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章 倫敦的學者
《異變之月》 · 渡瀨草一郎 · 6204 字
十九世紀末,倫敦──
受廢棄污染的天空下,他一手撐著手杖,走在一條沒什麼人經過的路上。
他步履矯捷,表情陰沉。
雖然他還不到需要撐柺杖的年齡,但這把手杖不只是裝飾,對他而言更是護身用的武器。
暗藏在杖中的刀刃,過去曾吸過好幾個人的血,現在他也將手指放在刀鞘與刀柄間的扣具上,以便隨時都能拔刀。
他在一個有著磚造住宅密集的街區停下了腳步。
接著從懷裏拿出便條紙,看著這張手畫的地圖,確認自己的所在地。
這個區域裏的房屋與房屋之間,牆壁緊貼在一起,像是在互相支撐,整體散發出一種對外人設防的獨特陰鬱氣息。
他感覺著從住家二樓窗戶射來的視線,拉響了其中一間房屋的門鈴。
緊接著眼前的門就打了開來。
一名打著寬領帶,戴著圓眼鏡的老紳士,從容地迎接他。
「……失禮,您是斐迪南爵士吧?我是……」
「聯絡我都收到了。趕快進來,東洋人站在這種地方太醒目──」
連見面招呼都沒講上幾句,他就被請了進去。
裏頭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充滿了古籍陳舊的氣味。
他在門內端正姿勢,伸手要和老紳士握手。
「我是翁居夢路。是占卜師艾斯哈氏介紹我來……」
「我知道。你不就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情報員嗎?」
老紳士在握手的同時露出嘴角上揚的笑,但夢路正經地否認:
「……不,我已經不是軍人了。不只不是軍人,我在母國應該已經算是失蹤或死亡人口。我之所以進得了英國海關,還是多虧了棋友會的厚意。從護照的辦理到假的身分證明,甚至連航班都多虧他們安排,他們實在非常親切。」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愛作怪的人會來找你這種孤僻的老人啊。是什麼樣的傢伙?」
「這、這太離譜了……!」
夢路按住額頭,腳步踉蹌。
儘管聽說人數不怎麼多,但不只是英國,在法國、德國與西班牙等國家,也都分佈著幾名成員,相互交換情報,進行各種與神祕學有關的研究。關於「迷宮神羣」的研究調查,終究只是棋友會的活動範疇之一,基本上是一羣有著另類興趣的貴族之間所組成的交流組織。
「……斐迪南爵士,我本來應該已經死了。而且這個身體──頭是我自己沒錯,但這手腳和身體,顯然不是『我的身體』──」
「不巧的是我對現在的際遇還挺中意的。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試試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斐迪南沉吟著說道:
叫斐迪南的老紳士嗤之以鼻。
夢路認命地站在原地不動,房門就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這些不經意的生活聲響過後,聽見的是斐迪南與這些訪客的談話。
「……請問這是做什麼?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又有客人來啦……你在這裏等,說不定來的是麻煩的人,你最好別露臉。」
布洛斯佩克特看著呆住的夢路,歪了歪頭問說:
夢路覺得背上竄過一種像是有蟲子爬來爬去的惡寒,眼睛用力得猙獰。
「嗨,斐迪南爵士,好久不見啦。」
一個大個子的老人儘管頭差點就要碰到上方門框,但仍從容地闖了進來。
「拿到這個說法不正確。我既沒有想得到這種東西,而且我連自己背上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都……不,真要說起來……」
這時正好有一輛馬車停在家門前。
是個充滿霸氣的老人嗓音。
這個名叫布洛斯佩克特的老人並未對他施壓,甚至露出笑容。
棋友會是一個紮根於歐洲貴族社會的祕密結社。
他的背上有著一個很大的正圓形,裏頭有著數十隻眼睛縱橫排列。所有眼睛都像睡著似的閉起,眼瞼上都刻有看不懂的文字。
「你天真得一點都不像當過情報員。最好不要太相信他們。他們的確有權有勢,卻是一羣對諸神根本沒有敬意的人,他們只想利用諸神的力量,半消遣半爭權奪利。他們對神羣的興趣,就像對現在流行的降靈術和除魔儀式差不了多少。我可不喜歡。」
