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
《百濑,朝向这边》 · 乙一 · 1.8万 字
1
1976年,日本脑神经外科学会将满足下列六项条件、持续处于该状态三个月以上的患者定义为迁延性意识障碍者。
无法自己移动。
无法自己进食。
大小便失禁。
眼球偶尔追随物体移动,但无法视物。
可发声,但无法发出有意义的语句。
可回应「睁眼」「握手」等简单命令,但无法进行更多交流。
有别于脑死亡,维持生命必需的脑干部分还活着。所以,他们可以自行呼吸,只要获得营养就能存活。据说,持续数月以上的迁延性意识障碍几乎不可能恢复。
说到我这个病例,溺水事故后约三个月就被逼出院。对医院来说,恢复希望小,甚至无法实施治疗行为的患者利润太低。爸妈和姐姐找过可以转院的地方,但几乎没有医院愿意接收,最后,我的身体在自己家接受看护。
爸妈找了上门看诊的医生。妈妈和姐姐帮我擦身体,检查有无月经,向医生汇报。痰堵在喉咙里就会让我窒息而死,妈妈大半夜也必须醒着。要换睡姿避免褥疮,要处理排泄物,等等,总而言之,我的身体很难照管。我勉强能吃流食,因此,到了吃饭时间,就会有人拿勺子喂我。
爸妈与居家看护带来的孤独和不安战斗着。女儿会不会再也无法恢复意识?他们说自己查到几个国外病例,把那当成了精神支柱。从长眠中醒来的人虽少,但确实存在。那天,我也成了其中一人。
我在风雨之夜睁开眼睛,麻痹感压满全身,仿佛之前一直在跪坐。室外雷鸣电闪,雨水敲打窗户。我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却发不出声音。姐姐站在房间门口,模样和我们最后在高中门口分别时大不一样。她抱着个婴儿。
我看看房里贴的月历,2002年11月。姐姐怀里的婴儿哭了。我晕晕乎乎,搞不懂情况。姐姐察觉我的困惑,解释道:「人类已经迎来二十一世纪了,就在你睡觉的时候。你现在二十一岁。你可能无法相信,但已经过去五年了。」
1997年春天,我顺利升上高中,跟姐姐穿上一样的校服,成了低她一级的学妹。我们模样像发型也像,校服再一样,就常常被认错。我和姐姐大多在不同时间回家,那天却恰好坐了同一班电车。轨道沿海而建,透过公交般只有一节车厢的电车窗户,可以看见海边林立的民宅的屋顶和海平线。等在这片景色中看见海湾,木造的无人站就不远了。
我在车站下车,跟姐姐一起走过沿海道路。穿过杂木林旁,海边视野豁然开朗。
海湾岸边站着个少年。他身穿泳裤,后背晒得黝黑,光头矮个儿,体格精瘦。
「哎哟,我还以为是野猴子呢。」
姐姐看着少年感叹。少年回过头,一瞬与我视线交汇。他立刻垂下眼,跑进海水游了起来。他眼里满是怒气,吓得我脊背发凉。
「你很闲吧?帮个忙呗。想不想打工?有份当家教的差事。瞧百合子那样儿,只有你能教人读书了。」
周六晚上,妈妈如此提议。姐姐躺在客厅地上,挠着屁股跟交往中的男生打电话。她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约会,看来确实没法辅导别人学习。
「老师,世界需要雷吗?这不是浪费电吗?」
「姬子,一起回家吧,我帮你拿个包。」
「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们一言不发,走在通往灰谷家的路上。无论走到哪儿,闲散的沿海村镇都吹着湿润的海风。小太郎走得一脸烦躁,我的表情恐怕也闷闷不乐。海鸥掠过头顶,浪涛随风飞溅,太阳火热毒辣,照得四处杂草丛生。我一边擦汗,一边泫然欲泣地走在小太郎前面。
「是我收到的礼物。」
「井急原?」
「灰谷小太郎。」
平时我会跟小太郎打招呼,跟他一起待一会儿,但今天我决定视而不见,直接过去。昨天吵架的事掠过我的脑海。
「电位差?」
1997年9月8日,一个大晴天,妈妈如常做了味噌汤,爸爸七点半准时出门上班。
「家教?教谁?」
「老师,为什么会打雷?」
小太郎床上胡乱放着漫画杂志和游戏掌机,房间角落扔着足球和用魔术笔拙劣涂色的机器人塑料模型。我两天来这房间一次,满心怀念地翻开小学六年级课本,让小太郎坐上椅子,教他学习。然而,小太郎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大概十分钟。他挠挠头,丢掉铅笔,在床上滚来滚去,滚落地面又跳起来,满嘴怪叫,开门试图逃跑。
靠近离家最近的车站时,我看见了海湾。海滨上有个小点。西斜的太阳拉长那孩子的身影,烙在沙滩上。我直觉那是小太郎,他今天肯定也在游泳。夏日暑气连绵不消,水应该很温热。
