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路过
《百濑,朝向这边》 · 乙一 · 2.2万 字
1
故事始于此处:同班的山本宽太如常跟其他男生打闹,一头撞进我们这个正在吃午饭的小团体。课桌掀翻,轰然巨响之中,我们的便当撒得到处都是。时值十月中旬,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前不久。
讲故事之前,先聊聊我们的小团体。
教室里,一到休息时间,志同道合之士就会聚在一起,形成大小各异的集团。比如擅长运动的男生集团;格外华丽,在意化妆品和外表的女生集团;总在聊游戏,所有人都戴眼镜的集团。
我是不起眼土气女生集团中的一员。本集团由我、松代和土田三人构成。我们总是拘谨地坐在教室角落,每天都尽己所能不打扰别人。
松代个子高,长了张福浅命薄的脸,经过车站,必定有人来问:「能让我看看您的手相吗?」华丽女生集团交流色彩资格考试的学习问题时,她兴致勃勃地聊着暑假里的周游四国之旅。
土田体型富态,每三天会有一次卡在教室门里,发出「哐」的巨响。华丽女生集团炫耀过生日朋友送的包时,她因发现牛肉盖饭店的优惠券过期了而热泪盈眶。
我们的共同点,是绝对不会跟路上遇到的人视线相交。如果走廊或便利店门口有人,我们要么会找其他路,要么会放弃进便利店。
我们和华丽女生集团全无交流,男生也不会跟我们说话,似乎只有我们周围竖着道看不见的墙。其他同学的说话声偶尔传来。他们小声嘲讽松田有点连心眉,笑话土田的体型,嘀咕我总低着头很恶心。此外,还有人说我不适合戴眼镜,肿包脸,黑痣人。
我们努力抹消自己在教室的存在感。只要不引人注目静悄悄地过日子就足够,所以我们并不回嘴,纹丝不动地聚在一起。我们仅仅作为呼出二氧化碳的存在度过每一天,过着不再招人怨恨也不再惹人嫉妒的平凡日子。
这时,山本宽太出现了。那个秋日,他大概是跟朋友打闹时被什么绊了一跤,一头撞进在教室角落吃午饭的我们之间。课桌掀翻,我们的便当盒掉到地上。轰然巨响惊得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仍然握着筷子,一时无法动弹。
山本宽太摔了个屁股蹲儿,一边喊痛一边起身。他脚下掉了盒咖啡,是我刚刚在自动售货机上买的。我伸出手,打算至少拯救它,他却在我眼皮底下踩爆了纸盒,咖啡四溅,好似地雷爆炸。
说实话,我对山本宽太印象不佳。一言以蔽之,我感觉他是个轻薄之徒。
每个班都会有几个精力过剩的笨蛋,他正是此类集团的一员。以前有一次,下午刚开始上课,他和朋友们穿着沾满泥的校服走进教室,老师当场一问,原来他们午休在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游戏范围是以学校为中心的半径五公里。他去追藏在后山树上的朋友,结果摔下悬崖,游泳游去了对岸。山本宽太集团换了体操服上课,简直像一群猴崽子。
他什么地方轻薄?
一天放学后,我想进教室,结果看见山本宽太和同班女生单独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向她表白,她果断地拒绝,理由是他比自己矮。大约三天后,午休时间,他又在教学楼背后跟另一个女生面对面。又表白了,又被击沉。再过一周,山本宽太向年轻女老师表白被拒的八卦在班上流传。经过一个男生迫不及待的确认,这似乎的确是真相。
脚踏几条船恶劣至极,而他则是统统被拒,沉入海底,完成打捞作业没多久就又被击沉大败,像个总在挨打的拳击手。即便如此,过几天却又若无其事地迷上别的女生。我无法理解这个男生。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山本宽太边道歉边扶正课桌。跟他胡闹的朋友抛下一句「我先走咯」,快步走出教室。我们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哇哇大哭,只是沉默地捡起便当里的菜,收拾到一起。松代从包里拿出纸巾。
「给,用这个吧。」
是消费者金融商户在车站前派发的手帕纸。她不知为何有很多,大概是没法拒绝,每包都接了。我们用纸巾擦掉校服上的污渍。
于是,妈妈带我去了摄影室。我是想助人为乐。
我强忍羞耻,背对教室里的同学擦干净镜片。松代和土田开始商量去小卖部买面包。山本宽太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了几张纸拿过来。
我不喜欢惹人注目,在教室和路上,宁愿被当成小石头视而不见。对了,经常有人说我外貌和爱好反差很大。我喜欢的漫画是《乌龙派出所》和《逆境无赖开司》,遭人取笑之后,哪怕违心也会说些有少女气息的作品。自己选的衣服全部颜色朴素,也不介意穿着起球的运动服去便利店。比起打扮一番外出,还是在被炉里啜饮苦涩的茶水更开心。
山本宽太没发现我是春日井柚木本人,深信我是从她手里拿到折扣券的亲戚。
上高中以来,我早上会花很长时间化妆,也很注意发型和服装,尽量伪装成土气的外表。我现在是个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甚至比普通人更没存在感,与男生对我阿谀奉承、女生怀疑我想吸引男生而心生厌恶的生活无缘。
他垂眼看着折扣券,用指头抚摸边角磨损的地方。
我还没遭遇过跟踪狂。虽然遇到过偷拍,但没陷入危险。不过,曾经有件事让我觉得前途堪忧。我当时在当杂志模特,有名男性在童装目录里看见我的照片,一个月给事务所寄了几十封信。爸妈没让我看信,但我记得他们读信时苍白的脸。
「等等,春日井,我有话跟你说。」
「对,柚木同学!我看预约名单有个春日井,还想是不是她来了!」
措辞像在问候初次见面的人。我以为自己长相暴露了,但好像并没有。在我不知如何回答之际,他说:「你是柚木同学家里人吧?」
我们面面相觑。灯光在他眼里点亮孩子般的光芒。他是我们班最矮的男生,个头跟我差不多,所以视线高度也一样。
「我倒想问问,你画的画跟上课有什么关系?能不能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
我正想独自离开教学楼,旁边柱子后面传来了山本宽太的声音。
我尽量用冷漠的声音回答。
「这是我给女生的那张。啊,我是柚木的同班同学。」
「嗯。室内鞋,对不起啊。」
他这么想,大概是因为只有我没去烤肉店。
话说回来,嘴含脱脂棉真是项挑战,吃东西必须注意别一起吞下去。不过,人类什么都能习惯,事到如今,我含着脱脂棉也能自然饮食。
我沉默点头。他似乎想跟坐着的我视线齐平,在桌前弯下腰。我想躲开他的视线,于是变换身体角度,斜对着他。我想尽量不让他看到脸。
「好的,是鸣人!」
我素面朝天,没化平时的妆,也没戴框架眼镜,戴着隐形眼镜。休息日和爸爸出门时,我们说好不化妆。
我微微一笑报上名字,迅速结好账后,逃跑似的离开了烤肉店。
辞去杂志模特工作时,事务所职员、摄影室、杂志编辑都予以挽留,他们似乎很喜欢我,对此我表示感谢。
男性数学老师俯视着座位上的山本宽太。教室万籁俱静,所有人都吞声屏息。在全员被要求解黑板上写的三角函数题时,老师却发现山本宽太在本子上涂鸦解闷。
「……春日井柚木。」
说起小学时难忘的游戏,我能想到的是画搞笑漫画。我和一个小女孩朋友一起执笔画漫画,在本子上一人画一页,缺乏美术素养的画很难看,但我很开心。然而,不知何时,朋友春心萌动,觉得没工夫干这些事,便退出了游戏。最后,我几乎是自我满足似的独自画着漫画。
数学老师冷冰冰地瞥了山本宽太一眼,对大家说:「你们别变成这样哦。」
