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舊識的陌生醫師

月代玲音還是個國小生時，有過初戀的對象。

但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不但不知道名字，甚至連長相與聲音都沒見過聽過，連玲音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否能夠稱之爲戀情。

跟這個「某人」之間的小小交流，就成了忙著照顧妹妹的玲音每天要做的事。

緣由十分巧合。

玲音雙親過世，由祖父母收養後，爲防萬一，祖父母買了手機給他。

玲音沒什麼事情需要用到手機，平白帶了好一陣子後，收到了一封寄錯的郵件。

他對開頭的內文記得很清楚。

『爸爸，下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玲音的郵件位址，是用當時他常聽的一首歌歌名，搭配自己的出生年次組合而成。

收到寄錯的郵件固然讓他嚇了一跳，但後來回想起來，就覺得這個郵件位址的確很容易跟別人的位址重複。

要是他年紀再大一點，多半就會懷疑這是垃圾郵件或詐騙的第一階段，但當時的玲音連這些知識都沒有。

玲音立刻回信，告訴對方寄錯了郵件。

『你的郵件位址好像弄錯了。令尊工作很忙嗎？但願他早點回家嘍。』

然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收到了下一封郵件。

『對不起，我已經沒有爸爸了。』

玲音儘管年紀還小，卻從這短短一句話裏看出了幾件事。

寄件人的父親死了，又或者是離婚了。不管怎麼說，都已經不在寄件人身邊。

還有當初寄錯的那封郵件，似乎是爲了排遣寂寞，在收不到回信的前提下寄出的一封郵件，一封痛哭般的郵件。

玲音猶豫了一會兒後，再度回了信。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就展開了一段彼此不知道對方是誰的奇妙郵件往來。

兩名男子無視於趴在地上的玲音，扛起僵在原地的克蕾亞，將她扛到停在公園外的車上。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種事情有需要那麼惶恐。本來就是玲音自己把手機放到她身上，何況裏頭也沒有什麼怕被人看到的東西。

玲音有點受不住試圖甩開他手的克蕾亞，但還是先拉她站起來，開始拉著她走向離開公園的方向。

（啊，是文槻同學……她今天不搭自家的車上下學啊？）

玲音也同樣取她郵件位址的字首，稱她爲「A同學」。

玲音在往她背上一推的同時，悄悄將「自己的手機」塞進她的衣服縫隙間。

在某個秋天的傍晚。

玲音爲防萬一，緊緊握住手機，同時從公園的出入口朝她揮手。

「這個……謝謝你救了我。真的……」

如果克蕾亞認識這兩個接近她的人，抬頭時應該就會注意到。

過去他們一點也不熟，所以說「以後也要」還不如說「以後就要」來得正確，但玲音當作是客套話，聽過就算。

牀上的玲音只能回以苦笑。

克蕾亞皺起了眉頭。

狀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似乎下定了決心，攔在玲音身前。

他身邊發生了一個奇妙的事件。

克蕾亞和母親一起出現，她用顫抖的手緊握著玲音放入她衣服裏的手機，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說著：

「然後……這個……那、那個……月代同學，早就知道了嗎……？」

「喔，嗯，我不介意啊。」

她和平常那種帶著點冷漠的感覺不一樣，煩惱的模樣有些惹人憐愛。

兩人發現玲音在場，都嚇了一跳。

「玲音同學，你說這是什麼話？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多虧你臨機應變，我們才能馬上找出她人在哪裏。要是那一瞬間，你沒有經過那個地方，真不知道事情已經弄得多糟了……玲音同學，謝謝你。如果可以……今後也要請你跟我們家這孩子好好相處喔。」

同時身穿牛仔褲的年輕人則繞到兩人背後。

「不、不是這件事，這個……是我的事……」

「走人！別管這小子了！」

忽然有一羣人，慢慢走向坐在鞦韆上的克蕾亞。

他們對看一眼後，迅速撇開了視線。

尤其少女這一方似乎懷抱著很多私人的煩惱，例如朋友很少、體弱多病，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與母親相處等等。

公園的出入口並不在這個方向上，但只要穿過供小朋友玩的單槓與草叢，外面就是道路。

還收到了這種內容讓人面紅耳赤，以小孩子來說未免太裝老成的郵件。

對方不再寄信來的那陣子……

「咦……這、這是怎樣？月代同學……你認識他們？」

「我們可是在玩命！不要來礙事！」

但他們的行進方向上就只有克蕾亞，公園的出入口也不是往這個方向。

玲音從猶豫著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行動的兩名男子身旁穿過，抓住了坐在鞦韆上的克蕾亞手臂。

克蕾亞忸忸怩怩地，鎮靜不下來。

「好！」

玲音替不良於行的祖母去採買晚餐需要的東西，結果在一個沒什麼人去的公園裏，看見了同班同學文槻克蕾亞。

克蕾亞被玲音一叫，將視線從手機上拉起，以明顯不高興的表情瞪著玲音。

「……不要說救了，弄成這樣我反而很過意不去……」

主婦大聲呼喊，但車子迅速開走。

她的口氣很冷漠，但玲音根本沒有心思理會這些。

玲音從牀上坐起上半身，回答得很乾脆，但克蕾亞滿臉通紅地低著頭。

她從玲音的郵件位址取字首，稱他爲「K同學」。

她容貌實在太完美，本就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玲音跟她也不怎麼熟。雖然曾經說過幾次話，但頂多只有最低限度非說不可的對話會成立，而且連視線都沒對到，談話就這麼結束。玲音甚至覺得克蕾亞敵視他，但其實這種情形不限於玲音，班上大部分男生得到的待遇都大同小異。這名少女坐在公園的鞦韆上，用行動電話打著郵件。

「喔，你是問說我知不知道你是這間醫院的小孩？你那麼有名，而且這姓氏也不是那麼常見，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別說是我，我看整間學校里根本沒有人不知道吧。」

玲音就趴在原地，忍著劇痛等警察趕來。

她有著一頭金髮與清秀的眉目，不只是在學校，在街上也很醒目。

他們穿著打扮並不奇怪。一個是狀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另一個則是穿著T恤與牛仔褲的年輕人，若是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去注意他們的穿著打扮。

道路的方向上有一名狀似主婦的中年女性，似乎是聽見爭執聲，放聲大吼：

雖說是因爲不但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才寫得出這樣的內容，但對方從字裏行間透出的纖細與溫柔，讓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對她有了淡淡的好感。

──就結果而言，這樁綁票案轉眼間就解決了。

「文槻同學，快要傍晚了。如果你要回家，我送你──」

兩名男子放粗嗓子嚷嚷的同時，玲音背上竄過一陣火燒般的疼痛。

如果對方只是可疑人物，也許就會爲了避開玲音這個目擊者的目光而逃走。

至少他們似乎不是文槻克蕾亞認識的人。

她盯著手機，像是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寫，頻頻重新打過。即使只從遠處看去，也能清楚看出她歪頭思索、重新閱讀內文，然後加以刪除的動作。

玲音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含糊地應對過去，卻記得克蕾亞的態度也有點可疑。

她就像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樣，國小上下學都有車接送，但看來星期天就沒做到這個地步了。

（這兩個人……有問題。）

「臭小鬼！」

記得前不久，玲音才聽醫院的護理人員說明了這些情形。

玲音大喊的同時，拉著克蕾亞的手往旁邊舉步飛奔。

是被鞭子似的物體打中。但他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當時玲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場跌倒在地。

她在班上是很引人注目的混血美少女，卻是個交友關係很狹隘，只跟幾個女生說話的小孩。

「文槻同學～～！好巧喔，竟然在這種地方碰到！」

「咦？……不用這樣啦。我一個人回得去，不要管我。」

「不認識！文槻同學！快跑！」

「不要……！等等……！不要碰我！」

她似乎是因爲思緒被打斷而生氣，但玲音不管她生氣，跑向她說：

「呃……對不起，我不小心看到了一點你手機裏的東西……不、不是啦！是我剛剛在車上，想跟你家人道謝跟道歉，所以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機，結果不小心跑出記錄……」

「早就知道什麼？……喔，你是指知道對方是想要贖金的綁匪？也沒有，我看到他們的時候是覺得他們很可疑，但當時實在沒想得這麼……」

玲音也是這時才首次見到她母親。

牛仔褲男搶走克蕾亞手上的手機，抓住了她。

「文、文槻同學，快跑……！」

「手機有GPS，就丟在這裏。」

這兩個人毀了克蕾亞的手機後，並未注意到她身上有第二支手機，也就因爲這部手機的GPS功能，導致潛伏地點被發現。

克蕾亞的母親笑眯眯地發出清麗的嗓音：

玲音的郵件位址與寄錯的郵件本來該寄的正確位址，差別就只在於有沒有用上連字號。

（如果只是色狼……相信這樣就會死心……）

她的聲音在發抖。玲音不明所以，回答說：

「我們沒理由帶他走，而且要是被他報警就麻煩了。殺了……」

也因爲不知道對方是誰的這種輕鬆感，讓他們成了彼此小小的商量對象，針對學校的事、每天生活大小事、朋友的事等各式各樣的話題，持續進行一些無關緊要的對話。

她是一名坐在電動輪椅上的美麗金髮女性，年輕得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個女兒的媽媽，但長得的確和克蕾亞很像。

事情來得突然，讓她嚇得站在原地不動。

──看到她平安，玲音由衷鬆了一口氣。

『K同學人真好。我雖然很怕男生，但很喜歡K同學，要是身邊有你這樣的人該有多好。』

「……月代同學？……有什麼事？」

玲音不及細想，決定對她喊話。

「別這麼說，我有些話要跟你說……跟我一起來嘛。」

克蕾亞聽了玲音的回答，猶豫不決地讓視線亂飄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似的深深一鞠躬。

因爲聽她吐露這些煩惱的玲音也跟她同年，回不出什麼了不起的答案，但也許就是這樣纔好。她說起這些煩惱時，顯得不是在尋求回答，而是透過說給別人聽，來整理自己的想法。

就在玲音差點看得入迷，不經意地停下腳步時──

「你們兩個！對小孩子做什麼……」

「這、這個……謝謝你。還有……對不起。是我害你受傷……」

「我知道。喂，這小鬼呢？」

只是也因爲對當時的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小他兩歲的妹妹，這段初戀始終只有淡淡的情愫，不知不覺間，就以不再收到對方的信而結束。

