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霍洛霍洛禸的嚼勁
《妖姬的鎮魂宴》 · 希 · 2.3萬 字

一
從本地線路列車橫排座位旁的扶手處,一雙似是年輕姑娘的、柔軟勻稱且肌膚健康的小腿,正肆無忌憚地伸展着。腳踝繫着帶子的涼爽涼鞋尖頭,百無聊賴地懸空晃盪,那模樣怎麼看都有些不成體統。
「嗯嗯……半~。我肚子餓啦。有沒有什麼喫的啊?」
這拖長了調子發出的聲音,伴隨着從大拇指到小指都形狀姣好、精緻的腳趾,如同膚色鐘擺般左右搖晃,簡直像是那小腿自個兒爲了排遣無聊在開口說話似的。
雖說是顯然有失體統的舉止,但車廂內能出言責備的乘客,唯有另一人。而那唯一的另一位乘客,正坐在後方約兩排的座位上——被呼喚的比良坂半本人。青年雖感愕然,卻也懶得去提醒,只打算敷衍應付一下。
「沒有啦。上車時喫的那塊麪包就是最後的口糧了。那還不是被你喫掉了?」
「那個嘛,確實像點心一樣好喫啦,但根本不頂飽。」
「不管怎樣,只能忍到下車進城再說。只有這話。」
我這邊不也在忍着嗎——半抑制住對笠縫小腿升起的一絲飢餓感。不僅是笠縫,如今連對玉串都會產生這種食慾,不過這邊好歹還能剋制住。
總之,他先斬釘截鐵地回了玉串一句,隨即望向車窗外。
近得彷彿伸手可及的山林,那山坡上茂密濃綠的植被,隨着列車的前行,無盡地、接連不斷地向後流逝。
單調乏味的景色……不,豈止是乏味,山中時而會展露開闊壯麗的遠景,或是激流清冽地奔湧、沖刷巖壁、迸濺珠玉的溪流倏然映入眼簾,或是俯瞰僅有數間、彷彿歷經一世紀風霜的古民家聚落,令人驚歎是否誤入了隱世之鄉——可謂頗具看點的豐富景緻。
或許會有人對此深感慨嘆,認爲此番景象正乃旅情所在——
此處乃是聳立於東北地區正中央的奧羽山脈,這巨大山塊的景色。
而即便是如此巨大的山脈,鐵路仍縱貫其間,行駛着列車。
此刻車內,時值午後。這是趟每站必停的普通線路慢車,橫排座與長條座混雜,是在鄉間常見的本地線路。
——在借住處停留期間,半的精神痼疾——那種會嘗不出食物味道的怪病,又再次冒頭了。
雖能忍耐兩三日,但半比誰都清楚,光是乾坐着病情也不會好轉,於是他又一次拋下學校的課程和身邊雜事,跑了出來。此刻正是旅途之中。
此次旅程,半的身旁不見笠縫的身影,是獨自上路……本該如此。
「喂,爲啥不坐新幹線之類的啊?這火車慢吞吞的,悶死人了,無聊死了——」
「哈啊……這年頭還窮遊,早就過時了吧?」
想着她總該懂得照顧自己,半帶着一絲無奈的苦笑,卻也明白乾站在這無人站臺也無濟於事。
果然,不久路邊出現一棟較顯眼的、較大的木造瓦頂板壁二層建築,走近可見掛着「霍洛霍洛公民館」的牌子,證明半所言不虛,二人確實準確無誤地抵達了目的地。
「哼嗯。算是隨性所致,還是悠閒自在呢?」
這正是那種從列車車窗偶爾能望見的、彷彿被時代遺忘的深山中聚落,此刻就在他們眼前。
「晚上好—!」
(想想看,讓她自個兒愛幹嘛幹嘛,我留在車上不就好了……?)
雖不見笠縫的身影,但這邊這隻妖異——玉串,卻黏着半一起來了。
雖說如此,若他們是湊在一起玩掌上游戲機、智能手機或集換式卡牌遊戲倒還尋常。這般戴着草葉面具玩古老遊戲,在漸沉的夕陽下,非但不覺田園詩意,反倒與山村景緻契合得過分,透出幾分不祥的妖異之氣。玉串作何想不得而知,半內心是暗自警惕的,但孩子們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不怕生。
「嘛,這種閒得發慌的日子和忙的日子,大概一半一半吧。」
「喂喂半,不是那邊。是更裏面啦,香味是從更裏面傳來的。」
「晚、晚上好……?」
「哪能那麼輕易就坐新幹線啊。特快票價可不是小數目。能省則省不是挺好?」
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剛邁步,身後傳來「咔啦」一聲關門聲。回頭一看,茶店已迅速關上玻璃門,正在放下捲簾門。
「幹嘛突然這麼激動?我又沒打算在這站下……等等,別拉我,行李都……!」
結完賬,告別茶店主人,半招呼坐立不安的玉串。她還在嘟囔着香味什麼的。
加之溼度極大,即便靜坐不動,也如同浸在溫吞的粥裏,心情惡劣。
半對此頗爲頭疼,但玉串壓根不聽,結果就成了半被強行拖來的局面。沿途經過檢票和查票,列車員完全沒注意到玉串,看來這少女形態的傢伙,果然也屬於妖異眷屬之流。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雙眼放光:
然而山中日暮早,林間光影迅速濃重。就在半開始擔心能否在日落前趕到時,繞過山脊的小路陡然下沉,二人眼前出現了被將傾夕陽映照的窪地聚落。
見兩人靠近,孩子們停下動作,齊刷刷回過頭來。他們的臉被長橢圓形黃綠色葉子面具覆蓋,雖挖出了眼睛鼻子嘴巴的洞,但只是簡單的圓形和橫條,上面劃過幾道蒼白的紋路,頭部像獸耳般尖尖的——嘛,其實就是把芋頭葉當面具戴上了而已。
「你們好,晚上好。這裏是叫霍洛霍洛窪吧?我們在山上車站聽人介紹的。想問下,你們有誰知道一家叫『菊乃井』的民宿嗎?」
「好像到了。沒迷路真是萬幸。」
「誒——……你真聞不到嗎?這香味。在這裏雖然斷斷續續,但真的好好聞啊。」
雖外表可愛,但玉串終究也是妖異。
「不然呢?笠縫大人吩咐過了嘛。說把我交給你照看。雖然我是不打算再幹壞事了,但能不能得到原諒,還得看笠縫大人的意思。」
說着,孩子們爽快地摘下了面具。
「從這個車站沿路往米澤方向走,會看到一條溪流,叫鰍川。順着溪流往上游去,會看到一塊又平又大的岩石,叫大俎。那岩石根兒上,有尊道祖神的石碑。從那兒朝着右手邊、山脊方向走……」
「去東北……日本海那邊。實在受不了又返上來的暑熱。總之先找個入夜後能涼快下來的地方。之後嘛,就看心情了。」
閒聊中,感覺店主是位質樸敦厚、待人親切的人。他推薦說,若爲消磨等車時間,去一家鄉土料理店不錯,雖然路程稍遠。
「從那兒再往上走一小時多,能看到一片窪地,有個小聚落,叫霍洛霍洛窪。」
……時近秋分,本該秋高氣爽,但長雨過後,暑熱又兇猛反撲。
「每次在這種深山裏頭,遇到這樣的小村子,總會想,人真是哪兒都能住啊。」
「嗯—……說是學校又沒大門也沒前庭。嗯嗯……我覺得更像是公民館之類的。」
……結果,玉串並未與半分頭行動,而是一同走上了山道。看來玉串嗅到的香味,正是從半要去的霍洛霍洛窪方向飄來的。
被萬年雪覆蓋意象籠罩的站臺,樑柱裸露,粗樸無華,空曠寂寥,但深陷山林環抱之中,反倒生出一種奇特的、被堅實守護着的可靠風情,輕輕搔動着肌膚,撩撥心絃。
但湊近看,電線確已接入,通到各處;幾戶人家掛着像是商店的招牌;村內道路也已鋪裝——能切實感受到在此生活的人們的氣息。
山中茶店營業時間短可以理解,但半聽說這家店會開到日落。自覺並未做錯什麼,但面對方纔還那般親切的店主,此刻卻似要將他們拒之門外的閉店舉動,半心中不禁掠過一絲不祥的念頭。
「搞什麼啊,這種地方下車。等到下一班車來,按這邊線路的密度,得等上兩小時……不,說不定更久。」
半最終還是追着玉串去了,但臨走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站臺的陰暗角落。
「話是這麼說……但你啊……我不會喫驚哦?比方說,就像這樣不經意望向窗外……那邊溪流岩石上,那位正坐在那兒,死死地盯着這邊呢,吶?」
「還沒到『晚上好』的時候吧?」
二
「!? 」
「那就承您好意,去看看吧。若能幫忙介紹就太感謝了。啊對了,以防萬一迷路,請把電話號碼也告訴我。」
