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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邊遠漁港下着雨

《52赫茲的鯨魚們》 · 町田苑香 · 1萬 字

他用好像在問明天天氣般的輕鬆語氣問我:「你以前是酒店小姐嗎?」酒店小姐。我一時沒有理解這幾個字的意思,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不加思索地朝他的鼻樑甩去一巴掌,發出「啪」的清脆聲音。

「你腦袋有問題嗎?」

我請來修繕房子的業者村中,問出這個無禮的問題。家裏的地板有些腐朽,踩下去時都軟趴趴的,我擔心這樣下去會像掉進陷阱似的踩穿地板,於是急忙找人來修理。包括最初上門評估在內,今天是他第三天踏進我家。我想他們在大熱天做工很辛苦,便隨時送上冷飲,甚至還準備點心給他們,但他竟然對如此貼心的僱主說這種話。

「你問這問題太沒禮貌了!」

村中的下屬——我記得他叫健太——手足無措,不停地向我鞠躬道歉。他染着一頭粉紅色的頭髮,戴着鼻環,看起來很前衛,但態度誠懇老實。

「對不起,對不起,真帆哥並沒有惡意。只是他這個人腦袋想什麼,就會直接脫口而出。」

「這不就代表他腦袋裏一直在想,這個女人之前是酒店小姐這件事嗎?」

我知道職業不分貴賤,但問這種問題未免太無腦了。我瞪着村中,難道他忘記一個小時前,我在三點的點心時間,曾經好心拿出冰冰的哈密瓜請他們喫嗎?他的年紀應該比我大幾歲,大約三十歲左右,一頭黑色短髮,曬得很黑很粗壯的手臂肌肉飽滿。原本看他默默工作,和向健太發出指示的樣子,對他的印象還不錯,現在一下子把他降級爲臭男人。鼻尖通紅的村中不知所措地抓抓頭說:

「不是你想的這樣,是因爲我阿嬤她們都在八卦,我只是想幫你澄清,是她們誤會你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努力耐着性子聽村中解釋,得知原來是附近的居民認爲我以前是酒店小姐,從東京逃來這裏。由於被黑道追殺,纔會獨自移居到和之前生活完全沒有交集的這個大分縣海邊小城鎮,而且呢,身上還有被黑道砍傷的傷口。

「我覺得你看起來不太像她們說的那樣,想向你本人確認一下,然後幫你否認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村中粗聲粗氣地說。

「啊?」我忍不住發出傻傻的聲音反問。我搬來這裏差不多三個星期左右。這個城鎮太鄉下了,沒有一家像樣的店,連便利商店都沒有。買菜必須到開車二十分鐘的永旺超市,不然就只能去走路十五分鐘左右的近藤商店。我沒有駕照,只能選擇去近藤商店。近藤商店看起來像是倉庫改裝的店,從食材到日用品,從衣服到農機具應有盡有,根本就是一傢什麼都賣,什麼都有的商店。南國風情奇妙圖案的洋裝和T恤掛在青蛙裝和藍色防水布的旁邊,店內商品五花八門,雜亂無章。起初踏進那家店的時候,還好奇地逛上半天,但很快就膩了。店裏的商品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想買的東西種類少得可憐,整間店裏只有一款洗髮精,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搬來這裏之後,只去過近藤商店,到底在哪裏被人看到,讓她們在背後議論我?我問了村中,發現就是在近藤商店。但我根本沒有和別人聊過天啊?我忍不住納悶,但村中告訴我,有一羣人經常聚集在商店角落的內食區。聽他這麼一說,我想起那裏的確有一片只放置了桌椅,沒有妥善運用的空間,每次好像都有人坐在那裏,只是我沒有興趣,從來沒有在意過,沒想到那些人卻津津有味地觀察我。

「那些婆婆媽媽覺得你的背景似乎不單純,沒有外出工作,卻好像不缺錢,所以就隨便亂猜,說得跟真的一樣。這裏是個小地方,老人都閒着沒事,一旦有新的住戶搬來這裏,就成爲她們熱烈討論的話題。三島小姐,我相信你比別人更容易吸引她們的好奇心。」

村中有點不好意思,他阿嬤是近藤商店婆婆媽媽團的成員之一,得知同住的孫子要去傳聞中的女人家修地板,於是就追根究底地向他打聽我的情況。村中說完之後,向我鞠躬說:

「我阿嬤這個人很主觀,嗓門特別大,但只要知道自己搞錯了,會反過來大聲更正,所以我纔會直接問你。」

我注視着他說話時落寞的樣子,覺得真麻煩。無論別人覺得我以前是酒店小姐還是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如果像村中剛纔那樣當面問我,只要一巴掌打過去就好。若只是在我背後議論,那就隨他們去,但村中似乎認爲這樣不好。

「你爲什麼認爲我不像她們說的那樣?」

「我知道,我會嚴厲警告我阿嬤她們,絕對不要突襲你。」

我抬頭看着他彎下高大的身體,還有他右旋的髮旋片刻後說:

「就算是酒店妹,應該一樣會整理家裏,那根本是你對工作的偏見。」

「是啊,」村中點頭表示同意,「所以我原本想說在發生這種狀況之前,必須採取某些措施,沒想到我的行爲和那些婆婆媽媽沒什麼兩樣。」

「因爲那位年輕時當過藝妓的老婆婆就是我的外婆。」

「氣死我了。」

算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我聳聳肩,村中卻手足無措起來。我對着一臉着急的他說:「你剛纔稱讚我外婆很漂亮,其他事就無所謂了。」看來村中可能是個有趣的人。

「我經常被罵多嘴多舌。」

村中用手背擦着汗說:「這一帶的婆婆媽媽都很誇張,我猜她們可能會好幾個人圍着你,然後七嘴八舌問你一大堆問題,而且會一直逼到你開口爲止,更傷腦筋的是,她們認爲這是出於好心。」

「那就麻煩你了,我會付費。」

「來啊。」

唉,真是火大。我是不是選錯了長住的地方?爲了不想和別人有任何牽扯,纔會搬來這裏,但結果還不是一樣?肚臍稍微上方的位置一陣疼痛,我忍不住摸着那裏,想到一件事。

我住的房子位在小山丘靠近山頂的位置,從我家走到山麓的海邊,一路上有數十棟舊房子,有一半是無人居住的空房。這裏以前是很繁榮的漁港,但現在很少有人從事漁業,而且人口嚴重外流,幾乎都搬去都市生活,整座城鎮缺乏活力,居民越來越少。我去辦理遷入手續時,公所的大叔這麼告訴我,還很高興地說,很歡迎年輕人遷入。那個大叔還告訴我,在碼頭和魚市場那裏有很多家商店,也很熱鬧,但對我這個曾經在東京生活的人來說,這裏到處都一樣冷清。

「你、你在說什麼啊!趕快閉嘴啦。」

我姑且問問原因。

「地板已經全都換好,可不可以同意讓我們幫你搬傢俱?」

「啊,三島小姐!呃,請等一下!我向你道歉!」

「對不起,我平時就經常被罵,說我很不會說話,對不起,讓你感到不舒服。」

帶着海水味的風撫摸着我因生氣而發燙的臉頰。我環顧周圍,思考着要去哪裏,然後決定還是去海邊。我沿着密集房屋之間蜿蜓的小路往下走,不到十分鐘,就來到海邊。

「健太也還在,很快就能搞定。」

這棟房子有一座可以看到大海的檐廊,和一個小院子,我最近的工作就是整理院子。我希望秋天的時候,可以眺望着懸在海面上的月亮喝一杯。

「那是誰啊?」村中抬起頭,看到他滿臉是汗,一臉錯愕,我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

「以前住在那裏的是一位年輕時當過藝妓的老婆婆,她當時還寶刀未老,在這裏開班授課教長歌。她素雅脫俗,又很漂亮,這一帶的好色老頭都爭相跑來當她的學生,我阿公也是其中之一,我阿嬤經常爲了這件事和他吵架。」

村中驚訝地問。我瞪着他傻氣的臉說:「反正你會去到處亂說,無所謂啦,不管是被黑道追殺的酒店小姐,或是AV女優,隨便你們怎麼說,反正無論你們怎麼想,我都不在乎。」

「別再提了,但是你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們來突襲我。」

「我想到了,可能是因爲那棟房子的關係。」

女孩停下腳步,一臉匪夷所思地注視我,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便移開視線,再度邁開伐。「喂!」雖然我叫着她,但她頭也不回,轉眼之間,就消失在雨中。