小太郎看着窗外问。他两眼发光,等着窗户下一次闪烁。
姐姐路过我们面前,和她交往中的男生融洽地聊着天。他们昨天去游乐园约会,似乎玩得很开心。他们晒了我们一脸完全不同世界的气氛后离去,我们三个都局促不安。
「老师知道得真多。不知道用什么换来了无所不知啊。」
「老师,救命!」
我一开始差点挥拳相向,渐渐却开始享受跟他拌嘴。放学途中发现小太郎在海湾游泳,还曾跟他一起走路回家。我和他一起喂野猫吃香肠,轻拍他的小光头,模模糊糊地觉得,如果自己有孩子,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你当时在生什么气?」
我听到小太郎急不可耐的声音。我从包里掏出手机,一边拨119,一边冲下近处长满杂草的斜坡,来到岸边。沙滩绊住脚步,我冲向海滨。
绝对如此。那东西随波漂荡了一会儿,漂着漂着便沉下去,再也没浮起来。
「啊,掉下来了。老师,雷打进海里了,可能会诞生生命。」
姐姐拎着我的茶色书包,快步迈出校门走了。
我抓着吊环,摇摇晃晃地看着窗外。住宅林立,水平线上,染满红霞的天空辽阔舒展。我在站台找过姐姐,但她已经不见人影,大概搭上一班电车走了。我独自乘上电车。今天,老师辅导花了很多时间。
「会的。吟诗根本不算什么。」
小太郎从书桌里拿出个黄色四方物体,乍看像是塑料文具盒,其实是台小望远镜,有绳子,能挂在脖子上,打开就弹出两个镜筒,做得意外精致。
我掌心托着沙子,问小太郎。这些尖尖的沙砾仿佛有角,是原生生物有孔虫的尸体,尸体只剩石灰质外壳,被冲刷到沙滩上来了。为什么其他海岸看不到?肯定是因为涌进海湾的波浪比较平静,环境适合生物居住,所以比其他海岸尸体多。一句话概括,海滨是堆积原生生物尸体的墓场。我如此解释,小太郎却没听。
「不过,一般人应该不会吟诗……」
「神不会搞错设计。毕竟,如果没有雷,就不会诞生生命。」
上完一天课,音乐室方向传来调整管乐器的声音,吹奏乐社好像要开始练习了。我喜欢管乐器,它的英语是「a wind instrument」,也即「风之乐器」,似乎是因为凭借空气振动发声而得名。我在鞋柜旁穿鞋准备回家,遇见了姐姐。
「友情发生化学反应啦。姬子,你也加油啊。」
我后背发凉。有个黑色物体浮在海上。细细长长,跟人类差不多大,可是离得太远,很难判别。
「雷打进海里,化学反应生成氨基酸,出现了生命之源。多亏打雷,现在才有人类。行了,不说这些,赶紧把这道题算出来。」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我都说是树了。」
「你是有多喜欢学习啊?我先回了。」
「附近小孩。他4月开始就不愿意上学了。」
「做这种事要适当休息,效率才会高。」
北村一脸忧虑。西泽激励她:「才没那回事。别担心,书本的世界很美妙。」
「真的?」
「不准直接叫我名字。」
「我还以为是植物那个荆棘㊟呢。你知道吗?刺刺的,围住睡美人城堡的那种植物。」(注:日语中「井急原」和「荆棘」发音相同。——译者注)
「嗯,好。」
「肯定是漂过来的树啦。」
「那今天就下课吧。」
我拿数学课本拍拍他脑袋。破裂似的声音「轰隆隆——」响起来。当然是窗外传来的。小太郎闭上嘴,做了会儿分数的约分和通分,可刚做完一页习题,就又像平时一样扔了铅笔。
「果然是人。淹死之后冲过来的人。」
「因为云和地面有电位差。」
有天下大雨,我正在辅导,忽然打雷了。强光透进窗户,在墙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是我和小太郎的影子。稍后,天空响得像要裂开。我想躲到书桌底下,但学生还在看,就忍住了。
「我的班主任。其实叫井原,因为很暴躁,就叫他井急原了。」
雷电降落,产生氨基酸。
我听小太郎的母亲说过,他不上学就是因为不相信班主任。
姐姐听着管乐器声音嘟囔。那边只顾调音,不见要演奏。
「那我以后叫你老师。老师,你会模仿吗?你得再可爱点啊。」
我的身体似乎浮在海底。
「谢谢,帮大忙了。」
「饼月姬子同学!」有人叫我名字。扭头一看,数学老师从图书馆窗户探出头,正在朝我挥手。几天前,我找老师问过解不出的证明题,他说现在给我讲。
窗户闪出白光。「轰」地一响。我想哭着求饶,又不想被十二岁的小孩嘲笑,于是强装平静。
小太郎透过望远镜看窗外。窗玻璃后是辽阔的海洋,暗淡云层下,水平线模糊不清。
是树还是尸体?他是不是为了调查昨天的黑色物体是什么,跑到海里去了?