「流行也好過時也罷,都填不飽肚子。再說了,被一個在山裏躲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非人之類,說什麼新幹線、流行時尚的,總覺得有點違和。……話說,你是真打算跟着我?」
「真是個饞鬼,你這貪喫妖……話說回來,其實我從剛纔起,好像也隱隱約約能聞到點……是什麼……這是肉香?……確實挺誘人的……茶店老闆說主打是地雞來着。」
玉串喫飽了就離開了茶几,無聊地在茶店裏和前庭的水池邊轉悠。半本就沒特定行程,對店主推薦的民宿產生了興趣,決定去看看。
露出的是一張張純真的臉龐,年長的約莫小學高年級,雖有孩子害羞,但總體開朗地向他們問好。半不禁爲自己剛纔那般疑神疑鬼、彷彿傳奇小說看多了的心態稍稍反省,也回了禮。
這看似繁瑣的操作,實則是急坡地段車站爲使列車停靠而採用的「之字形折返」方式,世界各地及日本各地都有類似結構的車站。
「啊—,沒錯。我那地盤以前也那樣。倒不如說找沒人的地方更難咧。」
「聽說這邊常有鐵路迷和溫泉客來,平時挺熱鬧的,今天看來比較清閒?」
「喂半,那是學校嗎?好像有小孩在。」
「那麼好聞的味兒還能跟丟?怎麼可能迷路嘛。」
總覺得有什麼讓人放心不下──
半和玉串一邊這麼聊着,一邊走下窪地。山道不久變成了雖養護不善但已是瀝青鋪裝的路,路旁出現農具小屋、農業用水路等,方纔穿行的山景徹底轉變爲草深之鄉的聚落風貌。
「真不巧,我鼻子沒你那麼靈。順便問一句,是從哪邊來的?」
「那兒有家做鄉土料理的民宿,叫『菊乃井』。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是我表哥開的店,需要的話我可以先幫你們聯繫一下。」
這次,玉串又用後腦勺仰靠着座椅扶手,一副懶散的姿勢搭話。自從上次旅途中的那件事後,她就這麼拖拖拉拉地賴在半身邊不走了。
「那我哪兒知道。不過嘛,目的地方向倒是一致。香味比剛纔濃了。糟了,越聞越覺得肚子餓了啊。」
「哪兒啊,我這還算是有個由頭的。有時候,真的是什麼都不想,純粹憑衝動跳上電車或長途巴士,還用過骰子決定目的地呢。」
玉串站起身,湊到半身邊。與初遇時相比,她的形態已變,穿着無袖的法蘭絨襯衫、修身九分褲和繫帶涼鞋,打扮得異常時髦,但說實話整體輪廓和之前並沒太大差別。
四周出人意料地裝飾着修剪精緻的盆栽和樹木,中有布袋和尚塑像,有木通藤架,還有養殖巖魚的湧水池庭院。半一邊打量着這頗具情趣的前庭,一邊將手搭在茶店那扇頗爲厚重的玻璃門上。
半被連拖帶拽地拉下車門,身後的門隨即關上,電車拋下站臺上的兩人,發車離去。
山隘車站前的景象,是緊挨着林木的未鋪裝廣場,散落着車站附屬設施和兩三間屋舍。站前立刻能看到一家掛着力餅和陳舊招牌、稱作茶室再合適不過的小店。僅此而已。心想有喫飯的地方總能歇歇腳,半便朝着那間看似在營業的茶室建築走去。
半他們只看到孩子們在蹦蹦跳跳地玩耍,但湊近一看,他們正在——拉門正門前的地面上,畫着像是稻草人又像是煮田樂燒的圖案,似乎正在玩跳房子游戲。
「你要是願意,自己行動也行。我反正打算去那家菊乃井看看。」
而將半拖下車的玉串,則一邊不停地嗅着空氣,探查四周,一邊走下站臺,出了防雪棚,來到站前。
「看來你說的香味,莫非就是那家鄉土料理店傳來的?」
……真璃似乎已將玉串當作笠縫的親戚之類,接受了她的存在。
「半!有好香的味道!從深山裏頭傳來的!我們去看看吧,快點,別磨蹭了!」
「話說,你坐這車到底要去哪兒?感覺晃晃悠悠坐了挺久了。」
窪地斜坡上是梯田,平地處也多闢有水田,稻穗同樣染上了金黃的色彩。三五間古舊民宅聚在一起,星星點點散佈在窪地各處,宛如金海中點綴着島嶼。
「該說你是守規矩呢,還是死心眼……她這段時間都沒露面,是不是去別處了?用不着那麼在意吧。」
「你說的『好香』靠不靠譜啊?嘛,陪你去看看也行,不過在那之前,先在這兒喫點東西吧?」
但半在那一刻,感到一絲奇異的違和。具體爲何,連他自己也難以立刻辨別,只在心中投下模糊的陰影。奇怪的是,玉串似乎也抱有同感,她眼神怪異地上翹鼻尖,正集中五感探查周遭氣息。
無論玉串嗅到了什麼,那似乎與半的違和感全然無關。她根本不管半的打算,用力拉扯他的手臂,力氣之大,青年立刻被拽了起來,勉強只抓起了行李。
俯瞰下的聚落,彷彿浸染在夕照的藏紅花色溫水之中。
大致問了價錢,比半預想的要便宜得多。算上路程和喫飯的時間,很可能錯過下一班車,甚至末班車,但若有必要,住上一晚的餘裕半還是有的。
只是,被玉串這麼一說,又覺得並非沒有可能。不禁意識到笠縫的視線或許正從虛空中投來,半心中對那妖姬的畏懼與渴慕交織的複雜情緒翻湧,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環顧車廂。
站臺上別無他人,既無上下車的乘客,也無站員,只有半和玉串。
茶店主人連說帶比劃地熱心指路,看得出其人性情如此,而非純粹出於生意考量。
這般彷彿誤入戰前小說景緻中的景象,本身倒合半的胃口。儘管如此,再次查看時刻表後,他還是泄了氣。雖早知道鄉間線路班次稀疏,但一日僅六班的運行頻率,註定要讓半在這祕境車站及周邊耗費數小時時光。
不僅如此,這種時候房間的空調還壞了。再加上那怪病的事,半心生逃往東北方向避暑的念頭……雖然帶着玉串這個拖油瓶不知會跟到哪兒,實在麻煩。
粗略看去,約二十戶人家的小村。那些民宅多是茅草屋頂,處處如倒扣的頭盔,座座都顯得堅固耐用,歷經歲月,棟、柱、白壁也無破損痕跡。
「下一班要差不多四點半纔來。怎麼打發時間呢……」
「你打算跟到哪兒啊……」
店內是山小屋風格,飄蕩着誘人的醬油焦香。除了招牌力餅,似乎也提供蕎麥麪之類的食物,香氣撩撥着味蕾。想着離借宿的城鎮已遠,這裏的食物味道該恢復正常了吧……
三
「那邊。」 她指的方向,正是半打算前往的米澤方向。
「你這人真怪。不過,旅行嘛,換換心情也不錯。」
半猛地一驚,凝神望向窗外不斷展開的深山景色,玉串所指的溪流岩石上,彷彿真坐着一位銀髮閃耀的少女身影,但仔細看去,終究空無一物。
山中流入的水匯成寧靜河流,如鬱金色的帶子橫穿聚落,想必正因這水流,此地才如此水潤豐饒。
憑着茶店主人詳細的指引,山路雖切入深山,但對初次踏入的、幾乎堪稱獸徑的小路,兩人卻接連遇到主人提示的路標,不斷越過,順利推進,甚至後半程步伐加快,簡直像是被香氣指引着。
半說服了想直接路過茶店往裏走的玉串,點了四個烤飯糰。玉串嘴上抱怨着,卻轉眼就消滅了兩個,眼神還饞饞的。半無視了她,護住自己那份,和店主人聊了起來。
伴隨着振動和傾斜的壓迫感,列車沿着山坡向上,駛入被防雪棚覆蓋的深山無人站,車身駛入折返線後暫時停穩,又倒車退回站內,再次停住。
這身行頭是真璃打點的,她平時看似不在意衣着外表,一旦認真起來品味卻相當不錯。的確,玉串本就底子好,這身打扮更凸顯了她活潑可愛的一面。
半彎下腰,平視孩子們,既不把他們當小孩特殊對待,也不居高臨下,用旅途中學到的、最自然的方式詢問。那個最先打招呼、看起來最聰慧的年長女孩得意地點點頭:
「知道~。沿着這條路走,左邊有郵箱的人家,在那個拐角左轉就能看到招牌了。之後沿路走就行。」
「這樣啊。很清楚,謝謝。」
半依舊頂着那雙看似睡眠不足的無神眼睛,卻溫柔地笑着道謝。玉串卻擠開他,插嘴道:
「那,你們這兒有啥好喫的吧?啥呀?地雞嗎?」
「……嗯,那個……是霍洛霍洛鳥。」
「霍洛霍洛鳥?是珍珠雞嗎?」
若是珍珠雞,半倒也聽說過。一種有白色斑點的灰藍色、體型似鵝、頭有點尖尖的鳥,可食用,日本也有地區飼養。
