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復活的皇帝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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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盒子。

形狀幾乎是正立方體，整體以有光澤的漆黑爲底色，黑底上又散佈著星星般的銀色光點。

乍看之下，就像是在黑曜石上鑲銀，卻又輕得像紙。摸起來的感觸格外堅硬，倒也有點像是大理石。

少女拿起這個盒子，環顧站在昏暗城內的夥伴們。

「……留在盒子裏的寶石，算是一種『爲防萬一』的備份。即使有人在與行商會的戰鬥中陣亡，仍然可以透過把力量、記憶與意志棲宿在其他人身上的方式，讓我們得以防止戰力低落。如果大家對這件事有反對意見或疑問，我都想聽聽看。」

少女身穿胸前開得很深的阿爾卑斯山農家女服裝，以不怎麼起勁的口氣這麼宣告。

周遭夥伴們的反應五花八門。

有人納悶，有人沉思，有人漠不關心，有人眼神發亮──無論是哪一種，都看不到有人表露出露骨的厭惡。

身材發福的「梟（貓頭鷹）」從夥伴們當中舉起手。他外表圓滾滾的，和梟很像。

「我有問題。能把我們能力的備份存在盒子裏，拿去給其他人用，這──不就表示可以把能施展同一種能力的人增加成兩個人？就拿我來說，我加上備份的我，就變成兩個人了。還不只這樣，只要再封存我的能力，然後交給其他人，這樣不就可以弄出很多個……」

對於夥伴問出的這個問題，「記錄者」少女搖搖頭回答：

「很遺憾，這種能力沒這麼離譜。首先，一個人只能封存一顆寶石──可以今天封存，明天又重新封存，但這種情形是會覆寫上去，更早的寶石不會留下來。說穿了，大家可以把寶石當成是把自己的能力變成一種武器。雖然不能複製，但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交給下一個持有者，流傳到後世──寶石就是這種東西。另外還有一個限制，就是封存者還活著的時候，寶石就不能交到別的宿主身上。」

有一半以上的夥伴，似乎聽不太懂她這番話。畢竟這當中本來就有很多人不擅長思考複雜的事情。

但直覺敏銳的梟則想通了似的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每一顆寶石原則上都是獨一無二的了──可是這個規則有點奇怪啊，這個盒子要怎麼判定封存的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的視線往在場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圏，笑眯眯地說：

「剛剛是不是表示，兩者有著像磁石一樣會互相吸引的性質？」

「……靜……靜枝……小姐……？」

記錄者緩緩點頭：

但對這樣的她而言，皇帝布洛斯佩克特與聚集在這座城堡的夥伴們，就像是她的家人。

「這不行，我希望留在這個盒子裏的都是『自己人』。寶石一旦封存，留在盒子裏時固然會一直沉睡，但沒辦法任意刪除。所謂的寶石就是一種『記憶』，就像人類的回憶，雖然有可能自然忘記，卻沒辦法說想忘就忘，不是嗎？留在盒子裏的『寶石』不會自然消失，而我也沒有能力刪除寶石。在遙遠的將來，如果立可德利剋死去，寶石應該就會一起消失，但我想嚴格挑選留在盒子裏的力量。這是我的任性。」

「對於記錄者的提議，我當然也贊成──但我不想逼你們答應。而且這件事光是會不會成功都很難說，大家儘管自己判斷，自己決定。」

將軍從他身上找出君主的領導魅力。

黑色小盒子的蓋子仍然蓋著。

聚集在皇帝布洛斯佩克特麾下的這羣異能者，絕非全是善類，而且其中也有很多人不怎麼把人命當一回事。他們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的苦衷，待在這裏的動機與理由也都各不相同。

得知兒時玩伴克蕾亞是一個神祕組織的成員，衆人還一起被代理美術教師希崎心彌關在畫裏。

不是臣服於他，逃離他，再不然就是冒險殺了他。

記錄者這句話中灌注了決心。

「我也見證了記錄者和將軍的實驗，看來沒什麼危險性。說是儀式，其實也只是由記錄者操縱立可德利克，和對象在『立可德利克的夢中』接觸而已──幾乎就和我們得到能力的時候完全一樣。只是這次爲了方便讀出記憶和意志，夢裏會有和各人關係很深的人物出現。例如說家人、恩人、朋友、情人、單戀的對象等等──我的夢裏出現的就是布洛斯佩克特陛下。」

她開始面對這個現實而苦惱，是在從這一天算起不怎麼遙遠的未來。

上午是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最後一天。

他一頭隨手綁起的銀色長髮、溫和而理智的眼神、滿是皺紋輪廓很深的面孔，都散發出歲月的分量，但從他高大身軀發出的強大壓迫感，卻不像是老人會有的。

「……立可德利克。還請賜予您的庇佑──」

但記錄者立刻拒絕了他的提議。

這是來自神羣的特殊能力，還是可以斷定爲錯覺？連記錄者對此也沒有把握。

「去抓個行商會的異能者來實驗看看如何？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陛下下令，我就去抓個人來。」

「不過看樣子也不用等我說什麼，幾乎所有人的心意都已經定了──記錄者，之後就交給你了。」

由於母親年紀輕輕就因病去世，她年紀還小時就繼承了「記錄者」的職責，在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等人身邊，由他們細心扶養長大。

以理智的聲調說明的她，是侍奉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心腹之一。

記錄者朝她敬愛的皇帝微笑。

她雙手包住黑色盒子，跪下來祈求。

「這你已經試過了嗎？也就是說……你實驗過先封存寶石，然後故意讓當事人死掉嗎？」

這道淡淡的光就像拉直的繩索一樣，直線連往站在較遠處一名身穿軍服的年輕女子──「將軍」，隨即在幾瞬間後消失。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對臣服於他的人很好。

「……這我不要，我的心和記憶只屬於我一個人。我的能力是透過『記錄者』，從立可德利克那邊得到的，所以如果是要我死後把能力還回去，我會答應──可是我可不要留下記憶或意志。畢竟我也有些事情不希望被別人知道。」