「我在想井急原的事。」
「你一直有这种想法?」
在我们时而观察波浪流动,时而观看海边生物期间,小太郎忽然在海滨上嘟囔,伸手指着海湾正中央的海面。
所有生物都诞生于海洋。
「听说你上学从没请过假,是真的吗?厉害啊,钢铁般的女人。人类等级够高的啊。你这种人来照顾拒绝上学的崽子,就是所谓的嘲讽吧。」
「同学?」
「无聊。」
我听到激烈的水声。海湾中央飞沫四溅,是浮着黑色物体的地方。细小的胳膊拍打着水面。沙滩上是胡乱脱下的衬衫。
最后,他突然扭过头。
「看这儿,这些沙子形状很怪,在其他海岸很少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小太郎所说,我每次都有大把时间教他,正是因为没有要好的男生,这点和外貌相似的姐姐大不一样。我无法想象自己跟男生亲近。要说我有什么爱好,就是预习复习功课,以及背诵语文课本。我心灵的「圣经」是《时间与空间的诗集》这本书,作者是东京某所大学的教授。从小学一年级开学典礼到现在高一,唯一的骄傲是上学从没请过假。哪怕只缺席一天,我都怕少听一节课会搞不懂功课。我晚上十点睡,吃饭细嚼慢咽。这就是我。我姐曾说「你是外星人吗」,如此这般,我不可能结识恋人,大概会不婚不育地死去。
海湾沙滩长约三十米,是个仿佛陆地占据部分海面用掌心捏出来的地方。沙滩边缘呈灰色,仔细观察,黑白颗粒交相混杂。我一开始对海湾没有特别印象,直到小太郎发现那个黑色漂流物。
「你和你姐姐在一起那次?」
说完,小太郎沉默不语地看着海。
刚买的新包比较轻,我给了姐姐。走向校门时,我问:「现在的是第几个了?」
「部员没到齐啦。而且,我喜欢开始做事之前的这种时刻。」
「你没男朋友吧?计划总是一片空白,所以才能随时来我家。你好孤独啊,姬子。」
「叫什么名字?」
「这是?」
「初中就认识的朋友。」
姐姐有别于我,课本都放在学校里,东西很少。
「第三个。有意见?」
午休,我和朋友北村、西泽一起吃了便当。我们打初中起就是朋友,经常互相借书。北村喜欢日本纯文学,西泽喜欢欧美文学。吃完饭,我们一边在校园里散步,一边依次谈了谈暑假看的书的读后感。阳光温暖,花坛繁花盛放,蝴蝶优雅飞舞。我们各自背诵了自己知道的诗歌或小说。
黄昏之中,万物都染作鲜红。海水是红的,沙滩是红的,自己的掌心也是红的。没有风,寂静的空气沉淀不动。
黑暗漫漫延续。
我有个包想买,听我妈说有工资拿,就答应了。
「我们……是不是太阴暗了?」
就算到了九月,我们这座远离都市的海边乡镇依然很热。周日,我和小太郎在盘踞不去的闷热中前往海湾。一说今天在外面上课,小太郎大喜过望。我当他家教已经三个月了。夏天来临,尚无结束的迹象。
第二天是周日,我跟着妈妈去灰谷家,被带到客厅,见到了晒黑的少年。我们看看彼此的脸,都耸起肩膀。他好像想说「怎么是你」,似乎记得我的长相。而他正是我在海湾看到的少年。
我感觉海湾波浪阴森诡异。涛声绵延,似乎全不在意会吞噬抹灭什么东西。小太郎眼神认真地盯着海,我想起初次见面时他饱含愤怒的眼睛。
2
下了电车,我走过沿海的路。这条路行人寥寥,附近只有我。从杂木林和码头旁穿过,就到了海湾。
「很帅吧?」
「真是的,调音打算调多久啊?」
「那是啥,尸体?」
似乎会在海中分解、融化。
有时,似乎有人叫我名字。
我梦到浮游生物。
梦到鱼贝、恐龙、冰河期。
梦到猴子点火。
火光熊熊而旺,炫花我的双眼。
世界充满光芒,与此同时,响得似乎要破裂。我害怕打雷,吓得从睡梦中醒来,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窗户半开,窗帘被风撩得翩翩起舞。雨水飘进窗户。我想必须关窗子,身体却动不了。外面又闪光了,可怕的声音传来。这是我家里一个房间。
妈妈走进房里,关上窗户,拉拢窗帘。她是不是减肥了?外表气质有点变化。
妈妈……我发不出声音。她好像感觉到气息,扭头看向我。我想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惊讶。