「嗯……霍洛霍洛鳥,就是霍洛霍洛鳥嘛……」
只是,答話的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含糊其辭起來。
孩子們總體雖不怕生,但對外來者,總歸還有些隔閡。半怕糾纏不休反惹他們戒備,便向孩子們道了謝,適時結束對話,朝所指方向走去。
——嗚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 一陣令人脊背發冷的、彷彿從背後傳來的竊笑。
分明是孩童的聲音,卻夾雜着夜啼鳥鳴般的音色。半驚愕回頭,只見孩子們又重新戴上了芋頭葉面具,透過葉孔死死凝視着他們,那前傾的姿態,透着幾分野獸般的模樣。
在夕照微弱、暮色漸濃的光線下,更顯詭異。
孩子們冷不防地一齊轉身,四散跑開,消失在屋舍陰影裏。那身姿步法,宛如貓狐般輕靈跳躍,只留下一絲竊笑的餘韻。
「玉串,看見沒?那些孩子,有點怪怪的……」
半悚然呆立,唯有路面上殘留的稻草人圖案,證明孩子們曾在此處。
他不禁向玉串求助般說道,但身爲妖異的她,似乎並未完全體會到他感受到的那股寒意。
「不就是小鬼頭嘛。」
半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學玉串的樣子露出小腿浸入水中。稍燙的熱水初時有些咬皮膚,但很快便適應了,暖意緩緩滲透,出乎意料地舒適,彷彿山行的疲憊正緩緩融化。
「用這火烤絕對更好喫!你也這麼覺得吧?」
玉串對目瞪口呆的青年視若無睹,哧溜一下穿過房間,靈巧卻失禮地用腳撥開窗邊寬廊上原有的小矮桌,「咚」地一聲將木盆放下。盆內熱水盈滿,微泛蒸汽,水面竟波瀾不興,一滴未灑,果然非比尋常。
但玉串對着這排場堪比王公晚餐的盛宴,臨到開動,卻歪頭表示不滿,嫌烤爐寒酸。
地爐中燃燒的火焰,也以其溫暖和搖曳的光影,彷彿將二人與「現代」這個時間隔離開來。
「沒事啦。嗯—,是這邊吧?這種老房子肯定有更好的傢伙。」
「管他呢。現在別說那個了,快點去找喫的吧,那個霍洛霍洛什麼的。」
「關於這個,請問您這裏也提供住宿吧?冒昧打擾,如果可能的話,我們想今晚在此住宿。您看方便嗎?」
「嘿誒。比想象中好啊。看來走山路比想的累。」
鄉間小路的夜色中,零星點着燈罩圓球、光線微弱的路燈,間隔稀疏,根本不足以照亮夜路,黑暗濃重。山中窪地的黃昏,殘照短暫,四周已完全被夜幕籠罩。
被含糊帶過,半心下存疑。但桌上擺開的碗碟,琳琅滿目,宛如小型滿漢全席。帶有濃郁山野氣息的山菜拌菜、焯青菜、天婦羅,有溪流清冷水中長大的巖魚刺身,還有鰍魚乾炸。
明明直到剛纔,還有人在這裏爲他們準備飯菜,可現在卻像騙局一樣,人的痕跡和氣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乍看像地雞肉,但色澤獨特鮮亮,或許「只有此地纔有」之說不假。半正仔細打量,玉串已進入臨戰狀態。
「啊—,不用。收拾我來。」
「話是這麼說……但是……」
雖是旅店主人的關心,半也心懷感激,但覺此舉似有深意,因店主關雨戶時瞟來的那一瞥,帶着些許奇怪的神色——
「嗯,果然只剩燒盡的炭灰了,這屋裏好像也沒備用的。」
她霍地站起,那架勢比斂錢的熊耙子還貪,竟靈巧地將自己和半的那份全部端起(那分量本應端不動),看得半魂飛魄散。她更一溜煙跑出房間,半隻能目瞪口呆。
「哎呀哎呀。聽說我們是臨時來的客人,溫泉還沒燒熱呢。不過澡雖洗不成,總想先清爽一下吧。來,泡腳泡腳。」
(不會吧……難道現在這旅館裏,只剩下我和玉串了?那其他人到底去哪兒了……?)
在這種心境下品嚐的山家料理,滋味深邃,充滿了城市料理所沒有的野趣,更是令人稱道。
「又這麼突然。不過,好吧,我也試試……」
妖怪和小孩一樣難以預測,半心中泛起近乎監護人般的不安,擔心她是否在旅店某處闖禍。正想着,玉串伴着快活的聲音回來了。
但比起這些,最絕妙的還屬霍洛霍洛肉。
「這地方,到這個時節,入夜後也相當冷。我們這兒是老房子,沒有全館的空調,不關上雨戶會着涼。需要的話,晚點給您拿個火盆來?」
很快找到的「菊乃井」,與其說是民宿,更近乎旅館氣派。玄關前是帶有鳥紋門燈、瓦頂、門廊突出的店構。建築臨河而建,利用水流架設水車,印象頗深,是間寬敞且風韻十足的宅院。
半看向玉串,這妖早已脫了涼鞋扔在一邊,上了走廊,東張西望,心急火燎,那坐立不安、不解風情的樣子,讓半心中某種猶豫的枷鎖,「咯噔」一下鬆開了。
她一邊把菜餚在地爐邊擺開,一邊得意道:
「本店最出名的是霍洛霍洛鳥肉,就是那個大盤子裏用籤子串好的。烤着喫吧。味道包您滿意。」
然而,她並未搶先動筷。只見她正拔着地酒一升瓶的瓶塞。店主說既是茶店表弟介紹,豈有不附上酒水之理,這番心意連同菜餚都令人欣喜。
對此,半看着抵達這窪地的時辰,心裏已有了打算。
立刻迎出來的,是位與山上茶店老闆像得讓半一瞬間懷疑對方是否用了什麼法術搶先到達的人物,看來就是這「菊乃井」的主人了。
房內有地爐,爐上懸着帶鑄鐵魚形裝飾、用得油亮的自在鉤(注:吊鍋用的可升降鉤子)——爐灰柔軟,爐框有手澤,非陳列品,是平日使用的痕跡。
(問題在於這傢伙——)
「對吧~?」
帶着當地口音但不難聽懂,半感激地接受了店主的建議,在預定用餐外加上了住宿。反正本就是無固定行程的旅程,而且經驗告訴他,離借宿地足夠遠,食物的味道應該能恢復。
「你到底在找什麼……不是問你這個。」
但話說回來——半也並非品行端方的聖賢君子。這年紀青年固有的莽撞任性,他也未然褪盡。面對地爐,他不禁被吸引,想用炭火烤串,彷彿化身爲隱居於深山幽谷山小屋的山民、樵夫,心生嚮往。所以——
那是棵柏樹吧?比屋棟還高的參天古木爲中心,堆砌假山,挖掘池泉,配置石燈籠。半雖不懂風雅,但也覺定是處名園。茶店老闆和此處主人都謙稱是民宿,但這「菊乃井」,實則是相當了得的旅館吧……正想着,菊乃井店主和女傭便送來了整套餐食。
玉串不聽,小跑着穿過走廊,轉角,拐彎,「咚咚咚」地走過只懸着裸燈泡的昏暗廊橋,「咚咚咚」地闖入「菊乃井」屋棟中頗爲深入的某處。與半他們的房間已非同一棟,隔開了。
總之,之後無事,店主與女傭備好餐食便退下了,臨走時說道:
玉串的性格是想到就做,說幹就幹,可謂果斷,但也輕率莽撞,而且這妖異總是有頭無尾。坦白說,半也逐漸發覺她是個傻丫頭。
若她不開口,單看外表,雖活潑過頭算個缺點,倒也是個容貌端正的年輕姑娘。回想起來,至今多是獨來獨往,這次竟也算有「女伴」同行了。雖覺其吵鬧,是個麻煩,但二人同行也有獨有的愉快與興致——半重新體會到這點,望向窗外,能俯瞰到與所在棟之間所建的庭園夜景。
「誰讓你做事不過腦子。不過——」
「哎呀,歡迎歡迎!到這深山裏來。是比良坂先生和您的同伴吧?」
那不絕於耳的、油脂滴落的「滋滋啪啪」聲,原始而直白,無疑成了二人邊烤邊喫霍洛霍洛肉串的伴奏。
「啊,是地爐啊——」
孩子們帶着一種與「欺騙」一詞十分相配的詭異感,半雖心存警惕,但他們指的路倒沒錯。
「嗯,我們還說該去接一下才好,您二位真是辛苦了。飯菜馬上準備,客人您之後有什麼安排?」
四
當半決定並告知「房間一間」時,他身上已然褪盡了一切年輕男女間應有的那種曖昧氛圍。
「唔…,確實有點……但隨便用不太好吧。再說炭怎麼辦?爐子裏的……」
「我倒也不是不想用地爐烤。我去問問店主能不能用,炭在哪兒。」
「會冷到那種程度啊……如果受不了再麻煩您。」
