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明天…。
《从离家出走开始人生吧》 · 阳边华 · 6410 字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有这种感觉,我坐高铁的时候,总觉得窗外绵延的景色就像一个包裹着我的水族箱,我看向窗外,就像鱼在看人类的房间,能看到的都是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的生活。
我坐在回老家的高铁上,又回忆起当时离开的想法,说实在的,我都不记得上次坐高铁是什么时候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高级,买票进站什么的都是李涵一帮我做的,感觉我才是一个人连名古屋都去不了的那个……
而我的向导此刻正不停地深呼吸,为接下来下车做准备,说实在的,我建议过她在这一个小时里睡一觉,毕竟她跟亲戚一起坐汽车回来已经很累了,不过她倒是一副紧张的样子,靠着我不到五分钟就说自己睡不着。
于是我只好跟她聊了一路,期间还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结果一直到最后,我们谁都没有睡,嗯,早知道带包百奇来一起吃了。
「差不多可以起来了。」
「啊!好,好…知道了,呼——」
「没必要这么紧张吧,我作为当事人都没这么紧张。」
「烟火,你觉得一场考试里,是出题人紧张还是考生紧张呢?」
「太夸张了啦。」
不过,她想的好像真的很多,尽管她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我的过去,而是完全由我来当引路人,但我发消息问她回了我老家要干什么时,她还是噼里啪啦打了一大堆话,总结一下就是:只要是她觉得她该做的,什么都会去做!!!……大概是这种感觉,还是很让人感动呢,像是猫的报恩一样。
刚下车,我就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看来这些年的基建工作做得很不错,眼前的高铁站显得跟崭新的一样,我定了定神,提起我们两人的行李走下楼梯。
「会不会重?」
「没事。」哎呀,要是我没有把我们的行李装在一个行李箱里,她肯定会吵着要拿自己的吧,偶尔展示一下男子气概的感觉也不错~不过……
「感觉真的……变了很多啊。」
「这样啊。」李涵一握住了我空着的手,露出了软弱的地方呢,好在李涵一就连那些地方也会包容,简直跟圣女一样啊哈哈……
走出车站,迎接我的是和那天别无二致的天空,小地方就是不一样,天空不会把太阳模糊成一个矫揉造作的灯泡,我尽情吸了一口久别的故乡的空气,领着李涵一迈步向前。
「话说回来,陈岚的老家原来不是这里啊,我还以为他一直和你是同学,应该是本地人呢。」
「不是啦,他只是当时父母因为工作把他寄养在这的奶奶家。现在那没人住了,所以他才把钥匙给我们。」
「欸,那他奶奶还在吗?」
「前几年去世的,要我带你去她那扫墓吗?」
「放心好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酱香饼?那是怎么做的?」
「是的……」
其实,陈岚奶奶的葬礼我也有参加,很可惜,因为是突发心脏病死的,不像生病那样会给人缓冲的时间,让人有机会好好道一次别,所以我长大后实际上就没再见过她了,葬礼上,看到她的遗体和陈岚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感到过去正在确实地离我而去。
「虽然我很想说让你珍惜家人的话,但我这种人来说也没什么可信的。」
「我回来了!」
「血缘只是关系的基础,不是关系本身,你虽然说对他们没感情,但你其实是想要有的吧?」
「跟别人聊天有助于消除紧张哦。」
我们就这么走着,仿佛行走在我的回忆里,开始说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那么多,所以我就讲下去,李涵一也认真地听着,真是温馨的一幕呢……
果然,我应该早点回来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呢。
我就这么盯着门把手看了许久,久到十万年后的重启——开个玩笑,我深吸一口气,却发现李涵一先我一步伸出了手,大概是受不了我的踌躇了吧,她一脸担心地伸出手作势要敲,一边还不忘抬头看我。
我默不作声,静静看着李涵一拘谨地和眼前的老妇人交谈,同时端详着老人的容貌,明明也才五十几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不少吗?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言为定。」
「明明我是来帮你的……」
她脑子早糊涂了,我回去的时候,她还总是会说你怎么不过来玩,真不知道谁是她的亲孙子——这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追悼会上,陈岚喝醉之后说的话。看着葬礼上一本正经的他呼着酒气说出这种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我需要人推轮椅了才轮得到你说这句话哦~」
「别开这种玩笑。」
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我们回到了我的老家,迎接我们的人,好像只有注视着我们打闹的慈祥老奶奶,然而,这就足够了,毕竟这次的戏不是复仇的正剧,也不是感人的悲剧,只是一次幕间的余兴而已。
「好……」
隔了一会,门缓缓打开。
「啊,谢谢……只有一杯?」
「……」
「现在变成关东煮了呢。」
「睡了吗。」
「想倒是想啦,毕竟我喜欢八卦……好吧,你说的挺对的。」
事实上,现实就是如此,事到如今,我早已不想再和那两个人恢复什么关系,这次姑且是有按社会人的礼仪给那个男人发去短信,结果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明天该不会吃闭门羹吧?