他毫不介意眼前的夢路,自豪地指了指窗外。
斐迪南壓低聲音說:
「如果你想砍斷脖子,我先給你個建議。用日本刀這種太窄的刀刃,纔剛砍過,傷口就會接起來,只會白白挨痛,死不了。如果要保證死得成,還是斷頭臺最好。重要的是要用板狀金屬之類的物體,完全堵住身體那一邊的斷面。這就是順利死成的訣竅。」
斐迪南笑得似乎十分開心。
對翁居夢路的提議表示興趣的,也是一名這樣的貴族。
不只一個人的腳步聲。門鈴。以及打開玄關門的聲響。
書房裏沒有地方能躲。
夢路披上襯衫,按住眼頭。
但斐迪南敢對眼前這名老人說這種話,這種膽識令夢路嚇了一跳。
「你千里迢迢渡海過來,就是爲了嘲笑我們大英帝國?你請回吧,我也是很忙的。」
夢路一和他那發出強有力目光的雙眼對看,立刻說不出話來。
他一個腳步不穩,壓得腳下的地板發出咿呀聲。
聽說斐迪南是一名受棋友會成員另眼相看的迷宮神羣研究者。
這名銀髮少女稀奇地看向窗外,頻頻和狀似坐在她身後的母親說話。
「哪有什麼相不相信,文獻中記載的『封印的鬼神夏帕尼亞』就是這樣。他不會從第一個寄生到的人背上離開,所以宿主要透過『換頭』的方式,得到不老不死的身體,但相對的自己則會變成夏帕尼亞的手足來生活──不,這個解釋不對啊。現在的狀態反而應該說是你的頭『寄生』在夏帕尼亞的身體上……恭喜你,翁居夢路,你已經超越人類,進入了神的領域。只不過說得上神的,也就只有你的『這個身體』,你的頭倒是凡人。不過只要接下來繼續活著三五百年,頭大概也會漸漸超脫凡人的境界吧。」
「怎麼啦?是不會說英語嗎?」
夢路咬緊了嘴脣。
斐迪南湊過來看著夢路的眼睛好一會兒。
「沒錯沒錯,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斐迪南爵士,我找到了有意思的神羣和異能者。我讓她們在馬車上等,你要不要見見她們?是一對母女,她們來自一個叫做『記錄者』──是個留下神羣紀錄的家族。她們跟你多半很聊得來啊。」
「昨天才來。我想先跟你打個招呼。不過,這裏的空氣還是很糟啊……真虧你在這裏住得下去。」
對話內容雖然聳動,但雙方都不是真心的。
「我明白了。我也不是來閒聊的。」
斐迪南所言不虛,但他自己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現實。
「嗯?喔,我連自我介紹都忘了呢。我是布洛斯佩克特,是斐迪南爵士的老朋友。不管我怎麼邀,他就是不肯加入我麾下。我也曾經想過乾脆殺了他,但他偏偏逃命逃得很快。久而久之,我也愈來愈捨不得殺他了。現在他算是一個好玩的玩具吧。」
夢路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停在路上的馬車車窗,看見了一名少女。
斐迪南表情忽然轉爲正經。夢路嚇了一跳,拿起立在牆邊的手杖。
「別這麼冷漠。哎呀……原來已經有客人啦?」
夢路當場脫掉外套,簡單摺好放到桌上。
老紳士就像說了個笑話似的呵呵笑,夢路茫然看著他。
「……你不會也想要這種能力嗎?」
接著背對斐迪南,把襯衫也脫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遇到飢餓的食人老虎,茫然地仰望老人。
斐迪南說得沒錯,這些活動幾乎都並未超脫貴族消遣的範疇,所屬的異能者,也都把自己的能力當成一種魔法或奇蹟來看待。
眼睛下面那張緊抿成一字形的嘴脣,往上下左右伸出的牙齒,也都不是雕刻或人工產物,實實在在就是異形生物的臉孔。
翁居夢路被他這番初次見面就說出的辛辣意見說得有些尷尬,同時被他帶進裏頭的一間房間。
「我當時的記憶一團混沌。我在東南亞進行實地調查時,因爲豪雨而迷路,闖進了一間奇異的寺廟。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棟建築物就不屬於這個世上……那間寺廟的祭壇上,有著一具已經變成木乃伊的無頭死屍。我就是在這具屍體前面,多半──是被我上司從後面砍下了頭。」
「你做了什麼好事?」
他對於自己所處的狀況,實在不能說是有著正確的理解。
「……沒有,沒什麼。鬼神的加持果然強大啊……」
「喔喔,你儘管試試看。區區的人類哪有本事殺了我?」