靜寂到這種地步,反而顯得極不自然,半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好不容易摸到廚房,朝裏窺探,只見水槽和冰箱之間空蕩蕩的,只漂浮着一種虛無的感覺。
二人被引至二樓的房間,是那種讓人不忍下腳的上等榻榻米,經年累月悉心打理、帶着乾草清香的藺草氣息,在房內若有若無地縈繞,沁人心脾。
此刻,半對玉串這意外的體貼,老實感到佩服,同時感到一種奇妙的親近感。可說是旅伴間的同類意識吧。
「是賢司……啊,就是車站茶店那位……已經聯繫過了。是用餐對吧?」
但立刻回神追去。
「是有那種鳥,也喫它的肉。不過我們這兒自個兒說,這窪地的霍洛霍洛鳥,是隻有這兒才養得好的。不管怎麼說,味道包您滿意。」
那是否就是玉串所說的香味的源頭,尚未可知。加之剛纔孩子們的異狀也在心中留下疙瘩,但總不能一直呆立於此,夜色漸濃了。
半正覺這住宿費着實便宜,心下竊喜,不及將坐墊坐熱,山行途中憋着的尿意已急。半拉住要退出的店主問了洗手間位置,方便完畢回來,卻見屋內空蕩,不見玉串蹤影。
——在地爐生火稍微費了點功夫,但炭火一旦燒旺起來,之後只需偶爾添點炭或用火鉗通通風,便能噼啪作響地燃燒,在灰燼中泛着紅光,讓人既懷念又安心。
「這還真是……聽說是民宿,沒想到是家正經旅館啊。茶店老闆應該幫我們打過招呼了吧……?不然就成了不請自來了。沒問題嗎?」
他覺得,就算事後被追究,到時候再找藉口就是了——從這點來看,這個青年也和玉串一樣,有着輕率莽撞的毛病。但或許,他正是需要通過這樣任性妄爲的舉動來給自己打氣,因爲他已經無意識地察覺到了,一種不安定的空氣開始在這座館內瀰漫,如果不這麼做,後背總會感到一陣陣發冷。
她「嘿咻」一下,頂來個大木盆。就那麼單手扶着,穩穩頂在頭上。
店主見他們在寬廊泡腳,略顯詫異,半正擔心是否太隨意了,對方卻並無責怪之意。
半不由得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但他在廚房角落發現了一堆木炭,便心一橫,想着「管他呢」,拿走了需要的分量。
霍洛霍洛鳥肉串是讓客人用隨餐附贈的小型燃氣烤爐自行烤炙的,但這顯然不合玉串意。
「哈啊……舒服,真舒服。半你也試試嘛。」
玉串毫不猶豫踏入寂靜的寬敞房間,半無奈跟進。然後,看到房間中央之物,青年也模糊明白了。
半的猶豫在玉串看來不值一提,這妖異拉着青年的袖子,使勁把他往玄關裏拽。寬敞的式臺(日式房屋入口處)設有臺階,旁邊是粗格子窗的賬房,燈火通明。
(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結果,半還是決定去找主人問問。他在「菊乃井」裏轉了一圈,想找到店主,但別說店主了,連剛纔那位幫忙的女傭,甚至其他客人的影子都沒看到,館內一片死寂,靜得令人發毛。
環顧寬間,不見炭籠之類。
聚落背靠環繞窪地的山坡,房屋依山勢分成數棟,之間有帶頂的廊橋階梯連接。
「不敢不敢,哪能讓客人動手。只是……」
漆黑、歷經歲月與人手精心打磨、光亮如溼潤黑曜石的板鋪走廊,踩上去腳底能感到隱約的溫軟。
「哦~半~你看這個怎麼樣~?」
大廳裏掛着好幾個燈泡,但半和玉串只點亮了離地爐最近的一盞,周圍則任其沉浸在黑暗中。燈光如同柔和的傘,投下溫和的陰影,將他們籠罩,帶來一種彷彿被深山古舊民宅深深擁抱的、難以言喻的隱逸愉悅。
皆是充滿深山情趣的菜餚,但主角無疑是大盤中堆得滿滿的肉。用鹽、醬汁、粗碾蒜末醃製,配以大量新鮮蔥段。
「嗯,是的,如他所說,兩位。」
如同在亞洲各國市場或港口常見的搬運工那樣,她頂來的竟是個需雙臂合抱的大木盆,盆口比門幅還寬,真不知她怎麼弄進來的,半又是喫驚又是無語。
「店主,來的路上略有耳聞,這肉就是那種霍洛霍洛鳥的肉嗎?」
玉串安撫着語氣稍顯尖銳的半,自己在寬廊的椅子上坐下,將光腳「啪嗒」浸入水中。她本就穿着短褲,無需挽起,小腿肌膚在蒸汽中更顯水潤,呼出的氣息也帶着愜意。
在這個季節也能採到嗎?那種叫「楤芽」的山野菜做的涼拌菜,風味獨特,習慣後卻讓人回味無窮。巖魚想必也是用冰冷刺骨的水毫不吝惜地清洗過的吧,口感緊實彈牙,隨後深沉的鮮味便漸漸滲透出來。
「誒~……那好不容易搬來的飯菜,又要拿回房間去?我可不幹……」
「這又是搞哪出?我才一會兒沒看住你,就幹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哎呀,那沒問題。我這兒淡季,空房多的是。儘管住下。不如說走夜路太危險,我們這邊也建議住下。既然是賢司介紹的,住宿費給您打個折,您看如何?」
「因爲是礦泉,呃,澡湯還沒燒熱,不過在廊下泡泡腳倒是無妨。您二位是再泡會兒用餐,還是現在就把盆撤了?」
「找到啦!我就覺着是這邊。」
「你幹什麼!回來!別瞎講究!」
按距離算並未走太遠,但若只用餐,回程就得靠手電筒走沒有路燈的山路了。半雖非沒有這類經驗,但這次手頭尚有餘裕。
對這間看似淵源正統的民宿或旅館,是否真能順利對接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半用火鉗撥弄爐灰查探,可見他也被好奇心和地爐的誘惑所動。
玉串大人是想捨棄燃氣爐,用這炭火來烤。但她如何斷定這寬間有地爐?這大概是妖異特有的直覺吧。
店主說着,打開窗,特意拉出雨戶(注:木板套窗),像是要將庭院夜景關在外面。
「那就麻煩您,我們住下了。房間一間就行。」
「啥呀?旅館啥的俺不懂,但總不會不讓進吧。快點進去啦。」
剛烤好便油脂欲滴,咬下去,確實像雞肉,卻又不同,總之是口感令人印象深刻的肉。
肉質兼具絕妙的口感和油脂的美味,其炙烤後的風味,堪稱絕品,甚至不止於此。
一咬下去,肉汁便迸發出來,舌面不由自主地「滋滋」作響吸吮着。
每嚼一下,肉片會瞬間貼在牙齒內側,然後剝落,混着肉汁在舌上起舞。
在口中上演的香脆、肉味、鹹淡、以及或許是醬料的香味,這場盛宴濃郁到壓倒性的程度,半變成了只爲烤肉而動手、只爲咀嚼而動口的生物,沉迷於這無比的幸福之中。
瞟了一眼玉串,她也一樣。原本覺得對兩人來說分量過多的那大盤肉串,正迅速減少。
用酒洗去舌尖纏繞的油脂,酒精甘醇濃稠地流過喉嚨,清爽了的舌頭又促使着去尋求肉的美味,將肉串送入口中——不知這樣重複了多少次,彷彿能永遠繼續下去。
即便如此,當終於喘口氣,從忘我之境回過神時,半和玉串相視而笑。喫到美味,任誰都會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無論身處何種境況,此時的二人也不例外。
「呼……不過說真的,半,這霍洛霍洛肉太美味了。喫多少都行。而且和這酒也超配。」
玉串說着,把斟滿的茶杯湊到嘴邊,大大地灌了一口。吞嚥時喉嚨的蠕動、被酒滴沾溼的嘴脣,還有那笑臉,看起來真是幸福無比。
「你倒是給我留點。我也想多喝點啊。」
「我已經很節制啦。要是平時,我早就對瓶吹了……吶,半,果然還是地爐烤的更好吧?」
玉串邊說邊給半的茶杯也斟滿酒。和初次見面時相比,這簡直是天壤之別,反倒讓半覺得,這個妖怪意外地有點人情味,心情有些複雜。
「……嗯,那倒是。」
「你們人類做這些東西還挺在行的嘛。」
「你是說地爐……不光是這個,還有各種工具、房子的建造之類的?嗯……這方面確實是人類和妖怪的不同吧。」
「嘛,雖然我們妖怪裏,特別厲害的也能造出比人類更氣派的宮殿什麼的,但那種傢伙畢竟不多見。我是不太瞭解其他妖怪啦。」
「那笠縫呢?」
半在這裏提到那位妖姬,大概是聯想到玉串剛纔說的「厲害的妖怪」吧。