「那我就直說了,我覺得你沒有風塵味。健太你上次不是說,你也這麼覺得嗎?」他徵求健太的同意,剛纔一直心神不寧地看着我們的健太,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

「我傍晚六點再回來。」

「我說不上來,」村中說:「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務實。家裏打掃得很乾淨,很懂得挑選食材,不像只是在這裏小住一段時間。」

「原來你真的受傷了?」

「沒關係,安安已經安慰我了,沒事了。」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站起來,稍微提高音量又重複一次。她似乎並不怕淋雨,渾身都溼了。她的視線穿過瀏海看了我一眼,於是向她招招手。

村中停下腳步,臉上盡是驚訝。

「三島小姐!三島小姐!三島小姐!」

沒錯沒錯。村中瞇起眼睛,顯得很懷念。「那些婆婆媽媽一定還念念不忘這件事,其實根本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我看着被海水腐蝕生鏽的鐵皮屋頂和緊閉的遮雨窗,走下和緩的坡道。我繞過之前這一帶的船主一家居住的宅邸,看到了好像用尺畫出的直線般堤防。有好幾處龜裂的水泥堤防上架着好幾座金屬梯子,不知道是不是釣客放在那裏,堤防上每次都可以看到垂着釣竿的人影。現在仍有兩個人在不遠處釣魚。兩個人都是駝背老翁,他們每天都在這裏釣魚,只是從來沒有看到他們釣到過任何魚。

「喂,你要不要來這裏躲雨?」

但是,安安已經不在了。

他當初給我的沉默寡言職人形象已經完全崩壞,但並不完全是惡劣地探聽他人隱私的臭男人。他應該不是壞人,只不過人不可貌相,村中內心深處可能隱藏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會在某個契機之下顯現出來。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轉頭看着他,村中說:「也許是因爲你住在那棟房子,那些婆婆媽媽纔會說你以前是酒店小姐。」

「不,這是補償,就當作是額外服務。」

啪答。有什麼東西打中我的手背,我睜開眼,發現在不知不覺中,雨雲籠罩頭頂。我大喫一驚的同時,天空已經下起傾盆大雨。我慌忙起身,尋找可以躲雨的地方。我把MP3播放器塞進揹包,衝進離我最近的空屋屋檐下,拉下被淋得溼透的衣帽,仰望天空。雖然很希望只是陣雨,但連遠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灰色。我隱約想起收音機的天氣預報好像說傍晚開始會下雨,還說這場雨會持續一陣子之類的。我一看手錶,發現離傍晚六點還有三十分鐘以上,早知道應該在揹包裏塞一本文庫本的書。我只能抱着膝蓋坐下,靠在牆壁上。

眼前的景色蒙上一層雨幕,好不容易熟悉的風景變樣,讓我陷入一種錯覺,好像走進陌生的地方,還迷了路。空氣的溫度和剛纔不同,只有柔和的雨聲溫柔地在耳邊響起。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頭一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一隻小青蛙在地上爬。難道它聽到了雨的呼喚嗎?

健太發出緊張的聲音說道,我不理會他,走出家門。

村中臉色一亮,沒想到他的表情很豐富。

「修好地板之後,你們就趕快離開。」

「總之,我沒有生氣,但以後不要再打聽有關我的事或是我的經歷,我覺得很不舒服。」

至少可以有點反應啊。我心想。話說回來,即使留在這裏躲雨,也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纔會停。我重新坐下,再度仰頭看着天空。恐怕我得淋成落湯雞回家了。我嘆口氣,聽到有人快速跑過來的腳步聲,接着大喊着:

走上梯子,一望無際的大海呈現在眼前。右側是碼頭和魚市場,遠遠可以看到有幾艘船停在那裏。左側後方是海岸,本地的孩子們經常在那裏戲水。雖然從這裏看過去,只有豆子大小,不過現在也有好幾個人在玩耍,歡快的笑聲隨着風飄過來。大家是不是準備過暑假了?