「是啊,这边这间奶茶店,以前是卖酱香饼的,三块钱的量就够我的早饭了,还挺想再吃一次的,不知道有没有搬到别的地方呢?」
「唔,现在变成卖衣服的地方了啊。」
「好。」
怀着这种如孩童般天真的疑问,为了走进现实的延续,为了迎接梦的终结,我和李涵一酣然入睡。
是啊,不管是多么琐碎和久远的事情,只要事关对方,我们就都会想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相知」吗?我露出温和的微笑,握紧了李涵一的手,她也好像是怕我逃走一样,双手紧紧地握了回来。
「好像没什么灰尘啊。」李涵一好奇地东跑西看,发现了一个盲点,观察力还真强啊……我这应该不是偏袒自家人的发言吧?
已经适应黑暗的我的眼眸中映出的,是李涵一生气的面孔,我也知道刚刚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了,所以赶紧摸了摸她的头,试图蒙混过关,嗯嗯,她一脸不服气地原谅我了呢,真乖真乖~
「所以啊,和你那时候不一样,我现在不是去解决什么问题,只是让这个问题消失而已。」
突然,李涵一把另一只手轻轻也搭在我的手上,好像小孩子在拽着大人的手。
「可是,我……」
「这里就是你的小学?」
「一言为定?」
「他……以前就不喜欢喝茶。」
「很难办呢,让那个人消失怎么样?」
怀着对这份幸福的感激,我们不断走着,走过被现代化赶着前进的新城区,到达了我曾在这上学过的老城区。大概是有些怀旧吧,我的话匣子也不知不觉打开了。
「不是,你明明是第一次来吧……」
「给,喝茶吧……」
「欸……真好啊。」我被李涵一的声音拉了回来看着端详起挂在墙上的陈岚奶奶照片的李涵一,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
看来是被我话里的理所当然给吓到了,李涵一愣愣地一动不动。我也以一副过来人的欠揍口吻说下去。
「嗯,然后我们跑掉,恶作剧一下怎么样?」
「没事的,反正我对他们也没太大感情,对了,这次真的要好好谢谢陈岚呢,帮我买车票、找人陪我坐车、还为我们准备住的地方。」看着突兀地转移话题的她,我叹了口气,露出半是无奈半是爱怜的笑容。
「砰砰。」我们的敲门声重叠在一起,仿佛能透过门缝,传到坐在门前彷徨的过去的我。
「就算死了,估计也不会去扫墓?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怀念的?」
「哈哈,真是……太幼稚了呢。」
「所以?」
「没有。」
「没关系吗?」
「但是很解气吧?会让你这么苦恼,这里真是看着就让人来气。」
「那不就好了?如果他们对你有偏见就去消除,如果见不到面就让我带你去。死缠烂打坚持到底——就这样让那些老糊涂的家伙明白,你是他们的孙女。如果到了将来,你想彻底丢下他们,这也没有关系,毕竟那是你的选择。但至少现在,既然你还把他们视为『亲人』,既然你还憧憬那样的关系,就应该去做吧。」
「有点吧,但我还是很想知道,你呢?不想吗?」
「啊,这个,我去再泡一杯——」
「喏,这里以前是一家小的新华书店,小学放学之后我就会在这看书,不过都是些垃圾小说,哈哈。」
于是,我也说了一个孩子气的提议:「我们一起怎么样。」
翻过这一页,我们都还要继续向前。
「想敲吗?」
「因为陈岚他们每年回来扫墓都是住这里,所以都有打扫的。」
「所以,你要自己说出来。」
「但那个人就是我紧张的来源怎么办?」
「嗯……」李涵一默默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你们家也会扫墓吧?」
「没有吧……爷爷奶奶想要个男孩,所以不太待见我,但我能感觉他们是爱我的,外公外婆对我很好,但我几乎从来不回去,上次见他们都是两年前了,今年本来说好要回去,结果……」结果因为父亲的去世,新的父亲要带她去他的老家是吗……
「还有,他之前还请我喝了咖啡——」
「连那些地方都知道的话,反而有些恐怖吧。」
「——那家伙呢,不在吗?明明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有跟你说吗?」没有给她逃开的机会,我冷不防地开口,从刚刚开门的时候,老人一脸惊讶的样子来看,她恐怕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吧。那家伙连说都不和她说一声吗?我不禁有些火大。
「不就是现在关系不好吗?以后变好就好了吧。」
在此期间,李涵一一直默默牵着我的手,这点真的让我非常感激,在觉得自己不可靠的时候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这种感觉实在是美妙至极。