「我掌握住了上司瀆職的祕密。本來打算一回到母國,就要備齊證據告發,但看來是被上司察覺到了。不……更重要的是,本來我在那時候就應該死了……」
「……看樣子您的確很博學,占星師說我應該來這裏,還真沒說錯……往後我到底該怎麼活下去纔好?難道要我捧著這種奇怪的身體,展示給別人看……?」
他的一頭白色長髮與工整的鬍鬚,都是老人才會有的,精悍的面孔與強而有力的目光中卻充滿了活力。
「請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不老不死的肉體──」
「喔!竟然是東洋人,這可真稀奇,而且很年輕啊。你是哪裏人?清國?還是日本?」
「是喔……您可真嚴格。」
「原來如此。等你醒過來,就看到眼前有著沒有頭的『自己的身體』,而你的頭則和放在祭壇上那具木乃伊合體……就是這麼回事?」
「是封印的鬼神夏帕尼亞啊……看來是真貨。你說你叫夢路?你是從哪裏拿到這個的?」
如果是他,也許對於夢路背上的「某種事物」,會知道一些原委。
夢路全身一僵。
老人哈哈大笑,斐迪南往他背上捶了一拳。
「不、不是──我來自日本,叫做翁居夢路。我來這裏是想倚仗斐迪南爵士的學識,請他給我一些建議──」
「喂,停!布洛斯佩克特,不要擅自進去!」
斐迪南則以陰鬱的咂舌聲回應。
「我看你本來是打算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話,你就要用這刀刃劃傷自己手臂,讓我看到傷口轉眼間就痊癒的情形吧。用尋常手段危害不了夏帕尼亞的身體,只要和夏帕尼亞相連,你就幾乎是不老不死。」
斐迪南一走進這間又小又暗的書房,就揚起下巴指了指。
「我要馬上看到東西。如果是人工的貨色,我就要你立刻回去。」
斐迪南說得理所當然,讓夢路瞪大了眼睛。
他背上的這張臉孔,不是肌肉形狀看起來像臉的那種情形。
夢路呆站在書房,仔細傾聽。
夢路就在這個人物的介紹下,去找一位自稱叫做「艾斯哈」的占卜師──再透過這位占卜師的介紹,找到了斐迪南爵士。
斐迪南聳聳肩膀:
斐迪南皺起眉頭。
「您願意相信這種像是夢話的事情?」
但夢路這時就是被對方的存在感震懾住。
斐迪南更不給他時間回話,立刻走向玄關。
夢路感覺得出自己背上出現的異形「臉孔」,讓斐迪南倒抽一口氣。
他的口氣格外輕佻,聽在夢路耳裏總覺得有些令他不舒服。
斐迪南若有所思地喃喃說了幾句令人莫測高深的話後,將視線轉往窗外。
「你這手杖,是僞裝過的日本刀吧。」
他擠出的嗓音微微顫抖。
「啊……啊……」
「是啊,說不死的確誇張了點。只要切斷脖子,然後用鐵板之類的東西把斷面完全隔開,再把頭帶到很遠的地方,『你』就死得了。身體則只要安上別的頭,應該就會起死回生吧。接下來這句話是我一個朋友胡扯的……他說以前著名的聖日耳曼伯爵也是把頭安到這具身體上。」
夢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需要這麼悲觀。現在的你有得是時間,甚至可以說有太多時間。不過比起展示給人看,我想你最好還是想想要怎麼躲起來。還有,不要讓旁人知道我剛剛說的話。一旦知道只要換頭,就能得到不老不死的能力,多半會有很多人高高興興地來殺你。」
在一旁偷聽的夢路嚇了一跳。他並未做出什麼容易被發現的舉動。
「這也是你害的。都怪你四處把沉睡在各地的神羣和異能者給挖出來,每次都增加了新的研究材料。真是的,又不是成天想要新玩具的小孩子……」
「布洛斯佩克特啊……你幾時來英國的?」
「我就是對你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看不順眼。總有一天我會真的宰了你。」
「喔,這傢伙只有知識量真的很龐大啊。他年輕的時候也沒多博學,這幾年來卻突然變得很聰明,簡直像是成了另一個人──是不是啊?」
斐迪南哼了一聲。
他下意識地膝蓋開始發抖。
少女的視線一和夢路對上,就嚇了一跳似的,趕緊躲到馬車上他看不見的地方。
布洛斯佩克特不知不覺間來到他背後,嘴角上揚地對他笑著說:
「她很怕生。你要不要也見見她們?」
「布洛斯佩克特!不要把無關的年輕人也牽連進來!」
布洛斯佩克特用口哨回答斐迪南的喝叱。
「哪裏會無關?看這個青年散發出來的這種氣息──想也知道他是『這一邊』的人吧。而且如果是正常人,根本沒有理由來找你。你要不要乾脆在我手下工作?比起聽這種乾巴巴的老爺爺說話,跟著我能經歷到的事情可要刺激得多啦。」