「我問你,你爲什麼覺得我被黑道砍……」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村中用力點頭,然後把手上的另一把雨傘遞給我。

我嘆着氣說,健太鬆了一口氣。

「喂,過來這裏。」

「太好了。我想起你沒有帶雨傘出門。」

我原本想問他,但立刻想到了原因。就是那傢俬人醫院。我的傷口疼痛難耐,於是去醫院拿止痛的抗生素。

我小聲自言自語。我放棄一切來到這裏,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好像遭到拋棄的焦躁。我很想馬上去某個地方,但明明這裏就已經是目的地了。

他太陽穴流下的水滴似乎並不是雨水,他深深對我鞠躬說:

「你之前都不太開口,是因爲經常說錯話嗎?」

「爲什麼你不帶我一起走?」

「因爲和我們認識的小姐感覺完全不一樣,她一點都不像,對不對?」

我很想把他們趕走,但如果地板沒修好,我會很傷腦筋。我打算作爲臥室的西式房間慘不忍睹,連東西都無法搬進去。

之後,雨連續下了五天。夏天的綿綿陰雨有助於降溫,感覺特別涼爽。因爲無法像以前那樣整理院子,於是只能躺在檐廊上睡午覺或是看書,怔怔地望着細雨迷濛的大海。

「所以我對這片土地印象很好。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既然如此,那些婆婆媽媽的確會討厭我。」

遠處傳來雷鳴聲,村中催促着我:「趕快回家比較好。」然後走在我前面。我回頭一看,發現一道閃電出現在大海遠方。

我張開雙腳,挺直身體,站在被陽光烤熱的水泥上,嘀咕着:「太失策了。」這裏完全沒有可以遮蔽烈日的東西,我竟然沒有做任何防曬措施就出門。今天穿的是灰色長袖連帽衫和牛仔褲,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保護手腳,但問題在於臉。我根本沒化妝。我很想回家擦防曬乳液,再順便拿一把陽傘。我轉過頭,仰頭看向住家的方向。從這裏看向我家那棟小平房,只能看到藍色屋頂。我注視着屋頂,又想起了剛纔的心浮氣躁。

「突襲?」

我重新抱着膝蓋,正想閉上眼睛時,聽到踩在水中的腳步聲緩緩靠近。我不禁緊張起來,看到一個穿着鮭魚粉色T恤和牛仔褲的孩子走在雨中,但沒有撐傘。是不是在玩的時候突然下起雨?

「是喔,」我轉動着雨傘附和,「如果是這樣,那她們註定要說我是酒店小姐了。」

村中邊跑邊叫着我的名字。他的聲音很吵,而且我又沒有迷路,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來找人。我不想回應,悶不吭氣,但聲音越來越近。

我問他,他垂頭喪氣地點頭。

我專心聽着耳機內傳來的聲音。不絕於耳的聲音深沉遼遠、餘音繚繞,漸漸變成安安的聲音,彷彿安安在時遠時近地呼喚着我。豆粉、豆粉、豆粉。安安聲聲呼喚,卻不回答我的問題。這一定是對我的懲罰。

看着他好像捱罵小孩般落寞,我才終於知道,原來他剛纔問出那個無禮的問題是出於善意。

「喔。」我發出泄氣的聲音。他說得沒錯,我打算長住,所以纔會花錢請人來修房子。

每次來這裏,大家都很疼愛我,我很喜歡那棟可以看到大海的小房子。

我不想再和他們同處一室,於是站起身,抓起斜揹包說:

「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工作。」

撐着一把大黑傘的村中發現了無法融入牆壁的我,向我跑來。他在我面前氣喘如牛,全身都因劇烈呼吸而起伏。

我喃喃自語。就算是強迫他,我仍希望他可以帶我同行。當時我什麼都不明白,也聽不進任何人的忠告,必須用這種強硬的方式。如果是安安,我願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我知道要求安安做到這種程度未免太自私,正因如此,安安纔會丟下我離開。

「三島小姐!啊,找到你了!」

「爲什麼?」

我打算放在臥室的衣櫃和牀還暫時放在走廊上,原本打算自己搬進去,既然有男人可以幫忙,那就請他幫我搬進去。我考慮一下後,接過雨傘。

我忍不住問她。雖然她低着頭,我看不清楚長相,但從她齊肩的頭髮和苗條的身材,我猜想是國中女生。

「也沒有黑道在追殺我。」

我越說越生氣,我爲什麼要特地解釋這種事?雖然我搬來這裏之後,沒有去向左鄰右舍打招呼,但非拜訪鄰居不可嗎?然後告訴他們,我是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搬來這裏?爲什麼我只是住在這裏,就必須向他們證明我的身份?