我大惊失色,「呜哇」大叫,他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他大概在这家店打工,凭这层关系拿到了折扣券。早知如此,就化平时的妆来了。我大感失策。
「你难道一直在这儿等?」
由于爸爸工作变动,在我初中毕业同时,我家从大都会搬到了地方城市。居所一变,就没人认识我了,我趁机跟妈妈商量,伪造出另一副面孔。
他给我们一人一张连锁烤肉店的折扣券,然后离开教室。折扣券可能乱塞在他包里,皱巴巴的。
傍晚有电视剧重播,我每天都边看边喝苦茶,所以放学后很少留在学校。我跟换好运动服的运动社团成员擦肩而过,又跟抱着乐器的管乐团成员擦肩而过,在正门玄关换鞋。以前鞋柜里有很多信,现在也没了。松代和土田两位朋友分别加入了乒乓社和柔道社,放学必须参加练习。因此,我们很少一起回家。
我对着镜子,在左右脸颊画上几颗小痣。我倍加留心,以免位置和数量天天改变。为了方便记忆,我按星座形状配置黑痣,如果用线连接它们,右侧脸就会形成仙后座,左侧脸则是仙女座。连家人都还没察觉这个惊人的秘密。
店里处处都有大批客人在烤肉,满是悦耳声音和诱人香气。我们一家坐在深处享用五花肉、横膈膜和里脊,吃饱喝足,我想着「今天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星期天啊」,满心幸福。
山本宽太疯狂点头。
身上是不合身的校服。体型小巧的我穿着肥大的衣服,不论谁看都会觉得很土。睫毛和眼睛形状用厚镜片挡住,白袜子拉到膝盖附近。一切准备就绪,我向父母道别,走出家门。
他从柱子暗处现身,堵在我面前。这回,我被堵得无路可逃。
「我得打工,还得照顾我弟弟。」
「好棒,是三折。」
「你昨天一个人吃的晚饭?」
「哟,春日井,过得好吗?」
「小梅。」
松代和土田的座位离我有点远,透过刘海缝隙,我看见她们担心地扭头看着我。几乎不会有男生跟我们小集团搭话,之后必须跟她们解释。就说快考试了,他找我借笔记。
我拿着山本宽太给的折扣券和爸妈前往郊外的连锁烤肉店,是在大型商场SATY大采购之后。
两小撮脱脂棉放进口腔,撑起左右脸颊,肿包脸完成。以前在游泳池上体育课,我含着棉花游泳,自由泳换气时卡进喉咙,差点溺水而亡。顺带一提,游完泳得重新画痣,这点相当麻烦。
「嗯,我屏住呼吸,像忍者一样藏着。」
「我在店里遇到你妹妹了,你听她说了吗?」
我在去小卖部途中告诉她俩后,独自走向女卫。我担心刚才的骚动弄花了脸上的妆。我钻进隔间,从兜里掏出折叠镜,看着自己的脸。
有一天,可能因为器械设置太麻烦,我在工作室的休息室等了很久,等得无聊,开始玩化妆师放在屋里的化妆工具。我想稍微变个装,吓吓人。
「我想再见小梅一面。」
妈妈在店门口告诉店员。年轻女店员看着妈妈陷入沉思,好像在说「在哪儿见过她」。妈妈是很久以前大红大紫过的演员,但只演了几年,大多数人不至于连她名字都记得。这名店员也不例外,她好像说服自己「是错觉」,带我们进店就座。
炭火烤热生肉,肉汁横流,滋滋作响,店里处处烟雾缭绕。有对情侣,男性避开女友视线,偷偷看着我。别这样,别看了,你们会吵架的。初中时代,我屡次卷入这种纠纷。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却不幸招致女生反感。肉烤熟,油炸裂,溅射声传入耳中。我埋着头,快步逃进洗手间。
「同学们,这里有人脑子有问题哦。」
在烤肉店吃过饭的翌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周一。早饭吃完妈妈煎的蛋,刷好牙,我开始化丑女妆。这称呼是爸爸取的,他始终反对女儿隐藏真面目上学。
「我妹妹怎么了?」
柜台后面,山本宽太一阵吞吐,终于开口:「是叫春日井什么来着……」
「……柚木?」
将一撮脱脂棉放进嘴里,夹在左右脸颊和大牙之间,让脸颊看起来很肿。画痣,故意戴不适合自己的眼镜。妈妈之所以允许我顶着这张假面孔上高中,大概是因为她曾经也为类似原因烦恼过。我的相貌,很大程度是遗传了当演员的妈妈。
2
我故意化得一脸土气,恰到好处地毁了自己的长相,戴上一顶发型不适合我的假发,走出休息室。
「你叫什么名字?」
「山本,你没参加社团?」
如果继续当杂志模特,出了名,参演电视节目,我的脑子肯定已经出问题了。妈妈经常说,安稳平凡地活着,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我尊路边石子为师的性格,或许也是妈妈的遗传。
「就你这样,你觉得下次考试能过吗?」
「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走吧。」
第一节是数学课。
摄影师和事务所职员忙得团团转,没人看我。他们忙于手头工作,气氛慌乱,感觉出声叫人就会挨骂。我杵着不动,摄影室的人挥手招我过去,边说「你要是没事,能去便利店帮我买果汁吗」边掏钱给我。我那副样子,没人当我是模特。他大概误以为我是陪同的朋友。我没解释实情,点点头,走向便利店。
画眉实在容易暴露,我就没动,只用刘海遮住额头和眉间,给整张脸制造阴影。
「我刚才预约过,叫春日井。」
上完课,数学老师走后,同学们统统长出一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说老师坏话。合得来的人三五成群,在四起的热闹谈话声中,山本宽太靠近我的座位。
土田好像真心感到高兴。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脸,想低下头。
我、松代和土田一边前往小卖部,一边说刚才的事「吓人一跳啊」。经过联结教学楼的连廊时,我们遇到几个相谈甚欢的女生。她们华丽的外表和散发的气场都跟我们迥然不同。若说山本宽太一群人是猴崽子,她们就仿佛姹紫嫣红盛放的花朵,至于我们,则必定是墙上污渍,或者放清洁工具的橱柜。对于这点,我并无不满,这样反倒轻松。我追求的境界,就是成为谁都不会回头看、路边石子般的存在。
痣的位置,被形容为肿包脸的鼓腮帮,在大眼镜和厚镜片后变形的眼睛轮廓,理应归类为随处可见的平凡长相,不会有人产生兴趣的朴素姿容。所以,这所学校没有人会盯着我看。
在烤肉店遇到山本宽太,是在结账的时候。爸爸喝了啤酒,回程换妈妈开车,她说她先去准备车子,把钱包交给我就离店了。我在收银台拿出折扣券,问店员「这个能用吗」时,却发现柜台后面站着身穿店里制服的山本宽太。
等甜点上菜期间,我去了趟洗手间,路上感到若干视线。醉酒的男客和更换焦煳烤网的店员都在偷偷瞟我。
我尽量快步走向公交站。山本宽太在前方几米开外盯着我,倒着走。
我搪塞一句,站起来。他在叫我,但我假装没听见,溜了。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昨天就觉察了。我们站在柜台内外时,山本宽太脸上完全是少年动心的表情。
山本宽太不知从哪找来条抹布,跟我们一起清洁地板。
「哼,是吗?再见,我有事要去图书室。」
他精神百倍地回答。一瞬间,教室四处响起「噗」的喷笑声。鸣人是《周刊少年JUMP》连载漫画《火影忍者》里登场的忍者少年。他都上高中了,还在课堂上画忍者,甚至因此挨了老师的骂。或许是觉得他这样很滑稽,好几个同学在痛苦地憋笑。
「我在家学习。」
误会得好。我打算直接蒙混过关,不假思索撒了谎。
我擦着室内鞋上沾的咖啡时,他问我。
「打翻了你们的便当,对不起啊。这给你们赔罪。虽然边角有点破,但能正常用。」
「那啥,这个也脏了。」
杂志童装模特不是我自己想当,而是以前照顾过妈妈的人当上了模特事务所社长,有天突然紧急联系她:「我们急着用十岁左右的女童模特,现在找不到人就麻烦了。」