即使被老人用大大的手掌拍在肩膀上,夢路仍然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布洛斯佩克特去叫母女進來時,夢路打從心裏發抖,想起了那個介紹他來這裏的占卜師所說的話。
『如果你要去找斐迪南爵士,要小心在那裏見到的那些人。因爲他們和你之間,想必還會有一段你不想要的漫長來往。』
事到如今,占卜師嘻笑的聲音纔在翁居夢路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
──翁居夢路作惡夢夢到往事,且在行商會所擁有的旅館房間裏,睡到過了中午才醒。
昨晚從皇帝面前撤退後,他就參加幹部會議到早上。
夢路對醒來時的不舒服感大感喫不消,但還是對已經先起來的青年護衛問起:
「……誠二,你已經醒啦?……我睡著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動向?」
眯眯眼的青年真名井誠二,一邊拉緊領帶一邊簡單回應:
「是,詩乃小姐溜進夢路先生牀上。」
「……真是的,這丫頭也真離不開爸媽啊。」
一名戴著項圈的黑髮女子,就睡在夢路身旁。
睡著前她明明應該待在隔壁房間,但她基本上就是不肯和夢路分開。昨天前往碼頭說服皇帝時,也是用哄的不讓她跟,但也因此讓她有點不高興。
鈴聲幾乎就在同時響起。
『既然睡到這種時間才醒,那你應該錯過晨間新聞的占星單元了吧。我爲了可憐的你,特別準備了占卜。呃──你是什麼座來著?處女座應該很適合你啊。』
天空很藍,街上很平靜,但現在他就是覺得一切都顯得不穩定。
『嗨,早安啊,翁居夢路──』
「沒有……我只是深深體認到自己是多麼無能……」
「哎呀……」
「哪裏是爸媽,我想詩乃小姐已經當自己是夢路先生的老婆了……」
眯眯眼的青年撇開臉聳聳肩膀。
誠二露出苦笑。
他連打來的人是誰也不先看一下就趕緊接了電話,結果耳邊聽到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夢路搖了搖睡意未消的腦袋,把腳從牀上放到地上。
「目前沒有什麼動向──應該說情報不會送到我們這裏來。因爲夢路先生昨天專斷獨行前往,但說服交涉卻失敗……我想幹部會上大家都在盤算,不要再貿然把情報傳給我們這邊,免得又被從旁干預。不過看樣子世界還沒滅亡,我看應該可以放心吧?」
夢路當場僵住,耳邊聽見占卜師發出刺耳的笑聲。
「只有一點就是了。老是混在年輕的美女堆裏,過著悠哉的隱居生活,當然會漸漸失去政治影響力了。」
「別這麼說,我也在反省自己太寵她了……那麼,都沒有其他事情?」
現在的夢路,對護衛這難笑的玩笑話完全笑不出來,反而只覺得虛脫,從客房窗戶往外看。
「別說這種討人厭的大道理……好,我們也去搜索立可德利克。幫我叫詩乃起牀。我去找文槻聯絡看看,相信他應該會願意給我情報。」
「……艾斯哈,有事就快說,不然就麻煩去死一死。」
『呵呵……這二擇一的選項還真過分。也罷,你沒禮貌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好了,關於占卜的內容呢……『皇帝的部下,監看者得到了雕金師』。恭喜你,這麼快就要被將死了。現在已經有一把尖刀抵在你們的脖子上了。』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立可德利克本來就非常喜歡人類,尤其對有自己血統的人更是極端寵愛。也不知道該說是保護過度的爸媽,還是黏人黏過頭的忠犬──不,這種時候我就說是「對信仰很誠懇的神」吧──還有還有,「記錄者」也被皇帝那邊的人逮到了。你創辦出來的組織,還真的是一羣……派不上用場的烏合之衆啊。』
「沒有實權的創辦人還真是可悲啊……喂,誠二,你有沒有多少同情我一下?」
「……是嗎?那我可放心了。」
夢路拿起枕邊的行動電話。
他鼻樑扭曲,咬緊牙關,用拳頭捶自己的頭。
夢路反射性地就想掛斷電話,但還是勉強忍住。
占卜師從通話口傳來的嗓音,仍是一樣開心地瘋狂。
夢路自嘲的嗓音低沉而沙啞,深深的嘆息中重重透出了他心中的後悔。
黑髮女子察覺氣氛不對而醒來,一起牀就輕輕摸著夢路的背。
「……夢路先生,請問您怎麼了?」
一聽完這段由衷純粹嘲笑的話,夢路立刻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