這一天起,名爲「無傷公主」的存在,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對,應該是某種洗腦兵器。如果是那樣的話,許多疑點就能解釋得通。當然,這種技術遠遠超越了現有的科技,但要是奧莉塞·庫奧爾特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而你們正好趕上封印被解除的時機,遭到波動的衝擊,記憶混亂了。然後奧莉塞二號便趁機洗腦了當時附近的舊義勇兵團,將他們全數納爲己用。」
希希巴爾方面的代表,是由通常負責出席這類儀式的外務大臣擔任;而裏貢聯邦這邊,卻將簽署全權交給了並非什麼高官的吉拉大佐,這無疑成了招致不必要摩擦的導火索。
「……什、什麼?」
「……你說什麼?那是誰?」
(難道卡塔塔早就控制住了奧莉塞二號?不,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樣,早就把那東西從卡拉·卡利亞帶回國內了……再說克朗格爾塔克博士在卡塔塔只是掛名的研究顧問,按理說只從事自主研究纔對。這事有問題,太不自然了——)
吉拉的頭痛越發嚴重。與其說是身體上的疼痛,不如說是他心中的狂怒正化作利爪,一點點撕扯着他的神經。
「你剛回國時,軍醫就已經做出了正式診斷。」
「那、那這麼說來,那個男人從一開始就……」
殊不知,她自己纔是看起來最不開心的那一個。
「喂,大佐——你們是不是看到了?」
在各國代表正一一就坐的會場中,她邁着幾乎像是在蹦跳般輕快的步伐走進來,邊走邊哼着「哼哼哼~」的鼻歌。面對目瞪口呆的人羣,她滿臉笑意地說道:
「你頭部根本就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撞擊或類似的痕跡,完全沒有。你身體健康,活蹦亂跳的。那你到底是爲什麼要假裝頭痛?」
「……看到什麼?」
這次簽署的,是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國之間達成的和平條約的一部分。自停戰已過去半年,如今需進一步擬定更爲細緻的通商協定。爲此,雙方名義上承認了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存在,並以此爲基礎締結條約。從某種意義上說,卡拉·卡利亞對雙方而言,不過是這份虛僞和平條約裏一個被擺上檯面的空殼象徵,其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欺瞞之上的假面。其他國家——例如正虎視眈眈、試圖擴大在這一帶影響力的卡塔塔國——也在觀望局勢。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他們留下可乘之機,這是各方共識。
他說着抱住頭,尤魯蘭卻冷冷地拋出一句:
就在這時——他終於看見了「那個」。
當他在簽署儀式的現場看見昔日的部下——農普特等人出現時,一股憤怒與暴躁之情如狂潮般席捲而來,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那人看上去很是年輕,似乎還是學生,穿的也不是軍裝,而是魔導士官學校的制服。雖然是被寄予厚望的未來精英,但畢竟還只是學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軍人。由於沒有軍銜,自然不屬於正式的指揮系統。
「也是一樣的症狀——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裝病。你們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要是這樣,起碼也該編點更像樣的藉口吧。你自己想想,那些部下被你們丟下,照理說應該追得上你們纔對。可他們卻一個也沒追來,彷彿你們的生死已經無所謂了一樣……這是不是太奇怪了?」
他憤怒抗議,但那些負責看守的士兵只是一邊咧嘴笑着,一邊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就在這樣被漠視的日子持續了半年後,有一個男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樣啊,果然如此……那另一個傳言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對了,大佐——你們不是說是徒步逃回聯邦境內的嗎?那我問你,爲什麼沒乘馬車?」
(是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爾塔克博士——爲什麼卡塔塔國赫赫有名的軍事參謀和魔導師會一起來到這裏?)
「等、等一下——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一定是軍醫誤診了!我是真的——」
吉拉本以爲自己已經處於極度不悅的情緒中,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
「現在有這麼個傳言——說卡拉·卡利亞那片土地上,曾經封印着傳說中的超級魔導兵器奧莉塞·庫奧爾特,而你們……碰上了她的第二號機體。」
連希希巴爾那邊的外務大臣也終於露出了「這傢伙怎麼回事」的神情,狐疑地看着他。但吉拉根本無視周圍的一切。
隨着他的講述,吉拉的臉色一會兒漲紅,一會兒發青,尤其是在得知——他原本以爲已經被他拋棄、死無葬身之地的部下們全都安然無恙,而敵軍只是路過卡拉·卡利亞,並未進攻之後——他整張臉宛如凍結了一般,卻又止不住地抽搐,顯得極爲詭異。
「應該是吧……現在都還隱隱作痛呢……」
尤魯蘭自信滿滿地開始闡述他自創的假說。
「……」
……一週後,吉拉大佐在尤魯蘭的帶領下,來到了自己曾發誓再也不會踏足的那片土地——卡拉·卡利亞的諾姆薩。
(可惡的農普特……你們這羣早該死掉的傢伙,居然還活得好好的?正是因爲你們沒有全滅,我纔會被當成臨陣脫逃的懦夫……!)