说着,他一眼都没看脚下,跳上隔开车行道和人行道的分离带,仿佛在平衡木上倒着走,保持先我几步的距离,双手插兜,不像在做特别的事,感觉只是平时的延伸。
我随身携带化妆工具。这件事,我连松代和土田都没说。我从嘴里掏出脱脂棉碎屑,扔进垃圾桶。镜中的肿包脸变得小巧清秀。
「你家人走之后,打工的前辈问我是不是认识她。他好像看见我跟小梅说话了。关于小梅,我有点事想问你……」
人群中,有人给我穿好新款连衣裙,有人给我拍了照。我感觉很不舒服,无法理解喜欢博人眼球的人的心情。我这个临时模特的照片似乎备受读者好评,重托之下,后来也在继续工作。我把这当劳动,既然有零花钱可赚,就只是劳动。
「我是春日井柚木的……妹妹。」
「见到她之后,我满脑子都是她。」
「欸……你叫啥来着?」
走在路上,谁都不看我,我吓了一跳,感觉道路宽广,心灵自由。毕竟,之前只要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常常有人看我,跟我搭话。
山本宽太指着我的眼镜。不远处座位上的男生看着我们,表情像在憋笑。我戴的眼镜度数很高,镜片便宜,又厚又重,镜架跟脸部大小不合,一天会有好几次差点滑落的情况。此时,厚重的镜片上沾了一滴咖啡。
「小梅说了。」
「啊!欸……」
我在盥洗台镜前认真观察自己的脸,仍然没有特别感想。但别人似乎并非如此。我似乎让他们感觉胸闷气短、难以呼吸。他们似乎想知道我会怎样眨眼,我唇边会出现什么话语。初中跟我表白的某个男生,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他是运动社团的。他脚下路肩有一处塌陷,我没叫他小心,他却自己头也不回地跳过去了。他后脑勺可能长了眼睛。
「对了,春日井,在你家开学习会吧!」
「小梅的事,你跟其他男生说过了?」
「谁会说啊!」
「我有妹妹的事,你能帮我保密吗?」
「我说,你们真是姐妹吗?」
不,是同一个人。见我沉默,他好像误以为我生气了,急忙说:「我不是说长相。怎么说呢——她更平易近人?」
昨天在收银台结账时,我对他笑了,声音好像也尖一点。相比之下,恐怕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脸,化丑女妆的我总低着头,态度冷淡。而且,我有时好像会用疑虑重重的眼神看人。他现在对我的印象肯定很差。
「对不起,我没恶意。」
「没关系!无所谓!」
人行道路肩没了,山本宽太开始走地面。他还是倒着走,但不到十米就踩到地上的果汁瓶,摔了一跤。
「没事吧?」
「屁股好痛。」
他站起来。我看着他,很无语。走路肩都没事,走地面居然会摔跤。
「都怪你不看脚下。」
「我说,你就不能行使姐姐特权,给我制造个见小梅的机会吗?」
他一边拍打校服裤子,一边带着哭腔说。
「不能。」
「想想办法嘛。」
我坐车的公交站就在眼前。事已至此,山本宽太还不放弃,黏在我旁边。
「你比他适合当老师。」
「写都写了,你直接把纸条给小梅也行!」
那天,山本宽太一天掏出手机好几次,盯着屏幕叹气。我暗中攥紧自动铅笔,几乎把它折断,后悔地想「做了傻事,做了傻事啊」。不过,跟松代和土田汇报我弄到了真题时,她们很高兴,我便想着「算了」,割舍了私情。
「是你叫住我,带我来这里的好吗?」
凉风吹拂,行道树枝头落叶,人山人海踩着枯叶走过车站门口。新干线和特快在这站不停,但快速电车会。这座地方城市远离东京,这片区域高楼最为密集。我打发了几个疑似搭讪的男性,在车站公交枢纽等山本宽太抵达。
「我会不择手段搞到的。」
「你能弄到以前的真题吗?我用我妹照片跟你换。」
第二学期期中考试持续三天,数学在最后一天。山本宽太一副其他科目根本无所谓的样子,而我当然有所谓,所以跟松代和土田一起开了学习会。多亏用了功,前两天的考试都顺利消化了。
「……真亏你能找到这种东西。」
公交到站,我坐上车,往窗外一看,只见他一脸穷途末路地站着。这下他肯定会放弃。不管怎么想,他都不可能考到七十分。
教学楼二楼走廊日照充沛,每到休息时间,就有不少学生过来晒太阳。我、松代和土田聚在窗边,商量怎么才能拿到以前的期中考试真题。朋友之间一般会传阅,但除了彼此,我们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存在,获取途径有限。
「很开心?」
他们混乱失措,扛起山本宽太,「嘿咻!嘿咻」地叫嚷着,闹得像祭典。
「你为什么会教我功课?」
老师开始发考卷,几分钟后,教室鸦雀无声。考卷扣在桌上。老师看着手表发令,全班同时把纸翻到正面,开始解数学题。
司空见惯的脸却格外引人注目,是因为眼睛形状、鼻梁,还是嘴唇?我有像妈妈的地方,也有爸爸的遗传。初次踏入模特事务所时,工作中的人瞬间停下脚步,扭头看我。坐电车时,周围的人同样会惊讶地看着我。
「算了。我已经尽力了。谢谢你,柚木。不论结果如何,我很开心。」
「毕竟跟你成为朋友了。」
最后一天早上寒气逼人。白天还有暖意,早上却呼气成雾。该穿外套了。我一边渴望《哈利·波特》里那种既朴素又能抹消存在的隐身斗篷,一边离开家。
「说!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数学跟背诵科目不同,要靠积累,可能很难啊。」
「啊,话说回来,多么可爱的微笑!」
男生们揪住山本宽太衣襟。所有男生都比他高,他像个被大人包围的小学生,咳个不停,手忙脚乱地挣扎,但他们就是不放。其间,他的手机在男生手里传了一圈,他们大惊失色,不经山本宽太允许,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
山本宽太翻到贴了便签的页面,上面登着个瘦小女孩的照片。她身穿设计师选定的新款服装,时而在精心制作的布景中休息,时而摆出姿势,和其他模特待遇天差地别。我家同样收藏着这一期刊物,我也还记得摄影时的情况。
出成绩的那天,结果惊人,全班为之哑然。他对小梅的执念,似乎强得足以创造奇迹。
老师来到教室,山本宽太将杂志收进书包。
「为什么?」
这是本面向小学女生的时尚杂志,启用略长于读者的模特,刊登的是初中年龄段的女孩。
初二某天,我化了妆,土里土气地逛街,看见学长从路对面走来。我那时化妆技术进步很大,能自然地变装成土妹子。我想试试会不会暴露,目不转睛盯着走近的学长。擦肩而过时,他说:「别挡路,丑八怪。」
我说这话,既是可怜他,也是怕他直接跟到我家。在我脑海一角,可能还记着他上数学课挨老师骂的事。
放学后的图书室,山本宽太问我。我们翻开数学笔记,正打算解题。
他动作很快。有别于我、松代和土田,他在班上朋友很多,发邮件的第二天早上就集齐了全科目真题答卷复印件,一见我上学就递过来,趾高气扬地催我交出小梅的照片。
「考得怎么样?」
「撒谎!这种美少女哪可能随便路过!」
「你就当骗骗我,跟我说肯定没问题嘛。」
化妆隐藏真面目,就没人盯着我看了,很轻松,但男性态度会有微妙改变。比如在便利店买零食,男店员态度就很冷漠。在各种商店遭受的冷遇让我意识到,我以前在凭外表获利。掉了东西有人帮捡,遇到困难有人帮忙。我并无自觉,但似乎习惯了这种事。
山本宽太快开考了才到学校,来到我座位旁。我透过眼镜和刘海,看着他的脸。他一脸睡眠不足的疲惫,从包里掏出本大开本杂志。封面似曾相识。
「你要是考好了,数学老师肯定很吃惊。」
他缓缓抬起脸,看向我。
本子上是用力写下的算式,男生丑字很难看懂,但都答对了。他高兴地说:「啊,不得了,要见面了,我要见到她了!」
助人为乐成为杂志模特,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当时取的艺名叫小梅,跟我妈妈爱吃的糖果同名。他在烤肉店问我名字时,我情急之下说出以前的艺名,或许是因为自己像从前一样以真面目示人,并且面露假笑。