「……笠縫大人啊……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大人啊,單論妖氣或者說氣息,比剛出生的精怪或者附身物還要稀薄得多。所以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我根本沒以爲是同類。可是——」
「那個被當作活祭品的傢伙,該不會就是這裏的『霍洛霍洛鳥』吧?」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願跳入這莫名的暗沼逃生,只得無奈奔跑。最終抵達的小島被幾許杉樹和櫸樹環繞,中央赫然蹲踞着一塊巨巖。
「不過你也夠可以的了。你看她的時候,是那種感覺吧?『想喫掉笠縫大人,好想喫掉』。虧你能說出這種恐怖的話還沒被幹掉。那位大人,是不是跟你有啥因緣啊……嗯~……搞不懂……」
玉串猛地推了半一把,自己卻朝着與長廊前方、旅館入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們剛纔所在的地爐房間跑去。
本以爲甩掉了追兵,但對方似乎覺得只需將二人從旅店中驅趕出來便已足夠,或者說,那本就是他們的目的。
前方已無路可走,喉嚨灼痛,肺部彷彿要發出悲鳴。二人喘息着低聲交談時,身後傳來聲音。
半被推得跟踉蹌蹌,壓低聲音卻嚴厲地呵斥道:
二人身後,手持火把的面具人們蜂擁追來,火焰化作詭異的鬼火在沼面上搖曳,宛如從噩夢或妖怪畫中走出的百鬼夜行,既古怪又可怖。
因爲——聚落的樣貌已徹底改變。
「卻那麼可怕、恐怖、無法違逆。簡直像是這個國家已經不復存在的大妖怪。而且,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那位大人啊?總覺得,有點懷念。」
「痛!知道了,我不分神了,別那麼使勁拽!」
「我也猜是了。但是,玉串,你進去的時候分辨不出來嗎?」
……他一時忘了,她是妖怪,在森林裏展現過卓越的跳躍力——或許是因爲直到剛纔還像好友一樣對飲吧。總之,這一猶豫讓他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
他們奇異的裝扮自不必說,更令人震驚的是祭壇上供奉的祭品。
因此,月光對於被驅趕的半和玉串而言毫無慰藉,更何況還有新的追兵從各處板橋的分岔、匯合處湧來,其中甚至有人手持鐮刀、短刀、鋤頭、鍬等農具,刃上反射的月光非但不能安慰,反而充滿了殺機。
「太過分了吧,先是主動給我們喫,事後又生氣追來。不行的話一開始就說啊。」
「嗚哇——!? 」
玉串突然露出像喝了澀酒一樣的表情。爲了掩飾,她又喝了一口。
那是一塊在夜眼中也苔蘚濃密、圓得奇異的巨巖,從中間到根部向內深深凹陷,形成半空洞狀。而那凹陷處,竟鑲嵌着一座古老的小神社。
五
於是他們奔跑起來,在連接着菊乃井的板橋上。月光明亮得超乎想象,幾乎無需燈火。奔跑的身影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無聲電影般的、寂靜的喧鬧感。
玉串似乎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她抱着一升裝酒瓶從地爐房間跑出來,但身後,從地爐房間裏也湧出了同樣的面具人。
……不僅如此。儘管正如此享受着霍洛霍洛肉的美味,他的視線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被玉串那裸露的小腿和肩膀吸引——不行,什麼想喫不喫的,別再想了!半輕輕地閉上了眼。
「爲什麼!? 剛纔那屋裏明明沒人啊!? 喂、半!你還發什麼呆啊,快跑啊,笨蛋!」
「半,那幫傢伙不對勁,感覺不妙!快離開這兒!」
「那半,我們躲進那神社裏……?」
吱嘎作響的板橋,沼水中某種東西跳躍的低沉聲響,如羣島般散佈各處的茅草屋如今不見燈火,只露出海底怪貝般的輪廓。霧中飄浮的火光,不知是追兵所持,還是沼中瘴氣燃燒所致。
後方有追兵,板橋分岔處又有新的一股湧來,摧毀了選擇前進方向的可能。他們自以爲在逃,實則恐怕正按對方的意圖被驅趕着。
「……被逼到絕路了啊,果然……」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唯有通往「菊乃井」出口的方向,不見面具人的蹤影。半等到玉串快跑到跟前,才終於衝了出去。
庭院的異變
變異前的聚落頂多是個二十戶左右的過疏村,如今卻不知動用了多少人馬,根本數不清。
黃昏時分還是引發鄉愁的日式山村原風景,古民家點綴于田疇林間,此刻在月光下,卻只剩水、水、無邊無際的暗黑之水——
那東西一動不動,或許已被宰殺,大小如狗,似山鳥又似貉,在半看來,那形態更像把始祖鳥向野獸輪廓靠攏了些,總之是正體不明的生物——就在這時,玉串口無遮攔地戳破了真相。
二人身後,揮舞着手臂的面具人們緊追不捨。看到玄關時,半隻祈願千萬別有埋伏。
「喂喂,霍洛霍洛不是鳥的名字嗎?那你們是讓我們喫了這霍洛霍洛冢的神體不成?」
兩人愕然,面面相覷。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個!!」
「啊。你還是說出來了……」
「誰知道呢。我不太瞭解自己地盤以外的幽世。不過說起來,在那個車站,火車倒車停穩的時候,是有點不對勁。」
離別時孩子們的竊笑、店主關緊雨戶不讓他們看到庭院的舉動、店主等人詭異的儀式與面具,尤其是祭壇上的霍洛霍洛鳥——雖有諸多異樣,但難道就能從中讀出這聚落劇變的前兆嗎?
土腥與泥沼的氣味掠過二人鼻尖,空氣中瀰漫着沉悶的水汽,既不微暖,也不寒冷,那毫無生氣的溫度令人聯想到腐敗的棄肉。
月光映照下的,是妖霧瀰漫的夜之沼澤,無邊無際地擴展着。
讓兩人悚然的是,那些面孔他們都認得——正是「菊乃井」的店主、女傭、在聚落裏擦肩而過的人們、遇到過的孩子們——緊張的瞬間流逝,接着,那些人別開臉,用筒袖的袖子遮住臉,然後——
「酒……!剛纔的酒還剩好多呢,浪費了多可惜!」
本可充耳不聞,但兩人卻從地爐邊站起身,躡手躡腳地想去探個究竟——或許那時,他們心中已有了某種預感。
「嗚哇……」
走到走廊上,黑石般的地板如同祕密隧道般延伸,通向無盡的長廊。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盡頭,在半那間租來的房間一樣的、帶有螺旋式舊鎖的窗框下彎下腰,偷偷窺視中庭。
一名面具追蹤者首次開口,聲音正是菊乃井的店主。
喫了那種不明生物的肉還能笑着說好喫的這種精神結構——妖怪玉串暫且不論——半的常識也相當脫線了。但他自有其保證,或者說自負,那就是能瞬間分辨什麼能喫、什麼不能喫的直覺。這直覺曾告訴過他,有些東西無論看起來多好喫、多誘人,也絕不能入口,而他也從未違背過這直覺。
玉串盤腿坐着,抱着胳膊,一副試圖迅速翻找記憶的樣子。她的姿態和態度雖然缺乏女人味和性感,但此時,半卻在醉意中,對她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親近和熟悉,說白了,就是一種同伴意識。
有大人,有女人,也有小孩。他們各自奏樂,身體緩緩舞動。
然而,她在半面前卻展現出種種非人的舉止和異能……
「看來是了。雖然做成肉認不出來,但原形倒是相當的前衛啊。」
但此時,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呢?