玲音立刻被送往不遠處的文槻綜合病院住院，到了晚上才見到被救回的克蕾亞。

「綁票！綁票啊！來人啊！」

男子嘖了一聲，當場把克蕾亞的手機用力砸在地上，一腳踩斷。

她對因綁票案而受傷的玲音含淚道謝，但對沒能阻止綁票案發生的玲音而言，這反而讓他覺得於心有愧。

曲名一致是偶然，數字部分則似乎是女兒的出生年次，所以也就看出玲音通信的對象年紀和他一樣。

但他倒地的同時，仍拚命從克蕾亞身後用力一推。

尤其是她準備把手機還給玲音時，小聲再度道歉說：

克蕾亞也總算注意到情形不對勁，不安地問說：

克蕾亞即將被他們抓住之際……

「啊，好的。倒是文槻同學是不是累了？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沒、沒有啊？」

她緊張得說話破音，模樣和平常什麼都不當一回事的她顯然不一樣。

（我在學校還覺得她個性冷漠……沒想到她表情其實很豐富……？）

玲音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克蕾亞與她母親離開後，玲音從深夜的醫院裏，悄悄打了一封郵件給那個對象。

他沒收到回信。

☽

窗外傳來麻雀啾啾叫的聲音，讓玲音微微睜開眼睛。

空氣微微地顯得輕柔。

與自己房間不一樣的舒適溫度與溼度，加上一股熟悉的甜美氣味，以非平常所能相比的濃度輕輕籠罩住玲音。

室外已經很亮，看得清楚室內的情形。

這裏不是他房間，也不是之前去過的保健室。當然也不是香戀的房間，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熟悉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碰在手臂上的柔軟感觸，顯得格外鮮明。

「嗯……嗯嗯……」

耳邊聽見惹人憐愛的囈語聲，讓玲音臉頰抽搐。

就在短短几天前，他就曾在類似的狀況下醒來。這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不可能會是錯覺。

「……克、克蕾亞！」

都第二次了，玲音當然有了長進。

他趕緊跳起，查看牀上的情形。

「……抱歉，你該不會是說真的？」

「克蕾亞的媽媽不在家嗎？」

亞里亞朝臉色蒼白的玲音輕輕甩了甩手背。

「不、不是這樣！這是誤會！真的！我只是想說睡衣有點舊了，被玲音看見會有點不好意思！然後我明明有用裁縫師的能力換上睡衣睡著，可是一醒來就光溜溜……」

玲音尚未查看其他部分，就滿臉通紅地撇開視線，拿起毯子要去遮她的身體。

亞里亞朝克蕾亞瞥了一眼。

她猛翻白眼，看著在牀上慌了手腳的玲音與克蕾亞。

「……你喔，這根本就是故意的吧？根本就明顯是算計好的吧？事後一早聽到鳥叫，緊接著就換上這種行頭，這已經不只是遊走邊緣，反而讓人覺得很乾脆啊，真的──你說得出什麼藉口就說來聽聽啊？啊？」

他穿著清潔的白袍，戴著樸素的眼鏡，長相十分平均，不俊美也不醜，不至於令人留下印象，甚至醞釀出一種缺乏個性的氣質，這名男子似乎就是這間醫院的院長，也是克蕾亞的伯父。

儘管遮住了肌膚，但胸口鼓起的曲線比全裸更加刺激情慾。

玲音陪笑著回答她清麗的嗓音。

她的面孔和克蕾亞非常相似，但顯得極爲年輕。即使是已經將近四十歲的現在，只要和克蕾亞站在一起，仍然容易被看成姊妹，但多虧搭上有氣質的襯衫與長裙，讓她這種容貌也勉強顯得成熟。

神竹遵守和希崎心彌之間的「約定」，放了他們。

亞里亞心直口快地回答完，一屁股坐到克蕾亞牀上。

因爲個子嬌小又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像是學妹的同學小泉亞里亞。

看樣子並非只是一間醫院的院長。即使如此，既然克蕾亞與亞里亞都信任他，那麼也就多少值得玲音相信。

儘管還是早晨，但醫院裏就是有種不平靜的感覺。

「我想應該在文槻醫師那兒。因爲我剛剛去你們房間時就碰到了她。」

「等等，我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是克蕾亞的房間！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克蕾亞羞得滿臉通紅，全身發抖。

「早安，玲音。我們是不是新年以來就沒見過啦？你又長高了呢。」

「……而且對我來說，這邊才充滿了震撼呢。克蕾亞，你還真敢衝啊……文槻一族讓男生在花樣年華的女兒房裏過夜，也就夠離譜了，你竟然還得寸進尺，沒穿衣服抱著他睡到早上，是有沒有這麼慾求不滿啊……？光是每次午休時間看你假裝共喝一杯飲料來搞間接接吻，我都已經看得有點膩了，你竟然還利用這場動亂，你這種不放過任何機會的貪婪，還有一般行情裏兒時玩伴都只是犧牲打，我們超積極的克蕾亞同學卻和這種行情無緣，這些看在我眼裏真的好耀眼好耀眼……」

「文槻醫師，我是小泉。我帶月代玲音來了。」

「……老實說，我也希望那是作夢就好了……我在去碼頭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叫『星詠艾斯哈』的傢伙……這傢伙就給了我什麼星詠的加持。我似乎就是不明就裏地用了這種力量。皇帝那些人裏面一個叫神竹的醫師，是稱那隻貓叫『特萊哈特的妖貓』啦，不過也是啦……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吧。」

「玲音，你就別說這麼多，乖乖認命吧。但願明年這個時候你還活著啊。一個弄不好，也許就得抱著嬰兒參加畢業典禮啊？哎呀，現充好可怕，超可怕的……」

「有、有什麼辦法嘛……！昨天那場大戰的傷患把醫院的病牀全都塞滿了……！玲音又不起來，我只好讓他睡我的牀，本來我打算自己去睡沙發，可是稍微試著躺下來，就這麼……」

「等……！你……！不對，冷靜！不行吧！這再怎麼說都太不妙了吧！」

當身上只披襯衫的克蕾亞無話可答，玲音戰戰兢兢地對吐槽比平常更犀利的亞里亞問起：

「奇怪……？咦？────！」

門後出現的是他們兩人都很熟悉的面孔。

亞里亞態度大轉彎，露出滿臉溫和的微笑。

克蕾亞應該尚未在亞里亞面前展現過裁縫師的能力。

「你突然這麼說，我也……！呃、呃，衣服，衣服……」

亞里亞噘起了嘴脣。

她敲了門後，用比平常正經的聲調報上名字。

亞里亞連連眨眼。

亞里亞先朝克蕾亞用她苗條的雙手遮不住的豐滿胸部與小蠻腰的曲線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以平板的聲音說：

至少玲音的記憶，是從昨晚上了計程車之後就斷了。儘管覺得這樣未免太可惜了，但要是他那時還醒著，恐怕未必還能保持理智。

克蕾亞的母親也在他和桌子中間，坐在電動輪椅上不動。

玲音從錢包裏拿出便利商店的收據。

「鐵哥怎麼樣了？還有希崎老師也……」

亞里亞說話的聲調中蘊含了微微的緊張。

那就是文槻克蕾亞的上半身一絲不掛。

克蕾亞立刻滿臉通紅地開始辯解。

「喔，我們正好說到他呢。請進。」

亞里亞看著二十個貓罐頭的明細，不由得皺起眉頭。

從院長室內傳來的聲音，顯得非常和善。

「就說我們沒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了！克蕾亞也弄些什麼來穿上！快，用你裁縫師的能力！」

「玲音，我是想跟你說正經的，你看不出來嗎？」

事情太出乎意料之外，讓克蕾亞當場定格。

「……你要我相信你說的話？這再怎麼說也……」

記得當時希崎心彌受了不輕的傷，亞里亞與鐵舟也都在道路上昏了過去。

亞里亞哼了一聲，點頭承認：

玲音不由得方寸大亂，與翻白眼看著他們的亞里亞之間有著極大的溫差。

「不是！是一覺到天亮！」

『……那當然了。一旦睡著，裁縫師的能力就會解除。冷靜下來變出新衣服穿不就得了……這丫頭到底要光著身子到幾時啊？』

玲音把順從的克蕾亞留在房裏，在亞里亞的引導下，穿過玄關的門。

記錄者在玲音腦海中事不關己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鹹溼到早上？」

「……呃……克蕾亞的能力，你已經知道了吧……？」

亞里亞帶著玲音，來到離克蕾亞房間不遠的院長室。

「……啊嗚。」

「是啦。我是聽希崎老師說的。說她進到畫裏的時候明明是穿制服，出來的時候卻莫名換成了啦啦隊服。聽說就只有『裁縫師』的寶石做得到這種事？現在那些高層的人正在列出宿主和能力的清單，似乎打算根據這清單來安排計畫。那麼，玲音，你是『占星術師』對吧。文槻醫師……喔，我是說克蕾亞的伯父，他要找你……他說記錄上沒有關於這顆寶石的記載，想跟你問個清楚……」

「……兩位昨晚還快活嗎？」

「噗！」

明明只過了一天，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讓玲音覺得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如果是真傻，纔不會選這種超級故意的模樣啦，呆子♪」

「手術！他們傷得這麼重嗎？」

仔細回想起來，玲音等人被關進希崎心彌的「畫」中後，亞里亞他們所搭的車就受到攻擊，玲音他們就這麼被皓月捉住。

這個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區塊中，有著克蕾亞與她母親專用的居住空間。克蕾亞的母親似乎不在家，再不然就是還在別的房間睡覺，總之現在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在睡著的傷患間往來的醫師與護士，都明顯散發出疲憊的氣息。

玲音很乾脆地點頭答應，但記錄者在他腦海中沉吟。

亞里亞的聲調忽然一沉。

「不，說是能力，我其實也──」

「真要說起來，你們昨天待在港灣地區，這件事已經查證屬實。畢竟克蕾亞長得很醒目，在行商會里又很出名。結果你們卻從皇帝那幫人手下逃脫，現在待在這裏。你們是怎麼跑掉的？是你用了你的能力吧？」

「對不起喔，克蕾亞。我相信你，但我也確定你『絕對不會說出對玲音不利的話』，所以你的證詞沒有太大的意義。所以呢……玲音，你跟我來一下。你可以把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給文槻醫師……說給克蕾亞的伯父聽嗎？我想聽聽長輩怎麼說。」