閉上眼睛,豎起耳朵,來自遙遠深處的歌聲震動我的鼓膜,如泣如訴,又好像在聲聲呼喚。我聽着歌聲,想起安安。安安如果聽說這件事,一定會覺得很好笑,說什麼這是因爲豆粉你的長相就讓人覺得很可疑。然後我就會嗆他,什麼叫我的長相很可疑,你是說我一臉猥瑣嗎?安安聽了之後,會笑得更開心,摸着我的頭對我說「我開玩笑的」,當然是由於你很可愛,氣質脫俗,大家就發揮了各種想像力。這麼可愛的女生獨自移居到鄉下地方,如此充滿夢幻的狀況,那些人只能產生這種低層次的想像,真是太可憐了。這根本就像是以前兒童動畫的序幕。他會一次又一次摸着我的頭,這麼對我說。

我渾身無力,癱坐在地上。我是不是可以告那家醫院?

我皺起眉頭,光是想像這種情況,過度換氣症就快發作了。

健太向我鞠躬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接着問我:「但是,你應該不是酒店小姐吧?」原來這傢伙也很好奇嗎?

「嗯。」

我搬來這裏,原本想在那棟房子靜靜地生活,一個人與世無爭地過日子。當初是爲了這個目的爭取到那棟房子,雖然不太方便,但我認爲可以慢慢適應,完全沒想到竟然有人這樣大剌剌地刺探別人的隱私。

光是想像這樣的情景,內心深處就感到溫暖。如果能夠和安安這樣對話,我一定能夠一笑置之。

「我小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好幾次,還記得有很多爺爺都很喜歡我,搞不好你阿公也在其中。」

「哇噢,太可怕了。」

「難以相信,竟然隨便泄漏病人的隱私。」

「爲什麼?」

「我並不是來到一個和我完全沒有交集的地方。」我媽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棟房子,多年來一直放着不管,所以由我繼承,然後搬來這裏生活。

我們一起邁開步伐,默默走了一段路之後,村中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雖然很想回家,但我不想看到那兩個臭男人。算我倒楣。我只能嘆一口氣,坐了下來。我把連帽衫的帽子拉到眼睛的位置抵擋陽光,再把腳伸向大海的方向。我搖晃着雙腳,視線望向遠方。夏日的陽光在盪漾的水面閃着粼粼波光,海鳥優雅飛翔,在地平線和積雨雲之間勾勒出優美的線條。海風拂過我的臉頰,吹向身後。我打開揹包,從裏面拿出MP3播放器,把耳機塞進耳朵,打開電源。

「而且你在玄關放了花,還修剪院子裏的樹木。」

今天一樣從下午就躺在檐廊上看着天空。厚實的雨雲遮蔽住整個天空,完全看不到一絲藍天。一直開着打發時間的收音機內,傳來將幾年前的流行樂改編成爵士風格的歌曲。

「要不要來養只貓?」

我幽幽地嘀咕,但隨即覺得自己真是軟弱。我想起這五天來,完全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在此之前,除了村中以外,沒有和任何人好好聊過天。纔剛想到這些事,就脫口說出那句話,未免太沒用了。

搬離東京的租屋處時,同時將手機門號解約。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朋友和工廠的同事——就獨自搬來大分。只有我媽知道我在這裏,但她應該很高興和我斷絕母女關係,不可能特地來這裏找我。總有一天,我會被所有人遺忘。

我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牽扯。雖然實現了當初的願望,現在卻倍感寂寞,想要尋求溫暖。

『貴瑚,你是感受不到別人的溫暖,就無法活下去的軟弱動物。瞭解寂寞的人,正因懂得寂寞,纔會害怕失去。』

耳邊響起美晴的聲音,忍不住沮喪。美晴知道我曾經獨自身處世界的盡頭,也知道我多麼渴求溫暖。

美晴來到我住院的病房時斥責我說:『何必呢?你太傻了。』你根本不需要做這種事,你周圍不是有很多人嗎?你根本不需要對那個男人的愛那麼執着,你太小看周圍的朋友了。

我躺在病牀上,默默聽着她責罵我的話。現在的我的確不再孤獨,但是,我傷害了唯一必須回應的對象,如果當時沒有動手,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腹部深處一陣疼痛,我不禁皺起眉頭,隔着T恤,把手放在那個位置,輕輕撫摸着。

音樂旋律越來越小聲,接着傳來女主持人歡快的聲音。

九州地區受到滯留鋒面的影響,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但鋒面正緩慢向東北方向移動,下週一天氣就會放晴。各位聽衆,夏天終於要回來了。