追兵們沒有應有的叱罵與怒吼,這也令人毛骨悚然。若非背後的腳步聲和木板吱嘎聲,二人恐怕會屢次回頭確認他們是否真的存在。
「你說別人?! 你這個蠢妖怪!啊啊啊真是的!」
樂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就在他們分心的那一刻,中庭的人們已然發現了走廊上的兩人,正投來詭異而炯炯的目光。
「不過,不管怎麼說,反正很好喫。」
「你叫別人逃,自己怎麼往回跑!? 」
就在這被幻妖之夜的沼澤追逐期間,半和玉串意識到板橋前端連接着湖沼中的一座小島——或者說,他們正被逼向那座小島。
……半理解玉串的擔憂。
這種時候老天豈會聽他的?但慌亂中穿好鞋和涼鞋的工夫,追兵竟未趕上,衝出玄關口到門廊時,外面也空無一人。
這方面半也有同感。那位妖姬,混在人羣中時,有時會除了那出衆的美貌外,存在感變得稀薄,彷彿看不見。
是那個之字形折返的時候嗎?半正搜尋記憶怔在原地,玉串用力一拉他的手臂——或許是妖異之力吧,力道之大幾乎要讓他骨頭作響。
「非神職之身,竟欲擅入神社,無禮也要有個限度。更何況,此處乃是霍洛霍洛大人之神社,霍洛霍洛之冢。」
菊乃井店主又恢復了沉默。從那座令人發毛的神社後方響起的的聲音,昂揚於夜暗之中,同時帶着幾分妖豔。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啊!? 」
「……你這能力真方便啊。奇怪的天賦……」
說起來,一滴酒一滴血——這話是大學裏愛喝酒的學長諄諄教導的,但也得看場合。
「這裏……和我的藏身山一樣,是幽世啊……」
本應環繞聚落的窪地斜坡已不見蹤影。
即便之前已經足夠怪異,戴上面具後的氣息已分明是妖氣,連半都感到畏懼,甚至連玉串都有些退縮。
從大廳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像是祭典伴奏樂聲——不,是更顯莊重、類似雅樂的曲子聲。
這個有地爐的大廳,通過長長的走廊與主屋其他部分稍隔開,也遠離半他們被安排的那個房間所能俯瞰的中庭。然而,聲音和光影卻彷彿正是從那邊傳來的。
「這點我同意。美味即是正義。而且我能分辨出來。不能喫的東西,喫起來就會覺得難喫,我會有種直覺。從這個意義上說,那東西喫了完全沒問題。」
人們圍成一圈,手持橫笛、手鼓、鈴棒等鄉土樂器,穿着筒袖和服與束腰褲,戴着手甲和腳絆,裹着毛皮領巾和腰裙,那模樣簡直像是從傳說繪卷中走出來的。
「別說廢話了,快跑,這邊!」
夜深人靜,帶着幾分寂寥,又夾雜着懷念的情緒逐漸加深,正當半想給地爐添炭時——
「砰砰砰」,走廊兩旁的拉門、隔扇像打拍子似的接連打開,從本該無人的旅館深處,湧出了大批戴着與中庭那些人相同面具的人,從走廊那頭逼來—— 這死寂般的沉默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想到自己竟然狼吞虎嚥地喫了那種來歷不明、說穿了就是怪鳥的肉,知道了真相後,一股恐懼和噁心感慢慢湧上心頭……這大概是正常反應吧。
當然,這種直覺在妖姬面前總會失控,不過這暫且不提。
這彷彿岩石與神社融合的奇巖,據店主所言,似乎就是所謂的「霍洛霍洛冢」——
「甩掉了」、「逃脫了」——半和玉串剛在心中默唸這短暫的安心,瞬間便化爲了驚愕。
不,無需推測。只要看到周圍那些沉浸於奇異的、似舞非舞似儀式非儀式的行爲中的人,誰都會這麼想。
「可這天賦,正全力慫恿我把笠縫喫掉啊。」
哪有空回房間取行李!精心打磨的走廊在這種時刻滑溜得危險,半腳下踉蹌了數次,總算連滾帶爬地衝過走廊,奔下連接各棟的階梯。
猛地、像彈簧裝置般再次轉向他們時,面孔已怪異地變了樣——每個人都戴上了怪異的面具。大人們戴着各種鳥獸面具,特徵被奇異地誇張,帶着土俗的漫畫風格;孩子們則戴着那種芋頭葉面具。
「…………」
「可、可是半,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妙?」
他們本以爲是在小聲交談,但說到後來根本成了多餘的廢話。談話中斷的間隙,寂靜顯得格外突兀,當兩人不經意間再次望向中庭時——
「別,別說出來。後面的話我不想聽。」
事到如今,半不得不懷疑玉串腦子裏裝的是什麼。他瞬間猶豫該往哪邊跑。行李雖可惜,但錢包在身上,那就往出口逃?可是能丟下玉串自己先跑嗎?
半愕然低語,連迫近的追兵都一時忘卻。玉串也細聲嘀咕道:
茅草屋頂的房屋仍在,但如今像孤島般散落在黑暗沼澤中,簡陋的板橋延伸、分岔、交匯,連接着它們……
「那是什麼玩意兒?既不像鳥也不像獸啊。———嗯?我說半,這是我的直覺——」
只見庭院四處點着古風的燈籠,泛着昏黃的光暈,中央燃燒着熊熊的篝火,還有那座搭建起來的、像是放供品的三寶架子(但更大),用楊桐枝、松枝等裝飾着——半推測那恐怕是個祭壇。
「喂,那些傢伙打算把我們怎樣啊!? 宰了處理掉喫掉嗎!? 」
「所以你還發什麼呆啊半,不逃就糟了吧,這些傢伙感覺哪裏不妙!」
「嗚哇哇哇啊!? 」
「也就是說……我們覺得美味大喫特喫的,就是那玩意兒?」
玉串忽然抬起頭,半也同樣疑惑地抬起頭,接着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喧噪之徒。爾等小輩與小妖,且安分受死——』
話音未落,奇巖中神社的門扉彷彿從內側嗒地一聲利落開啓。內部的黑暗中轟然噴出陰森、暗青的火焰。半和玉串慌忙躲閃,但火焰並非衝他們,而是熊熊包裹住了霍洛霍洛冢。
火焰很快蔓延至巖頂,繼而收斂聚合成一個形態。
青炎化作了一名女子。她修長地佇立於巖上。
那姿態宛如古時武家的公主或上流女官——身着薄衣、多層襲衣,未系下袴,衣裾曳地,黑髮長垂及地。
其姿容、其聲音,鼻樑挺直,嘴脣紅豔鮮活,宛如古繪卷中的公主或貴婦。然而,其容貌——
卻用突出口喙的詭異鳥面具覆蓋了眼部,乃是異妖。
是山鴉?還是天狗之女?一位充滿驕慢之美的妙齡女子,散發着比半所知的玉串或笠縫更強烈的非人氣息。連平凡的半也明白,這顯然是妖異,而且是此沼澤地、此幽世之主。
此前沉默的追兵們也紛紛低語着「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御前」,垂首的姿態無比虔誠。
也就是說,這妖女果然是此幽世之主「霍洛霍洛大人」——只是,半卻覺得,儘管裝束形態截然不同,她身上總有某些地方與笠縫相似。
巖上的妖女,以向黑暗中撒播婀娜香氣般的聲音向衆人宣告:
「爾等,可曾好生款待了此二人?魚肉酒菜,可曾讓他們盡情享用了?」
「謹遵御意,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窪的本來面貌,霍洛霍洛沼的御前大人。我等皆依沼御前大人所願,依您之言行事。」
「既然如此,那邊那位年輕人,便是獻予吾之供品。沐浴這份獻予沼澤之主的榮耀吧。」
持刃者垂下武器,空手者皆合掌躬身。在這氛圍中,玉串輕輕捅了捅半的腰側,又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半,這鳥臉女人說的……」
「概括來說,就是要拿我們當活祭品喫掉之類……」
「爲、爲什麼啊!」
玉串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妖女將面具的喙尖轉向她,解釋道:
「此乃明理。爲了強化此沼澤、吾之領地的守護。年輕人,汝之氣息,自踏入此山之時便已被吾察覺。汝雖爲俗人,卻散發着罕見之氣。能嗅出此味者想必不多。總之,故而相邀。」
在焦灼炙烤五臟六腑的惡感中,小舟逼近。爲首船隻的船頭,妖女撩起外褂衣襟,昂首而立,神情中甚至帶着欣賞獵物掙扎的愉悅。
「黃泉戶喫」指在冥界喫了食物,意味着食者再無法返回生者世界。妖女所指無疑是旅店中提供的餐食。
「……稍有大意。或因汝之氣息之故?莫非習得了何種咒術?若如此,也罷。對付汝之法子要多少有多少——聽着!」
他透過月光看了看從玉串那兒接過來的地酒瓶,裏面還剩幾口的量在搖晃。
被半的怒喝一震,玉串反射性地鬆手。半奪過一升瓶,又喊一聲:
「說到底,既然已『黃泉戶喫』,便再無逃脫之理。」
……原以爲這種時候總會謙讓一下,半反而更傻。當玉串滿足地嘆息着擦拭嘴脣時,深色玻璃瓶中所剩已寥寥無幾。
僅此一擊,妖女那詭異的衣袖便失了力道,軟塌塌地潰散,垂落在地——
「汝之身,雖遠不及大阿闍梨、聖人之血肉精魂那般堪稱上等供犧……然則,亦足以大大滋養吾身。」
半衝動地將空的一升瓶砸向鐵軌,摔得粉碎,濃茶色的玻璃碎片如煙水晶般散落在鏽跡斑斑的軌道上。
「啊啊,深有同感。還能喫到哦。」
「那邊的小妖無關緊要。只是邀你之時,她跟着來了而已。不過,順手亦可。汝亦可成爲吾之食糧。」
妖女衣袖一揮,那布料如怪異的寄生生物下顎般蠕動着擴展、變形,襲向半,欲將其吞噬。若被這看似布料的之物包裹,怕是血肉撕裂、骨骼粉碎、汁液被吸乾。
「說、說得對……那我先來。」
霍洛霍洛大人不快地歪扭嘴脣時,沼澤上響起了汽笛聲。是蒸汽機車的汽笛。
半瞬間想過,若是鐵路,或許可能通往外界,但線路兩端皆被水淹沒。這樣看來,想沿鐵軌逃跑是不可能的。
至此半才恍然大悟——是那個之字形折返的時候!現在想來,那條線路早已廢除了之字形折返法。恐怕在那一帶,他們就已落入這妖女的網中,用的是連同類玉串都難以察覺的陰溼手段。
「這、這樣……?」
「說好一人一半,你卻喝掉這麼多,差不多七成進你肚子了吧,喂……」
妖女收回失力的衣袖,半回過頭,眼神茫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剛纔做了什麼。
他如同被吸引般,晃晃悠悠地走向神社——
(再跳一次試試看啊,玉串……)
妖女提高嗓音理所當然,但半充耳不聞,這次竟真的要踏入奇巖中的神社。誰也來不及阻止,半已踏入神社內部——
「……反正也逃不掉了,趁現在喝掉吧,玉串,一人一半。」
殘留的站名牌上,橫向寫着「犬坂」——
能與之匹敵的,恐怕只有一樣——即青年對笠縫懷有的那種根源性的「食慾」。
不知是否聽到了二人的低語,妖女發出冷笑。
雖出怨言,卻未拋下半獨自逃走,可見玉串本性率直吧……儘管到了這地步,她仍緊抱酒瓶不放,膝蓋卻嚇得格格發抖,模樣狼狽。
「——爾方纔,做了什麼——?」
「爾等,意欲何爲,竟擅闖吾之臥榻——無禮之徒!」
然而——
然而,這宣言對二人而言,引發的恐懼遠不如對那霍洛霍洛肉極致美味的恍惚回憶。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源不明,卻傳入在場所有耳中。
最愕然的,恐怕並非追兵或玉串,而是霍洛霍洛大人自己。
「酒瓶!給我!」
玉串縱身大力跳躍。高過驚呆的追兵們的頭頂,越過巖上的霍洛霍洛大人,甚至超過了環繞冢的樹木。
「雖只一兩口,剩下的也分給這邊的鐵軌吧。每天光吸水汽多無聊啊?」
「然後,使勁——跳!!」
能喚起半與對笠縫同等「食慾」的東西,竟在此地——?