首先是像皇帝或詐欺師這類與生俱來就得到神羣能力的人們。但他們之中的大部分，都在與行商會的戰鬥中失去了性命。

「獵犬」從大廳的角落發出冰冷的嗓音：

過程中固然曾經受到當權者的庇護，但興衰榮辱乃是人世之常，時代的變化有時非常無情。

對有些人來說他是隨和的上司，對有些人來說是溫和的家人，對有些人來說是敬愛的飼主，而敵人則把他當魔王似的害怕。

皇帝在夥伴們的注視下，不改平靜的視線，發出鬆懈的嗓音：

記錄者對他聳了聳肩膀。

對於逃離他的人，也可能會因爲對方危險性太高而追殺對方。

記錄者也是一樣。

這樣的關係讓她覺得有依靠──但當時的她尚未察覺一件事。

他是個滿頭白髮，態度溫和的老紳士。他與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是老交情了，也是衆人當中最老資格的班底之一。他幾乎隨時都穿著禮服，對任何人的態度都很隨和。

朋友們看到城堡的畫面，奇妙的記憶和能力因而覺醒，而起了爭執。

觀望到現在的「詐欺師」微微舉起手之後發言：

聽完她的說明，拳鬥士青年眯起剽悍的眼睛。

☽

這些事態沒道理得甚至讓他懷疑到底哪些是現實，哪些是作夢，但遺憾的是這一切似乎都是現實。

她與立可德利克的親和性似乎比母親要高，體現出來的能力也多半都更強大。

她的家族是採母系制度傳承，她的母親、外祖母與外曾祖母，都在可行的範圍內完成了這些職責。

迎來夜晚的水門市港灣地區，被強得耀眼的月光照亮。

而對於視他爲危險而想對抗他的人──包括對這些人的親屬在內，都毫不留情。

記錄者微微一笑。

「拳鬥士兄說話可真不吉利……也好，我也跟。畢竟看起來我們不會喫虧，何況想到如果死後還能幫上大家的忙，更沒有理由不跟。只是話說回來──你是想打造出千年王國嗎？這件事說起來，等於是只要還有立可德利克的異能者在，就算我們壽命到了，還是可以把自己的意志留給下一個世代啊。」

她們也曾在獵魔女的時代受到迫害，後來也流徙各國，到了她母親那一代，得到了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庇護。

記錄者搖搖頭。

「不。很遺憾，這不是我的推測……而是立可德利克告訴我的定律。我相信多半會成功，但是現在我沒有辦法拿出能讓大家接受的成功案例。畢竟除非有人戰死，不然也就沒辦法實地驗證──」

她是不折不扣的王族。當然不是真正的女王，但儘管她的王位繼承權順位很低，仍處在被奉爲公主的立場。

無論對他懷抱什麼樣的觀感，他就是有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能讓所有人都直覺感受到他比自己處在更高的境界。

坐在石階正中央的老人，發出低沉而有威嚴的嗓音。

「喔，這一點還是請大家親眼看看會比較好懂吧。這個盒子裏已經有著封存了『將軍』記憶和能力的寶石，我們就拿出來看看吧。」

詐欺師沉吟了一會兒。

「嗯。舉例來說，就像藥物的效果也會隨體質而不同，對有些人有效，有些人就不容易生效，寶石的封存也一樣有合適性的問題。這個就得實際動手才知道結果，但如果只是『不要留下記憶或意志』，那反而簡單，只要我在儀式中偷工減料就行了。這個部分我會照各人的意願去做，而且寶石在後世所棲宿的『宿主』本身合適性與性格也會有影響──說起來，如果大家願意當作本來就是隻能留下能力來看待，那我就好辦多了。」

布洛斯佩克特麾下的異能者，大致上可以分爲三類。

但皇帝之所以是皇帝，靠的並不是如此若有若無的能力。

被放出來後在街上逃竄，到了本來要和克蕾亞會合的文槻綜合病院，出現的卻是成了「女王」的妹妹，還騎上了奇怪的黑色老虎布偶裝人物所駕馭的馬，在大樓側面跑來跑去，最後還被一個飛天兔耳少女給弄昏。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

人羣間掀起微微的交頭接耳聲，站得挺直的將軍發出堅毅的嗓音說：

女王崇拜他，拳鬥士盲從他，說書人敬畏他。

現在的皇帝等人，就正和這個組織打得如火如荼。

她穿著一身火紅禮服，坐在長椅上不動，慢慢啜飲紅茶。

「大家都看到了。只要封存者本人還在這個世界上，寶石就會在有人想拿出來的瞬間化爲一道光，回到那個人身上。我們實驗過幾次，這點實在是沒有辦法。」

本以爲可以就這麼度過平凡的一天，但從下午爲了補課而被叫去美術教室後，就接連發生各種奇怪的事情。

正因爲是家人，即使發現錯了，也無法分開──

巨大的歐風城堡出現在街上。

「──不知道夢中的我，對你有沒有失了禮數？」

「也不太像是磁石，寶石和封存者似乎是以一種看不見的聯繫，牢牢系在一起。這種聯繫連我也沒有能力斬斷。也可以解釋成儘管寶石看起來是收在『瑪麗安娜的珠寶盒』裏，和封存者分開，但兩者實際上卻始終並未分開。只有在封存者死亡的時候，這種聯繫纔會切斷，讓寶石附身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是說，並不是由立可德利來判定人的生死，只有當事人的死亡，纔是切斷與寶石聯繫的唯一手段。」

她有才學，戰略眼光也很突出，如果生對時代，多半已經成了功成名就的軍人，但這個時代自然不可能讓她一個女子加入軍隊。不只進不了軍隊，甚至還淪爲罪犯而無處可去，最後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收留了她。

她的家族代代遵循始祖瑪麗安娜立下的規矩，守護棲宿在珠寶盒裏的立可德利克。「記錄者」這個名稱，也是由來於這個家族所被賦予的職責。那就是──

「實際上──關於記憶和意志，當事人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封存，而且也有些情形是根本就沒辦法封存。沒錯吧，記錄者？」

現在的記錄者孤苦無依。

她出身軍閥貴族，但雙親過世後，被親戚強迫和她厭惡的對象結婚，於是殺了這個對象而逃亡。

王座前有著三段左右的石階。

但一顆像是紫水晶珠的寶石，慢慢穿出蓋子飄了出來。

「既然記錄者自己都說不需要實驗，那不就好了。而且這本來也就不是壞事，我在最前線戰鬥，戰死的機率很高。雖然我不想白白送死，但如果我死了以後，還有人能夠繼承我的力量和意志──然後這個人還能爲『皇帝』而戰，那可是求之不得。我跟了。」