外面下着雨,難以想像這場雨會停止。我撫摸着肚子站起來。

「出門去買菜。」

我出聲說道。整天窩在家裏纔會出問題。好幾天沒去近藤商店了,去買好一點的肉和葡萄酒,爲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我拿起皮夾,走出家門。

結完帳之後,才後悔不應該出門買菜。我正在把商品裝進塑膠袋,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回頭一看,發現一個不認識的阿婆站在身後,穿了一件應該是在這家店買的、大象圖案很逼真的花布洋裝。

「你是在浪費人生。」

阿婆帶着口音很重的方言,滔滔不絕地念個不停。我只能把聽得懂的單字拼湊起來,發現她似乎在指責我不外出工作這件事,一下子說什麼年紀輕輕,一下子又說人生太怠惰。看到我無動於衷地看着她,她似乎火冒三丈,越說越激動,一雙混濁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她似乎下定決心,不讓我逃走。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我搞不清楚狀況,一個掛着店長名牌的大叔慌忙跑過來解圍。聽到店長說:「疋田太太,不可以這樣啦。」我腦海角落閃過一個念頭,幸好那個阿婆不是姓村中。但又想到村中不是說,絕對會阻止那些婆婆媽媽嗎?我不經意地打量周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看着我們,比起皺着眉頭,顯得有些爲難表情的人,更多的是彷彿在看好戲的愉快眼神。

「……請問,我可以走了嗎?」我問。

「對不起,請便、請便。」店長滿臉歉意地向我鞠躬,那個姓疋田的阿婆仍然大聲說着:「必須有人告訴她啊,怎麼可以假裝沒事呢?如果允許那種生活,人就會完蛋。不,她已經完蛋了,活着根本浪費。」我聽着背後傳來的聲音,走出近藤商店。

「安安,救救我。」

「可以嗎?謝謝你。那我們走吧,我家就在坡道上方。」

「呃,那個啊,我可能又會痛得走不動,所以,請你……送我回家!」

女孩爲我撐傘遮雨,她似乎沒有帶傘,淋得渾身溼透。我看着她淋溼的身體,發現她有點髒。T恤的領口已經變成褐色,袖口和衣襬綻線,牛仔褲也是,腳上的球鞋很破舊,而且尺寸不合。她並不是留長髮,而是很久沒有剪。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在浴缸放水。雖然杵在玄關的少女臉色鐵青,但我假裝沒有察覺。當她表現出想回家的態度時,我就對她說「你再陪我一下,我可能又會肚子痛」,硬是留她。當浴缸放滿水後,我抓住她的手說:「來洗澡吧。」她搖着頭表示拒絕,我拉着她來到更衣室說:「如果害你感冒就不好了。」我擠出笑容,努力不讓她害怕。但在笑容背後,我覺得自己真的像傻瓜。我以爲自己在撿野貓。不,不對,並不是這樣,但也並非只是出於善意吧?

不知她是否從我的表情中得知疼痛已經消失,她把雨傘放在我面前,轉身準備離去。我慌忙抓住她的衣襬,央求她:「等一下,等一下。」女孩抖了一下,轉頭看着我。

他一身邋遢的服裝,再加上全身的瘀青,絕對遭到家暴。該怎麼辦?遇到這種事該報警嗎?我低頭看着仍然帶着餘溫的衣服思考着。應該有很多孩子因警方的介入而得救,但我知道,外人的介入可能導致孩子的下場更慘,更何況我對他一無所知。

「這是之前刺穿的傷口,尖刀就從這裏刺進去。」

剛纔從袖子深處,看到很像是瘀青的印記,我果然沒有看錯。但瘀青的數量太驚人,那不是一兩次的毆打造成的,這不是代表眼前的身體隨時都在疼痛?

