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离家出走的少年
《从离家出走开始人生吧》 · 阳边华 · 5102 字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世界很单纯,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明了,这倒不是因为「胜、败,或是平局」之类高深的想法的关系,而是我单纯地明白,这世界只分为两部分:我这边和其余一切。
我刚好是在开始懂事的时候被收养的,所以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和父母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是现在的我会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家人就是家人,但那时候的我明显没有这种认识,同时,会因为这个原因疏远家人的认识也没有,所以我想,我会和这两人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大概是因为我属于那种天性凉薄的人吧。
我的父母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是一名律师,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小有名气,母亲则是一名认真办事的公务员,两人可以说是非常般配的一对。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父亲身体上的问题,母亲怀孕的可能性非常小,他们是那个时代传统观念很强的知识分子的典型,因此他们顺理成章地做出了收养一个孩子的决定。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们都是个性很强的人,有他们那个时代特有的…说好听点叫韧性,说难听点就是倔强,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除了在我小时候吵架弄得我害怕他们离婚以外,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假如他们领养的是和他们很像的孩子,想必会过得幸福得多吧。
然而,就像卡夫卡一样,我不是那种强大的孩子,我甚至最后连像他一样写封信都做不到,因此,我和他们的关系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扭曲到连交流都做不到……
要说扭曲的开端……让我想想,应该是我小学一年级上的时候吧。
当时,我记得是我们全家一起去一家洗浴中心泡澡,当我急冲冲地跑出澡堂,想到休息室去看电视时,我发现我的拖鞋已经没了,于是我只好光着脚走出来,年幼的我应该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所以我自顾自去看电视了,直到他们也走出澡堂,才发现我的拖鞋没了。
我记得,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他一言不发地把我拉进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母亲则是在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我现在很清楚,她在家庭里一直扮演着一个顺从的妻子的角色,所以那时乃至以后她是不是真的赞同父亲的行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同。
一进门,父亲就用一种严厉的方式对我训话,现在的我当然可以把那当作耳旁风,但当时的我显然不可能这么做,但只是骂我的话其实什么效果都没有,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作为社会精英,那两人追求的永远是富有成效的手段,因此,父亲在训了我一顿之后,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我去随便穿一个人的拖鞋回家。
最后我还是穿了,我穿着大得难受的拖鞋走回家,因为那时的我并没有反抗的权力——不,是连要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就像在新话里,自由不过是形容虱子和野草的一个词罢了,我从始至终没有想过父亲说的有什么不对,但那时我的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可能还没什么,但后来我开始看书了,这次事件埋下的种子也就此生根发芽。
有一天,我在一本讲怎么教导小孩的书中,看到一名母亲教导孩子,说就算别人拿了自己的伞,也绝对不能因此随便拿一把别人的——正因为自己受了伤,才更要明白到自己的行为给别人可能带来的伤害。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
当时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不自然感来自何处,于是我兴冲冲地把这本书拿给在我认识中温柔的母亲看,至于动机,我想是为了证明我并没有错吧,很幼稚的想法。
母亲她当时说了什么呢?我早已不记得了,既然我不记得,也就说明那实在是无关紧要,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已经深深刻在我脑子里了。从结果来说,就是我的话根本没有被认真对待,也根本没有人来告诉我,说我是对的。
如果是现在,我大概能猜到他们当时的想法:父亲的工作动荡、母亲的娘家不景气、我不够让他们满意……正因如此,父亲才会教我这接近丛林法则的一课,母亲才会只想着敷衍我,但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所能理解的,只有我是无法融入他们的异类而已,换句话说,他们不在我这边。