而這顆寶石就在記錄者伸手要去拿的瞬間，留下一道光的軌跡消失了。

待在這座城裏的人，多多少少都各有各的苦衷。

記錄者宣告完，給予在場的衆人時間考慮。

「收集來到這個世界的諸神情報，加以記錄，流傳到後世──」

將軍用手指梳了梳頭髮，點點頭說：

她優雅的舉止和城堡的氣氛固然搭調，但和四周身穿便裝毫無統一感的夥伴們當中，就顯然頗爲突兀。

她遇見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後，儘管因爲太崇拜皇帝而拋棄了自己的立場，但高尚的氣質絲毫未見減損。

以她個人的推測而言，多半是前者──她就是會覺得這是一種特殊能力在起作用，對周遭人們的心理產生影響。

獵犬僞裝成一副務農子弟的模樣，但他的戰鬥能力很高。不但嗅覺靈敏，又不需要攜帶武器，所以更有著容易引誘對方大意的優勢。

第二種則是透過她的母親──上一代的「記錄者」，從立可德利克手中得到異能的人。例如梟、獵犬、獅子、水鳥、監看者等比她年長的老資格成員，就屬於這一類。

人們看過他那無異於天神的能力後，反應可以分爲三類。

記錄者覺得他像個父親。

夥伴中與記錄者年紀相仿的「女王」說話了：

像他們這幫人作爲據點的這座「破鏡之城」，就是一種超脫常識的力量，讓城主可以任意扭曲空間，收放一整座城堡。

對月代玲音而言，這一天實在極爲漫長。

最後則是由身爲當代「記錄者」的她賦予異能的人們。例如拳鬥士、裁縫師、城主、將軍、女王等等，都是這幾年來才加入的成員，但可以說他們纔是現在的主戰力。

裁縫師少女立刻皺起眉頭。

夏天的海水結了冰。

但對記錄者而言，他們無疑是「自己人」。

靠在牆上的青年騎士笑眯眯地說：

而其中最沒道理的現實，正好就在他眼前上演。

她的反應也在記錄者意料之中。

他這種毫不留情的作風，讓敵方也因而團結，創辦出一個叫做「行商會」的組織。

玲音將飄在比冰稍高處的「皇帝」身影納入視野，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她身穿圍裙的模樣，玲音在打工處的紅茶店「黑貓亭」已經很熟悉了。

她一頭亮麗的黑色長髮與脫俗的舉止依然不改，卻露出了玲音所不認識的冷酷表情。

十和田靜枝，對玲音而言不只是僱主。

她就像個姊姊一樣，溫暖地照看著玲音與香戀兩兄妹，和羽矢多壽宗一樣，是玲音由衷信賴的大人之一。

她溫柔、清純而文靜，卻又透出一股堅強，用「大和撫子」這個古風的字眼來形容她，可說是若合符節。

這樣的她，現在卻──

成了復活的「皇帝」，出現在這裏。

記錄者在啞口無言的玲音腦中角落驚呼。

『……「皇帝」的寶石……果然早就覺醒了嗎？』

玲音做不出反應。連刺骨的嚴寒，對現在的他而言都彷佛事不關己。

克蕾亞依偎過來，發出沙啞的嗓音：

「這海……也是靜枝小姐凍結的……？天啊……這麼離譜的力量……」

她用力抱住玲音的手臂，全身發抖。

因爲靜枝出現而動搖的，並非只有玲音和克蕾亞。

「……皓月！你……那天竟然把她……！」

這吼聲發自羽矢多壽宗。

他手按額頭，鼻樑扭曲，露出犬齒，以兇狠的眼神瞪著周皓月。

身穿白色旗袍的女子露出動人的微笑。

「是啊，失蹤案發生那天──我招待靜枝小姐來到了紅街。我一說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談，和羽矢多先生有關，她就不惜關店趕來見我……可是，連我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附身在她身上。」

夢路的表情僵住。

（香戀是「女王」……靜枝小姐是「皇帝」……而且羽矢多先生也是某種寶石的宿主……這、這種情形是該怎麼辦纔好啦……！）

「玲音……」

「皇帝是吧……好，我就這麼稱呼你。那麼，我們之間有交涉的餘地嗎？」

靜枝飄在比海面高的位置，自在地低頭看著夢路。她的表情中既沒有嘲笑或憤怒，也不顯得胸有成竹，就只是散發出一種空虛的氣質。

對於這個問題，靜枝以冰冷到了極點的表情淡淡地回答：

「現在的行商會並非團結一心，這我當然明白。可是夢路先生……你認識的皇帝，可曾是個耍這種小聰明的交涉行得通的對象？」

聳動的意見換來聳動的感想，讓夢路鼻樑一歪。

「沒錯。只是我沒想到兩位出人意表的客人，也就是那邊的少年和克蕾亞大小姐，就先發揮了這個作用……這樣一來，羽矢多先生終於再也不能背叛我們了吧。」

玲音啞口無言。

記錄者忽然從玲音腦海的角落透出不解。

夢路搖了搖頭。

「我──是『皇帝』。」

靜枝維持冰冷的視線，歪了歪頭。

──玲音莫名地看不下去，忍不住當場站起。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靜枝小姐！講什麼皇帝、布洛斯佩克特、行商會、異能者，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吧？只要每天平凡、正經、和平地活下去，那不就夠了嗎？講什麼要背起過去的誰的記憶或仇恨開戰……根本可笑。這根本是惡夢──」

在一旁聽著的將軍周皓月眯起了眼睛。

羽矢多低聲呻吟，皓月一副開心的模樣點頭承認：

「至少先讓我問個清楚。現在的你是『哪一個』？是十和田的女兒靜枝，還是以前跟我鬥過的布洛斯佩克特？」

玲音忍不住發出感嘆。

「算是吧，說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這還真讓人混淆。我和靜枝幾天前才見過面，跟皇帝卻已經一百年沒見了。你說你想知道羽矢多是不是平安，我還幫你行了個方便，結果你就是這樣報答我，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靜枝始終以平淡的態度，繼續說著暴力的話語：

『皇帝的寶石……是特例。並不是我特別做了不一樣的安排，但他無論能力還是精神力都非比尋常。封存下來的寶石，當然也會受到這方面的影響。說老實話，我連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人類，都沒有十足把握──』

她彷佛看穿了羽矢多的心意，壓低聲音說：

「──需要的東西我會靠實力得到。有人礙事就擊潰，有人逃跑就追殺，凡是不聽命者都徹底加以蹂躪──這纔是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霸道。天神賜予我們的能力，也就等於天神的意志。難得蒙天神給予加持，不行使這些加持，就是對諸神的冒漬……我們打算將我們的能力做最大限度的活用，爲這個世界帶來一種由異能者爲了異能者而制訂的秩序。對於在這種方針下行動的我們，你卻想試著交涉『戰爭的規則』這種瑣碎又不重要的條約？」