「那跟你一起逃回來的幾位軍官呢,你覺得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
(原來……我已經和這個自以爲是的小鬼一起,被上層徹底拋棄了嗎……可惡。)
「別裝了。你們看到了吧——『無傷公主』。」
聽到宣言,回過神來的尤魯蘭輕輕撞了撞還在低聲呻吟的吉拉,示意他上臺。見對方無動於衷,他只好抓住吉拉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扶地拉了起來。兩人配合着,勉強裝出一副傷兵由護理員攙扶的樣子,將吉拉帶上了臺。
軍方高層當然不會把這個黃毛小子似的士官候補生的理論當真。只是眼下出現了個棘手未解的事件,完全撂着也不好,就抱着「反正沒指望、萬一成了也算賺」的想法,把這點小差事甩給了他罷了。
儘管尤魯蘭得意洋洋地在耳邊低語着些什麼,滿腔怒火的吉拉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他只是一味地對農普特等人積蓄着濃烈的敵意。那些原本只聽從他命令的部下,現在卻成了名爲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的獨立勢力,身份地位上已與他並駕齊驅。哪怕打個招呼也好,可他們卻完全沒有靠近自己的意思,這更讓他憤怒不已。
「怎麼大家的臉色突然都這麼難看?」
明明這裏不過是一片荒蕪大地,是否真能開啓新生活尚不可知,他們卻幾乎毫無顧慮。
吉拉一邊呻吟,一邊死死地盯着站在臺上的哈莉卡,那目光彷彿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動也不動。
*
「啊?」
尤魯蘭越想越亂。而另一邊,吉拉大佐卻死死盯着哈莉卡看。
吉拉·明·瓦爾科夫大佐最近一直都很陰鬱。過去半年裏,他飽受慢性偏頭痛的折磨,而這大多都是因爲他在那場絕望的卡拉·卡利亞戰役中逃脫時,不知在哪兒撞了頭所致。那場戰役中,他與最親信的部下僅靠四人之力勉強脫出,應該說是奇蹟般的生還。然而,當他們回到本國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讚譽,而是來自軍方其他人員的全面隔離。
「……」
「哎呀哎呀,各位好哇!歡迎光臨卡拉·卡利亞!雖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但只要那些讓人頭疼的麻煩事說完之後,我就請大家喫最好喫的卡拉蜜哦!」
就在他們茫然若失之際,一旁的博士聳了聳肩。只見他露出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語氣有些無奈:
「我叫尤魯蘭·亞爾塔德。有些事想請教一下大佐您。」
「他還活着——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尤魯蘭一邊故作姿態,一邊從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在吉拉麪前晃了晃。
「接下來,將在加蘭加奧·諾爾·雷班加奧統一戰線政府的調停下,舉行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民主共和國之間的互不侵犯條約簽署儀式。到場的各國代表,請各位確認立會。」
「司令部已經全權委任給我了——也就是說,我擁有對您的一切事項作出判斷的特別許可。」
尤魯蘭冷冷地說道。
「……那、那麼請兩位代表拿起簽字筆——」
吉拉終於弄清了情況。
諾姆薩如今集結了來自各國的代表團,但當地沒有任何像樣的接待設施,於是廣袤的荒原上,搭起了一排排各國野戰用的駐地帳篷,構成了一幅詭異的景象。
宣佈儀式開始的是希希巴爾方面的官員。畢竟此次和談本就是爲了壓制國內部分強硬派軍閥和貴族的聲音,儘快敲定和平條約——否則貿易壁壘問題將無法解決。因此整個儀式的流程幾乎都是希希巴爾方面安排好的,而代表裏貢聯邦出席的吉拉和尤魯蘭,實際上不過是來走個簽字的過場而已。對聯邦而言,這份條約可有可無,頂多只是能減少點難民,除此之外毫無利害關係。
尤魯蘭則像老朋友般不請自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惡……可惡……!」
剛纔不是才說,那位師團長在試圖獨自逃出戰場時誤擊了哈莉卡,結果被她的自動防禦系統殺死了嗎?他明明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他頹然地低下了頭。
「……」
(……那就是?無傷公主?那個傻乎乎的小丫頭,就是把我的命運攪得一團糟,把我再次拖回這塊悲慘土地的罪魁禍首?)