她一看到玲音，就溫和地露出微笑。玲音感覺就像看見幾年後的克蕾亞，不由得怦然心動。

然而他看見的光景，卻遙遠超出他的預測。

「啊，沒有沒有，只是輕微的骨折，但就是有人可以一下子就把這種傷治好。希崎老師已經可以正常站著走路，我想鐵舟也很快就會醒來，不用擔心啦。」

在昨晚港灣地區那場超乎常軌的戰鬥中負傷的人們，躺在整條走廊上四處放置的簡易推牀上。看來克蕾亞說醫院病牀滿了，似乎是事實。

「嗯……呃……亞里亞同學，我只是問來作爲參考，舉例來說，如果我回答：『是一隻路過的貓救了我』，我會不會直接被送去身心內科或是檢查腦袋？」

「呼啊……玲音？早啊……」

『行商會的大老……想必很難纏啊。』

「勸你最好不要隱瞞。」

「嗯、嗯……我會小心。」

這時睡昏頭的克蕾亞似乎也才總算注意到自己見不得人的模樣。

「情、情形我是大致瞭解了啦……倒是亞里亞，爲什麼你一大早就跑來克蕾亞的房間？不對，昨天你們幾個要不要緊啊！」

她不及細想之下變出的衣服，是裸著上身披上襯衫。

「呃……嗯。鐵舟現在剛動完手術，正在等麻醉消退。希崎老師情形也差不多。」

打開門一看，裏頭有著一名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身高體格都是中等，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的男子。

儘管狀況酷似先前保健室內的情形，但兩者之間有著一個重大的差別。

突然現身的亞里亞視線始終冰冷。

亞里亞的眼神更加銳利了。

「克蕾亞，你也先換好衣服再來。我先跟你說清楚，別亂用裁縫師的能力，乖乖穿上正常的衣服……不然小心到時候弄得會在別人面前裸體喔。」

克蕾亞似乎並未解釋這方面的情形，想來多半是說不記得，就這麼矇混過去，但玲音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纔好。

緊接著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這是沒關係啦……」

「嗯，是真的……雖然這隻貓是站著走路，但看起來真的很像黑貓。這貓把一個又黑又大的球朝我扔過來……然後不知不覺間，我就和克蕾亞一起出現在我房間裏。後來我還被迫去買了一大堆貓罐頭……」

玲音垂頭喪氣。

（我沒見過克蕾亞的伯父。聽說他是這裏的院長，而且是個在財經界與政治界人面也很廣的重量級人物……）

一名肌膚雪白的少女側躺在牀上，在照得金髮閃閃發光的朝陽下緩緩起身。她不像平常綁起馬尾，頭髮放了下來。

看樣子在美術教室說的謊，在行商會尚未拆穿。

這裏不是住宅的走廊，而是文槻綜合病院的角落。

「就、就說不是了啦！纔不是在間接接吻！今天的這個我也不是故意的……！」

「是、是真的啦！我也看到了，而且玲音怎麼會說謊……」

「伯母你好，好久不見了。」

克蕾亞的母親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嗯……玲音，我啊，從以前就覺得，我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

「啊……好的，我明白了。呃，那麼，我就叫姊姊──」

由於外表看起來太年輕，玲音對於要稱她爲伯母，也的確有些抗拒。克蕾亞的母親把頭歪向另一邊。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叫我『媽』喔。」

玲音不清楚她的意圖，思索了一會兒。

「啊，好的……那麼，克蕾亞媽媽，好久不見了。」

克蕾亞的母親還想再說什麼，院長就在苦笑聲中制止她。

「梅利亞，這件事可以晚點再談嗎？嗨，玲音，『好久不見了』。」

（咦……？）

聽他招呼打得親熱，玲音一瞬間愣住了。

（啊，對喔……原來文槻醫師就是他呀，我爲什麼以前都沒想到？）

玲音趕緊重新鞠躬行禮。

「你、你好，好久不見了，文槻醫師。上次多虧您關照了……」

（上次……上次是哪次來著了……？）

玲音想不起這個關鍵的問題，有點慌了手腳。

眼前這位白袍醫師，無疑是玲音的「恩人」。而且兩人之間相當熟，比親戚更關照他。他已經等於代理玲音的父親，自己竟然直到今天都忘了這樣的人，讓玲音對自己震驚不已。

文槻滿面笑容站起，輕輕拍了拍玲音的雙肩。

「哎呀，你長這麼大，我都認不出來了呢。你還記得嗎？你國小的時候，不就在我們家庭院裏一起烤過肉？」

那就是玲音體內有著「記錄者」。

「仍在猶豫。原則上我們是打算配合夢路先生的步調，但我們不想正面和他們對敵。畢竟『那個』皇帝的力量實在太超脫常軌，連我們這邊的最強戰力都被輕而易舉地癱瘓了。」

文槻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玲音啞口無言。

玲音想不起任何具體的情形，但仍要點頭承認。

『這樣我會爲難……！要是我不在這裏，即使找到立可德利克，也沒辦法收回寶石……！』

自己確實認識「他」──自己本來是這麼想的。

坐在一旁的亞里亞反手一拳頂了頂玲音的肩膀。

但看在現在的玲音眼裏，這反而是「好消息」。這麼一來，至少就等於減少了一個讓事情往他所擔憂的最糟糕事態發展的可能。

「只是，她之所以那麼怕生……多半是她本人也很介意這種能力吧。即使別人對她有好感，她也無法坦然接受。在這一點上，你似乎經常誇獎她的外貌，相信她也有一部分是因爲這樣，才能夠相信你對她的好感與這種能力無關。一般人多半該說：『不要只看我的外表，也要看我的內涵』，但以拉都堤的異能者而言，就無法判別對方的好意是能力造成的反應，還是真正看了內涵的結果。然而『外貌』就沒有能力介入的餘地了。當然我相信你們之所以會要好，還另有很多其他理由……但我認爲擁有不只一種能夠相信的成分，是很重要的事。」

相信克蕾亞的母親是隻要女兒平安無虞，就不會亂來──玲音能夠確定這一點。

「不，我反而鬆了一口氣。那麼危險的力量，要是被危險的人動用，就會是天大的橫禍……但既然是克蕾亞的母親，就絕對不會亂用。例如說，要是皇帝睡覺時被那種方式偷襲，絕對就沒辦法保住香戀和羽矢多先生他們。如果是克蕾亞的媽媽，應該就不用擔心會這麼蠻幹……我從昨天就一直好擔心會這樣──」

文槻笑眯眯地更正，玲音爲了自己這太過自戀的聽錯弄得面紅耳赤。

「好、好的。你是要問……我被皓月逮住以後的事吧？」

玲音發出糊塗的疑問聲。

文槻遞出的智慧型手機上，顯示出新聞網站的報導。

「哎呀，我可沒拿出真本事呢。畢竟當初是說只要絆住敵人讓夢路先生逃走就好，而且我們家女兒和玲音他們都在場，反而是要調整威力才讓我煞費苦心呢。」

玲音也聽過夢路這個姓氏。就是那名昨晚在碼頭冒出來說服皇帝，結果就這麼撤退，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男子，但根據記錄者說法，他似乎就是「行商會的創辦人」。

玲音在文槻的邀請下，軟了腿似的癱坐在沙發椅上。

「你可別胡思亂想客氣起來喔。我想憑你應該會懂，要是你爲了這種理由同情她，或是改變態度，克蕾亞會很沮喪的。你絕對要跟以前一樣。」

今後他要與記錄者一起搜索立可德利克，但若他們還在尋找時，就以「皇帝那幫人全軍覆沒」的方式收場，那就沒戲唱了。

玲音把跟亞里亞說過的事情經過，重新對文槻再說一次。

梅利亞將她那長相與克蕾亞一模一樣的頭往旁一歪。

「我有同感。他絕對不是純粹的邪惡，但大概就是所謂的攪局者吧。雖然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干涉這個世界，但留在世界當中的一部分民間故事或傳說，也許就是他做出來的好事。如果想過安穩的人生，最好是不要跟他扯上關係──但你是不是做出了什麼會引起他注意的事情？」

對於玲音的這個疑問，文槻爲難地歪了歪頭。

「沒、沒問題……不對，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要跟我這種小角色……」

聽亞里亞問起，玲音在內心自問。

玲音解釋完後，文槻狀似思索地沉吟一聲。接著他皺起眉頭，

「文槻醫師，也請您惡作劇就到此爲止。這小子成績很好，卻是個呆子，會真的被騙的。」

「……咦？奇、奇怪……？」

克蕾亞的母親也在一旁仔細傾聽。

文槻開玩笑似的加上最後一句，聳了聳肩膀。

他的見解很有道理。

亞里亞以格外輕柔的力道摸摸他的背。

「請問……如果我弄錯了，就先說聲對不起。昨天晚上，那種溶解柏油路，還繁殖超快的黑色液體……那個，該不會是……」

玲音心中一凜。他知道艾斯哈之所以給他力量的理由。

自己應該是從小時候就好幾次蒙他照顧，雖然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具體來說到底受了什麼照顧，但兩人之間肯定很親。

「是喔，原來如……此？」

玲音立刻搖頭回答：

玲音處在這種可說兩面不是人的狀況下，將在一團亂中不知如何行動而顯得滑稽。相信艾斯哈就是想盡量多看一會兒這齣好戲，纔會給予這種「加持」，但要說出這一切，玲音還是會有所抗拒。

玲音一邊決心等動亂結束就要去看耳鼻喉科，一邊趕緊低頭道歉。光是能和她當朋友就已經夠令他惶恐，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她。

克蕾亞的母親在電動輪椅上微笑：

「那、那當然了……」

「你錯亂了啊。玲音，這個啊，是我的體質，又或者該說是迷宮神羣給我的能力。神羣的名稱叫做『思念的鎖煉拉都堤』。我們一族的人，頂多只能讓附近的人產生隱約的好意或安心感，說穿了就是一種『容易受人喜歡』的狡猾能力，但我的能力顯現得非常極端。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對象，也甚至能讓對方錯以爲我是已經認識很久的熟人或朋友。就像我剛纔實際示範過的那樣。」

「哎呀，克蕾亞真是的，她還沒跟你說嗎？是啊，玲音，那是帕斯米歐的軍隊。我是『渺小者之王帕斯米歐』的異能者，『腐蝕的梅利亞』……就如你所見，我的能力就是遠距離操控那些微生物。你……果然會怕？」