妈妈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给医生,一通打到谁家里。不久,有人到了我们家。或许因为冒着暴雨赶来,他浑身湿透。这位英俊的青年明显比我还高,究竟是谁呢?我神志不清地想。
电视开着没关,正在播新闻。为免我寂寞,一直以来,家人好像经常开着电视和广播。我睡在一楼的一间房里。我原来学习用的房间在二楼,但屡屡上楼帮我换尿布很麻烦,索性就让我睡在了这里。房里本没有电视和收音机,似乎是专门给我安的。
「这五年,你有没有意识?」
姐姐坐在床边,开始给宝宝喂奶。她结了婚,住在隔壁镇,经常带着孩子来娘家。
「我做了梦,梦见原始的海。」
我只能发出微弱的沙哑声音。姐姐竖起耳朵听着。窗外晴朗,几天前的暴雨仿佛幻觉。我家位于海边,屋里处处都能听见涛声。这或许就是我梦见海的原因。
「是吗,太好了,你在睡觉啊。我还担心你只是动不了,说不了话,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事情。那样可太残忍了。虽然有意识是件好事。」
我头昏脑涨,但还是努力去理解自己的遭遇。早上一睁眼就看日历,却并未回到1997年,仍是2002年。
我说话只能小声说,身体只有指尖能动,照样成天躺在床上。但据医生说,只要复健,其他部分早晚也能动。
更麻烦的是,爸妈和姐姐一到天亮就来看我。他们担心我会再次长眠不醒。
玄关门铃响了,我听到妈妈去开门的脚步声。宝宝喝完牛奶,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没事。」
这是我观察他成熟容貌后进行的推测。我表达不清,但他变成个好男人了。
我和小太郎沉到树旁,那是一截表面光滑、长约两米的树干,挂着一段渔网似的东西。渔网一端拴着木头,一端勾着海底,就这样把木头拴在海底。
他展露笑容,模样和小学时一样,确实是我认识的小太郎。
五年前,我在海底失去意识,因缺氧而停止心跳,处于三分钟后有百分之五十概率死亡、十分钟后基本存活无望的状态。幸好我跳进海水之前叫了救护车。急救队员从海里拽出我的身体,做了应急措施,好像还做了人工呼吸。换个角度想,在那片海滨上,我将初吻献给了不认识的叔叔。
「『9·11』是什么?」
「2001年9月11号,美国有四架客机被劫持,其中两架撞上了纽约世贸中心的摩天大楼。」
我第一次听他提起那场意外。姐姐跟我讲了他在海湾游泳的原因,他果然想调查前一天看到的漂浮物是树还是人。他在海湾中央站着游,结果脚抽筋了,见我路过,便向我求救。
这五年,小太郎帮忙护理时,抱过我好多次。
「我一直想道歉。谢谢,还有,对不起。」
「像变了个人。」
「我们很感谢小太郎。」
「二十一世纪……来的时候,你们……庆祝了?」
我已经能自由发声,爸爸却还是很沉默。散步途中,我们经过小太郎家门前,名牌拆了,现在无人居住。溺水事故后半年左右,灰谷家搬去了邻市,小太郎却几乎每天都骑自行车来我家,跟全家一起照顾我。我醒之后,他父母也来看过我,头低得几乎像在土下座㊟,道歉道个不停。(注:日本的一种礼仪,即五体投地地谢罪或请愿。古代用于向身份高贵的人表达谦恭之意,现代一般用来表示最深切的歉意或者诚心请求之意。——译者注)
「请让姬子小姐接电话。」
「就是你这个蠢货。」
「今天能见到你们,我很高兴。你们都变成美女了,吓我一跳。」
「别在意体重,那是健康的证明。虽然重得稍微吓了我一跳。」
姐夫也来帮我复健。如果我一直沉睡不醒,等双亲过世,他可能就不得不照顾我,就这样,真亏他还愿意跟姐姐结婚。姐夫长了张胖乎乎的圆脸,心地善良。他认识姐姐时,我已经卧床不起了。「初次见面。」我向他问好。「原来你声音是这样啊。」他很感动。
「你怎么想的?简直跟我是人气王一样。」
我挠挠头。
「是你入社之前没有吧?」
到了离去的时间,她们穿好外套,相视颔首,小声汇报:她们在大学都交了男朋友。我们高中午休一起吃饭聊读后感的岁月已成久远往事,时间流逝,一刻未停。
「什么都无所谓。总之,你很卑鄙。」
「你就是人气王吧?」
灰谷学长?是说小太郎吗?