「……皓月……我都忘了，你這個人就是會牢牢抓住別人的把柄不放。所以你是預判出只要是爲了保護她，我就一定會加入你……？」

他的左右有著克蕾亞與香戀。即使自己無力打鬥，要是被狀況牽著走，使得思考遲鈍，甚至可能導致危險波及她們。

即使不明白詳細情形，但他仍從對話的脈絡中理解了這件事。

「理由沒有這麼深奧。這個提議比你想的更單純，也更迫切。不好意思，其實是我們有需要──對於應該怎麼因應這次的事情，連行商會內部的意見都產生了分歧。要是我的提議沒通過，我們就會壓不住強硬派。如果能透過交涉，給出一些時間上的緩衝，相信那些傢伙也多少會冷靜一點。有期限也沒關係，一週兩週都好，在全面開戰前給我們一點時間。」

『玲音，你的認知是正確的。可是──人類同時也是一種個性會隨精神狀態產生大幅度改變的生物，何況她現在正受到別人的過往所影響，那就更不用說了。你妹妹會覺得殺人「很痛快」，無疑就是受了玫瑰寶石的影響，還有先前在醫院大打出手的獅子和拳鬥士也一樣，她們本人的個性應該沒那麼好戰。弓箭手和獵犬之所以看似沒有太大的改變，是因爲當時的弓箭手和獵犬，個性都還算比較有常識──但坦白說，我認爲皇帝的意志與記憶所帶來的影響力，在所有寶石當中應該是數一數二的。現在的靜枝……不是你認識的她。從她散發出來的氣質就看得出來了。』

（喂喂……你說連是不是人類都不確定，這……）

夢路鼻樑一歪。

與這些案例相比，靜枝的改變顯然太過頭了。如今從她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半點以前那種和善的感覺。

他對皓月瞪了一眼之後，視線定在靜枝身上。

玲音尚未問起理由，靜枝──就開始發出平靜的嗓音：

『玲音，你冷靜點！你該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改變。你要找出立可德利克和珠寶盒，把散播出去的寶石收回去──就只有這樣。你不必戰鬥，也不必打倒任何人。現在你該做的就是找機會脫身。』

他的這番話真情流露。

他睜大的眼睛因動搖而晃動。

「──翁居夢路，我們和你們之間僅有的交涉餘地，就只有『投降』或『開戰』。當然，即使你不能代表整個行商會，那也沒有關係，相信他們自有他們的選擇。首先，請告訴我，你個人有什麼打算？」

記錄者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

「……記得你是『占星術師』吧。即使不是我們當時的夥伴，既然是女王的兄長，我會鄭重禮遇你。你也一起來吧。如果不想跟我們來──你就該離開這塊土地。」

玲音不插嘴。他現在也思緒混亂，比起羽矢多有過之而無不及。

玲音對她的回答產生了疑問。

行商會與布洛斯佩克特一黨雙方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他連這點都根本不放在心上。

「兩種我都不要，靜枝小姐。我不會稱你爲『皇帝』。剛纔，那邊那個穿工作服的人也說了，說人不管到哪裏，都不可能變成自己以外的人……你不是皇帝，也不是布洛斯佩克特。你是漂亮、和善、很會照顧人，又有點傻大姊氣質的黑貓亭老闆靜枝小姐。至少看在我眼裏──怎麼看都只是這樣。」

對於玲音坦白的感想，記錄者以嘆息表示肯定。

獵犬英太郎與弓箭手姬想華也一樣，儘管積極與行商會戰鬥，但仍把玲音與克蕾亞當成他們的朋友看待。

克蕾亞話中有著同意的聲色，香戀話中則有著催他反悔的懇求。

而提議的內容也和玲音的期望一致。

皓月答得開心，臉上的笑容就像個小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靜枝小姐雖然說那種話……但她應該還是「靜枝小姐」。）

記錄者沉吟著說：

宿有皇帝寶石的靜枝，無視於動搖的玲音與羽矢多，開始朝和她對峙的身穿日式工作服的男子說話。

「翁居夢路──一百年前，我們輸給了你吧。」

「……看來事態比我預料中更棘手啊。雖然說來也是無奈……喂，皇帝，要我帶整個行商會投降，實在是辦不到，但是我有個提議。我想這個提議對我們雙方都不壞。」

「……所以皇帝，我有個提議。到找出『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爲止的這段期間，我們彼此極力避免戰鬥行爲，這主意怎麼樣？也就是說，我想和你們針對戰爭的規則進行交涉。就算最終避免不了一戰，但例如說如果我們這一方能夠得到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就可以從抓到的俘虜身上拿出寶石，放他們回去過原來的生活；如果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交到了你們手裏，你們就可以自由收回或配發寶石，更方便管理人才。在整理出這樣的狀況之前，我們彼此不去攻擊只是純粹逃跑或過生活的人，只准在爭奪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的爭端中，進行有限的戰鬥。我的提議就是這樣。」

日式工作服男子的口氣，讓玲音產生了淡淡的期待。記錄者似乎也是一樣，感覺得出她在仔細傾聽。

相對的，羽矢多則以沉痛的表情當場跪了下來。

這番話讓玲音恢復了理智，振奮起精神。

「有。如果你和行商會向我們投降，就可以避免無謂的鬥爭。」

玲音緊張得臉頰抽搐。

皓月當然笑了出來。

他不予理會，繼續勸說：

「珠寶盒相關的情形，我已經從剩下的資料大致掌握住了。只要殺了你們，解放寶石，寶石就會棲宿在附近的其他人類身上。一日二個人身上棲宿了兩個以上的寶石，精神就會變得不穩定，要是多到三個、四個，更會錯亂或引發意識障礙，寶石愈多，就愈會接近廢人的地步。也就是說，只要趁你們像現在這樣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殺了你們，寶石就會集中到剩下的人身上，你們也就玩完了。以這種情形來說，就只需要犧牲在場的這些人──」

皓月將鐵扇湊在臉頰旁，微微歪頭。

「就叫你們別衝動了。我就是爲了避免這種離譜的事態，才特地自告奮勇來跟你們交涉。要是繼續放著你們不管，難保我們會里那些笨蛋不會拿出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記錄者也表示肯定，但相對的卻也有著像是死心的語氣。