而就在這樣的狀態中,他看見了某種意義上把他逼入如今處境的「罪魁禍首」——那些曾經的部下們。
司儀小心翼翼地催促道,可吉拉毫無反應,仍舊只是目不轉睛地怒視着哈莉卡。
「你是那時候摔到了頭?」
雖然說是戰後,但雙方都動員了全副武裝的戰鬥部隊,以「護衛代表」爲名進駐,每個陣營都在嚴密地監視着對方,氣氛緊張得彷彿隨時會擦槍走火,根本無法讓人相信這場和平協定真的會簽署成功。
(——那是怎麼回事……難道,那就是奧莉塞二號?不對——等等,站在那女孩身後的男人們是——)
「不可能!我們進攻卡拉·卡利亞時,那地方早就是一片荒地了!根本沒有居民!」
而一直被晾在一邊的哈莉卡也在這時插了進來,撅着嘴說道:
「……」
「……!」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是從那種地獄般的戰場拼死逃出來的啊。就算稱我爲英雄也不爲過吧,這種把我當囚犯一樣對待的做法你們覺得合理嗎!」
吉拉一時語塞。他完全搞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麼。他的頭現在確實痛得厲害啊!
「所以我才說了嘛。」
「我一直致力於奧莉塞·庫奧爾特和莉·卡茲的研究——這次事件簡直堪稱天賜良機。能讓我獲得這次機會,說不定……也是命運選中了我吧。」
「這、這個嘛……途中翻車了。應該是路面不平,車輪被石頭絆住了……我記不清了,畢竟那時候太緊張了。」
「大佐——我希望把一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你。要確認那位『無傷公主』是不是真貨,非你不可——」
(果然,我還是討厭這裏……潮溼陰冷,空氣中透着淒涼……就像世界盡頭一樣。)
「喂、你現在該冷靜……」
尤魯蘭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勸道。就在那一瞬間,吉拉忽然爆發了。
他一把推開尤魯蘭,隨即高聲怒吼:
「——你這個令人作嘔的蛆蟲小賤人!!!」
他從懷中猛地掏出一枚——貴族出身之人通常都會隨身攜帶的、用於緊急時刻的護身咒符。
其威力堪比一次能吹飛百人以上的強力爆擊。
咒符在吉拉熾烈的殺意下被瞬間點燃,封印解放,光芒綻放的同時,濃縮的衝擊波爆發而出。
那道爆流,筆直襲向毫無防備地站在臺上的少女——
「……!」
全場在那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少女則像是被颶風掃過一般被掃飛出去,狠狠摔落在地,不斷翻滾着,直至撞到會場一角,才終於停下。
(這是——)
尤魯蘭一邊因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感到動搖,一邊……暗自期待。他等的就是這一刻——要是那名「無傷公主」真的毫髮無傷地從那等爆擊中爬起,那她的真實身份就將揭曉。她將被證明是現有兵器根本無法傷及的「不死身存在」。
(就要揭曉了——)
衆目睽睽之下,在餘燼尚未散盡的荒地上,那本應被正面擊中的少女緩緩起身。果然沒死。若不是超兵器,怎麼可能會這樣……衆人都這麼想的時候——
「啊——……好疼疼疼……」
她微微歪了歪頭,話音剛落,額頭附近便有一道鮮血順勢流下。血量不少,瞬間染紅了她的半邊臉。
然而她本人卻對此毫不在意,反倒一邊掏着腰間口袋,一邊嘟噥着,摸出了一張紙片。
「嗯……要說什麼來着……」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紙,點了幾次頭,抬起臉來。
「不是那個意思。現在也有啊。而且我覺得就在附近……應該就有一個人在呢,我能感覺到它的氣息。」
「說到這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那麼回事。我以前看過一篇分析,說裏貢和希希巴爾的衝突,正因爲缺乏一個明確的決戰點,所以戰爭只會陷入泥沼——打到兩敗俱傷也不見得能分出勝負,結果就是沒人願意全力投入,卻又誰也不肯收手。我記得那篇分析寫得不錯……原來是你寫的啊。」
「真是不服輸啊,你這人。」
「不對——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吉拉依然像雕像一樣動彈不得,無法回答。
博士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說道:
博士突然提高了聲音,制止了衆人的對話。
「又不是你的錯。只是……你比誰都強,僅此而已。」
對此,在卡拉·卡利亞里地位最高的議長農普特,只能無力地回答:
「不,未必就沒有。雖然那樹液之蜜本身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它的發現過程仍舊撲朔迷離。說不定那種製作方法,是以某種方式從異世界傳來的呢。」
「這樣就能順利推進了嗎——」
「你消氣了嗎?」
博士絲毫不管里斯卡瑟的慌亂,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可不好說。不過,半信半疑的狀態,反而能在這種場合下成爲各國之間的最好的牽制。」
「……」
「你說的……是『龍』嗎?」
少女彷彿注視着他們,目光卻又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那雙眼睛像是對着極其遙遠的地方對焦着,輕聲說道:
幾個大人一個個都抓耳撓腮、愁眉不展。就在這時,哈莉卡一臉疑惑地天真問道: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就通了。我還奇怪你怎麼最近老是一副罪孽深重的樣子,原來不是我看錯了。」
*
博士這樣說道,哈莉卡則一臉認真地回應道:
「所以纔要想個更能吸引他們注意力的說法嘛……」
見狀,哈莉卡露出一絲哀傷的表情,對他說:
兩人正談笑着時,丘陵下方傳來腳步聲,有個人正朝他們這邊走來。
「這個就是『龍之委任書』啦!我已經和這片土地真正的所有者——『龍』締結了契約,得到了它那無上力量的庇護。所以,誰也不能傷我分毫。也正因爲如此,我現在——在這裏鄭重宣佈:裏貢聯邦軍與希希巴爾民主共和國軍之間,正式締結和平協議。」
「欸?這樣的嗎?唔……那可真麻煩……不過啊,你們不就是在說大家都討厭我這件事嘛?那我道個歉不就好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錯在哪了呢?『錯』和『對』這種事,是由誰來決定的啊?依據又是什麼呢?」
她一邊說着,一邊勉強地笑了笑。
「至少卡塔塔方面,現在算是願意靜觀其變了吧——連我也被通知可以回國了。」
他像是在呻吟般低聲說道。聽到這句話,里斯卡瑟在心中嘆了口氣。
博士一臉壞笑地說道,里斯卡瑟則皺起了眉頭:
博士話還沒說完,尤魯蘭便打斷道:
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頭痛了。
「博士你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說到底,最終在這片卡拉·卡利亞也沒找到什麼值得研究的對象吧?」
幾位男性沉默了片刻,隨後里斯卡瑟小心翼翼地問:
他說這話時滿臉不快。
而哈莉卡則把那張紙又收回了口袋,徑直走到了剛纔對她發動攻擊的吉拉麪前。看見他仍陷在震驚中,她輕聲問道:
「不,博士,現在別說我——」
「誒,哪哪兒都在犯愁呀……真的是所有事都令人頭大啊……」
「對啊……龍。是這個地方的守護者。沒錯,可以借用龍的力量。那樣的話,各國的軍隊也不得不接受這個解釋。對,乾脆把在卡拉·卡利亞發生的所有異變都推到龍頭上不就好了?比如說把吉拉大佐他們炸飛,也說是因爲惹怒了龍的緣故……」
「真是錯失晉升的好機會啊。若這次能立下功勞,說不定你就能晉升爲准將,日後甚至有望成爲總參謀長呢。」
他語氣篤定得讓人難以忽視,兩人也都微微皺起眉頭。尤魯蘭則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說道:
還年輕卻毫無耐力的尤魯蘭一邊踉蹌地站到兩人面前,一邊抱怨道。
「你在說什麼啊,不存在才奇怪吧。」
「怎麼了?里斯卡瑟大佐——你這是打算做點贖罪的事嗎?你當年不是發表了一篇主張卡塔塔不應介入裏貢聯邦與希希巴爾之間戰爭的論文嗎?然後被高層採納了,結果這卡拉·卡利亞就變成了戰場——現在你是想作爲謝罪,把『無傷公主』留在這裏?」
那聲音冰冷得刺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高高在上、超脫人世的冷漠與質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無須向任何人低頭的絕對力量,這份冰冷,便是那種孤高的象徵。大人們一時語塞,甚至感到難以招架。
由於哈莉卡親口宣告不再追究,於是便失去了重新舉行儀式的理由。彷彿所有人都忘了該提出異議一般,接下來的流程中,只是由隨同而來的聯邦方面的一位軍官代爲簽署,等大家回過神來時,和平調停儀式已經順利結束,卡拉·卡利亞的暫時的獨立狀態也就在不知不覺間,以一種含糊曖昧的方式,被當作既成事實般地確認了下來。
「可、可是大家都說龍早就不出現在人前了……」
「我——我可沒這麼想……」
里斯卡瑟正要反駁,克朗格爾塔克博士卻像是恍然大悟般點頭道:
少女繼續說道:
「哦,那是——」
「找我們有什麼事?尤魯蘭候補生。」
「那是奧莉塞·庫奧爾特、莉·卡茲那個年代的事了吧,現在的話……」
「不過……龍之委任書啊,真是讓人不甘心啊。我承認那確實是個很妙的點子。好得讓人啞口無言,簡直是一場完美的騙局。」
「不,確實存在。奧莉塞二號——不,是哈莉卡公主。她是真貨。『無傷公主』就是這個世界最強的魔導兵器。」
衆人紛紛轉頭看她。
他愈發激動地質問,但兩人仍舊沉默以對。他只好咬牙低聲道:
她依然是那副認真的模樣。博士一時愣住了,完全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那、那龍真的存在嗎?」
他話還沒說完,哈莉卡便搖了搖頭:
*
「你們是……想讓我說謊嗎?」
「我已經不是候補生了——軍籍也退了,也沒申請公民權。我已經和裏貢聯邦軍徹底一刀兩斷了。」
克朗格爾塔克博士與里斯卡瑟大佐並肩站在諾姆薩郊外的荒野上,望着正逐漸建起的街道景象。因爲曾是義勇兵的士兵們紛紛將家人從世界各地接來,所以急需新建大量住宅。
「那個啊……你們剛纔嘰嘰咕咕說個不停的,最後的意思是這樣嗎?」
「可惜了啊,計劃落空了。說到底,就是你太執着於那個什麼奧莉塞·庫奧爾特的遺族的妄想嘛——」
「沒錯。」哈莉卡點頭。
那被稱爲「龍之委任書」的紙片,在風中被吹得啪啪作響,飄飄忽忽地晃動着。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站着。
她將紙片舉過頭頂展示。那看上去只是一張空白紙,什麼也沒寫。
說完,她溫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頰。就在那一瞬間,吉拉全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一般,癱軟地倒在地上。隨即,周圍的卡拉·卡利亞士兵迅速趕來,將他按倒在地,與哈莉卡分開。但此時的吉拉,早已不具任何威脅。
幾人討論得正起勁,哈莉卡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對不起啊——」
兩人望着那道身影,只見氣喘吁吁地爬上坡來的,是裏貢聯邦軍的士官候補生——尤魯蘭·亞爾塔德。
「啊,對了。你們可能不覺得那是『人』吧。倒也對,我說的『人』,只是指那種聰明、能溝通的存在啦。」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我纔不會被你們騙到的。你們肯定是打算把無傷公主的祕密據爲己有,背地裏肯定在盤算着什麼吧?」
「煩惱太多可是會累壞的哦。不如喫點卡拉蜜恢復恢復元氣?」
「……」
其實在和平簽署儀式的前幾天,里斯卡瑟幾個人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這時哈莉卡點點頭,說道:
「嗯哼,那個,我想說——攻擊我是沒有意義的哦。因爲我手裏有這個——」
(騙局……是啊,說得沒錯。我們就是把那種東西,強行塞給了她啊——)
「……」
「唔……但要怎麼才能讓人相信那是龍做的呢?就算我們解釋了,別人也不會輕易相信吧。很多人都和農普特先生一樣根本不相信有龍的存在,各國軍方在國家安全層面也並不把龍考慮進去啊。」
「哎呀,比我強的人不是挺多的嗎?」
「如果你們想讓我說謊的話……那就請你們先說明白,謊言到底是什麼,它在人類社會中又起着怎樣的作用。要讓我能理解、能接受纔行。」
他一邊說着一邊搖頭,博士則放聲大笑,笑聲爽朗得毫無顧忌。里斯卡瑟也不禁被他逗笑了幾聲。
「說得真輕鬆啊……要是我們真的成了全世界的眼中釘,別說卡拉蜜,連楓樹林都可能被燒個精光。」
農普特滿臉疑惑地問。哈莉卡笑着說:
建築公司大量入駐,原本停滯不前的氣氛彷彿一夜之間消散,街頭也變得熱鬧起來。
「哎呀,雖然我叫做『無傷公主』,但不小心摔倒的話,也會像這樣擦破皮啦……這點小事就當看不見吧,哈哈哈。」
「你真正的本意,是想讓裏貢和希希巴爾的那些傢伙看到這篇文章吧?所以你才故意公開發表。你是希望他們能意識到這場戰爭的愚蠢,然後停止對立,對吧?——但很遺憾,結果卻恰恰相反。你那篇論文反倒催生了不少中立派和旁觀陣營,反而讓這場戰爭變得更難結束,只會繼續彼此消耗。是不是這樣?」
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脫落了——在被哈莉卡觸碰的那一刻,他體內深深纏繞的某種「污穢」似的東西,彷彿被洗淨了一般,徹底消失了。
「……」
「原來你們在這兒啊——找了半天才找到。」