「……海里那东西,是树啊。」
一阵刺耳的声响,对方挂断了电话。
「小心点啊。」
「我?说什么呢。大家都很喜欢围棋,经常来提问,问我这种局面该怎么下,都很热心。」
「围棋?为什么?」
海湾中央不是游不过去,换作平时,肯定易如反掌。湿透的校服仿佛铅块。游到海湾正中时,小太郎紧紧抓住我。伴随着冰冷的水和大量气泡,我们一起沉没。
「我觉得你不像在睡觉,更像是去了远方。你有时会睁开眼睛,好像是因为反射反应。简直像洋娃娃。」
「老师,状态怎么样?」
「女生代表。」
我每天都照小镜子,找不到那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10月生日一过,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发型也跟当时不同。我睡觉的时候,好像是姐姐看着给剪的。但她技术不好,我的头发像只雨中湿透的小狗。
「您是哪位?」
我每天都忙着见探病的客人。亲戚家的叔叔阿姨登门拜访,恭喜我又恭喜家人,然后离开。我嫌吵,又很高兴他们买了点心。见面的人都觉得我是饼月姬子,我感到不可思议。毕竟,我还没习惯自己的脸。
「最后一次道别时,明明大家都还是高中生……」
「没有。跟平时一样。」
高中时的朋友北村和西泽也来我家了。我醒来就跟她们取得了电话联系,但她俩都住得很远,没法立刻见面。她们打电话时都哭了,在客房重逢时,又哭了一会儿。我沉睡期间,她们来看过我很多次。她们写来激励我爸妈的信件,现在仍然珍藏在我家。她们都从高中毕业,已经大三了。我向她俩打听同学们后来的情况。
「刚才差点摔倒了,你肯定很在意吧。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爸爸推着轮椅呢喃。小太郎总来我们家,肯定激励了爸妈。
「你好,这里是饼月家。」
「老师的骄傲明明是无迟到无缺席,人生里却狠狠睡过头了啊。」
「你就是姬子小姐?拜托,你该放过灰谷学长了。」
「有部围棋漫画很火。没想到女社员挺多的,不久前好像还没有呢。」
圣诞节,姐姐两口子带着个特大蛋糕回了娘家。小太郎按响玄关门铃,带来一只炸鸡。热闹的圣诞派对结束后,度过除夕,世界冲进2003年。
我不断复健,努力让身体恢复到出事前的状态,拼命伸胳膊拿起茶杯,肌肉像生锈机械一样吱嘎作响,胳膊颤抖,茶洒到手上,很热,但我很为这份触感高兴。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话说回来,他变化真大啊……」
「对不起,这么麻烦你……」
我们说去喝杯咖啡,离开海岸,走到家庭餐厅。一条五年前不存在的崭新道路贯穿小镇,两侧开着租碟店和漫画咖啡店。
「我就是。」
「很多东西都变了啊。」
他坐在床边,好像是放学路上顺路过来,还穿着校服。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当时才十二岁,现在已经十七岁,读高二了。不知不觉,小太郎的学年超过了我这个老师。
爸爸向公司请了假,背起我,让我坐进轮椅。他背我时,脑袋凑在我鼻尖前面,我看到了白发。爸爸推着轮椅,我们在附近绕了一圈。
我推开小太郎,让他攀住树干。极限来临,泡沫的声音包裹了我。
我双脚挣扎,偶然踢到木头,附在上面的藻类摇晃起来,渔网抖动,挂着树干的部分松了一些。我因缺氧无法正常思考,这时却灵机一动,抓着小太郎的胳膊,瞄准木头挂住渔网的部分,又踢了一脚。幸好树干表面光滑。它顺利滑出渔网,不再拴在海底,向海面浮去。
是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是啊。」
我仍然放不下高中的记忆。爸妈说,我处于休学状态,可以复学。但我的身体已经二十一岁了,跟大家一样上学,肯定很惹人注目。
「不管你是不是学长以前的老师,居然利用他的良心……所以,请放过灰谷学长吧!」
「那种漫画一样的剧情,哪可能出现啊。女生秘密问卷里,我永远是惹人厌男生三强,虽然是小学的时候。就这,谁会因为喜欢我跟我说话啊。老师,你还是那么不懂恋爱。」
「哪个蠢货说的这种话?」
「围棋社。」
到海底的深度大约是我身高的三倍。下沉途中,我们看到了那个海滨上看见的黑色物体。一瞬,我以为是个脚上绑重物的人漂在水中,但实际上,是一棵在海中竖直静止的树。
周日,我和小太郎一起练习走到海岸。我们坐在水泥阶梯上看海,阴天之下,灰色海水掀起轰轰涛声。海鸥交相飞舞,时而落向沙滩,啄弄垃圾。