「我沒有這種打算。翁居夢路，你誤會了。現在的我們有『寶石』──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更換宿主，持續存在。不用得到你的身體，現在我們全都已經得到現有肉體死後仍能重獲新生的保證。過去的我的確追求過你擁有的長生不老之力，但到了現在，我連這種能力也不需要了。」

「站在我的立場，我反而還覺得羽矢多先生應該爲了這件事感謝我呢。這樣應該遠比分爲敵我雙方互鬥要好上太多了吧。而且──」

他聲音微微沙啞，用力握緊拳頭。

夢路用鐵菸管敲著額頭，低聲沉吟。

靜枝面不改色，以冷漠到了極點的聲音回答插話的玲音：

「現狀就是寶石的宿主當中，有的只是平民，也有很多是行商會的成員。站在我們的立場，要殺了這些人，心裏實在不是滋味。何況只要能找到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就能取出寶石，那就更不用說了。」

（知……知道了！）

「……皓月……！」

（等、等一下！這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吧！就算被皇帝的寶石附身，那樣……那種話，靜枝小姐怎麼可能會說！）

他內心正天人交戰，與靜枝對峙的日式工作服男子就嘆了一口氣。

玲音一邊聽著記錄者的見解，一邊茫然看著他的恩人。

「既然靜枝小姐主動置身在戰鬥的中心──您就再也不能做出『殺了我然後自己也自殺，讓棘手的寶石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讓這場動亂一步步結束』這樣的事來了吧。因爲這樣一來，就會沒有人保護她了。」

（……哦？喂，記錄者，那個大叔怎麼好像還挺像話的？）

玲音從他們兩人的這段對話，推測羽矢多的立場。

他的朋友英太郎與姬想華，儘管寶石的記憶都已漸漸覺醒，但仍將玲音與克蕾亞當成「朋友」看待。

（羽矢多先生……是被那個叫皓月的女生威脅？而且還被我們拖累……？）

羽矢多表情一歪，抓住自己額頭的手指上灌注了力道。

聽到這一點都不給面子的回答，夢路微微笑了笑。

妹妹香戀儘管被女王與玫瑰的寶石棲宿，但仍認得玲音是她哥哥。

（饒了我吧！靜枝小姐可是個由內到外都散發出「溫柔、漂亮又很會照顧人的鄰家姊姊」這種瀕臨絕種特質的人啊。爲什麼這樣的人，好死不死卻會站上敵人老大之類的立場……！）

夢路的表情顯然當場僵住。

夢路把鐵菸管的前端碰在額頭上。

並不是佩服他的提議，而是佩服他的粗神經。佩服他提這種實在想得太美的提議，卻當自己是對的一樣說得自信滿滿。

他夾雜嘆息的口氣，不像是責怪靜枝，比較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糊塗。

『……抱歉，我的說法容易讓人誤會。他當然是人類，畢竟他當初就是因爲天年到了才死的。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在行商會對我們展開的一場類似騷擾戰的長期抗戰當中，因衰老而導致心臟病發說穿了就是過勞引發的自滅。』

「就算您再怎麼想爭取時間，硬然提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提議……夢路先生，我看您是又比以前更老糊塗了。您不惜編造出這種謊言，也想爭取偷襲的機會？您是想讓我們掉以輕心，然後先殺了皇帝、女王或我這樣的幹部？還是說，您想先偷偷拿下立可德利克與記錄者，然後想有充裕的時間來研究……？」

「真是非常有行商會風格的英明判斷呢。對會形成威脅的事物就不容分說，全力排除──我也最愛這種暴力的思路了。」

「你是打算一旦我投降，就要殺了靜枝的身體，把這『皇帝』的寶石棲宿在我身上吧。事到如今，我對自己的性命和身體也沒什麼好眷戀的──可是，就算是這樣，要是讓你這樣的傢伙得到長生不老的力量，就會給社會添麻煩。我實在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

『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憑當時行商會的戰力，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手段能夠對抗皇帝。他的能力……真的是強得超越了人類的境界。我想即使和所有異能者比較，皇帝仍然不在同一個層次。我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異能者實力到什麼程度，但從皓月老神在在的模樣看來，多半沒有人能和皇帝匹敵。而皇帝封存的寶石，也和其他寶石不在同一個層次。也就是說──對宿主的意志和個性，都更容易引發更大的改變。』

玲音還來不及整理思緒，言語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這……總覺得不像是最終頭目該有的下場啊……？）

記錄者對玲音的這種確信做出回應。

「哥哥，不要說這種話。算我求你，跟我們一起來。我，沒有哥哥在……就會崩漬的……」

儘管聲調平靜得甚至顯得不自然，但他不敢相信這番嚴苛的話竟然是出自那麼和善的靜枝嘴裏。

女王香戀也是一樣，她至今仍將玲音認知爲哥哥。

站在他左右的克蕾亞與香戀，都各自抓住了玲音的手臂，但她們在這個動作中蘊含的感情卻有著很大的差異。

玲音咬緊了嘴脣。

『唔……不壞。我們也正是需要時間來找出立可德利克。無論是哪一方的勢力找到他，能和立可德利克互通意識的基本上就只有我──如果在這之前能夠避免無謂的戰鬥發生，也就不會製造出不必要的損害。只是接下來就得看皇帝的反應了……』

香戀抓住他手臂不放的哀慼表情，看在玲音眼裏實在太沉痛。

（得趕快拿掉寶石，把這丫頭……變回平常的香戀纔行啊。）

記錄者像是要對他的這種決心潑冷水，壓低聲音說：

『……爲了避免讓你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面，她精神不穩定的確是寶石害的，但對你的好感可是從更早以前就有的啊。現在只是因爲受到寶石影響，讓她壓抑不住而已。』

玲音臉頰微微抽搐。

（……記錄者小姐，我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你何必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抱歉，剛剛是我不好。』

靜枝那沒什麼反應的冰冷視線，香戀從身旁抓著他不放的火熱視線，再加上克蕾亞那因擔心與不安而動搖的視線，這些全都毫不留情地加重玲音的勞心。

玲音幾乎當場腿軟，周皓月對他露出動人的微笑。

「占星術師說話可真悠哉呀。我本來以爲既然你是寶石的宿主，你就是『我們這邊』的人才……好了，一切都看皇帝意下如何。現在交涉決裂，機會難得，我們可要拿下夢路先生了。」