「有的东西就是无解的啦,比如悖论什么的,就像吃粽子就是不能配养乐多一样,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理它。」
我们一边轻快地散步,一边聊着轻快的话题,结果还是因为李涵一的一句话,我们迎来了沉默,我们两人又开始静静思考,没有将想法吐露和交流——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舒服的关系了:可以一直不说话,也可以随时说话,不是吗?只要想说了,我们都会一说到底,我想这样的关系,应该称得上是胜却人间无数吧……
「哼?我第一次听说呢。」真是的,还在生气吗?我现在可是很认真的啊。
「啊,我懂,味道会变得很奇怪呢,皮蛋也是。」我们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把精力投入到「养乐多配什么会不好喝」这种富有建设性的问题上。
「这里就是有种让人想这么说的空气嘛。」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和她说过,「父母」的事也好,我离家出走也好,但是为什么呢?她还是会这样生气,纯粹地为我的苦恼而燃起怒火……我也真傻啊,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愿意让我撑伞的人,这世界只有一个——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
「嗯……」被我点破言语的伪装,慌乱的她终于安静下来。
「——涵一。」
「你!……算了。」喂,鼓起嘴巴干什么啊,估计是想说「这杯是我的」之类的话吧,想到这,我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而眼前的老人却慌乱起来。
在小区外的沙县小吃随便填了填肚子后,我们起身前往我的老家——也就是我的「父母」的家,这一次我无心再去看过往的风景,心中只有一种想要尽快了结这件事的使命感。
「有一个大饼铛,把面糊涂上去,撒上葱花芝麻,好了再涂上酱就好了。啊,这里以前还卖4399的游戏卡,那时候我经常买的。」
我轻车熟路地带着路,周围枯死的银杏、新种的灌木、愈发老旧的楼道仿佛都和我无关,别说触目惊心了,连痕迹都没在我心里留下,看来,我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在意这次见面。
当然了,我会帮你的——说完这句话,我的耍帅正式结束,于是我张开双手等着她的拥抱,哈哈,我还真是有些翘尾巴了,这下会被制裁的吧?果不其然,李涵一先是跳起来给了我一个脑瓜崩,然后用蟒蛇缠住猎物的气势,狠狠抱住了我。
「倒也是,有种老旧的感觉吧。」我环顾了四周,老式的沙发、茶几。还有木头桌子……就连电视都还是用机顶盒的那种,下面的柜子上还放着许多戏曲的碟片,和我记忆中几乎没怎么变——不,不对,变了不少呢,比如不会再被桌子磕到头之类的。
「他们不喜欢你吗?」
「等结束了……就去吧。」
「我家的老人基本都还没死啦,但是……」
「巴拉巴拉啊,也是个很怀念的名字呢,要不要进去帮你买一件?等等等等,开玩笑的啦。」我夸张地抽气,做出看起来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当然了,这也是开玩笑而已,小时候我抓虫子翅膀的力气可能都比李涵一掐我腰的力气大吧。
第二天,我和李涵一睡了个饱,一直到中午才起床,期间倒也不是说不想起来,但结果是我们都打算等对方醒了再起床,结果等着等着就都睡着了,醒的时间还刚好错开了,最后还是饥饿促使我们离开温暖的被窝。
拿着关东煮,我们接着走下去,经过一棵巨大的、被小时候的我称为拉普达的榕树,我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现在已经是下午,早上会聚集过来的买菜和卖菜的人早已不见了,不过,或许也不是下午的原因吧……
「他们家很有钱吧?为什么不住酒店呢?」
「你这是典型的小孩子思维哦,看。」我用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陈岚奶奶的黑白照,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副样子,她戴着金丝眼镜,经常眯着眼看我们笑,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就是眼神不太好,经常把我和陈岚搞混。
很幸运,我们到小区的时候刚好有人刷脸进门,我们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跟了进去,要是运气不好的话就要傻站在门口等了。