尤其是「記錄者」存在於他體內的這件事，他希望能繼續隱瞞。

玲音這才總算想通克蕾亞爲什麼臉色鐵青。

「這個啊……我的情形是很極端，但這種能力就如同剛剛所說，本來是更低調，更不起眼的。無法測量出數據，而且坦白說，就連我們家族的人，也不知道克蕾亞有沒有這種能力。畢竟那孩子……本來就長得那麼漂亮了，會受歡迎也是當然的吧。也沒必要特地去區分有多少是靠能力，又有多少是靠容貌。」

這番話讓玲音覺得格外有說服力。

玲音腦子裏一團亂，文槻就在苦笑中對他微微一低頭。

「呃……我的寶石是個叫『占星術師』的傢伙，我看可能是讓他覺得親近吧？再不然就是覺得這個棋子正巧合用之類的……」

「沒有啊，我是說『聽說你們感情挺不錯的』啊。」

「幾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就是『艾斯哈』介入。那個占卜師惡作劇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不過玲音，你還真是倒楣啊。」

玲音這才首次意識到，克蕾亞會那麼寬待他過去說過的無數性騷擾發言──更正，是太老實的發言，原來是有理由的。

「畢竟這件事遲早要讓你知道的……而且發生了這種動亂，我們也見到了面，我就覺得正巧是個好機會。我聽說你和克蕾亞計畫再過不久就要結婚，所以與其事後才知道，還不如趁現在先告訴你要來得公平吧。」

「多虧了這種能力，我即使遇上第一次見到的政治家或財經界人士，也很容易得到對方的信任。即使不像剛剛那樣說謊，只要打聲招呼說：『初次見面』，對方就會產生一種像是遇到長年好友似的錯覺，幾乎完全不會有戒心。只要有機會見面，之後就可以慢慢培養交情。只是話說回來……增加太多人脈，就會讓麻煩事也跟著增加，所以平常我倒是儘可能活得低調點啦。總之你先坐下再說吧。我從昨天就一直想聽聽你怎麼說了。」

「道路大規模坍方，鐵路也有一部分遭到破壞。從時間上來看，災害多半是從你們逃走後真正擴大。哎呀……實在厲害。現在的港灣地區連地形都變了，幾乎成了一片廢墟。他們把事情鬧得這麼大，連行商會都無從操作情報。現在各派系那些幹部正神色大變地在協商對策。」

即使揭曉謎底，他還是無法相信這番話，忍不住在腦海中仔細翻開每一個記憶的抽屜。

文槻點了點頭：

「亞里亞，你多半不知道，但這種不可思議的案例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生。去年才發生過一起和他所說的情形非常類似的案例。一羣在中東調查神羣的行商會人員，受到當地的武裝盜賊攻擊。不巧的是當時適合實戰的異能者不在場，但當時突然有一隻奇妙的黑貓出現，擊潰了盜賊團。後來營地的儲備糧食全都被這隻貓搜刮殆盡，調查團無以爲繼，只好撤回。生還的工作人員還說：『說穿了兩邊都是盜賊』，不過這實在不是靠黑貓救了一命的人該說的話啊。」

從他們談話的脈絡來看……

至於克蕾亞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他就不說了。

玲音無法回話。本來想說就算講出來對方也不會相信自己，但他竟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這讓玲音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玲音一頭霧水，文槻雅臣用力握住他的手，眨了眨一隻眼睛說：

像姬想華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從第一次見到克蕾亞時就完全被迷上了。

「對、對不起！像我這種平民這樣癡心妄想實在太失禮了……！」

「……然後等這黑貓不見以後，我好像就在計程車上睡著了，就這麼被抬進來，一覺睡到天亮……一直到剛剛纔起牀。」

玲音莫名地打了個冷顫，全身冷汗直流。

「……對不起，伯父你剛剛說了『結婚』嗎？」

「請問文槻派會採取什麼樣的因應措施呢？」

梅利亞與文槻醫師的對話，讓玲音臉頰抽搐。

「不、不行，請等一下！克蕾亞去避難是沒關係，可是我，這個……對了，你想想，我還得上學！」

「……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嗎？」

「請問這是真的嗎……在中東召喚出這隻貓的是誰？」

「這也是機密，我不能回答。」

玲音與記錄者不約而同地慌了。

玲音鬆一口氣的模樣並無虛假。

（咦？奇怪？啊，對喔……）

「那麼，玲音，有關昨天的事……」

「梅利亞，不要逞強啊。對上不能殺的目標，你的能力就很喫虧。一旦殺死對方，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移到附近的其他人身上。站在我的立場，我完全無法容許這種沒完沒了白白浪費生命的惡鬥。」

「亞里亞，請你諒解。這終究屬於特例。行商會的異能者，是透過血統的影響，從迷宮神羣得到能力。但艾斯哈卻能對沒有血統的一般人，就像給出一項簡單好用的武器一樣，將『特殊的力量』交給他們。要是這個消息傳開……難保不會增加艾斯哈的信徒，我們希望能避免這種離譜的事態發生。」

「玲音，你答話前先想清楚。真要說起來，你可曾烤過肉？」

玲音說出這樣的發言後，才注意到雖說是被逼急了，但這個藉口未免太糟。然而文槻卻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回答說：

「這是機密，我不能回答。」

這些無疑就是昨晚「皇帝」做出來的。

結果背上立刻被亞里亞拍了一記。

文槻的發言中，摻雜了不能聽過就算的字眼。

即使是看應該不會有異能影響的照片，只要不是審美觀念有所偏差，又或者是有著特殊的癖性，幾乎所有人看了克蕾亞的長相，都會覺得「可愛」。

「……看來你也需要來一點意識改革啊。等這場動亂結束，你就認命吧，我會嚴格教你的。」

她多半是不希望玲音知道這件事，不難想像她會擔心玲音把她和她母親都當怪物看待。

──雖然記憶中並未烤過，但也覺得只是自己忘了。

「請問──伯父你說你們一族，該不會表示克蕾亞也有這種能力……？」

「我明白。怎麼說……他就是充滿了邪教團體那種可疑的感覺啊……」

「盛夏的異常現象……海面結冰、龍捲風、落雷……水門市陷入一片混亂──唔，哇……」

文槻苦笑著說出同樣的回答。

「沒有啦，不好意思。我不是要捉弄你，是因爲要讓你瞭解我的『能力』，這個方法最直接了當。那我重新自我介紹──『初次見面』，玲音，我是克蕾亞的伯父，也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文槻雅臣。你和我是第一次見面不會錯，你想不起來也是當然的。」

他們當然不能離開水門市。這裏有著香戀與靜枝、羽矢多、英太郎與姬想華，有太多他不能丟下不管的熟人。

另外他妹妹香戀體內的女王寶石覺醒，單戀對象克蕾亞是行商會幹部的親屬，這兩點也有關。

文槻拍手大笑：

「喔，你還沒看新聞嗎？想也知道會停課吧。呃……來，拿去看看。」

玲音正要點頭，一旁的亞里亞就深深嘆了一口氣。

亞里亞一臉正經地對文槻問起：

亞里亞皺起了眉頭。

儘管說得生澀，但他只隱瞞了記錄者的事，其他情形大致上都說出來了。

「唔……艾斯哈的確有愛作怪的一面。不過不管這麼說，你從現在起就要退出了。我會安排你和克蕾亞下午就移動到其他縣市去。地點必須保密，就是請你們到我們派系的會館暫時避難，到這場動亂結束爲止。我也會請亞里亞和鐵舟和你們同行作爲護衛。畢竟只要離得遠了，似乎就有可能躲過『監看者』的搜索。如果動亂拖得太久，也可能會再請你們逃往海外。」

文槻喫了一驚，連連眨眼。

「……這樣啊？所以你不怕……你屬於那種會去看事物本質的類型啊。說不定這就是艾斯哈之所以會看上你的原因呢──」

一旁的梅利亞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玲音果然超可愛的……玲音，是不是差不多該真的來當我們家孩子了？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要有個像玲音這樣的兒……」

「媽媽！你在胡說什麼！」

打開門衝進來的，是換上便服的克蕾亞。

從她一臉慌亂的臉色來看，似乎已經偷聽了一會兒。說不定她本來是想進院長室，結果聽到裏頭談到母親的異能，忍不住站在門外不動。

梅利亞對愛女歪了歪頭說：

「誰叫我們是母女嘛，也難怪品味會很像吧。」

「不，伯母你在說什麼呀。這種玩笑就不用開了，倒是剛剛說的那件事……」

克蕾亞的母親在玲音面前盡是胡說八道，基本上是從以前就這樣了。

「去別的地方避難這件事，我覺得克蕾亞應該要去，但還請不用管我。這個──不救出我妹香戀，我就不能去避難。而且我也還有好幾個朋友在那邊，所以說來過意不去，可是……」

文槻爲難地皺起眉頭：

「可是，就算你留下來，也一樣無能爲力吧。雖說有艾斯哈的加持，但你只是區區一個高中生。你又是我侄女重要的朋友，我是希望能採取比較安全的方法……」

玲音想趁對方更進一步挽留前溜走，於是從沙發上站起。

「啊，對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間……」

他滿心想開溜地這麼一說謊，就被亞里亞抓住T恤領口。

「玲音，別這麼說，多坐一會兒嘛。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現階段你就已經被很多傢伙給盯上了。皇帝那幫人是不用說，光是知道女王的哥哥是個流落在外的宿主，就會有人想拿你當人質，或是拿去當人體實驗的材料。而且你和克蕾亞不一樣，不是什麼行商會幹部的親屬，也就沒有什麼靠山。雖然昨天晚上好像是還沒，但今天早上你家應該就已經有人在盯梢了。你懂嗎？文槻醫師的意思是要保護你啊。你妹妹，還有英太郎、姬想華他們……就交給我和鐵舟吧。我們會想辦法。」

文槻露出抽搐的笑容。

「不不不，亞里亞，這也不太好……沒有別人可以當克蕾亞的護衛。畢竟狀況不容我們調出別的人員，你們又都是學生，最適任不過了。還是請你們乖乖──」

玲音正思索著該如何解釋，院長室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但自己可以把鐵舟他們也牽連進來嗎？一想到這裏，他就說不出話來。

有樂原直到最後都不改臉上平靜的笑容，深深一鞠躬之後走了出去。

亞里亞難得說話不挖苦人。

一名白袍老人帶著一羣穿西裝的男子，笑眯眯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說是在真名井製藥的員工宿舍，還有紅街與市內各地，都找到了多具屍體。傷亡規模還在查證，但至少已經有十幾個人……那些人開始隨機攻擊基層的成員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手術，但鐵舟身上沒有纏著繃帶的跡象，臉色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而且從眼前這名老人與文槻的談話中，聽得出他是醫師。