皓月用鐵扇朝夢路一指。

夢路一邊退開幾步，一邊呼喊：

「不好意思，我姑且還有些事情要做。所有人，馬上撤離現場！還要命的傢伙就別靠近我！」

夢路從日式工作服裏，拿出一個裝滿了黑色液體的保特瓶。

羽矢多立刻臉色大變。

「難道是……！皓月，叫周圍那些人退下！夢路先生打算在這裏動用『腐蝕』的力量！」

一聽到這句話，克蕾亞就在玲音身旁全身一縮。

玲音沒有時間問她理由，夢路已經打開保特瓶蓋，把裏頭的黑色液體灑了出來。

玲音本以爲會散播出毒氣，纔剛擺出戒備的姿勢，被液體沾到的柏油路就在一陣白煙中漸漸蒸發。

現場的氣氛當場變了。

『皇帝打開的異界之門是單行道。雖然可以把自然現象從另一個世界召喚過來，但無法把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送去另一個世界。但這也就表示，這種裂縫可以當成「絕對不會破的盾牌」來利用，像子彈或飛彈之類的攻擊，幾乎都能完全擋住。至少在我看來……我完全無法想像皇帝會因爲壽命以外的理由而打輸。』

「那、那是什麼鬼玩意兒啊！超可怕！」

靜枝她──爲難地，輕輕摸了摸玲音的臉頰。

「……將軍，不需要追擊夢路。我要趁這個機會暖暖身，順便當作跟行商會打個招呼。請你叫大家退下。」

「……玲、玲音！住手！她已經不是平常的她了！」

「克蕾亞，你慢慢深呼吸，肩膀也不要用力。那種黑色液體，不就是你伯父的人施展的力量嗎？是的話就不會波及我們啦。」

戰鬥機會被巨大的龍捲風擋住，戰車會被硫酸雨溶解，潛艇則會在結冰的海里動彈不得。

不知不覺間，夜空中充滿了紅黑色的雲。

玲音忍不住出聲反問，灑出的黑色液體就在他的視野當中濺來濺去，讓液體本身的量不斷加倍。

「──水手流堤葉，請將您的庇佑賜予這污穢之地──」

靜枝眯起了眼睛。

記錄者解說時，仍有多道雷光就像蜘蛛網似的在上空相連，交叉的部分接連往地上降下雷電。

克蕾亞一口氣喘不過來。

她沒回答。

十和田靜枝並非只是他打工處的店長。

（不可以……把她牽扯進這種離譜的事情裏！）

玲音臉頰抽搐。

「咦？」

玲音抓在她肩上的手加了幾分力道，在她耳邊說：

玲音腦海中響起記錄者沉痛的話聲。

『我的記憶中也沒有文槻這個姓氏。多半是皇帝過世後，才和行商會會合的勢力吧。可是……你會不會覺得她看起來在鑽牛角尖？）

玲音仍然說不出話來，凝視身上宿有皇帝寶石的靜枝。

有人無路可逃，被雷電擊中而倒下。

不用記錄者說，玲音就和周圍的諸多宿主一樣往後退。

她將連柏油路都能侵蝕的兇惡微生物羣擊退後，就在劇烈的落雷中祈禱似的雙手合十。

『不，那不是單純的藥物！多半是來自神羣的能力。那個液體，是活的！』

「大致上可以這樣去理解。但是這和生物兵器不一樣，異能者能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只是話說回來，這能力也只能概略地指揮，例如指定行進方向、切換侵蝕的發動和停止等等……在亂斗的現場胡亂發動，就很容易把自己人也牽連進去，所以只要有著『有用的人質』可以牽制，這種能力倒也不怎麼可怕。」

這條溝就此化爲阻擋追擊的界線。

這些變化要說是自然現象，未免太過突然，而且也太劇烈。從這帶著幾分毒辣紫色的雷電顏色來看，顯然不是玲音所知的地球上會有的天候。

皓月也趕緊大聲指揮：

玲音就是無法將這種無情的行動，和往常個性善良的靜枝聯想在一起。

（可是我，沒見過她伯父啊……）

玲音看得目瞪口呆，宿主們則繼續喝采。

雷鳴的巨響支配了四周，同時宿主方面發出了喝采。

如果記錄者的話是事實，那麼恐怕連現代兵器也都不管用。

「『渺小者之王帕斯米歐』──這種神羣的異能者操縱的『帕斯米歐的軍隊』是一種來自神羣的生物，管他是鐵還是石頭，人體當然也不例外，所有的東西都能腐蝕，喫得一乾二淨，而且還會爆炸性繁殖……只要沾到一丁點，就會被它們纏上，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記錄者若有所思地沉吟著說：

一名身穿袈裟的年輕和尚，以跪姿舉起毛瑟步槍。

玲音頭也不回地回答他說：

玲音大爲動搖，站在他身旁的白袍青年混著咂舌聲回答：

「靜枝小姐！不要再打了！你是……！」

緊接著射出的子彈，似乎是石頭或水泥的碎片，但並未射到夢路的背，就在黑色液體竄起的濃煙中有如泡澡劑般溶解。

她不安地方寸大亂，用力握緊攏在胸前的手指。

她本性善良，又很會照顧人，玲音與香戀都受了她不少關照。由於羽矢多工作忙碌，經常見不到人，玲音身邊能夠作爲商量對象的成年人，幾乎就只有靜枝一個。

「……玲音，不要來礙事。我不能任由行商會作亂。」

妹妹香戀與克蕾亞彷佛說好了似的，從左右試圖按住玲音的雙手。

被風掀起的屋頂被雷電打個正著，碎片甚至飛到玲音等人身邊，四周呈現出一片浩劫的樣貌。

「……咦？」

『……布洛斯佩克特可以在空間中弄出裂痕，把發生在異世界的自然現象召喚到這個世界，而且能夠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例如說，讓足以讓海水結冰的寒氣灌進來、召喚異世界的雲來讓雷電下得像下雨一樣──除此之外，像是可以籠罩整個城市的巨大龍捲風、連鐵都能溶解的硫酸雨、接近音速的勁風，這些超自然現象，他都可以自由地呼喚到自己附近。雖然每一種現象控制起來都有點粗糙，很難在亂戰中針對特定個體使用，但要不分敵我地蹂躪廣範圍，就沒有任何問題。就我個人的見解……我甚至覺得這種能力已經一隻腳踩進了神的領域。』