我对着窗户,像当杂志模特时那样挤出笑容,故作可爱。我顺势而为,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拍下一张变化多端的脸。
「看,柚木!花了我一整晚呢!」
为免他看到我的脸,我低着头回答:「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学习……」
第一堂考数学。我和两位朋友聊着天,心神不宁。「你昨天复习了多久?」土田问。「完全没复习。」我谦虚地回答。
「真的?」
「欸,什么时候?」
我给山本宽太发了这么封邮件。我很久没给男生发邮件了。初中时收到的邮件数不胜数,我烦得换了好几次地址。现在,只有松代和土田知道我的地址。山本宽太马上就回了信。
「听说她当了两三年模特,刚红就不干了,还离开了事务所。个人资料几乎不明,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也不明。」
「你们管她是谁呢!是路人!」
「啊——好想见小梅啊!」
我低着头,透过眼镜和刘海,瞥瞥他的眼睛。山本宽太一脸与朋友在教室玩耍时不会展露的严肃神色。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我感到意外。
学校图书室位于教学楼西侧,夕阳照进窗户,阳光斜掠过书柜。桌边有几个跟山本宽太一样在学习的人。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翻开正在看的文库本。他时不时用手肘捅捅我,让我教他解算式,同时发表着「想咒死出这本习题的人」宣言。学着学着,窗外黑了,稀稀拉拉的学生也走了。我完全沉迷于文库本,没发现山本宽太不知何时打起了盹。我气得往他腿上踢了一脚,他却不见醒,我便丢下他自己走了。公交驶过黑暗的夜路,将我送到住宅区。好久没在学校待到这么晚了,我想,又隐隐觉得这也不错。
「你这人,真的很难相处啊。」
「和她一比,小熊猫都是猛兽!」
后来,我化妆出门的频度上升。与其说不想惹人注目,不如说隐隐有种「必须如此」的迫切冲动。我观察着真面目示人时看不到的东西。容貌普通,其他人的表情和态度就会迥然大变。日常生活中,人会在面对不同对象时戴上不同面具。我很好奇人们戴着怎样的面具。我大概不相信人类了。
那天,我回到家,拿出嘴里的棉花,卸好妆,清清爽爽地开始复习应考。晚饭后做数学习题集,解题解得意外顺利。辅导山本宽太的同时,我自己似乎也学习了。
房间窗户映出我戴着日常眼镜的身影。我只在上学时戴不适合我的丑女妆眼镜。
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回家,却被迫坐在他旁边陪他学习。
「你讨厌他?」
班上男生聚在他手机周围。他好像把昨天的照片设成了待机壁纸。头好痛。
「我回家就扔进垃圾桶。」
「你记得他那堂课说的话吗?他放弃我了,觉得我没救。但你不一样,会这样陪我学习。我跟你说,柚木,我小学算术很好。」
我点点头。他一脸高兴。
他也向松代和土田请教解题方法。她俩提心吊胆地教他,一听山本宽太精神百倍地说「谢谢,帮大忙了」就吓得缩成一团。她们没问他找我说话的理由,好像这根本无所谓。我们一如既往,在不挡别人路的地方一起度日。
绝不能在这个班展露真面目。我的决心空前坚定。
他一脸清爽。我看他侧脸看得入迷。他从没露出过这么舒心的表情。这个男生再也不会来我座位问功课了。想到这里,我略感惋惜。
「就算路过,会让你拍照吗?! 」
「但是上初中之后就不听讲了。落后这么多,现在补得回来吗……」
这几天,山本宽太动不动就来找我说话,说这道题不会做,问这个字什么意思,学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就这种题,正常都会解啊。」
然而,第二天——
蹬鼻子上脸。我边想边说。
山本宽太需要从初中数学重新学起。休息时间,他拒绝叫他一起玩的朋友,瞪着以前的课本。朋友们大惑不解,逼问他为什么要学习。他遵守对我的承诺,绝不泄露小梅的事。不管朋友扯他嘴巴,还是往他鼻孔塞花生,他一直沉默地瞪着数学课本。是烤肉店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小梅让他如此认真。他不惜如此也想见她,却没发现她其实就是同班同学。
期中考试前一周,山本宽太挤到我身边,如此说。他双手合十,两眼含泪。我知道他被逼无奈,但理所当然,我拒绝了。他并未退缩,从笔记本上扯了张纸条,写下手机号和邮箱地址给我,似乎觉得我会心血来潮改主意。
「不,怎么想都有问题。」
「我拒绝。」
老师一声令下,数学考试结束。放学后,我收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看见山本宽太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
「只要你让我见小梅,我什么都会做哦!连你的鞋子都会舔哦!」
她的话化为诅咒,箍着我的人生不放。
「我给打工店里的前辈姐姐看了小梅的照片,她说在哪见过,从抽屉里翻出这本杂志给了我。」
「如果我考到七十分,你要说话算话啊。」
放学后,其他男生盯着山本宽太的手机,躁动不已。我假装没兴趣,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如果你下次数学考到七十分以上,我就跟我妹说说。」
就在这时,山本宽太来了。看见我,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翻开数学笔记。
山本宽太踩着铃声上学,到我桌前宣言:
「不过,你开出这种条件,就是想让我放弃见你妹妹吧?但你却在教我功课,不是很矛盾吗?」
山本宽太对着天空大喊。
我每天看着山本宽太用功,渐渐感到心痛。明明不用这么努力啊,我心想,不管是不是喜欢,没必要这么执着。而且,只要是个女生,你不是跟谁都会表白吗?忘记小梅,赶紧像以前那样迷上其他女生就行了。
平时,看不出他会说这种话。他离开了,而我还陷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中,一时哑口无言。不是因为被叫作丑八怪而心碎,而是因为学长隐藏着这样一面而害怕。自那以来,我没法回复学长的邮件,并且拒绝了他的表白。现在想想,我是不是有点喜欢学长,所以创伤才格外深?
但我想支持努力的人,且不论是否让他见小梅这种麻烦事,我是这么考虑的。我一开始对他印象不佳,看久了他的潦草字迹,倒觉得这家伙还不错,有所改观。
「谁啊?! 桌面这位少女!」
「大家都没跟你说实话。」搬家之前,好朋友告诉我,「根本没人喜欢你。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欢你的脸,对你本身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向我乞求,声调窝囊不堪。多么可怜的男生啊,我心生悲哀。
「好,我们是伙伴,握个手吧。」
「我今天开始学习!所以!你也要说话算话!」
我不相信男性,导火索是初中的学长。他长得帅,成绩好,运动会也大展身手,是全校女生的偶像。我跟他说上话,是因为我们的画都得到了市政府表彰。后来,我们见面会打招呼,还会发邮件。他在我面前一直很温柔。
「等等!姐姐大人!」
3
「给我张小梅的照片吧。一直放在桌上,我学习肯定能更努力。邮件发我一张也行。」
山本宽太数学考了七十一分,在学校一见面就挥舞答卷,一副征服了天下的表情,提醒我「要说话算话哦」!