随着复健推进,我开始在意前途。我今后该如何生活?总之,我暂时以大学入学资格检定为目标。通过这项统称「大检」的考试,就有资格上大学了。
我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迈开步。
「没怎么,也没沮丧。」
家庭餐厅里挂着迎接圣诞的装饰,窗外车流不断。
「嗯。」
12月中旬,我勉强能不靠轮椅行动了。虽然还得有人陪、拄拐杖,但复健很顺利。
小太郎眯细眼睛,看着水平线,柔软的发丝随风飘动。他体格精瘦,像个铁丝做的人偶,没晒黑,似乎是受海湾事件影响,父母禁止他运动。只会胡闹的小学生已经完全长成了稳重的大人。他进了我以前读的高中,本该当我学弟,结果学年却超过了我。现在,他才是学长。
「是用围棋当借口跟你说话啦。」
我们走在修整过的林荫道上。说话说得专心,我没注意地面有高度差,察觉时为时已晚,脚尖一挫,身子歪了。拐杖摔到柏油路面,发出坚硬的声响,但我没摔倒。摔跤前一刻,小太郎扶住了我。旁边路上驶过好几辆车子。小太郎撑着我的体重没松手,数秒间一动不动。终于,他松开胳膊,我再次用自己的双脚站稳。
2月1日,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结束太空作业返回地球,在得克萨斯上空熊熊燃烧,七名机组人员全体遇难。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太空依然很遥远。
「但性格完全不同。如果我像姐姐那样就好了。以前就有人说我不可爱。」
一个男声传来,姐姐微笑着说「哎呀,欢迎」。刚才按门铃的好像是他。自从我苏醒,他每天都来探病。
开了就没人管的电视里,新闻主播说了个陌生的词。电视一直在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呢?
「还有人开公司了。」
我正在看有关大检的书,家里电话响了。妈妈出门了,我扶着墙走出去,拿起话筒。
小太郎发动引擎,摩托开走了。直到他不见人影,我仍站在房前。我家窗户漏出灯光,传出做晚饭的声音。云朵散去,空中浮现皎洁白月。
我的身体几乎麻痹全消,只有右脚动作迟缓,除了要拄拐行走,其他动作都能做到跟普通人一样。我不管去哪都不离拐杖,感觉它像我的第三条腿。
「老师,你怎么一脸沮丧?」
「卑鄙?」
等我们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道别时,小太郎跨在摩托上说:「老师,我管你姐姐叫百合子姐,所以,我以后叫你也叫名字,姬子姐。说起来,你们气质和举止一模一样,小时候,站远点看,都分不清究竟是谁。」
姐姐面色沉痛地解释:「已经一年多了。死了三千人。我当时正怀着这孩子,挺着个老大的肚子。你和宝宝都没看到转播。全世界的人都目击了那个场面。」
小太郎盯着我的脸,担心地问。
他跟我说话,给我读书。他似乎相信动弹不得的肉体中存在会思考的意识,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我没太听懂,但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关键事件。
3
「女生入社,肯定都是冲着你去的。」
「代表?什么代表?」
「有人结婚了哦。」
「我沮丧了,就现在。」
「你进了哪个社团?」
我在冰冷海湾的水底随波逐流。不经意间,我仔细看着海底沙砾,看见有孔虫甲壳里夹杂着纽约坍塌的大楼碎片。碎片多得吓人,人骨般冲上沙滩。这时,我醒了。
月光透进窗户。我在床上坐起来,深呼吸。刚才做的梦让我浑身是汗。梦见原始之海的五年间,我情绪安宁,可自从在二十一世纪醒来,却总梦见当时沉入海湾的光景。
第二天白天,我想把学习用具放进书包,发现包里东西还跟五年前一样。自从在学校把茶色书包交给姐姐带走,好像从没有人用过它。我的课本里混着本小学六年级的习题集。那时我是教师,小太郎是学生。我满心怀念地看了看习题集,拎着包出了门。
沿海道路上,我拄着拐杖走向车站。时隔五年,这条路完全荒废,沥青裂缝里杂草丛生,现在好像几乎没人走了。可能因为新路修成,坐公交更方便,电车乘客就少了。
海湾风景一如往昔,陆地从两侧突入,割据部分海面。我站在灰色沙滩上,盯着小太郎溺水的一带。
我感觉自己还沉在里面。是因为和社会之间有隔阂吗?我还没跟世界完全融合。我一边复健,一边查询这五年发生的事,补完自己不知道的历史。然而,正如一条腿仍然麻痹,不可能一切都恢复如初。