就这样,类似的事件发生得越来越多,我们之间关系的裂缝也越来越深,我当时已经觉得他们是存在与否都与我无关的人了,钱和我的关系恐怕还更紧密一点,至少钱不仅有用,还不会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但很可惜,有很多人会借着钱来干这档子事。
但他们似乎并未理解到这一点,大人们都很奇怪,他们似乎总是不把小孩子的情绪当作一回事,他们总觉得只要过一段时间、睡一觉,或者长大之后总会「好」的,天知道他们认知里的「好」是什么意思。
「一言为定。」
先来到我家附近的商场,装作进去玩的样子,随后从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路溜出来。至于有没有监控,那就不是我能预防的范围了,至少在我肉眼看来是没有的。
我不会嘲笑那时心如死灰的我,正如我相信将来的我也不会笑话我此时的纠结,人永远应该忠于自己,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应该予以肯定,否则就是一种背叛——我当时无法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应该也有这方面的想法的原因吧。
「回去之后……算了,不问了。」李涵一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好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闹别扭,这副样子让我有些疑惑。
「那……我有个地方想回去看看,等会陪我一起去,怎么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我可以不要伞就这么走进雨中,我可以走到市里,我可以求人让我搭车,我可以去那边的树上摘梅子吃,就算被酸掉牙也不要紧,我也可以停下休息,气定神闲地等着警察来找我,顺便试试坐警车是什么感觉……
最后的最后,我看了天气预报,找到了这一个雨天,我趁着那两人都在上班的下午,在门前彷徨了一个小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家门。
大概是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抓回去吧,我一直没认真地想过要怎么活下去,零花钱顶多也就撑一两个星期,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但当时,我毫不费力地把这个念头扼杀了,因为当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感受着被雨幕包围的感觉的时候,我感觉像……就像是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什么」。
随后我站起身,打起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小了的伞,走进那个朦胧的世界。
「当然啦,那时候我和疯了也差不多了,不过也就是因为那一次离家出走,我才会想要永远离开这个家,见过光明的话,人就无法忍受黑暗了吧?」
「我觉得算就行了吧。」
我并不会说那时候我有抑郁症之类的,那样太贬低抑郁症了,毕竟我内心很清楚,我是个很怕死的人,一想到死我就会无法思考,会怕得浑身发抖,我也从来没有自残过什么的,因为我很怕疼,我觉得这样的我只是个想要逃避的懦夫而已,直到现在我也依然是这么认为的。
我现在依旧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久违的雨天,经过十几天的艳阳高照,应该有很多人都在渴望这么一场倾盆大雨吧,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我的理由可能有些特别。
我理性上当然明白,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混乱的时代了,更不用说我和他所在的国家都不一样,但在已经放弃自杀,打算就这么如行尸走肉活下去的我看来,那实在太过诱人,让我可以无视种种不可能之处。
不过,幸好陈岚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告诉我,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的。」我当然很高兴他愿意说这种话,就是可惜说得太晚了点……也是那个时候,我认定了他绝对属于我这边,一直到现在。
我坐在加油站屋檐下的椅子上,失神地看着雨哗哗地落下,明明我知道应该尽早离开,但身体的疲惫还是把我牢牢按在了椅子上,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想东想西,我也不例外,所以我稍微想了想离家出走后要干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唉,你这家伙就是这样,不过,你已经补偿我了不是吗?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了才对吧。」
「为什么不问?」
「额,讨厌也太——」
结果就是,我悲哀地发现,在我十二年的人生里,我似乎没有一件事是做得好的。得出这种结论的我,只能继续盯着地面溅起的水珠出神。
实际上,在那之前我也有想过要不要离家出走,但那基本是受汤姆的影响,由于我不想当海盗,或者说,就算我想当,也没有人和我一起当,而且老家附近也没有小岛这种东西,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想想而已。
「最后呢……」
至于离家出走了要干什么,我当时并没有考虑,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觉得没有必要考虑吧,毕竟我追求的只是逃离本身,并不是真的想从什么地方逃走,我一直很明白,很多东西是怎么都逃不掉的,死亡不过是其中最清晰可见的一样。