「听好了,柚木,我不是想跟小梅单独约会。一上来就那么亲密,实在不妙,第一步还是该矜持点。你这个当姐姐的也来,我们一起,只见一小时怎么样?」
又不会有第二步。我暗自损他,结果还是决定让他周日和小梅见面。
车站广场有个奇形怪状的装饰,上面嵌着表盘。下午两点,装饰内部冒出小人,奏响滑稽的音乐。见面时间到了。
「哇!」有小孩大叫。我扭头一看,不远处站着个身高只到我腰部的男孩,正在仰视广场装饰。惊人的是,他和山本宽太手牵着手。
看见我,山本宽太「啊……」了一声,当场面露讶异。总之,这恐怕是因为见面地点只有妹妹小梅。
我没化平时的妆,戴了隐形眼镜,穿着合身的衣服,发型也做得很自然。出门到车站路上,我相当不自在。不管公交车里还是街角,所有人都看着我。
「啊,你好……是山本吗?」
山本宽太紧张得浑身僵硬,我跟他搭话,刻意发出装模作样的可爱声音。就像以前当杂志模特时一样。
「那个,柚木同学呢?」
山本宽太战战兢兢地说。平时明明都直呼名字,今天干吗要叫「同学」?
「姐姐感冒了,躺着休息呢。」
当姐姐的也一起来——建议可嘉,但我们不可能同时登场。
「对了,这男孩是?」
「我弟弟慎平,爸妈让我照顾他。」
山本宽太掌心落在男孩头上。慎平背着个儿童背包,是个可爱的小孩,身高只到我们腰部,鞋码也只有手心大小。据说他家是双职工,他偶尔会看管弟弟。
「你还记得我?」
「你在烤肉店上班吧?后来,姐姐也经常提起你。」
「欸,说我什么?」
我甜美的微笑一刻未停。
不能让她们知道我的真面目。如果知道我此时此刻的脸只是化妆,是撒谎让她们接纳我,我们或许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做好朋友了。关系肯定会僵。我不想再被朋友讨厌。
「别给姐姐添麻烦!」
没聊多久,山本宽太清清嗓子,说:「对了,那个,小梅,你有男朋友吗?」
声调淡然。夕阳在她脸上投落阴影,照得我校服鲜红一片。我吓得动弹不得。我不想跟她分开,含泪说出「以后再见吧」,却立刻听到这么一句话。
初中时代,我很喜欢跟一个朋友待在一起。她很文静,是个气质沉稳的少女。在她身边,我的心就像找到地方晒太阳的猫一样安宁。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几分钟后,山本宽太回来了。我假装一直在看iPod,跟他会合。
一见山本宽太,他初中的熟人就靠过来介绍女朋友,还找碴儿说了句类似「你肯定没女朋友」的话,山本宽太怒火中烧,不禁撒谎说「女朋友而已,我也有」。随后,谎话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让我见见。」熟人穷追不舍。「她很忙,不行。」山本宽太找借口。
他边叹气边摇头。
「吵死了,别问东问西的。」
「说真的,我劝你道歉。你应该承认自己一直在撒谎。」
「你知道我在你旁边有多卑微吗?你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交朋友?你根本不懂我的烦恼。你根本想象不到普通人的人生是什么样。」
我很意外。
「感冒快点康复!」
「啊,对……」
我和慎平在桌边互相凝视,山本宽太用托盘端来果汁和薯条。店面宽敞,怡人阳光透过大窗洒落。我们一边喝果汁,一边聊我杂志模特时代的往事和姐姐柚木。
「讨厌你的女生不止我一个。大家都没跟你说实话。根本没人喜欢你。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欢你的脸,对你本身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今后一辈子都不可能跟别人互相理解,必须孤零零地活下去。永别了,你再也别在这个城市出现了。」
后来,我没暴露真身,听着他的说明买了iPod。慎平一出电器店就说「好累」,于是我们一起去了麦当劳。
「幸好你今天能来。我不太懂电子产品,不知道该买哪种iPod。」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事,不知是真是假。他短时间内向好几个女生表白,莫非就是因为有这种背景?不过,就算他的话全部属实,我也不愿奉陪。
早上开班会前,我在课桌前撑着脸颊,旁边走过一群男生。他们和华丽女生集团会合,快乐地聊起天来。只不过化个丑女妆,就没男生跟我说话了。多亏如此,也不会惹女生嫉妒反感。我正想着初中好朋友说的话,土田过来了。
慎平从书包里拿出折纸,递给我。
走出麦当劳,我和山本兄弟道别,乘公交返回自家所在的住宅区。路上想起今天的事,我忍俊不禁。
「我不在,你跟我妹说话的机会不是更多吗?」
走廊传来嘻嘻窃笑的声音。同班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透过门窗缝隙悄悄看着我们。朋友走出教室,和她们一起笑着离开,抛下我独自留在教室。天色渐黑,海底般的黑暗裹住教室。已经快两年了,我仍旧没能离开那间教室。
「这首歌很流行吗?」
「挥棒?棒球那个?」
我们一起走在街上,常有男生过来搭话。他们明显只想跟我说话,这种时候,朋友总是无所适从。
「你昨天是不是跟女生去车站了?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其他班有人看见了哦?」
不久,我手机响了。液晶屏显示出本该在洗手间的山本宽太的名字。
他一脸「我现在跟女生在一起啊」的表情,慌忙道歉:「对不起,把你晾在一边。」
我想象着土田被带去派出所的沮丧模样。这肯定不会受欢迎,怎么想都不会。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她。
山本宽太一上学,男生就开始闹腾了。
「被人看见,不会怀疑你是坏人吗?」
山本宽太问弟弟慎平:「你有乖乖听话吗?」
山本宽太看着我,露出死心的表情。
初三第三学期,我决定搬家,放学后在教室跟她最后一次道别。夕阳洒进窗户,在整齐的课桌桌面上反光。教室里只有我们,隐约能听到运动社团在操场训练的声音。
「为什么要撒这种无聊到死的谎……」
「想都没法想象!你这种美少女跟我交往?! 怎么可能!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这半年,他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让我承认自己撒谎。我才不承认,我不甘心。」
「你听歌开得真响。」
「所以小梅,我有事拜托你。一天就好,能不能装成我女朋友见见他?见了你,他会死心,我也不用继续撒谎。」
「你另一句想说什么?」
「如果有烦恼,挥棒挺管用哦。」
「没有。」
「承认吧!太幼稚了!」
「小矮子什么的是被害妄想……」
「感冒了吗,小梅?柚木那家伙,居然敢把感冒传染给你……」
学校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正跟她聊天,男生就靠过来加入对话。不知不觉,男生越来越多,簇拥着我。回过神来,朋友已经被挤出了圈子。
「没有,也不打算跟你交往。」
他撒谎去洗手间,其实是去打电话给春日井柚木。他想都没想过,我就在同一家电器店,一手拿手机,一手牵着慎平。
我高一时没朋友,在教室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化着丑女妆,像摆设一样静悄悄生活。搬家前朋友说的话可能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让我足足畏缩了一年。
她看着原地不动的我,嗤之以鼻。
山本宽太从旁边抢走折纸,熟练地给他折了个手里剑。慎平很高兴,催他再折一只恐龙。他按弟弟的要求折纸,折着折着,自己也沉迷其中,开始折弟弟没有要的纸鹤、大象和面包超人。两兄弟似乎完全忘记我在眼前,将近二十分钟,只跟彼此说话。
「你感冒好了?」
「当然了,我可不敢痴心妄想。」
「半年前开始,我一直很烦恼……春天,我偶然撞见了初中认识的人。那家伙一直嘲笑我矮,很讨厌。他和女朋友一起在逛SATY……」
土田看着别处说。她胖乎乎的身体夹在课桌之间,似乎很憋屈。她在看黑板。因为被盯着就会局促不安,我们很少看对方的眼睛。我是太害怕化妆的事败露,她和松田则是不知不觉养成了这种性格。
我低头憋笑。我没生气,而且觉得看他们玩折纸很有趣。
我们前往车站门口的大型电器店。走进店铺,乘电梯来到音乐播放器卖场后,山本宽太托我看着慎平,自己去洗手间了。