我上学努力不迟到不缺席,是因为害怕搞不懂功课。我很不安,觉得哪怕只错过一节课,老师和同学就会翻到课本下一页,抛下我前进。现在的我彻底落入这种境地。姐姐、朋友、人类史,都已经彻底走到下一页了。
水平线附近漂着艘船,实际应该是艘巨大的油轮,看着却是个小颗粒。我抓紧书包,走向家庭餐厅。
三角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微分法、积分法,我在家庭餐厅靠窗座位上边喝咖啡边学习。傍晚时分,身穿校服的小太郎突然出现。
「我问了阿姨,她说你在这儿。在学习?」
「我想考大检。」
我把学习工具摊在桌上。家庭餐厅不算挤,有人同样在学习,还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办公。小太郎在我对面坐下。
「我想去上预科,去之前先自习。」
「你三个月前还需要人护理哦,再悠着点呗。」
「我休息够了,该行动了。」
我重新看向数学课本,小太郎点了咖啡,从包里拿出本书,好像是从图书馆借的。那个小学生居然会主动看书。我以为这是用来震惊我的玩笑,但在我用功期间,他一直在安静阅读。
我脑子里的知识终结于高一第一学期,此后的学问属于未知领域,好些知识点看课本也看不懂,跟数学证明题苦战了大概二十分钟。这时,小太郎合上书,对我说:「那道题我会。」
「真的?」
「交给我吧。」
小太郎接过本子和笔,开始流畅解答我苦战过的证明题。
「就是她!她喜欢你啊!你为什么没发现?」
那个女生知道我的情况和小太郎的动向,大概从哪儿查到了电话号码打过来。我把她说的话告诉了小太郎。
2003年2月14日,人世间赠送巧克力的日子。依我想,他肯定收到了很多。
灰谷小太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沿海路上停着他的摩托,点点足迹从车旁一直延伸到沙滩。他好像放学直接就来了,身穿校服,对着海风眯细双眸。我们并肩走在海滨上。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想起他的脸。在不经意的瞬间驻足街头,脑海浮现他的眼神和动作。我想过,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感情,还想立刻跑到他所在的地方。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见他。他可能误以为愧疚和责任是那种感情,而我不知能否相信这份感情。我无法断言这不是友情,确认真心之前,我最好别见他。我抬头仰望都市的天空,红灯在大楼楼顶不断闪烁。
请放过灰谷学长吧。
「因为感觉不像我。我记得自己只会给你添麻烦。」
自然,该提案遭到了否决。
「半个月没见了,你收到巧克力了吗?」
回过神来,外面已经黑了。桌灯闪烁的红光在朦胧的窗玻璃上散开,很漂亮。晚饭时间,店里拥挤起来,我们该走了。我一边往茶色包里收拾学习用具,一边跟他说话:「今天多亏你了,谢谢你辅导我功课。」
「只会说让我生气的话。」
「看不出是人还是木头?」
「我惹她讨厌了,她对我恶作剧过。」
空中乌云遍布。我来到海湾沙滩,用拐杖顶端戳着浪潮冲到岸上的木板,拽出高中时的记忆。当时,为了创造无迟到无缺席的伟大纪录,我很注意身体健康,为免感冒,衬衫严严实实掖进裤腰。想起来就觉得滑稽。我虽然冷得发抖,但还是笑嘻嘻地乐了。
「你怎么会?」
「姬子,你晚上一直躺在这里,到了白天,爸爸和小太郎就会把你抱到轮椅上坐着。他一直离家待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你寂寞。我很羡慕你。」
在姐姐屋里,我找着找着电暖炉,看见一个熟悉的物体。丢在架子上落满灰,是一个文具盒似的方形塑料制品,亮黄色,有根用来挂脖的绳子。我花了点时间才想起在哪儿见过。
店内客满,有客人在门口排队。男性店员稍显困扰地看着我们这边。
「什么巧合啊!绝对有问题!」
回家吃完晚饭,我先是在客厅和小宝宝面对面坐着,伸出食指戳弄他的脸颊。我想象他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成为支撑日本的上班族,照顾姐姐夫妇的老年生活。小孩很可爱。我是个不适合恋爱的书呆女,没有和男性交往的概念,觉得自己恐怕会不婚不育。