追逐遊戲即將結束,接下來便是二人的末路——正當絕望慢慢包裹二人之際。
……這兩人,作爲旅伴倒是越來越合拍了。
(玉串,說起來你幹嘛一直在地上跑?你之前追逃時,不是跳得很厲害嗎?)
「此等小島……吾之沼澤中,竟有此處麼?不過,無關緊要。」
不知她如何動作,本應站在船頭的妖女,下一瞬如同跳幀般出現在半和玉串面前。
(可我兩手現在佔着呢,抱着酒瓶!握太緊會碎,不小心翼翼控制着,結果手都僵住放不開了——)
只是隨意地、像趕蒼蠅般揮了揮手。
——在半心中,狹霧異妖的沼澤、追兵衆、妖女,都彷彿化作了左手描繪般模糊的輪廓。
不可觀看。觸碰更是萬萬不可。
「喂半,你怎麼了?搖搖晃晃的。不逃了嗎?爲什麼往那邊去!? 」
「真是無妄之災啊!嗚嗚半,都怪你!」
「咿、是!」
「誒,我……?你沒認錯人吧?比如其實是玉串什麼的……」
半所指是沼澤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小島,不知爲何沒有板橋連接。心想那裏或許能拖延些時間。玉串先落在島上一棵格外高的櫸樹梢頭,隨即再次更高更遠地跳向半所指的那座小島。
「半——!? 」
伴隨着嘩啦水聲,某物割開沼澤,從彼方浮現,一直延伸到霍洛霍洛冢的水邊。是鐵軌。半無意識地感知到,那與方纔的廢站相連。
(但這樣馬上又會被追上啊……)
「一瞬間還期待能沿鐵軌逃走呢,看來不行……光是進入這片沼澤就夠瘮人的了。」
「果然能跳嘛你,這麼高,這麼遠……」
罷了,半索性對瓶吹。酒液因持續搖晃和玉串體溫而變得有些走味,但對乾渴的喉嚨來說也別有風味,他打算一口氣喝完剩餘——但並未飲盡,而是將剩下的酒潑灑在了生鏽的鐵軌上。
「方纔之聲是何物?甚是惱人。」
甚至止住了被食慾支配的半的腳步。
不由分說,她甩開薄衣的衣袖,猛地朝二人罩下——二人只聽得風聲呼嘯,身體被騰空的感覺包裹。
這次妖女將喙尖轉向半,語氣倨傲。半逐漸理解了自己纔是目標,卻難以接受:爲何自己這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會……
「少廢話!忍着點,會有點顛簸!」
『——您這位大人。
「——這又是何物?吾之沼澤中,豈容此等無禮之——」
然而,縱使晚餐的回憶再幸福,也無法成爲阻擋妖女的盾牌。從假面美女身上逐漸滲出的,是沉重而鈍滯的鬼氣,足以攫住胃腑,讓人將好不容易喫下的東西嘔出。
「是和狗有關的地名嗎……不,現在無所謂了。」
「莫名其妙的道理……你樂意就行。」
他憑超乎常理的感知,察覺到霍洛霍洛冢神社內部、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那是比霍洛霍洛鳥肉更誘人的美味預感。
「……還想再喫啊。」
漸漸陷入窮途末路,半因束手無策而焦躁,最終湧起的竟是近乎自暴自棄的心情。
到了這地步,簡直分不清是守規矩還是犯傻了——
(這我懂,但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能抱着我跳嗎?)
半戒備着玉串的警告,乘着風,髮梢向後飄揚。二人降落的地點,風情與其他小島截然不同。
「啊?……什麼?」
「——煩。」
雖也恐懼成爲奇妖女的餌食,但玉串那雖顯可憐卻有同伴在側的姿態,讓半感到一絲慰藉。青年靈機一動,小聲對玉串耳語:
爲何如此,半自己也無意識。玉串也略顯驚訝地望着軌道上的碎片,但她的目光猛地轉向身後。
擺脫束縛生靈於大地的重力,自在翱翔,將身體拋向月夜的暢快感——即便在這種時候,半的眼睛也不由得因驚訝而睜大。
那看似小島的地方,竟是漂浮於沼澤上的廢棄線路和一個小小的、連候車室都沒有的廢棄站臺。雖仍瀰漫着鐵路仍是運送人與物至遠方主要方式的時代遺韻,但終究帶着廢棄之物特有的寂寥與蕭索,靜立於月下。
若看,眼珠會潰爛。若觸,手掌會腐朽脫落。』
接着,當薄衣被掀開時,半和玉串已呆立在霍洛霍洛冢前。任憑方纔跳得再遠,也被妖女法術瞬間拉回原處。
於是半大聲喝道:
「喂—半,這個站名……」
「方纔被爾等出其不意逃掉。但吾已無意再奉陪汝之跳躍伎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小妖亦當明白。」
「這裏本來比我待的山境遇更強。從外面進不來,從裏面也出不去……我能感覺到穿不過這境界。」
「玉串,那邊!」
半頭也不回,僅反手輕輕一拂。
「所以說站名無所謂啦!比起那個,能從這兒逃走嗎?……我可不想因爲大喫了一頓肉,就得把自己賠上被喫掉。」
玉串採取的不是夾在腋下或扛上肩,而是橫抱——俗稱公主抱的方式,在這緊要關頭實屬驚人。
被逼入絕境的焦躁,不僅化作了奇妙的風雅之情。
半突然被一股異常強烈的、難以忍受的飢餓感所襲擊。
「喫了那麼多,喝了那麼多,竟還嫌不足。俗人與小妖,當真可笑。那麼,且看汝等這逞能之口能硬到幾時。」
「然後把我抱起來!」
半雖是個於世無甚大用的男人,但玉串似乎也是同類。難以相信最初就是她那般兇惡地威脅自己和笠縫。如同人不會整天意識到自己活着,玉串或許也並非時刻自覺身爲妖異,但這也有點太離譜了。
在玉串迸發的悲鳴聲中,半看似就要被從背後吞噬。
半已然連自身安危、甚至連玉串也顧不上了。
沼澤上,出現了數艘高舉火把的小舟。無疑是那妖女及其手下。顯然,即便這廢站沒有板橋連接,半的權宜之計也未能奏效。
「那個啊。明白了!」
(因爲那樣會丟下你啊。要是被笠縫大人知道怎麼辦?)