「鐵舟，你先別忙。你的鬥志是令人讚賞，可是從現實面來看，根本就沒有勝算吧。唯一算得上戰力的，不就只有你嗎？而且昨天在美術教室裏，搞定英太郎跟姬想華他們的，也是心彌哥和桂哥……啊……」

（這個人……就是羽矢多先生的上司……？）

文槻站了起來。

看樣子他們兩個有腹案。

「你該不會──就是昨天待在這醫院大廳的那位小朋友？我聽到報告說你被布偶裝帶走，真虧你可以平安回來呢。」

「太好了，什麼事都沒發生──」

「鐵哥！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真不愧是皓月，她抓準我們這一方的弱點。我們的確沒有餘力連基層的成員都一一派人保護，可是，這些成員在情報的收集與組織的營運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在搜索立可德利克這方面也是一樣，本來我們的人數優勢應該是無可動搖的，但既然皇帝那幫人開始攻擊基層人員，情形就是另一回事了。這些成員多半都沒有能夠保護自己的異能，當然也不打算捨命完成任務。與其爲了這種事被殺，還不如離開水門市，等風頭過去再說。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凡事都得有命才能去做。」

鐵舟冷漠的嗓音中，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鐵舟在玲音的肩膀上一頂。

「不不不，這可用不著。我的這些部下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我才過意不去呢。昨天醫院內鬧出來的事情，完全是我們這邊的錯。只不過幫忙治療一下，根本無以表達我的歉意，但還請多多包涵。」

記錄者在他腦子裏輕聲說：

「喔，原來如此……還有和『他們』進行聯合作戰這招啊。如果要找希崎，相信他還在病房裏陪他太太，我們就去找他商量商量吧。」

文槻醫師看到亞里亞與鐵舟同樣鬆了一口氣，笑著說：

──克蕾亞果然受到鐵舟的男子氣概感染，眼神中充滿了不對勁的決心。

鐵舟的意見多半是對的，但玲音原本的目的就是「從宿主身上取出寶石」。

一旁的克蕾亞與亞里亞卻笑也不笑一下，全身緊繃，她母親梅利亞更是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交談。

『應該是在行商會的上司吧。這個姓有樂原的人，似乎很有權勢。可是……』

「文槻老弟，我是有樂原。部下們差不多都治療完畢了，所以我來跟你道歉還有道謝。」

看似擁護他的文槻醫師，似乎心理也有底。

克蕾亞全身緊繃，同時亞里亞迅速挪到玲音身前。

被叫到名字而探出頭來的，是玲音的朋友山路鐵舟。看樣子亞里亞說的手術已經完畢了。

梅利亞深深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是不是可以乾脆把事情告訴這些人？告訴他們說我就是記錄者……）

兩名醫師之間的對話極爲平靜，雙方人馬之間卻似乎激出了看不見的火花。

「有樂原醫師，如果有事要找他，還請先經過我。萬一他受到什麼危害──我想到時候一定會看到慘不忍睹的光景。」

玲音忽然好奇起女性方面的反應，朝克蕾亞與亞里亞看了一眼。

自己第一優先該做的事，不是從皇帝及其一黨的據點帶走香戀，而是先找出「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他不打算弄錯這個順序。若不是先抽出寶石，香戀多半又會想回皇帝身邊。

雖然頭帶下面的眼神是照慣例的兇狠，但他平常就是這樣。

有樂原本人的態度很有禮貌，但他帶著這羣部下也散發出一種壓迫感。另外克蕾亞與亞里亞明顯大起戒心，這也讓玲音覺得不能忽視。

亞里亞停住不說，和鐵舟交換了個眼色，默默思索了一會兒。

「嗯，是我。怎麼啦？」

克蕾亞的母親梅利亞，從輪椅上靜靜說道：

「笨蛋，你這是什麼表情。該做覺悟的不是『你』，是『我』。梅利亞夫人，請你不要因爲我們是小孩子，就小看了我們。玲音人太好，所以沒察覺到，但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們行商會鬧出的問題。我們只有對玲音下跪磕頭，照他的期望提供協助的份，根本沒有權限逼他做不情願的選擇。這小子想救他妹妹，那我就拿我這條命幫他。請你們只確實帶克蕾亞大小姐和亞里亞去避難就好。」

文槻使個眼色，亞里亞從內側打開了門。

「……嗯。我原諒你。」

玲音心下大感頭痛。

文槻講了一會兒電話，臉色變得蒼白，接著又因爲憤怒而轉紅。

（……果然啊。這丫頭不想去避難了……！她馬上就會說自己也要留下，畢竟她很容易被場上的氣氛牽著走啊……）

而侍立在有樂原背後的這羣西裝男子，也透出一種緊張的氣息。

玲音感動得抓住他的手臂，鐵舟卻瞪著他說：

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露出苦笑，朝自己背後瞥了一眼。

包括玲音在內的各人察覺到狀況緊迫，都不說話。

有樂原似乎察覺到玲音起了戒心，對他微笑著說：

『這實在令人煩惱。一旦情報泄漏出去，你就會被盯得更緊。我是希望至少能等到找出立可德利克再說……』

羽矢多的公司「水門警衛保全」裏，應該沒有人是老闆羽矢多壽宗的上司。

這是玲音的直覺。

「有樂原醫師，連我們這邊的傷患都承蒙您治療，真是太感謝您了。弄到最後還是害您熬夜……相信您一定累了吧。我已經叫人準備好房間……」

「大伯說得沒錯。我想大概兩三天內，水門市內的行商會的組織力就會瓦解，陷入失能狀態。能夠留在這個城市裏的，就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的一般市民，以及有覺悟的成員。之後要展開的，就是有能力戰鬥的異能者和宿主之間的戰鬥。而且對方可以儘管放手殺我們的人，我們卻是即使殺死宿主，寶石也會附身到其他人身上而復活。要防止這種情形，就只能一次殺死很多個宿主，或是活捉起來。說來可悲，但想必會演變成一場慘絕人寰的戰鬥。玲音，你要逼你朋友也做出這種覺悟嗎？」

文槻醫師走過去，親熱但和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握手。

（……嗯，總覺得有種可怕的感覺啊……？）

「好了……這可傷腦筋了。玲音，剛剛那個人，就是想得到宿主好拿去做實驗的可怕人物。我不只是要保護你和克蕾亞不受皇帝那幫人危害，還得應付那樣的人。即使是這樣，你還是想留在水門市嗎？」

（……我也這麼覺得。鐵哥，我愛上你了……等等，這下克蕾亞她們可不妙了啊。）

「包括這些不夾雜私情的部分在內，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雖然從人性觀點完全沒辦法尊敬，但他仍是行商會需要的人。畢竟他救了很多人的命是事實，而且能好好辦妥骯髒事的人才，永遠都是很寶貴的。」

玲音與記錄者商量過後，卑微地陪笑著說：

「嗯，沒問題。雖然麻醉還沒完全消退，腳步有點不穩……也讓亞里亞擔心了，抱歉。」

由於他口氣顯得開心，看起來並不怎麼頭痛，但他口中說出的幾個名字，卻讓玲音喫驚得全身一顫。

他說話的口氣，就像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玲音卻不寒而慄。

「自己把部下置之死地，救他們也是當然的。而且他救了這些人的命以後，又會逼他們去出生入死。對他來說，部下就和很好修理的玩具士兵一樣吧？」

「這還真可怕。我還是趁還沒惹『腐蝕的梅利亞』不高興，趕快走人吧。文槻老弟，最近找一天出來喫個晚飯吧……那我失陪了。」

『喔，就是被拳鬥士和獅子打垮的那些人啊？原來他就是那些士兵的頭目啊──也許他比外表看起來更爲武鬥派，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啊。』

無論克蕾亞的母親怎麼說，身爲「記錄者」的他，都不打算在救出妹妹之前就離開這裏。

『你這朋友……真了不起，值得尊敬。』

亞里亞氣得大喊，文槻則在思索中以苦澀的嗓音回答她：

文槻思索了一會兒，結果鐵舟從背後拍了拍玲音的肩膀。

『保留結論來拖時間啊？這判斷相當不錯。』

「如果你想救你妹，我會奉陪。文槻醫師，事情全看人怎麼想。硬要叫這小子去避難，他就會跑掉，然後單獨行動。與其讓他有勇無謀地逞強結果害死自己，又或者是被皇帝那邊捉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我們這邊的戰力來看待。」

克蕾亞一口氣喘不過來，梅利亞的眼神也變得不帶感情。

玲音正想問清楚，文槻就拍手叫好：

這時有著不少人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還可以聽見這羣人交頭接耳的說話聲。

等他的腳步聲走遠，克蕾亞才鬆了一口氣。

他的氣魄同時震懾住了玲音與記錄者。

鐵舟平常沉默寡言，偶爾一發言就顯得很有分量。

敲門的聲響響起。

「我推測……多半是想讓我們陷入混亂吧。如果只要保護幹部，派少數精銳來護衛就夠。但即使是行商會，也不可能有足夠的人力去保護每一個基層的成員。而如果坐視這些成員被殺，行商會就會喪失一個組織該有的向心力──」

（不，這很難說吧……我自己提了還這麼說是不太對，但這種選擇通常都是在插讓狀況惡化的旗啊……）

梅利亞夾雜著嘆息，以冷漠的嗓音接著說出見解：

「嗨，各位好。原來梅利亞夫人和克蕾亞大小姐也在呀。呃，這邊這位少年是……」

（……我想起有樂原這個姓氏了。昨天騎士『黑虎君』不就說過嗎？我和香戀在醫院大廳受到攻擊時，他就說那是有樂原的私家兵團……）

「對了對了，關於『皇帝』那件事──聽說皇帝是十和田的女兒啊。我聽說她只是被皓月的失序行爲牽連進去，但還真是造化弄人。還聽說連以前是十和田老弟部下的羽矢多老弟，現在都投靠對方了。我身爲上司，也是頭痛得不得了啊。」