（是、是強酸？可是，這成效也太強了吧……！這樣的東西應該會連保特瓶也一起溶解纔對吧！）

「趁帕斯米歐的軍隊絆住了敵人，所有人立刻撤退！你們應該已經夠清楚對手有多可怕了吧！」

異界的雷電與龍捲風，毫不留情地追擊撤退的行商會人馬。

神竹以眼鏡下犀利的視線朝克蕾亞瞥了一眼。

將軍周皓月也拿克蕾亞當人質看待，看來她的伯父是個非常有權勢的人物。

「……什麼？」

皓月與香戀等人同樣看著由雷光支配的夜空，卻不像玲音慌了手腳，反而像看煙火似的眯起了眼睛。

連柏油路都腐蝕掉的兇惡微生物羣，轉眼間就被吞沒到龍捲風的內側，龍捲風更順勢逼向行商會的人馬。

腦海角落聽到記錄者顫抖的聲音。

「也、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屬於生物兵器或化學兵器之類的能力嗎……？」

玲音背後不遠處，傳來這個耳語般的聲音。

有人想護住同伴而被冰塊砸得粉身碎骨，有人想逃卻被龍捲風追上，有人腿軟癱坐在地，被倒塌的倉庫壓在底下。無論死狀如何，眼前展開的就是單方面地悽慘的破壞光景。

（通往異界的……門？）

她仍不改那格外溫和的眼神，以幾乎被雷聲蓋過的音量說道：

這並不是消滅了黑色液體，只是讓液體移動，但眼前的威脅的確就此散去。

黑色液體冒泡沸騰，掀起幾乎到腰部高度的浪頭，以彷佛地下水溢出似的爆炸性勢頭不斷繁殖。

不等記錄者回答，就有紫色的雷光在雲層中縱橫來去。

（不不不！這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這是開了什麼外掛啦！）

她苗條的右手輕輕舉到水平角度。

『玲音，跑遠一點！那玩意兒很不妙！』

這句話對其他衆多宿主也說得通，但尤其靜枝與「皇帝」的組合，更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不要連羽矢多先生都說這種蠢話！管他是寶石的宿主還怎樣，靜枝小姐就是靜枝小姐，錯不了！不可以讓這麼善良的人再做這種傻事了！」

玲音繞到靜枝正面，搖她的肩膀。

同時空氣開始震動。

這名醫師姓神竹。玲音等人第一次被皓月抓住時，他也待在現場，這也就表示他從變成宿主之前，就和行商會有瓜葛。

皓月舉起鐵扇大喊：

同時發生了多道龍捲風，捲起破碎的冰塊，一起登陸到碼頭上。

黑色液體持續爆炸性的繁殖，擋住宿主方的行進路線。液體的動作就像蛇翻身掙扎，但轉眼間就已經超出大蛇的尺寸，達到小河的粗細，擋住了道路。

羽矢多壽宗先前一直僵在原地，這時纔回過神來似的大喊：

小跑步逃離現場的夢路連頭也不回。

從裂開的空間吹出的風，化爲小小的龍捲風，捲起了黑色液體。

一瓶小保特瓶分量的液體，轉爲像是打翻水桶的量，迅速又加倍爲汽油桶的量，之後更開始以彷佛地下水衝破水管般的勢頭增加。

「玲、玲音……我跟你說……『那個』……這……該怎麼說……」

只過了幾次眨眼的時間，受到侵蝕的柏油路上已經挖出一條很寬的溝，橫亙在逃跑的夢路與皓月等人之間。

「槍手！開槍！」

他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見靜枝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在龍捲風中化爲鈍器的冰塊，破壞了成排的倉庫，對撤退的行商會人馬展開更進一步的追擊。

相信皓月自己也知道這很困難，喊聲中已經少了先前的胸有成竹。

她正前方的空間，竄出一道一字形的裂痕。

玲音感到動搖以爲自己看錯，接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就在他眼前像一張照片似的被撕開，可以看見裂痕另一頭有著天河般閃閃發光的星塵。

『皇帝的能力來自一種叫做「前往彼岸的水手流堤葉」的迷宮神羣。過去被人誤以爲是操縱氣候和雷電的能力，東洋方面的異能者聞風喪膽地稱之爲「候帝」或「雷帝」……但其本質是一種能夠自由撬開通往異界之門的能力。』

身旁的克蕾亞臉色蒼白。

他不知不覺間，再度發出顫抖的嗓音呼喊：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玲音一頭霧水。

（咦？奇怪……？記錄者，「皇帝」的能力是什麼？之前看海水結冰，我還以爲是控制寒氣之類的……？）

「靜、靜枝小姐……？」

但他甩開這些制止，追到靜枝背後，手放上她的肩膀。

雖說成了敵人，但玲音不想看到這樣的她凌虐別人。他真切地想著既然這是受到寶石控制的結果，那就更非得阻止她不可。

「靜枝小姐，請你停手！你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吧！」

行商會方面的人員本就敗象已露，四處都已經有人開始撤退。

「──不，我也……想毀了行商會。」

結冰的海面裂開了。

克蕾亞難受地低聲好不容易說出幾個字，煙霧另一頭的夢路已經大喊：

「這是『皇帝』的意思吧！靜枝小姐你……！」

「繞過腐蝕繼續追擊！只要情形允許，就算只抓夢路老翁一個人也好！」

玲音全身冷汗直流。

玲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靜枝的眼眸望向虛空。

「我討厭行商會，討厭死了。他們殺了我母親，還拿我當人質，逼我父親聽他們的話……他們毀了許多人的人生，理所當然地繼續失控──玲音，你不知道。你不瞭解行商會，也不瞭解那邊那些人──他們並非都是壞人，但就因爲一羣壞人擁有強大的權勢，平凡人不聽他們的話就活不下去。要是現在沒有人來毀了這一切……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變得再也無法挽回。」

玲音反應不過來。

抬頭看到的仍然是靜枝的臉龐，表情中卻有著和平常的她顯然不一樣的狠勁。

他啞口無言，腦海中聽到記錄者的驚呼：

『原來是這女孩心中潛在的欲求，和皇帝的寶石起了共鳴……不管你怎麼說，要讓她回心轉意，願意取出寶石，應該是辦不到的。縱使原本的她心中還有迷惘，皇帝強烈的意志就是會推動她做出實際行動。』