妖女柳眉倒豎之際,沼澤遠方再次響起汽笛,接着傳來聯動車輪的轟鳴聲。
一輛厚重的機車衝破沼澤,隆隆駛近。
終於在冢前制動停車,車輪發出刺耳摩擦聲。從機車的車門踏板上,下來一位銀色頭髮的少女形態之物。
是笠縫。
六
「當今世上,已無人記得了。
故而,半,那乃是『冢』。是如今連名字也失落的、古老妖異之——
——其微不足道的一小塊碎片。」
一邊在黑暗的腳邊灑下銀色光粒,一邊從容不迫地下車、眺望着冢的笠縫,瞭然地頷首道。
但那位烏鴉面具的妖女擋在她面前,厲聲責問:
「爾是何人?非人無疑。然亦非妖異,氣息過於稀薄。宛如人與妖皆非、不上不下的混雜之物。爲何此等物事,未受邀請便擅闖吾之沼澤?」
「只是來取回供奉的酒水而已。」
大概是指半剛纔潑灑的酒。看來笠縫是循着酒味來到這沼澤地的。
「早知道你神出鬼沒,但這時機也……」
「因爲您這位大人,那裏曾是妾身的車站呀。在這幽世的沼澤中,妾身留下了作爲標記的車站。站名上應該寫得清清楚楚纔是。」
啊——半這才明白,那大概是舊字體表記。也就是說,青年在冠以笠縫之名的廢站,獻酒、如儀式般敲碎酒瓶——
「那麼,您這位大人,妾身確已收到供奉了。量雖略顯吝嗇,但若細細品味,倒也足夠。那麼,您有何事相求呢?」
笠縫將話頭引向半和玉串。激怒的是霍洛霍洛大人——沼御前,此幽世之主。
無論笠縫何等風姿絕倫,在霍洛霍洛大人看來,不過是擅自闖入其領域的侵入者。
「休得妄爲!此二人在吾之沼澤食肉飲酒,亦即『黃泉戶喫』了!按規矩,不得從此地歸還,無法歸還!」
玉串也揉着惺忪睡眼,向笠縫問道:
然而笠縫始終泰然自若,毫無懼色。
「尤其,是當此際,正要爲此『額髮』舉行鎮魂儀式之時。」
「嗟夫半,您這位大人。遠古之時,曾有一妖異。」
「是擔心了,還是覺得總算能擺脫個麻煩,這我也說不清。」
應和着鈴聲,方纔追趕半他們的幾葉小舟,從沼澤對岸再次出現。笠縫輕盈地、額髮則沉鬱地登上了舟。黑暗的水面上,送葬的隊伍開始行進。
「是熬了夜,還是做了噩夢,我自己都搞不清了。不過,怎麼說呢,還以爲你會就那樣直接去彼岸了呢。」
看着困惑的半,笠縫投以微笑,將手伸入霍洛霍洛冢的神社內部,從黑暗中拖拽出某物。
「妾身埋藏碎片時,可不記得規定過要用霍洛霍洛鳥或其肉作爲供奉祭品。」
「何等狂妄。竟敢在吾面前賣弄小聰明?」
「爾等已非此世之人。爾等之時已盡,爾等居所已自此世消逝。」
「嗯——是指尖呢,還是身上某處皮膚呢。太細碎的地方,我也記不真切了。」
「——額髮。妾身無意陪爾玩過家家。」
「嘛,若是惡作劇程度,尚可容忍。但若將他人拖入自身幽世,禁錮起來,索求活祭,便不可饒恕了。如同這『額髮』一般。」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作甚。若真想將你消滅,早就動手了。我說了,是『鎮魂』。」
於是——
「就是那個笠縫!讓我喫了它!一口就好!求你了——!!」
笠縫揮動那懸掛風鈴荔枝的白杖,清越的鈴音迴盪在夜沼之上,澄澈、哀傷,卻又溫柔。半這才察覺,那鈴聲乃是鎮魂之鐘,此杖便是鎮魂之杖。
同乘一舟的霍洛霍洛沼居民們也奏響了樂器,搖動鈴棒,光之微粒便四散飛舞,跳躍。他們摘下面具,拋向空中,面具亦化作光粒昇華而去。
半懇求着,希望妖姬能將那碎片賜予他食用,然而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要爲你鎮魂。爲你這誤墮幽世、執著成狂、扭曲變質、惡性昭彰的你,能含笑前往彼岸而鎮魂。」
那東西既像某種結晶塊,又似一束光澤變幻的髮絲。
被這樣的笠縫搭話,半不知該如何回應。
「便由我笠縫,爲爾等鎮魂吧。」
正當笠縫明顯顧左右而言他地仰望山頂時,從廢屋方向傳來一聲鳴叫,似是某種鳥,又似是獸類。那恐怕是——霍洛霍洛鳥的叫聲……
半和玉串揉着徹夜未眠的眼睛,從通往窪地的小徑上俯瞰着被荒草淹沒的廢屋。此時,一個華麗的身影走近半的身邊。
見到它的瞬間,半的食慾與飢餓感再次如發作般襲來。
「黃泉戶喫9;對此二人並無意義。因玉串本就是幽世之物。而半,則人如其名,是半隻腳踏入冥途者。」
「哎呀。莫非是在擔心我?」
與囚禁玉串時有幾分相似,但其可怕程度不可同日而語。
「吶—笠縫大人。照昨晚的話說,我也是您的一部分碎片對吧?那我到底是哪一塊啊?」
也就是說,那是——
——妖姬的鎮魂宴。
「無論如何,玉串,若你再爲非作歹,我也會將你流放,你最好有此覺悟。」
「因你曾是妾身的前發呀。故名『額髮』。豈有不知之理?」
「——您是要將我徹底消滅嗎,閣下——」
不知不覺間,她也開始配合着笠縫的舞姿起舞,脣邊終於浮現出一抹清淺的、唯有被淨化者纔有的美麗微笑——而後,送葬的船隊消失在了黑暗沼澤的彼岸。
開始了——
「————呃——」
「這個嘛——」
「咿咿咿——!不會的,我不會的!我會老老實實的!」
「……對了笠縫,你說過這裏曾供奉着你過去的一塊『碎片』吧?那就是說,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東西,可能也在惹是生非?」
名字——笠縫說出的這個詞,是名字。
半懇求妖姬讓他喫掉那碎片,自然不可能被應允。
被捲入現場、彷彿被局勢拋下的玉串,像突然被拉回現實般,狼狽地環顧自身。但記得與她初遇時,笠縫曾低語過吧?
「爲何……爾等爲何會知……吾之名……」
笠縫開始起舞。她踩着節拍,虛空之中便生出花朵,紛飛飄舞,其美麗、虛幻與清澄,宛若淨化後的哀傷之象徵。
「不去溪邊打點水,淨淨臉嗎,您這位大人?您看起來可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呢。」
「過分。」
此刻的霍洛霍洛大人——額髮已被笠縫完全壓制,隨着妖姬每說一句話,便只能一步步後退。
面對這樣的額髮,笠縫——卻顯得異常溫柔。
那遠古的大妖,莫非就是笠縫自身?但她又說那妖異已破碎四散。
「我……?」
七
「而這額髮之本源——那古老的大妖,其名連妾身亦早已忘卻,僅偶爾掠過心頭。至今仍記得的名字嘛……半,叫做『笠縫』哦。」
「然,即便是此等碎片,終究源自古妖,時而會惡性發作,行些無謂之惡作劇。如同那玉串一般。」
「您這位大人還真是執迷不悟。您這份耿直之心倒也討人喜歡,然則,也需審時度勢方可。」
「啊,生命確是可賀之物,然於應死之時,能謂『此生無悔』而滿足逝去,亦屬佳事。是故爾等——」
「便將爾等流放吧——自此岸塵世,至彼岸邊界,乃至更遠方。」
「即便在那個時代,亦是極爲古老的妖異。它化身衆多,擁有種種名號。然如今其名盡皆湮沒——當那妖異破碎、散落,被封印於列國風土之中時。」
半在此又見識到了笠縫不爲人知的一面——
天明時分再看,那山村不過是窪地中一片繁茂綠意裏勉強留有形跡的、無人的廢棄聚落。想必不久便會徹底被自然吞沒吧。綠意中流淌的溪畔,那座近乎腐朽的水車小屋,莫非就是昨夜的「菊乃井」?
雖是送葬,卻充滿夢幻與華美,宛如在暗夜中洋溢着喜悅行進的慶典隊列。額髮也已卸下面具,露出的雙眸與鼻樑、嘴脣相得益彰,眼、鼻、脣皆如名工精心雕琢般輪廓深邃,是位美人。在舟上,她本是一副如同被押赴刑場般的表情,此刻也漸漸如朦朧月出雲層,臉色明亮起來。
雖未卑躬屈膝地乞求慈悲與寬恕,但額髮已沉入絕望的深淵,只是悲痛地垂下了頭。
「不知是『哪一塊』碎片。」
被呼喚的瞬間,妖女如冰水灌脊般渾身劇烈顫抖。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她因笠縫的話而方寸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