他的眼睛宛若宝石。但我不会折手里剑。
「不是因为没女朋友不好意思。这很重要,你认真听我说。我只是不爽他。他那『你这种小矮子交不到女朋友』的嘲笑视线想起来就火大!所以我才忍不住说谎了。」
「姐姐刚才在咳咳咳!」
「说起来,姐姐好像也有这张CD……」
「姐姐,折手里剑吧!」
「小梅提过我吗?」
旁边,慎平喝光了果汁,啜着吸管,发出扑哧扑哧的滑稽声音。终于来了。我想。
「嘿,真想不到。」
慎平摆弄着我们旁边展示的立体声,音乐播放声突然变大。我慌忙调低音量。
到家独自待着,寂寞之情油然而生。
午休,我正打算去洗手间检查妆面,被山本宽太叫住了。
终于,山本宽太看着桌上摆的折纸动物,面露满足,然后与我四目相对。
山本宽太夸张地挥挥手。
「你在打这种小算盘啊……」
我假装感冒,对着话筒咳了几声。慎平看着我,我冲他微微一笑。
「喂?」
「我打算让你带我弟弟,我好跟小梅独处啊。所以我才带慎平来的。」
升上高二,和松代、土田同班之后,我终于开始享受生活了。和她们聊天不会聊到时尚和男生。我们都刻意避开这些话题。男生视而不见的外表和薄弱的存在感将我们互相联结,我们像风吹到一起的灰尘一样彼此依偎。
东京近郊居住的高中生,约会大概都会去东京玩,但在我们这儿,SATY是个固定去处。城里的大型商场SATY有电影院和保龄球馆,周日会遇到很多情侣。
「什么,我还以为肯定……」
立体声播的是嘻哈音乐,节奏鲜明,黑人男性的舞姿跃然心头。
我也很喜欢松代。她喜欢算命和巫术,买过附近神社十年只发行一次的可疑符咒,还分了我一张。据说,只要贴在房间里就会幸福。果然,松代也不会受欢迎。
我听见了如上对话。不久,其他男生拍着山本宽太的头,开始你追我赶。一如既往的风景。和几个月前的关键性区别在于,我的视线不由追随着山本宽太。透过厚重镜片和刘海缝隙,我看着挥舞胳膊奔跑的他,突然四目相对。我立刻移开眼,盯着课桌桌面。
听起来,他心情不好。
「这下要分开了,我就说实话吧。我讨厌你,一直都希望你去死。」
「你怎么了?」
「果然是这样啊,应该承认?」
我牵着四岁男孩的手,观看各种各样的iPod。慎平对小型机器兴趣盎然,一看见好玩的东西就大叫:「姐姐!这个!」指着让我看。两兄弟都是大嗓门,活力十足,真不错,我想。
「我有两句话要说!第一,你干吗偏偏今天感冒?」
「柚木?」
慎平指着我。
「嗯,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好像也听到音乐了。
平时有烦心事,土田就会深夜去河堤,一边「唔哦哦哦」地大喊,一边猛挥金属球棒。「出了汗就神清气爽了。」她说。
我冷汗直流,故意又咳了一声。山本宽太看着旁边的立体声,歪过脑袋。
「绝对应该。」
「嗯。有次有人报警了。」
「那个,柚木同学说了我什么,我很好奇……」
「……」
「嗯。」
「我在想事情……」
「是随处可见的青春一页。」
山本宽太神色严肃。
「我拜托她当一天我的女朋友,不过她拒绝了。」
「你这么一说,她好像是提过。」
「她要是生气了,你能不能帮我道个歉?」
「山本,你跟那么多女生表白,就是为了介绍给你熟人?」
「嗯,算是……」
「是谁都行对吧?」
「那个,小梅……」
「烦死了,别叫了!小梅小梅的,你傻吗……」
我忍不住说。他吓得闭上嘴。我低着头逃离现场。
我钻进洗手间隔间,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镜子。脸颊内侧塞的棉花一取,就很接近真正的长相了。
昨天刚和山本兄弟道别时,我心情很好。没想到跟他们在一起会那么开心。然而,回家之后,我突然焦躁不安。
藏起本来面目,就能看见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于是,我得到了教训:别相信别人,要怀疑。人类不会始终展露真心,倘若贸然相信,早晚会遭到背叛,陷入悲伤。人类会根据外貌改变态度。每次看到露出真容和化丑女妆时周围的变化,我的这个想法都会更加坚定。
特别是男生。我不得不认为,在我不化妆时靠近的男生都别有用心。是我洁癖太厉害了吗?结果,我从未跟任何人交往,一直长到这个年龄。事到如今,我无法想象自己会跟谁陷入恋情。
山本宽太肯定同样居心不良。他喜欢小梅的长相,所以想让她假扮恋人。不找其他女生,大费周章拜托小梅,不就是想炫耀自己女朋友比熟人的可爱?不就是想居高临下出口恶气?我从昨晚消沉到今天,就是因为翻来覆去在想这些。
然而,出于其他原因,我一听他提起小梅就恼火。其他人就算提到小梅,我也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说话。我受不了山本宽太陶醉地反复念叨小梅。究竟是为什么?我满心嘀咕。
突然,镜中的小梅对我说:「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还是假装没发现?你喜……」
我合上镜子,没听到最后。住手,别玩这一套。电影《蜘蛛侠》也有类似场景啊,我想。
那天以后,我和山本宽太突然断绝交流。原因是我气得朝他大吼。他在教室里接触我,是因为在烤肉店遇见了小梅。是有关她的话题勉强维持着我们的关系。我让他别提小梅,他就没了跟我说话的理由。而且,我要是想继续待在与男生无缘的土气集团里,或许不该跟他交流。
每次在教室和走廊遇见他,我都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总是空留一地尴尬,快步离开他的视野。一想到今后一辈子都不会跟山本宽太和他弟弟去麦当劳,我就心生寂寞。
晚上,我看着自己映在窗户里的脸,满心都是以本来面貌去见山本宽太的冲动。不是作为春日井柚木,而是作为小梅。装作路上偶遇就行。但之后怎么办?我不是小梅,世上没有小梅。没人能隐藏本性,永远扮演其他人格,肯定早晚会不堪重负陷入痛苦。如果有人能这样演十年二十年,那个人一定是怪物。
「你真是个不得了的笨蛋。」
4
「山本好像撒了个无聊的谎……明明没女朋友,还硬说有……」
一个男生如此发言。
「不,不是我,是我妹……」
回过神来,我紧闭双唇,沉默不语,与山本宽太通话的内容,也不知跟她们说到哪里了。我听见婴儿哭泣和阿姨说话的声音。餐具碰撞,蜂鸣声响起,周围一片嘈杂。松代和土田看着我,表情几乎跟刚才一模一样。我低下头,很想哭。
「你仔细看看,完全不一样啊。这样对小梅很失礼啊。」
「刚才那些人,是山本的朋友?」
「哟,刚才打扰你们啦。」
「对,没时间啦。」
「不过,你初中的朋友好像很讨人厌啊。」
「妹妹?」
四个男生嘲笑山本宽太初中起就完全没长高,然后开始聊昨晚的电视节目。
慎平探究似的抬头看我,我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山本宽太为难地摸摸弟弟的脑袋。
「刚才坐旁边的,好像是山本初中认识的人……」
「宽太那家伙,绝对在撒谎。」
「我答应他,如果考出好成绩,就让她见我妹。我妹很漂亮……」
美食广场人山人海,喧哗声和餐具声让周围一片嘈杂。邻桌谈话闯入意识,或许是因为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一周后,和山本宽太说话的机会来了。
「我答应今天让他们见我女朋友。当然,我没有那种对象。我要为撒谎的事道歉。小梅也让我老实道歉。」
松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莫名其妙,答不出话。松代和土田互相使个眼色,达成了我不明白的共识。土田端正姿势,有口难言似的张嘴:「化妆的事,我们知道。」
他单方面挂断电话,我又打了一次,但他好像不想接。没办法,我只好回到松代和土田所在的桌旁。
「我讨厌你,一直都希望你去死。」
「喂,慎平,她不是之前那个姐姐,是另一个姐姐。」
「但那就是你吧?」
「我待会儿还有事。」
「怎么会?什么时候知道的?」
「……柚木,山本接近你,是想让你假扮他女朋友吧?」
「你去找山本吧。」
我们一起逛了文具和杂货。就算身穿便服相聚,我们还是很土。松代被误认为男生,一进女厕就会吓到别人。土田不能长时间待在服装卖场。她没法在店员搭话时立刻回答,会丢下衣服逃离现场。她们好像一边心想「我不该出生」一边活着,说话和发邮件都经常道歉。正因如此,避人耳目、打扮土气才更安心。
站起来之前,我应该跟松代和土田找什么借口?告诉她们「我去趟洗手间」,卸好妆赶到山本宽太那里再回来,需要多少时间?会合之前,还必须重新化上丑女妆,说「我突然想起有事,先走了」跟她们道别,会很唐突吗?