我剛纔失心瘋買了兩瓶紅葡萄酒,袋子很重。我用力握着卡進手掌的袋子,另一隻手撐着雨傘。雨越下越大,心情卻越來越沮喪。唉唉,早知道不應該出門買菜,在家裏喫泡麪就好。

「而且,他是男生……」

「我們一起來泡澡,我快冷死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我到底帶了什麼回家?我注視着手上的衣服。

是我情緒失控,揮着尖刀說要動手,在場的人沒事,而尖刀則刺進了我的肚子。

當我從咬緊的牙齒縫隙擠出這句話時,雨突然停了。我驚訝地抬起頭,看到眼前有兩條穿着牛仔褲的腿。我繼續往上看,發現一個女孩爲我撐着剛纔被風吹走的雨傘。我看過那件鮭魚粉色的T恤和長髮,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女孩。女孩看到我哭泣的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前一刻的劇痛緩緩消失了,我擦擦眼淚對她說。她點點頭,聽力似乎沒問題。

「你長得這麼漂亮,如果不好好打理是犯罪,是在犯罪。」

我走近個子比我稍微矮一點的女孩,立刻聞到刺鼻的臭味。她的頭髮也很油膩。

骨瘦如柴的單薄身體原來是少年。他的五官很漂亮,再加上頭髮的關係,我誤以爲是女生。我完全忘記自己缺乏觀察力這件事。

「之前發生了很多事……先不說這些,我們來泡澡。」

好痛、好痛。就像之前菜刀刺進肚子時般痛不欲生,我無法呼吸。該不會傷口化膿了?不,傷口已經癒合,那傢俬人醫院的醫生也說,看起來更像是心理上的問題。但是我好痛。我按着肚子,彎着身體。身體顫抖着,淚水撲簌簌地流下。我可能會痛死,可能會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悄悄死去。

她爲什麼會走到我身旁?上次我叫了她好幾次,她都沒理我,爲什麼現在、在這個時間點走到我身旁。

「安安,安安。」

我利用我們之間無法順利溝通,幾乎半強迫地把她帶回家。

一陣強風吹來,把雨傘從我手上吹走。飛起的雨傘飄落在空屋的大門前,我想跑過去撿傘,但又隨即停步。我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反正只是一把三百圓的塑膠傘,根本不覺得可惜。不要說雨傘,手上拿的購物袋也不想要了。裝了葡萄酒的玻璃瓶最好摔爛,肉最好插滿玻璃碎片。我產生了想要丟掉一切的衝動,但一旦這麼做,只會讓我討厭無法控制感情的自己。正當我好不容易忍住沒有把東西摔在地上,肚子一陣好像挨刀般的疼痛。我無法呼吸,當場坐在地上。葡萄酒在我丟在地上的袋子中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音。

我覺得不能讓她就這樣離開,一個勁地拜託她。對了,我剛纔買了太多肉,一個人喫不完,你可以和我一起喫嗎?你喜歡喫牛排嗎?我煎的牛排超好喫。女孩一臉僵硬地動動嘴脣,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女孩微微偏着頭,摸着自己的肚子周圍,嘴脣動着,似乎在發問,但我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她沒辦法說話嗎?我不經意地觀察着少女,看向她T恤袖子深處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我覺得好像瞥到熟悉的顏色。

「啊……那個,我、沒事。」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但隨即後悔了。我不可以這麼問。果然不出所料,他臉色大變,然後打開門,逃也似地衝出去,我立刻聽到玄關的拉門粗暴地打開、關上的聲音。我急忙想追上去,但發現自己只穿着內衣褲,不禁咂嘴罵了一句:「可惡!」我正想把手上的東西用力丟在地上,隨即發現那是剛纔那件T恤。我一直抓着那件T恤,我看着光是拿在手上就可以聞到臭味的T恤,嘀咕說:

少女僵在更衣室門口,我當着她的面脫下衣服。當我把滴着水的T恤和牛仔褲丟進洗衣機,只剩下內衣褲時回頭一看,發現她倒吸一口氣。她看着我的肚子,凝視着我肚臍上方五公分位置、仍然鮮明的傷痕。我指着傷痕笑了笑。

這種時候,我只能呼喚一個名字。

瘦得皮包骨的身上,瘀青就像圖案般散開。原本面對我的身體轉過身,似乎不想讓我看到身體,但背上也有瘀青。

「你……果然被家暴了,對不對?」

我要和她一起泡澡,把她徹底洗乾淨。我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她扭着身體抵抗。她可能顧及到我的傷口,可以感受到並沒有用力掙扎。我用力脫下她的T恤之後,頓時說不出話。

「呃,謝謝你。」

穿着薄底橡膠拖鞋的腳被濺起的泥水弄溼,T恤也全都溼了,黏在皮膚上。每次只要吸收溼氣,就會蓬起來的天然鬈髮現在一定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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