玲音正不知所措，背後有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放了上來。

「……你突發性行動太多，請你暫時安分一點嘍。」

一陣甜蜜而誘人的氣味飄了過來，讓玲音汗毛直豎。

是將軍周皓月──

耳邊響起的嗓音雖然柔和，但怎麼聽都只覺得是肉食猛獸面對獵物舔著嘴脣的聲音。

等玲音轉過身去，她清秀的臉孔已經出現在他正對面。

兩人嘴脣的距離已經漸漸越過不該越過的界線。

「咿……！」

『不妙！會被將軍的能力操縱……』

將軍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就是隻要讓目標吞下她的唾液、指甲或頭髮等身體的一部分，就可以隨意操縱這個人物。

魔性之吻逼近到只剩幾公釐時，一隻手伸過來擋住皓月，接著又有別人伸手從背後拉倒玲音。

玲音在千鈞一髮之際跌坐在地，頭上有著一臉認真表情的克蕾亞與香戀。

「……皓、皓月小姐，請你不要對玲音出手──」

「等、等一下！克蕾亞和香戀也都冷靜點！然後皓月小姐，對不起！我還是處男，對這種發展不太習慣……！」

包括泰然佇立的靜枝在內，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四名女子圍住。

「……失禮了。我本來只打算從大小姐鼻子前面搧過……你和羽矢多先生很像呢。對於親近的人受傷很敏感，對於自己受傷卻很遲鈍。無視無謂的自尊心，將該保護的對象放在第一優先考慮。當初在車上捱了你頭錘時我也嚇了一跳，你遠比外表上看起來更誠實也更狡猾，而且膽識十足。」

皓月鐵扇一閃而過。

皓月笑眯眯地低頭看著玲音。

現在該做的就是慎重地看清楚事態，伺機而動。儘管處於這種狀況下，然而一下定這樣的決心，玲音的心跳聲就微微鎮定了些。

皓月的視線正要轉向站在玲音身後的克蕾亞。

他精瘦的身上穿著一身白衣，手腳佩帶金屬護具，但全身款式都顯得很古風，至少不是會在街上看到的穿著打扮。

（脫身的機會……會來嗎？）

玲音整個人幾乎彈了起來，攔在克蕾亞與她之間。

玲音很感謝他挺身而出，但看到以前所不知道的他有著這樣的一面，又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將軍，不必做到這地步。」

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了玲音的肩膀。

「哪、哪兒的話？剛纔在車上那件事，我也在反省，覺得自己真的做了傻事……」

「哎呀呀──原來你已經來到日本啦。『燕人』張燕……」

看到他的身影，其他宿主們發出交頭接耳的聲浪，皓月則微微皺起眉頭。

玲音冷汗直流地傻笑道：

這人形跡實在太可疑，讓人缺乏現實感，只見他並不畏懼龍捲風或落雷，自在地走來。

羽矢多儘管外表看起來不像尋常平民，但他待人重情意又和善，很會照顧人。玲音的這個認知本身並未改變，但這時也不得不想到，他在「行商會」這個組織當中另有一種面貌。

「玲、玲音！」

不是來不及逃走的行商會人員。

他視野劇烈閃爍，衝擊更帶得他的臉轉往旁邊撇去。

「這、這個！話說你們看，行商會的那些人都差不多撤退了……那個叫夢路的人，好像也跑掉了耶。」

緊接著頭部側面就捱了一記強烈的打擊。

「謝謝你提供我寶貴的個人資料。只是我呢，對於上門來找碴的，都一定會奉陪到底──畢竟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嘛。」

玲音在腦子裏對記錄者發問：

他壓低的嗓音中甚至蘊含了殺氣。

即使面臨有理說不清的事態，迅速乖乖道歉就是他的處世之道。

是他的監護人羽矢多壽宗。

玲音指著他不動，全身僵住：

之所以勉強沒倒地，不是靠自己的氣力，而是因爲背後的克蕾亞接住了他。

皓月轉過身去，緊接著就看到事情與他說的話相反，一個打扮異樣的人影從他視野角落閃過。

『……在這種狀況下還說得出這種玩笑話，我真想向你這種老神在在的態度看齊。可是，現在似乎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了。』

玲音和行商會的異能者或這些宿主不一樣，現在的他幾乎毫無戰鬥能力。雖說憑這點本事根本做不了什麼事，但他說什麼也得保護從背後依偎在他身上的克蕾亞與香戀不可。

玲音癱坐不動，臉頰頻頻抽搐。

皓月開心地說：

（……哇，被這麼多漂亮女生圍住，我卻一點都不高興。看來我可能是個超級奢侈的傢伙啊……）

不用記錄者說，玲音也趕緊跪起。

皓月口氣像是在嘲笑，聲調中卻蘊含著不相稱的尖銳氣魄。從「張燕」這個中國風的名字看來，這人多半跟她結下了很深的樑子。

玲音看出皓月正要說話，擔心事情愈談愈僵，趕緊開口搶話：

玲音微微點頭。

他一邊用手帕擦拭被自己的血弄髒的鐵扇，一邊拚命陪笑，同時用背部攔住背後的克蕾亞與香戀。

皓月張開鐵扇遮住嘴。

不用抬頭看去，光從這高大身軀散發出來的存在感，玲音就猜到是誰來到他身旁。

「唔……！」

他帶著一副像是仿鳥臉形狀，喙往前突出的面具。雖然也有點像是雅樂中所用的迦樓羅面具，但造型單純許多，比較像是廉價而樸素的民俗工藝品。

「……皓月，『這次』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對他們出手。如果你沒有辦法遵守這個約定……我就得跟你拚命了。」

玲音想也不想，假裝腳步不穩，讓身體挪到她的視線上。他再也不想讓克蕾亞進入皓月的視野之中。

皓月也以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回應：

「本來我還打算讓行商會那些人見識過皇帝的能力，就差不多該撤退──但難得您千里迢迢趕來，我們就小小陪您玩玩吧。」

羽矢多用力抿起嘴脣。光是看到他緊張的神情，就能輕易看出對手十分難纏。

「……那是什麼？鳥的面具……？」

左右耳邊各自發出尖銳的哀嚎，讓玲音勉強保住了意識。他伸出手到被打的頭部側面一摸，就摸到黏滑的血糊。

玲音也不管自己在流血，就先對皓月低頭賠罪：

是一名個子矮，肩寬卻格外寬闊，體型有些不平衡的男子。

「哥哥……！」

『不必勉強。可是，我贊成你先做好防範。看到這樣的慘狀還敢孤身一人前來，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是泛泛之輩。』

「這個，非常對不起！晚點我會好好念她們一頓，還請高抬貴手──啊，你的扇子髒了。」

玲音指向皓月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