他后面还说了很多,但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一开头他劝我和父母搞好关系,所以当时我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把陈岚划出我这边,感觉如果我真这么做了,估计会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然后缩在被子里舔舐自己心上的伤口吧。
一直到那个暑假,我在新华书店坐在地上,吹着冷气读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不由得对霍尔顿想过的聋哑人生活心生向往。
在离家出走前,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打算,包括当时算是我发小的陈岚,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比如说……就算不求救,也会有人来救我什么的,明明我离无所不知差了不知道多少,这还真是狂妄的想法呢。
那么,作为搭档,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这算补偿吗?」
我伸出手截断水流,雨水带走了我手掌的尘土和温热,并报我以寒冷的湿润,然而就连这份寒冷都让我亢奋起来。
我板着指头数了数,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工作,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会想到让谁把我捡回去,然后当成狗扮家家酒之类的不正经的主意,但当时的我是很认真地在想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不再是被绑在生活车轮上的狗,我终于掌握了自己的方向——明明只是个不知道下一顿饭哪里来的小鬼,我还是生出了这种狂妄的想法。
我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没有温情理解和宽容的家庭,无法接受一成不变又遭受疏远的学校,更进一步说,我无法接受这个没有予我以救赎的世界,无法接受明明我在受苦,却没有人愿意对我伸出援手,哪怕是说一句「我会帮你的」的人都没有,我就是怎么都无法接受。
当然了,走了大半天的我肚子很快就饿了,所以我奢侈地在加油站吃了饭,顺便一提,早在出市区之前,我就已经把衣服换了。
到了小学六年级的夏天,懦弱的我终于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勇敢的决定:离家出走。
「那我们扯平了呢,我也没有去救你不是吗?」
到后来,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果不是必要,我不会和他们说话的地步了,当时我已经上了高中,陈岚和我也不同班了,但就连他都觉得我家的空气太险恶,来我家作客之后说要我和父母关系好一点。
「——我说的是我自己。」看着生闷气的李涵一,我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她是讨厌着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自己吧?说实话,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感动了……
「睡在路边椅子上的时候被警察叔叔抓回去了,看来现代刑侦学还是太先进了。」
也是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雨天。
哪怕如此心神不宁,在走出商场,一直走到因下雨而变得昏暗的马路上,看到写着我不认识的地名的路牌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气球一样飘了起来,而我的内里填充的,想必就是名为「自由」的气体吧。
我不是没想过钱花完了就回去,肯定会被骂。也肯定会挨打,然后挨打完了就回到原来的生活,之后再攒钱,再来一次离家出走……这种没出息的念头,离家出走前的我真的是认认真真思考过的。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到底顺不顺利其实我一直也没搞清楚。然而,不管多么顺利,我都感到一股不安萦绕在我心头:那辆车是那个男人的吗?母亲会不会早就跟在我后面了?遇到熟人我该说什么?这些疑问在我耳边喳喳作响。
在被落日染成金黄的房间里,我们勾了勾手指,然后并肩走出房门。
「反正就算问了,你也只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口吻……我很讨厌……」
那一刻,我看到了无数可能在我面前铺开,宛如天空中璀璨的星河,我可以随意采撷我喜欢的那一颗。
我不是聚光灯下的钢琴少女,没有可以拉着一起逃走的影子;我不是遭受家庭暴力的女孩,会有英雄来把我诱拐走;我更不是为了反抗名为理所当然的波流,要从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身边逃去大学……
小学时,我逐渐开始认真地考虑自杀之类的事,当时想到的最好的方法是安眠药,不过缺点就是听说洗胃能救回来,再加上买安眠药好像很麻烦。
所以我放弃了一潭死水的日常,选择了离家出走,是啊,既然已经无药可救,不如就让给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不知道该不该称赞我的一点是,为了离家出走,我做了周密的计划。比如在书包里带上备用的衣服,隔一段时间就把旧的换掉,甚至还带了一顶帽子和不少口罩来变装,在正式出走之前,我还费了大力气想出一个不在场证明:
「真的?有免费的金针我可是很欢迎的,那就一言为定喽。」
至于钱则更不必说,我把自己攒的所有零花钱都带上了,足足有五百块,可惜的是,还有一百多块硬币没法带走,因为我想着硬币不仅重还容易成为记忆点,比如发出响声什么的。
「说的也是。」
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就算不是杀了人要逃走,也没有人能陪我一起杀人,没有杀人也要让她幸福的对象,也没有想成为对方痛苦的原因的人——即便如此,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