有樂原對臉上毫無笑意的梅利亞微微聳肩說：

相對的亞里亞則比克蕾亞冷靜幾分。她稚氣的臉上露出不解，以一貫的犀利口氣勸誡鐵舟。

是個平靜而親熱的老人嗓音。

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對文槻採取非常低的姿態；文槻也極爲鄭重地接待這位老人。

「所以你也不要單獨行動。還有救出你妹以後，剩下的就交給行商會。至於皇帝靜枝小姐和羽矢多先生，怎麼想都超過我們能力範圍了。」

亞里亞說不出話來。

「……鐵哥！你真是我的知己！」

「山路老弟，你的朋友在呢。」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攻擊基層的人，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文槻迅速拿起話筒。

玲音說不出話來。

文槻說著說著，想通了似的伸手在額頭上一拍。

文槻住口不說，玲音等人也都同時沉默。

「眼前就請克蕾亞先脫身，至於我，可以讓我至少等個三四天嗎？我想弄清楚狀況的演變，而且從昨天就一直髮生各種動亂，我腦子裏還一團亂……希望有時間可以冷靜下來想清楚。」

玲音咬緊了牙關。

「你們戒心太重了。有樂原醫師是個了不起的醫生，已經救了幾千人的性命。像昨晚也有很多條性命是多虧了他才得救的。」

他一掛斷電話，就鼻樑一歪，發出沉重的說話聲：

梅利亞也跟著開始以手指操作電動輪椅移動。

玲音也在亞里亞與鐵舟的催促下，不明所以地從後跟上。

忽然間他朝克蕾亞的側臉偷偷一瞥，發現自己的擔心果然沒錯，她臉上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

玲音一邊走向希崎心彌所待的病房，一邊回想這位美術老師。

他們兩人昨天才第一次見面，交情當然不算熟，但就是莫名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值得信賴的特質。

玲音正一邊思索其中的理由一邊行走，記錄者在他腦海中說道：

『在我看來……他沒有野心。沒有要把其他人踩下去，或是自己得到好處的念頭。卻又在這樣的前提上，試著做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根據我的推測，他──過去也許嘗過某種令他放棄整個人生的失落感。而他重新站起來之後，就很達觀地看待事物。也許我猜不準，但他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

（喔喔，這分析很有占星術師的感覺啊……不過他的確給人一種不是等間之輩的感覺啊。像那種可以把人關進畫裏的能力，根本就是開外掛了吧。我看就連昨天那個叫張燕的傢伙，他也有辦法隔離開來吧？）

『之後就只要等對方餓死就行了，是吧……的確，這種力量只要換個用法，就會變得太危險。也難怪文槻氏會這麼重用他。』

玲音一邊在腦中和記錄者對話，一邊走在醫院走廊上。

忽然有人從後拉住他了恤的一腳。

回頭一看，克蕾亞纖細的手指不安地發抖。

「玲、玲音……這個……現在說這個，好像太晚……對不起，我有很多事情瞞著你……像是我媽的情形、她的能力，還有行商會的事也是……」

克蕾亞以沙啞的嗓音道歉，玲音就陪笑著回答：

「喔，我沒放在心上。每個人都有不方便跟別人說的事啊，而且也要時機對了才方便說……別說這些了，你可別太鑽牛角尖啊？有什麼事情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裏，要好好說出來。哎，如果不方便跟我說，找亞里亞也行……」

亞里亞回過頭來大翻白眼。

「嗯，其實我已經聽她說了很多。例如說就是因爲你之前跟英太郎講到什麼『眼鏡女很可愛』，她就開始戴平光眼鏡，還有說什麼雖然你不時會瞄她胸部，卻不知道你是平胸派還是巨乳派，還有你跟鐵舟太要好，她擔心你是不是有變成喜歡那一味的潛能，這傻丫頭真的是接二連三盡是想到一些沒營養的念頭……」

「亞、亞里亞！我不是說過這些不可以講出來嗎……！」

克蕾亞慌得說話破嗓，亞里亞伸了伸舌頭作爲回應。

兩人深情對望的視線極爲火熱。

「希崎，搶先把根黑的事情告訴真砂他們的，也是你吧？」

「好、好的。」

玲音正大感動搖，一段記憶忽然從腦海中掠過。

「倒是克蕾亞，原來你戴這平光眼鏡也是爲了我喔……我說的『眼鏡女好可愛』，就跟『兔女郎好可愛』或『我老妹好可愛』是同等級的胡言亂語，你聽過就好了，不用放在心上啊……你的可愛已經不是這種次元的，坦白說你素材好過頭，根本不用靠這種小把戲，你儘管放心。」

「不，這很難說吧……不覺得規格太高，根本不能當參考嗎……？」

「呃，這你應該要發現吧……你以爲希崎老師來代課是巧合？是正好美術老師計畫請產假，文槻醫師才提早換人代課，安插他進來。」

這種吊掛在上方滑軌的高性能拉門，幾乎一聲不響地被拉回原位。

『……也是啦，那個制服兔耳女是這樣沒錯，雖然我也覺得實在有點離譜。可是這也許是上天的安排。現在的我們不但連皇帝那幫人的據點在哪都不知道，同時還必須搜索立可德利克。如果能夠保有自由又順利合作，這樣會比較好。』

女性在牀上坐起上身，男性則坐在她身邊，彼此閉上眼睛，完全投入到兩人世界當中。

「那當然了。那克蕾亞，你……」

「希崎老師，可以讓我見見他們幾位嗎？雖然他們可能會說不需要我去礙手礙腳，但我也是宿主之一，我想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我也可以提供對方戰力之類的情報──」

「咦？梅利亞夫人和各位都到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露出靦腆微笑的她，是個會令人看得目不轉睛的美女。乍看之下很清純，但或許是因爲剛纔那熱情的親吻場面留下的印象，讓她清純之餘更多了幾分嫵媚。

亞里亞以拿他沒輒的口氣回答喫驚的玲音：

「其實啊，希崎，我是打算讓他和克蕾亞他們，離開水門市去避難……但他就是堅持『救出妹妹之前不能離開這個城市』。所以呢，我就想找你商量一下……你不是和『榊真砂』很熟嗎？」

牀上的弓過意不去地視線低垂。

心彌點了點頭。

「因爲他是個正牌雜碎，所以我抓住他的把柄，和鐵舟一起威脅他，他就跑掉了。」

玲音和滿臉通紅的克蕾亞、賊笑兮兮的亞里亞，以及聳聳肩膀的鐵舟等人面面相覷，共享這尷尬的氣氛。

「……好。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判斷，但還是先問問再說。相對的，文槻醫師，對於他們的動向，請對其他派系保密。還有就是請把行商會方面掌握到的情報都確實泄漏給我們，作爲回報。」

和希崎心彌成熟的氣質相比，她就顯得小了好幾歲。玲音不太會分辨女性的年齡，但看出多半在二十歲上下。

他對於該不該說出真相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這對夫妻的對話裏，充滿了關心對方的心意。

文槻笑得肩膀微微晃動。

過了一會兒後，文槻敲了敲門。

「那還用說。你一臉正經在胡扯什麼？……克蕾亞，原來你是用這種眼光在看待我們……？」

玲音對記錄者奇妙的吐槽覺得不可思議之餘，還有著另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克蕾亞認了命似的，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嗯……？咦？港誠高中……是行商會的？咦咦！」

她靦腆行禮的模樣十分純真。

「這個，我是月代玲音。我們……也許不是初次見面，如果我說錯了就先說聲抱歉。太太，昨天……你是不是抱著一個兔耳女生飛在天上……？」

文槻停下腳步，靜靜拉開了病房的門。

「先不說這個，心彌哥，你要不要先把你太太介紹給玲音和克蕾亞他們也認識認識？他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心彌皺起眉頭沉吟。

「這……嗯。我不是故意瞞你，我自己也以爲只是監視任務，有點太大意了。對不起──」

鐵舟以平淡的語氣接過話頭：

「是、是文槻醫師嗎？我在，請進──」

玲音得到記錄者的同意後，轉身面向心彌說：

這對夫妻趕緊重新坐好。

亞里亞笑得賊兮兮的。

「是。發生車禍後，我立刻聯絡了他們。就結果來說，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他們救了弓和貴音。」

「不、不是啊！我是想說萬一，或者該說就怕這個萬萬想不到，所以爲了小心起見，纔跟亞里亞問問看……！」

「真、真的假的……？」

「──文槻醫師，不用您特地來拜託，月代香戀也已經列入他們的救出對象之中。她是貴音的朋友，之前似乎就是貴音以相當強硬的態度進行了交涉……聽說在昨天晚上，她和弓一起被救回來後，似乎還說出『要是你們不幫我，我就妨礙你們』這種話。而且說來說去，芙羅拉和弗娜她們也很寵貴音，所以現在貴音應該已經和真砂他們一起行動了。」

亞里亞小聲說：

玲音嚇了一跳。

「看你們在學校這麼盡情享受青春，真是再令人欣慰不過。聽著你們講話，就愈聽愈覺得這緊迫的事態總會有辦法解決。年輕本身就是一種強悍啊。就是因爲不懂得恐懼，才能往前看……雖然也有點令人替你們擔心，但這可是很重要的。」

弓說不下去，丈夫心彌接過話頭：

輪椅上的梅利亞嘻嘻笑了幾聲。

「克蕾亞、玲音，你們看到沒有？這就是現充的模範。」

青年則坐在牆邊的摺疊椅上，親切地迎接衆人。

這個問題的內容連玲音自己都忍不住想懷疑起自己腦袋正不正常，但看到她的模樣，玲音就重新想起了昨天那不可思議的現象。

舌頭交纏的些許聲響中，文槻不發一語，悄悄拉上了門。

室內立刻傳來一聲聲衣料摩擦的聲響，以及希崎心彌答話的聲音。

「喔，那和行商會無關。」

「要是由我聯絡，就會被視爲他是受到文槻派的指示或委託。這樣一來，他們多半也會起戒心。可是，如果是採取由你個人來跟他聯絡的形式，就不容易發生問題。他們昨晚就特地把弓和貴音送回醫院。相信他們應該不是碰巧待在那裏吧？我看他們應該已經爲了救出他們的朋友『根黑桂』而展開行動了吧？」

「……我問個離題的問題，我們一年級時，不是有個有錢大少爺一直對克蕾亞死纏爛打嗎？過完年他就轉學了，那件事該不會也是……」

「希崎，你在嗎？打擾一下嘍。」

他忍不住盯著眼前這位太年輕的有夫之婦看，但不是因爲看得出神。

「就是這麼回事。我這邊也會盡可能安排，讓你們方便行動。」

『喔，原來你還知道不要把這種話說出口啊……你不說是對的，不然你身邊這位大小姐又要心情不好。』

他和香戀一起被帶上黑虎君的黑馬，正在大樓屋頂與側面跑來跑去時──

「港誠高中，是文槻一族爲了行商會成員而蓋的學校。雖然他們表面上只是高額捐款人，其實體制非常完備。就算在校內鬧出和異能有關的事情，也能輕鬆掩蓋過去。畢竟教職員就有一半以上跟行商會有關，學生裏頭雙親參加各派系的情形也不稀奇。我們之所以會分在同一班，也是梅利亞夫人和文槻醫師的意思。」