「好。」
终于,我走上楼,沿着积起薄薄一层灰尘的楼梯向上,来到了一扇熟悉的门前,把手上的划痕还是一如既往,也就是说,我的钥匙应该还能用吧?但我并不打算开门,和礼貌什么的无关,单纯是因为我早已不是这扇门后的一员了。
「那也不错,吃吗?」
入夜,我和李涵一在嘎吱作响的床上躺下,静静地靠在一起,一般来说,我们是不会这么沉默地度过这段睡前时光的,但恐怕是有些紧张吧,平时总是率先挑起话题的她只是紧紧贴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果然,我还有很多地方不知道……」
令我没想到的是,老人突然低下头喃喃道:「他……已经去世了。」
这还真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立刻坐直身体,直视着眼前散发出淡淡忧伤的老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走的,因为他一直说死了也不要让你来,所以……」
「怎么去世的?」
「他的脑一直不好,有一天大出血,突然就没了……」脑出血吗?这还真是……非常普通的死法呢。搞什么啊,自顾自地死掉,葬礼不请我倒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相关人士,但是,唔,这种不干脆的感觉……
该问的事问完,我也再度安静下来,老人也相应地不再说话,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李涵一看看我又看看老人,显得束手束脚的,看来是我们散发的空气太沉重,她都被吓到了吧。
想到这,我站起身,用手指了指靠门的一个房间:「我的房间还在的吧?我要看看。」
「啊,嗯,在的,你…走之后,我们就没动过……对了,晚饭,你…和这位……」
「李涵一。」李涵一礼貌地鞠了个躬,同时斜眼瞟我,仿佛在问「怎么办?」
「啊,李涵一…是吗?你们要留下来吃——」老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令我看到了几分过去的影子,也令我不自觉地有些烦躁。
「——走吧?」我没有回应,而是拉起了李涵一的手。
「有在打扫呢。」我走进阔别九年的房间后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没什么灰尘,看起来老人平时会常常打扫,我毫无顾忌地在床上坐下,一边用手拍拍上床垫,示意李涵一也坐下,等她坐好后,我打开床头柜,仔细寻找一番后,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
「我五岁第一次进这个家门的时候,那两个人给我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虽然一脸童稚,但也完全能从表情看出我现在的影子,浑身散发出一种…应该说是阴郁吧……跟这个世界很相配的氛围,当然了,我不会说「不想做现在的自己」之类的话,毕竟能帮我在黑暗中发现光亮的人还没死呢。
「我什么也没变——我还是原来的自己……真亏他能说出这种话。」不知不觉,我轻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李涵一估计也听到了吧,因为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他们……」
「嗯,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被他们领养的。」李涵一很聪明,当她闻到我和老人之间的不自然的气息时,她一定就有所发觉了吧?我放下照片,看了看曾经再也不想见到的天花板,陈腐又苍白,和以前无二。
「能听我说说吗?我想听听你的……见解?」我用的这个词连我自己都觉得古怪,引得李涵一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随后,她握住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但也是一段,只因为是我,才能得到的扭曲的旅途。
然而,就和那对校长与学生一样,我们此刻对彼此的想法一定也是相同的吧?我转过身正对着她,开始了对遥远过去的追忆。
「当然可以,在你说到没话说之前,我都会听的。」这还真是……让人感动啊,和某位校长先生一样,不过真让我畅所欲言的话,可不是四个小时就能打住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