少女面對一衆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羣,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額頭:
里斯卡瑟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時,尤魯蘭帶着憤怒插話道:
「等到那時候,恐怕國家都已經不存在了。要是連故鄉都沒了,再高的軍銜也沒什麼意義吧——」
「就算假設吉拉大佐已經知道了一切……我們也得想辦法裝傻到底。可那真的能夠辦到嗎?」
「你們到底在愁些什麼呀?」
面對她那雙彷彿洞穿本質的眼睛,衆人再次深切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擁有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力量。而現在,這樣的存在,正站在他們面前。
*
……而如今,那場策劃看似是取得了成功。可就算如此,哈莉卡真正是怎麼想的,卻仍是無人知曉的謎團。
「哼……算了。」
面對沉默不語的博士和里斯卡瑟,滿臉苦澀的尤魯蘭搖了搖頭:
「我都明白個大概了。再說,我現在也不欠裏貢聯邦什麼人情,就算得到了哈莉卡公主,也沒什麼意義了。但是——有一點,我始終無法理解。」
他說着,一邊來回盯着兩人:
「你們到底是怎麼弄傷哈莉卡公主的皮膚的?那道傷口,的確是真的。也正是因爲那傷口,大家纔會產生『啊,雖然她很強,但還是會被現有兵器傷到』這樣的錯覺,纔會掉以輕心……可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該會受傷!如果她真的是奧莉塞·庫奧爾特的親人,那她甚至連自己傷害自己都做不到。那是建立在肉體構成咒文裏的安全機制,是與生俱來的限制。我是專攻魔導考古學的,比其他人都清楚大規模魔導時代的超兵器機制……她不可能自己讓自己受傷的。」
聽着尤魯蘭一口氣說完,博士和里斯卡瑟都露出了喫驚的神情。可他們不能顯露出太多,只能繃着臉沉默不語。而尤魯蘭根本不管他們內心怎麼想,依舊沉浸在自己激烈的情緒中,越說越激動:
「我現在還不知道答案——但你們給我等着!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個謎徹底解開!別以爲只有你們幾個是聰明人!這世上最強的魔導師,必將是我,尤魯蘭·雅爾塔德!我會讓這個名字響徹天下的!」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帶着滿腹的不快和咬牙切齒的鬥志,身子一抖一抖地沿原路離去。
「……」
博士與里斯卡瑟對視了一眼。
「……你是怎麼想的?」
「……連你都不明白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關於哈莉卡私下裏所做的那些事,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干預過。就連農普特大概也一無所知。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哎,順其自然吧。」
如此說道,兩人無奈地、苦笑了起來。
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會在後世引發什麼樣的結果——這一點,對他們而言,自是無從知曉。
*
(——嗯。)
尤魯蘭的心微微一震。那一瞬間襲來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的一生中出現過幾次。但最深最清晰的那一次迴響,是在第三代無傷公主——瑪莉卡公主離世之時。
那是一種只能如此形容的神祕感,一種無以名狀的奇異之物。
「無傷公主的天敵·尤魯蘭」。
在那之前,他始終被世人稱呼爲——
她正遙望遠方,目光悠遠空茫。那姿態宛如沉思的詩人,也像是盤算着土地價值的商人,似在追蹤獵物的獵人,又似正描繪風景的畫家……她彷彿可以是任何人,也彷彿不是任何人。
從山丘上走下來的尤魯蘭,在那片荒野的一隅,看見了獨自佇立的哈莉卡。
那是無傷公主注視卡拉·卡利亞的眼神。
(——不,正因爲她給人的印象如此難以捉摸,也許這纔是她的本質吧。)
「——」
他注視着她,而她似乎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少女輕輕地、像是故意似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不知爲何——朝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