一對男女就在牆邊的牀上熱情接吻。

希崎心彌裝得若無其事，但一看見克蕾亞與玲音等人的臉色，說話聲音都破嗓了。

（好年輕！而且超漂亮的……！希崎老師真有一套啊……）

「喔，你說得對。雖然她沒化妝，好像很害羞……弓？」

女子躺在牀上，把毛毯拉到鼻子高度。

就是昨天才在美術教室和剛覺醒的英太郎與姬想華交手過的那名銀髮青年。聽說他是在車上受到皓月攻擊而被俘虜，但後來的動向玲音就不清楚了。

「您打算委託他們……救出玲音的妹妹嗎？」

（所以你是被他看出來了吧？）

「咦？奇怪？……你該不會，是香戀的哥哥……？」

而抱住貴音飛在天上的，多半就是眼前這位希崎弓。在夢中遇到的那個奇妙的占卜師星詠的艾斯哈，也說「她是希崎心彌的老婆」。

「你果然認識我妹妹嗎？」

「哎呀，看在旁人眼裏，克蕾亞和玲音也差不多是這樣喔。令人意外的是，當事人往往不清楚自己看在旁人眼裏是什麼模樣呢。」

希崎心彌思索般的手按住嘴。

玲音一邊行走，一邊認真思索：

在他的催促下，這名年輕女子就戰戰兢兢地坐起上身。

心彌立刻摸摸她的頭，看向文槻。

「不，你誤會了。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香戀。跟我一起飛的兔耳女生，她叫做貴音……她是香戀的同學。就是貴音拜託我，我們才一起去救香戀……」

鐵舟按住眉心。

『他未必看出我就是記錄者……不過我和其他寶石不一樣的這點已經被他發現。但話說回來，他似乎並未把這點回報行商會。至少現階段應該可以當他是自己人吧。』

玲音打完招呼後接著問出的這個問題，讓希崎弓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文槻語帶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啊、啊嗚……」

再度拉開門一看，這對男女的位置已經變了。

這是一間大了一號的病房。

希崎心彌難爲情地笑了笑。

（喔喔！她竟然有這麼讓人受不了……更正，是這麼靠得住的朋友！）

看鐵舟坦白表示傻眼，克蕾亞慌了手腳。

這也另有一種可怕。

「她就是在捉拿你們的行動中失敗，撤回時受了點傷。真是的……弓，你可不要再這麼自作主張了。你被真砂他們擡回來的時候，我真的急得心跳都差點停了呢──」

心彌轉爲沉默好一會兒。

玲音忍不住立刻追問，但她趕緊搖頭回答：

「玲音，你就高抬貴手，別再說了吧。不過……你們在學校也是這麼拌嘴的？感覺你們好開心，我這可放心了。我自己的狀況根本沒辦法去上學，所以希望克蕾亞能好好上學。雖然說港誠高中是行商會在營運的，但也有一般的學生，其實我本來還真有點不放心。可是現在我就覺得，只要有玲音在，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玲音對克蕾亞母親梅利亞的胡說八道左耳進右耳出，他對腦子裏的記錄者問說：

或許是察覺到他們又要進入兩人世界，文槻輕聲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可是，心彌你不也一樣嗎？看到你受傷，我也嚇了好大一跳。我們是半斤八兩吧，我根本就沒聽說你這次的工作會有危險。」

文槻醫師在玲音肩上推了一把。

「呃，眼鏡女的確很可愛，可是克蕾亞不管戴不戴眼鏡都可愛到極點，而且既然是男人，視線會往胸部飄也是很正常的，不管大還是小，那都很好，而且我覺得就算看在我這個男生眼裏，鐵哥也是超帥氣的……但應該不代表就是那麼回事吧？」

一個叫翁居貴音有著兔耳朵的少女發出的精神波，暫時擊昏了玲音與香戀。

這個名字玲音也曾聽過。

「我是希崎弓。這個──外子多虧各位照顧了。」

「嗯、嗯……我學到很多……」

文槻醫師將視線望向侄女。

克蕾亞立刻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對不起，伯父，我要和玲音一起去。」

聽到這不出所料的發言，讓玲音一陣頭暈目眩。他趕緊趁事態還不嚴重，勸她回心轉意。

「……克蕾亞同學，這樣不行啦！」

「纔不會不行！我又不會礙手礙腳！」

玲音以苦笑回答：

「不是這樣……你聽我說，你不是有『裁縫師』的寶石嗎？剛纔文槻醫師也小小提到，皓月的部下里，有人擁有叫做『監看者』的寶石。這傢伙可以偵測出固定範圍內的宿主位置。我的寶石和皇帝他們無關，所以似乎不會被偵測到，但要是跟你在一起，我們的位置就會暴露給敵人，陷入令人傷腦筋的情況……」

克蕾亞嚇了一跳，全身僵硬。

她並未得到寶石的記憶，似乎欠缺這份自覺。

「我該不會……是個拖油瓶……？」

克蕾亞放低了聲調。

「纔沒這回事！只不過……」

「嗯，是拖油瓶。」

亞里亞搶在想打圓場的玲音開口前，就說得斬釘截鐵。

「亞里亞同學！等等……」

「玲音也別再說這些天真的話了。事實就是事實，而且要是這些情報不交代清楚，想也知道這丫頭絕對會做出危險的舉動好不好。只是這間醫院是梅利亞夫人的勢力範圍，對方應該也沒這麼容易出手干涉，不過你還是趁現在乖乖去避難吧。監看者的能力，不是隻要離得夠遠就會不管用嗎？真砂他們要是被皓月知道位置，應該也會很難行動。」

「可是……可是！」

心彌聽著亞里亞與克蕾亞的對話，歪了歪頭說：

「會給真砂他們添麻煩這點，也不知道該說是不用在意，還是說在意也沒有意義。真砂也是──他也是『失蹤者』。因爲平常就在紅街生活，就被牽連進去了，只是行商會掩蓋住了這個消息。所以他的位置應該已經被監看者掌握住了。」

對虐待自己的母親不去看她的臉孔，而是看她的服裝──艾斯哈指出他喜歡角色扮演的興趣有著這樣的由來前，他都不曾想過這回事，但聽過這個說法，就覺得也許真是如此。

「難得被他將了一軍啊。之前我不也說過嗎？玲音遇到緊要關頭就會很強。他愈是被逼急，就愈是會臨機應變。這小子認真起來的時候，可是很犀利的。」

『不，一旦告訴你，等說書人來到你身邊，就有記憶被讀取的危險。這顆寶石可以讀取人的心和記憶，但只對人類的腦管用，所以對處在寶石狀態的我不管用。現在還是先保密以策安全。等離開這裏，我再找機會告訴你。』

「玲音，你似乎有一些當時的記憶……你知道針對監看者，可以增幅到什麼地步嗎？」

『這沒辦法。立可德利克給予的能力，終究是以當事人的夢爲主軸。也就是說，只有當事人由衷渴望或是關係密切的能力，纔會體現出來。雖然皇帝的能力不是來自立可德利克，但像是想變強的拳鬥士、跟真正的梟（貓頭鷹）生活的梟，獵過獅子的獅子，曾是軍閥貴族的將軍，他們得到的都是和自己的才能或感情關係很深的能力。舉例來說，即使你向立可德利克祈求要得到和將軍一樣的能力，這個願望也不會實現。這是需要資質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追求戰鬥能力，而且這點在現實世界也大同小異吧？首先，組織無法只靠「戰鬥人員」成立。即使是軍隊，也需要有進行補給、整備、擬定作戰、公關、資金管理等各方面的人員。反而應該說這些部分要運作正常，實戰部隊也才能發揮實力。』

玲音話卡在喉頭說不出來。

「照常裏來說的確是當然的處置，但如果『監看者』的搜索精度與範圍超出我們的預測──我只是舉例，例如說，如果可以搭直升機或飛機，從上空將眼底半徑幾十公里都納入偵測範圍，情形又是怎麼樣？」

（我想聲吶應該沒辦法搜索三百公里……！雖然我也不清楚。）

「咦？……別、別這麼說嘛，希崎老師……我也沒有這麼……」

（這、這再怎麼說也太極端了點吧……？）

玲音並未發現勾住他手臂的克蕾亞已經滿臉通紅，茫然地看著心彌。

「也對，和梅利亞夫人有得比。可是在我看來，也差不了多少。梅利亞夫人還留有一點餘力，你則是不折不扣地『搏命』。就算你用輕佻的態度掩飾，我的眼睛……就是看得到這種部分。」

「這……你說得沒錯。原來如此，既然瓶頸是在女王，那麼只要我們拿下女王就好了。事情非常單純。」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連要讓克蕾亞避難都辦不到啊……梅利亞，我想你多半會不放心，但克蕾亞留在你身邊，也許還比較安全。雖然八年前我們應該也切身體認過……」

文槻回答的口氣顯得意外，他似乎沒料到希崎心彌會對他要讓侄女避難的提議有疑問。

「咦！」

克蕾亞戰戰兢兢舉起一隻手。

「……你很吵耶。竟然講輸這小子，有夠不爽的啦──」

（記錄者，怎麼樣？）

玲音的牢騷也有欠精彩。

「我保證，『你們』的心意是真的。只要不屈不撓往前進就好了。」

梅利亞從輪椅上以清澈的嗓音回答：

這番摻雜幾分辯解的話說到一半，希崎就輕輕按住玲音的肩膀。

（不要把人說得像是神經病！你很失禮耶！）

（……哇……）

希崎心彌也鄭重表情。

『喔，是水利技師啊。這是無害的。而且應該說──就算是髒水，只要有水，就能確保有飲用水，從這點來看，以前這是我們不可或缺的能力，只是在當今的這個國家裏，這個能力就顯得不怎麼可貴。我記得……這顆寶石根本就沒封存記憶。』