「你们全发现了?」
柚木藏起真面目生活,一定有她的理由。她好像不想提这个,就假装不知道吧。她们聊过之后,悄悄无视了这件事。她们知道一切,却还是跟我来往,似乎在等我主动说出真相。
「还挺早的。我们俩聊过,仔细一看,你长得很标致。」松代说。
我透过刘海缝隙一瞪,山本宽太立刻不停咳嗽装傻。我振作精神,问:「他是你弟弟?」
「不是朋友,只是认识的人。好了,我要挂了。」
「我就觉得他最近经常找你说话……」
他开口就是这个。背景有嘈杂的电子声,他好像在三楼游戏角。
「该走了。」
我告诉他,有几个男生好像是他熟人,刚刚在我旁边聊他。
「没有,他抱着我,我不知不觉就……」
「说你在撒谎。你跟我妹妹说的是真的啊?」
「欸——就是姐姐啊?」
她们异口同声。
我点点头,抓过包,跑起来。
「他们没说奇怪的话吧?」
「你声音跟小梅一模一样啊。」
这次,我郑重其事地装作初次见面,打了个招呼。慎平似乎仍然觉得我是小梅,一脸莫名其妙。
松代说。
男生们继续说:「那他今天怎么答应了?他不是一直不肯吗?」
他全速跑来,抱住我。我很高兴,挠着他胳肢窝,说着「好久不见啦」。他自然而然地亲近我,我脑子没转过来,没想到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脸颊也很奇怪,塞了东西吗?」
她们同时说。
我把刚才打电话的内容解释给她们听。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帮他的方法只有一个。
「柚木!」
嘴里的今川烧突然寡淡无味。我想起山本宽太一周前在麦当劳告诉我的事。他跟在SATY偶遇的初中熟人撒了谎。
「别挡路,丑八怪。」
「果然。眼睛长得很漂亮。」
我卸了妆赶到他身边,也可能被松代和土田目击。穿的衣服一样,我化丑女妆欺骗她们的事肯定会败露,到时候,她们必然会离我而去。就像初中时代的好朋友一样。
我在公交车里晃了大概半小时,在小路边公交站下了车。太阳藏在云后。好像要下雨啊,我如此想到。一看天,一小滴雨落到镜片上。
松代和土田眉毛撇成八字,格外困惑地看着我。
「你还跟慎平在一起?」
「小梅告诉你的吧。他叫慎平。」
山本宽太看看表,走了。慎平好几次回头向我们挥手,松代和土田也温柔地朝他挥手。能像以前一样跟山本宽太说上话,我松了口气。
让他说实话的人是我。这是山本宽太惹出的麻烦,他必须反省。道理我都懂,但我不希望他跟刚才那几个男生道歉,被他们嘲弄。我会这么想,应该是因为我跟山本宽太成了朋友。
「嗯,我去去就回。」
我一边吃,一边沉默地跟松代和土田交换眼色。她们好像也听见了。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大雨。建筑里听不到雨打地面的声音,透过楼梯边的窗户,却能将室外景象尽收眼底。烟雨朦胧,路边店铺与招牌模糊不清。我们经过正门,只见店员已经备好了放伞的塑料袋。肩头淋湿的客人们收好伞,甩掉水滴。
好久没说过话的山本宽太一脸意外。他的便服有很多口袋,塞着溜溜球和Game Boy游戏机。
我想起她的话。她和走廊里其他女生会合,开心地说着话远去,抛下我在黄昏教室里独自一人。往事会重现吗?
松代和土田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拉着我胳膊拽起我。说实话,我还惊魂未定。
很简单,马上站起来,卸好妆,去三楼游戏角就行。变身小梅,假装是他女朋友。
「应该是死心了,要低头道歉吧。」
「柚木,你喜欢小孩啊。跟第一次见面的孩子这么亲。」
山本宽太一边无奈地说,一边追在弟弟后面过来了。他今天好像也在照顾他。看见他的身影,逃跑的冲动和喜悦的情绪同时涌上我心头。
我们在玩具卖场看游戏软件时,身后传来一个活力十足的少年声音。
慎平看着我,疑惑地歪过脑袋。
「塞了点脱脂棉。」
说着,他踢了椅子一脚。土田把椅子往前拉,小声说着「对不起」。一瞬,我心都凉了。跟初中学长说的话一样。土田满脸煞白,盯着空荡荡大碗的碗底。他们不见了,我们之间的气氛却依旧沉重。
透过眼镜和刘海缝隙,我看看松代。她用食指挠着脸颊,看着男生们的反方向。土田一边举着方便筷嗦面,一边眼神为难地瞟着我。我把今川烧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点点往嘴里送。
我们三个最害怕同龄男生。松田和土田向来如此,尤其紧张。我化丑女妆后见多了男生态度的巨变,不知不觉也变成了这样。
「嗯。」
「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卸妆赶过去吗?」
声音很大,卖场所有人都扭头看他。恐龙玩偶货架附近站着个四岁小孩,是山本宽太的弟弟。
土田点点头。
松代伸出长长的胳膊,抢走我脸上的眼镜。
「等等。」
路边,郊外大型店铺鳞次栉比,其中有座格外大的建筑,正是集日用品、家电、品牌店、书店、电影院、保龄球馆于一体的商场SATY。相邻的立体停车场不断吸入顾客的轿车。我坐扶梯来到二楼,在书店跟站着看阴阳道书籍的松代以及浏览自助餐特辑杂志的土田会合。这里离我们高中很近,能用公交月票,我跟她们经常在这里见面,共度半天时光。
「你认识?」松代问我。
「姐姐!」
「你好,慎平弟弟。」
说完,松代把抢走的眼镜戴回我脸上。视野清晰,我突然想起该做什么。
我假装平静,放下慎平。对了,我一周前见他时没化妆,必须装作没见过。麻烦死了。话说回来,我明明化了丑女妆,他却能认出我。是小孩特有的直觉吗?
我头脑混乱地问。
我们在玩具卖场聊了一会儿就分开了。谈话内容无足轻重。他跟松代和土田打了招呼,问我们三个今天在干什么。
「喂,柚木,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经常去厕所,是补妆吧?」土田说。
十月第二个周六,一大早就晴空万里。学校放假,但我在洗脸台化了丑女妆。我跟松代、土田约好一起玩。
负一层是餐馆层,有西餐店、回转寿司店和荞麦面店。我们总在像学校食堂一样摆放桌椅的美食广场吃饭。带小孩的家长和年迈的顾客买来炒面或乌冬面,围着圆桌享用。周六白天很挤,我们平时会坐角落座位,但今天空位有限。土田吃乌冬面,松代吃冰激凌,我吃今川烧,吃着吃着,旁边座位来了四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陌生男生。
「慎平?」我喃喃。
「睫毛也很长。」
松代嘟囔。我站起来,拉开段距离,在柱子后面掏出手机。我知道山本宽太的手机号,发过邮件,但这是第一次打电话。
男生们站起来,走向扶梯。美食广场是自助式的,用过的餐具必须归还指定位置,他们却把果汁杯丢在桌上不管。一个男生想从坐着的土田背后穿过去。
「柚木,我可以吃这个吗?」
土田指着凉了的剩余今川烧。
「可以!你们以后还愿意当我朋友吗?」
我一问,她们便齐声说:「当然愿意啦!」
镜子面前,我从嘴里取出脱脂棉碎屑,戴上隐形眼镜,洗掉黑痣。
镜中映出的脸,不是学校里的春日井柚木。跟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还不至于分不清哪张才是自己的脸。不管是现在,还是化丑女妆的时候,我就是我,是不爱惹人注目,喜欢平凡度日的春日井柚木。
变的是周围的人的态度。我一改变长相,他们就会像黑白棋一样翻脸。我深信所有人都如此,不再相信人类。
然而,也有人不会变。不管我长相如何,都有人不会离开我。仅仅发现这一点,我就有了信心。
我早晚会抛弃丑女妆。一开始,可能是在亲近的人面前。等更加相信人类之后,我大概就会展露真容。
我理好发型,看着镜中的自己。不错。
我离开女卫生间,跑向三楼游戏角。
5
雨下了大约两小时。离开SATY时,云朵之间露出蓝天。回家路上,我透过公交车窗看见了彩虹,很漂亮。
几小时后,四下彻底黑透,淋湿的柏油路上映照出路灯白光。踩到雨滴打落的树叶会脚滑,我走得小心翼翼。外面意外的冷。早知该多穿一件衣服,我后悔地想。
我一手拿着手机,出门前往附近公园。公园离我家一百米左右,小得惊人,玩具只有秋千,以及靠弹簧摇晃的红色大象和蓝色小牛。两年前搬来时,我还打算休息日来这里的长凳上看书,但结果从没来玩过,总是只从前面路过。
山本宽太站在秋千旁边,倚着支撑杆,两手插兜,看着地面。他还是那么矮,但我一样是个豆丁,所以不介意。他的身影进入视野时,我感到恐惧,想直接右转逃跑。可这一关早晚都得过。我鼓起勇气,留下了。
山本宽太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休息。
「柚木,我有话想跟你说。现在见一面吧。」
我一开始拒绝见他。在SATY卸妆之后,我一直素面朝天。要以春日井柚木的身份见他,就不得不重新化妆,很麻烦。我在电话上找了各种理由,又说自己好像要感冒,又说有电视想看,但他就是不放弃。
「我一定要现在说。当然,跟今天的事有关。你到附近公园来吧,我就在这儿。」
「坦白说,我一开始喜欢的是你,可最近突然重新一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你好像就成了我找柚木说话的借口。」
他正儿八经地低下头。
山本宽太故技重施,擦干旁边秋千对我说。我的吐息变白消散。我不想听他的话,但还是坐上秋千,荡了一会儿。脑子里充满了遗忘已久的浮游感。
「不舒服吗?」
「我想跟你姐姐道谢。多亏她,我得救了。」
雨后夜晚,空气冰凉,冷得人胳膊发抖。我们沉默无言,对视数秒,关键台词从我口中出现。无路可退了——我这么想着,山本宽太却一脸莫名其妙。
「我在图书室学习,柚木在我旁边看文库本。」
根本没人喜欢你。
我像个单口相声演员。我本打算用刚才那句话抹消他眼前名为小梅的存在,他的迟钝却超乎想象。
山本宽太用衣袖擦擦秋千,坐上去。锁链沾了水滴,闪闪发光。雨水冲走空气中的灰尘,视野澄澈明朗。灯光照耀下,住宅区夹缝里的夜晚公园恍若水缸。
他难道不知道眼前的我就是春日井柚木?
难道不是佯装不知,故意兜圈子表白?
「又被柚木传染感冒了?」
我小声跟他解释。我们应该演好了一对小情侣。
今日此刻,我还是先当小梅好了。
直到刚才。
我抓紧秋千链条。他的侧脸比平时成熟,我突然觉得两人独处很害羞。
「确实,她不是你这种美少女,但我总感觉跟她说话很轻松。还有今天的事。她替我联系了你,救了我一命。经过今天这事,我很确信,柚木是个讲义气的人。老师都不管我的学习,她却愿意陪我。虽然好像很嫌麻烦,但还是坐在我旁边。总之,嗯,我喜欢柚木。在家想起跟她相处的时光,我这边就好像被揪紧了,还是该说自己绷紧了?」
「我今晚过来,就是想说这个。再找别的机会吧。小梅,这件事帮我保密,我想当面告诉她。」
「戴眼镜不好看,又是肿包脸……」
山本宽太为难地挠着头。
接近你的人只是喜欢你的脸,对你本身一点兴趣都没有。
「姐姐打电话拜托我,我刚好在附近,就赶过去了。」
这次轮到我挠头了。
话音未落,他横插一句:「说真的,你姐太难相处了。她讨厌男人吗?冷冰冰的,完全不正眼看人。」
嗯,是吗。我点点头。落叶后的树枝沾着无数雨滴,路灯照耀下,仿佛结着光之果实。我边看边想,「他刚说什么来着?」
我直接回去好了。
现在果然不行,太害羞了。
他看着泪汪汪的我,表情格外担忧。
你也该发现了吧。我很是无语。
「该从哪儿说起呢——真难办。」
「实话告诉你,我跟你姐在学校关系不错,考试之前,她辅导我学习来着。」
他态度如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歪过头。
公园入口有滩积水。我跨过去,在湿润地面留下一串脚印,靠近秋千旁的山本宽太。我不记得跟他说过我家地址,他怎么会在附近公园?不可思议。见我来了,他抬起头。和白天见面时一样,他还穿着那件口袋特别多的衣服。
「问了同班女生,柚木同学的朋友松代。先不提这个,你姐姐呢?」
我深呼吸,直直看着他的脸。
几小时前,SATY楼外还在下雨,我在三楼游戏角娃娃机前与他们会合。慎平一见我就大叫「姐姐」,山本宽太立刻把握现状,和我统一了口径。
「他们那么吃惊,真想让柚木也看看啊。」
我想起朋友那句话。
「小梅,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了,她说好像要感冒,不想出来,还说想看电视。」
这句话如同诅咒,束缚着我的心。
我咳了两声,自己都觉得做作。我太过害羞,决定暂且装装糊涂。还是另找机会坦白这是我的真面目吧。现在就稍微拔尖声音,扮演那个可爱的妹妹。
明明还不到一个月,却仿佛久远的往事。
山本宽太摸着心窝一带。
「是是是,对不起,但你稍微听听我的话啊。」
我化妆的事,已经完全败露给松代和土田了。如果今后也想和山本宽太做朋友,我最好现在就交代丑女妆的事。这正如同他跟熟人撒的谎,一旦错过坦白的时机,就会非常麻烦。
语气和声音,都是在学校与他相处的春日井柚木。真正的我就这么说话。
「咦?小梅?」
「不,我没开玩笑……」
不过,他好像真的一无所知。
「就在你眼前啊。」
「你怎么了?脸很红哦!」
「柚木不想出门,所以让你来。原来如此。」
「算了,你在这里坐会儿,小梅。」
「啊……可能……是……」
他语气认真。我看着镜子,下定决心,没化妆就出门了。
「算了。小梅,下午谢谢你。」
反应如我所料。事出意外,他惊呆了。我双手抱胸,问道:「你怎么在我家附近?」
「……有点……发烧。」
「所以说,我就在你眼……」
「那个,你能用妹妹力量叫柚木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