文槻搖了搖頭。

這個叫真砂的人物是宿主的消息，他們似乎已經掌握住，並不顯得驚訝。看樣子行商會也知道有這麼一羣和玲音與克蕾亞一樣不投靠皇帝的宿主。

「所以才更要避難，這是當然的處置吧。」

（嗯？）

克蕾亞緊閉嘴脣，再度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不知道上限到底多遠。至少……似乎可以讓偵測範圍擴大到半徑三百公里左右……還有就是增幅的影響，會讓監看者偵測一次，需要休養半天左右。」

（然後我還要自己找機會搜索立可德利克……喂！這怎麼愈來愈像是難到破不了關的遊戲了！）

「不是這樣！該說你就是這麼重要，還是該說讓人不能不管你……」

玲音以抱怨回應之餘，其實也多少自覺到自己有點怪。

聽心彌指出這一點，文槻與梅利亞對看一眼。

克蕾亞似乎聽得愈來愈覺得無助，重新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玲音正想用卑微的笑掩飾，希崎心彌就笑眯眯地說：

（也還好啦……人家都說病嬌只要症狀輕微就很可愛，而且香戀本來就很可愛，應該不要緊吧？）

「也就是說，在讓克蕾亞避難之前，先把妹妹搶回來，然後就這麼脫身？好，就這麼辦。」

看來亞里亞儘管鬧起彆扭，卻也無意要具體反駁。

聽玲音指出這一點，記錄者回以苦笑。

記錄者在玲音腦海中發出沉吟聲。

「克蕾亞大小姐，你不需要擔心。在場的所有人裏，想保護你的意志最強的，就是玲音。」

『……不管從好的角度還是壞的角度來看，你還真是個格局很大的傢伙……雖然對這些事情悲觀也無濟於事，但我還真想向你這種輕佻看齊。別說這個了，到頭來，你要答應讓克蕾亞同行嗎？避難的事看來是作罷了，但還得決定讓她跟你一起來，還是和她母親留在醫院待命──』

心彌鎮定的目光直視玲音。

玲音覺得虛脫，同時將記錄者告訴他的情報說出來：

『……等等，她剛剛的眼神明明就相當可怕吧。我反而被你的平靜嚇了一跳……』

希崎平淡地說下去：

（這還真是很難選……你覺得哪一邊比較好？）

室內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些。

（……奇怪？我，該不會從很久以前，就被牽連到奇怪的組織內亂裏……？）

『監看者的能力，是徹底只追求掌握寶石的位置。基本上是一種消耗很小，可以常態發動的能力。而用女王的能力來把這種能力做短暫的爆炸性強化，自然就會有相當強大的威力。雖然運作機制不一樣，但監看者平常的能力就像雷達，而強化時的能力就像是潛水艇的聲納吧。』

室內轉爲沉默。

玲音被問得不知道怎麼回答。

「亞里亞，我也用我不靈光的腦袋好好想過。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應該是要『爭取時間』吧？他們希望在找出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之前，能把行商會逼入守勢。如果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那我們就不能就這麼逃走。如果克蕾亞留在這裏，梅利亞伯母他們也就不好動手。要讓她去避難，又需要分配戰力。既然這樣……只要由我們這幾個朋友代爲保護克蕾亞就好了。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咦？呃……」

「如果他的話是事實……文槻醫師，如果是把海外也納入考量範圍的逃亡也就罷了，在日本國內逃亡似乎沒有意義。相信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皓月就已經掌握住了大小姐的位置。一旦開始移動，他們就會開始追蹤，然後挑她遠離梅利亞夫人的時機加以襲擊。就算幸運逃脫，遲早也會被發現。即使飛向海外，一旦飛機受到攻擊，又很容易波及旁人……在這個時間點逃亡，反而很容易引發對方的追擊。」

「表面上是當成這樣來處理。是到了現在我才方便告訴你，那其實是行商會內訌中的綁票行動。就結果而言，似乎是基層的失控，再不然就是聲東擊西的一環，但這個派系的高層，就是趁我方陷入混亂的時候逃去了歐洲……」

玲音對亞里亞難看的遷怒看不下去，趕緊幫忙打圓場。

「請問……那次綁票不是爲了贖金嗎……？」

玲音不經意地窺看梅利亞，發現她的眼神有著極爲冰冷的神色。

「皓月當然很清楚文槻派有哪些據點，所以躲藏的地點也必須慎重選擇。而且當然也需要派遣一定程度的人數去護衛，導致水門市方面的戰力跟著降低。另外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聽說『女王』的能力，能讓所有寶石增幅是吧？」

從北海道東端到西端，約有五百公里。即使假設有效半徑只有三百公里，只要讓女王和監看者聯手，要把日本列島搜遍，也只需要短短几天。如果偵測範圍還可以更大，更有可能在一天之內就被找出來。

文槻以認同的表情點頭，亞里亞也在玲音背上輕輕一拍。

她這句話和玲音的記憶有著微妙的出入。

「喔。那就告訴我嘛！」

「這，也就是說……只要把『女王』香戀抓過來，然後讓香戀和克蕾亞都去避難，就可以解決了吧？如果還能把『監看者』也拿下，那就更萬無一失。」

鐵舟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主打容貌的女主角不都是這樣嗎？你這白癡死心吧白癡。」

『要看敵人怎麼出招。我也只能說不知道，但現在的狀況下，多半沒有哪一種方法可以完全避開風險。』

「啊……玲音你可以喔。等你有這個意思，儘管碰她沒關係。」

這令人不寒而慄的狠勁，讓玲音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哪裏，這太令人惶恐了。」

若皓月一派動用軍事規模的重型火炮，克蕾亞被牽連進去的危險性就很高。至於皇帝靜枝親自出馬的事態，更讓他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希崎心彌在玲音背上輕輕一拍。

心彌的話，讓玲音當場愣住。

玲音乖乖聽從她的話文槻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我說啊……總覺得到頭來，大家還是把我當拖油瓶……是嗎？」

（克蕾亞的老媽人是很好，可是總覺得她心裏還是有些解不開的結啊……算是擔心成性嗎……）

「他的確是宿主，但和你一樣，並不效忠皇帝。而且應該說……他沒有寶石的記憶。聽說能力就是變得能夠淨化水質……」

玲音思索過後，下定了決心。

梅利亞一注意到他的視線，表情轉眼間就變回了一貫的微笑。

克蕾亞震驚，亞里亞臉色難看，兩人的反應屬於兩種極端，但玲音並未忽略文槻與梅利亞都鬆了一口氣。

玲音聽後算是信服，同時又看了看文槻等人的臉色。

玲音努力擠出開朗的語氣：

梅利亞連連眨眼，文槻啞口無言。

『……抱歉。遇到緊要關頭，你可以說出我就是記錄者的消息。不過說要救出你妹妹，做起來卻沒這麼簡單吧。皓月理應會藏起自己的據點，我們可以用搜索據點的名義，同時搜索立可德利克。好歹……我也從立可德利克的習性，找出了一些比較可能的方向。』

玲音不由得被震懾住，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記錄者小姐，寶石之間的強弱差別會不會太大了點？）

『唔……女王這件事的確棘手啊。監看者自身能夠掌握寶石位置的範圍，頂多只有半徑十公里左右。在這個階段還無法掌握寶石的種類，但只要看到人，就連種類都能辨識。然後你問到用女王的能力來增幅過後的偵測範圍……坦白說，我不知道會到多大。不，我們當初也實驗過，但搜索範圍變得太大，掌握不了極限到底有多遠。我們最遠曾經試到半徑三百公里左右，然後就覺得再怎麼說都不必更大了……增幅過程中監看者會劇烈消耗體力，所以一次偵測需要休息半天左右，但這也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呢。』

（咦？可是克蕾亞的老媽除了能力跟外貌很年輕以外，明明就很正常吧。像我家爸媽才厲害呢。坦白說，不管是我還是香戀，隨時都可能被他們給打死……我真心覺得要不是他們出了意外，我就不會活到現在了。）

「喂……」

以玩笑話而言，她先前的眼神實在太過危險。

「可是，要避難啊……我可以體會您想確保大小姐安全的心情，但這樣不會反而比較危險嗎？我想既然大小姐可以作爲牽制梅利亞夫人的人質，皓月他們也會優先盯上她──」

（跟我在一起行動，還比較安全……？）

不只是玲音，香戀的個性之所以會有點扭曲，也很可能是還無法擺脫幼年期的經驗影響。

『…………麻煩你不要把這種悽慘的事情講得若無其事。該怎麼說，你在一些奇怪的環節上莫名的有膽識……我愈想愈覺得你一定有點毛病。』

「……好，克蕾亞就跟我一起來。」

「寶石的宿主……？等等，這情形很不妙吧！」

「……有帕斯米歐血統的人當中，活著的已經只剩我和克蕾亞……只有克蕾亞，說什麼我也不會讓別人碰她──」

亞里亞說不出話來。

「你是指克蕾亞被人綁走，靠玲音的臨機應變才得救的那次吧？是甲院派爲了不讓我介入……」

『兩個方案都是有利有弊。若是跟你一起來，遇到緊急狀況，很可能可以靠那黑貓救走。那種空間移動能力，用來逃亡再適合不過了。若是待在梅利亞身邊，就比較不容易受到敵人襲擊。但若敵人拿出真正實力攻擊梅利亞，她就會被牽連到大規模的戰鬥中。照我的看法……跟你在一起，是被俘虜的風險高，但死亡的風險會變低；若是跟梅利亞在一起，則是被俘虜的風險低，但被捲入激戰而死的風險反而比較高。我也不想去想這樣的事態，但萬一梅利亞死了，克蕾亞就沒有利用價值了。而且也有用爆裂物一起炸死這招。梅利亞和文槻醫師之所以會想先讓克蕾亞和你去避難，多半就是怕你們被牽連進這種危險當中。只是他們站在大人的立場，不能說出這件事。畢竟說了也只會平白讓她跟你多操心，而且一旦聽到這件事，克蕾亞應該會更加不肯離開母親身邊。』

（他……本行是心理諮詢師之類的嗎？）

『應該是畫家吧。而且……他觀察力卓越，已經達到超凡入聖的水準。』

記錄者回答得有幾分自嘲。

（啊，對喔。他說的「你們的心意」，說穿了就是我和你的……？）

『應該是雙重的意思吧。既是指我和你，也是指克蕾亞和你。不管怎麼說，這下他明確站到我們這一邊來了。我就先感謝一下這個緣分吧。他──應該可以依靠。』

玲音點點頭，朝病牀上以擔心的眼神看著丈夫的希崎弓悄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