「不能上本地的预科吗?」
「那个包,是百合子姐给你的?」
大半夜的,姐姐还没睡,在电话那头跟我说明了情况。我在房里找到的是小太郎的望远镜。
「你也有想做的事吧?」
正当我一个人待在卧室时,姐姐突然进来问。她抱着睡得正香的宝宝,好像发现我不太对劲。
姐姐一脸严肃地说:「去见小太郎,让他跟你结婚。要是放跑了他,你肯定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小太郎说,那天,一切都毁了。姐姐,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没见过少年时代剃光头的他,我肯定羞得没法跟他好好说话。我对男生没有免疫力,只顾学习,没跟男生交流过。
「所谓打情骂俏,指的是相爱之人聊天嬉闹。所以姐姐,你误会了。」
「嗯,医院捡的。」
从我家到东京,换乘电车和新干线,要两小时左右。我初中和朋友一起去过,但自己去还是第一次。
「医院捡的,应该是小太郎的东西。我偶然捡到,想找时间还给他,结果忘得精光。」
「如果你觉得我溺水昏睡是你的错,也不用再惦记了。你往我家足足跑了五年,已经补偿得太多了。谁看了都会这么说。所以小太郎,你该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我们沉默起身,结好账出门。分别时,他说:「有件事想告诉你。姬子姐,你变得像不能回话的洋娃娃一样的时候,在两人独处的房间里,我亲过你。」
我和小太郎一直都在1997年的海滨上。他的身体虽然长大了,但肯定还在那片沙滩上。
「以前不是她在用吗?」
「迟钝!」
「你在学校跟别人说过我的事吧,是不是跟围棋社的人说过?」
家里传来婴孩的哭声,姐姐今天好像也来了。除了住院时期,我生来便住在这栋房子里。总有一天,我大概会离开这里,独自上路。我模糊地考虑着去东京读大学的事。
「单恋?我?姬子姐,你开这种玩笑干吗?」
我摇摇头。
「半年前学过。」
「她确实经常找我说话,总是呆呆地看着我,但说什么单恋,我觉得你想多了。」
「那天,我也看见他浮在海湾里。当时我在沿海路上走,后来才知道那是小太郎。当时,我只觉得那是个孤零零漂着的物体。」
「听她那说法,是单恋你啊。我一下就开窍了。」
「想好了,希望你联系我。」小太郎说。
我呼着白气走在人群里,冬日天空沉入黄昏。天空高远清澈,甚至仿佛能感觉到地球的弧形。我停下脚步,想起了小太郎。自从在家庭餐厅说过话,我和他大概一周没见了。
宝宝醒了,哭了起来。我越发悲伤。我确实对小太郎抱有某种感情,但那是姐姐说的这种吗?宝宝紧闭的眼中渗出透明水滴,滑落下来。
「原来的生活?」
我参观了几所预科学校,搜集了宣传手册。我想知道独居的房间大概租金多少,在车站门口看了租房中介贴的广告,被东京昂贵的房租吓了一跳,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过得下去。
「这么一说,我确实跟学妹提过你的事。」
他摇摇头。
「我喜欢捉弄你。我当时还是小学生,你看起来像个大人,值得捉弄。」
「因为你剃了光头?」
「真的吗?」
我想起姐姐屋里有台小型电暖炉,很轻,就算拄着拐杖应该也能轻松拿来。自昏睡状态苏醒以来,我没怎么进过姐姐房间。她结婚离家,房间成了仓库。
「我和小太郎,是老师和学生。只是现在角色互换,他变成学长了。」
「隔了这么久,打开一看,里面还装着五年前用的习题集,当家教那会儿用的。啊,不好。早知道要见你,我就带上了。」
「别带了,羞死个人。我不想想起那时候的事。」
小太郎爽朗地说。从哪开始是玩笑?我对他很无语,心情却变得很柔和。他们身处热闹的高中生活,风华正茂,似乎正站在我曾与朋友在花坛边背诵诗歌的季节里呼吸。我虽睡过了头,他却肯定还能挽回。
我想拉出镜筒,但里面不知卡了沙子还是什么,很难打开。我用笔尖一撬,两个镜筒就唰啦唰啦撒着沙砾弹起来,仿佛始终紧闭的眼睑终于睁开。
次日夜里,沿海村镇下起了雪。我裹着厚毛衣在二楼房间用功,边学边想象海洋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漫无止境地吸进洁白雪粒。换作以前,我这时已经睡了,但东京之行激发了我的学习欲,怎么解题都感觉不够。凌晨一点,煤油炉似乎烧光了燃料,炉火变小熄灭。
「三天前,有女生打电话来说你的事。」
「走廊上一拐弯,她就像等着我似的在那儿出现,帮我拿东西。这种事虽然多,但学长学妹都是这种感觉吧。」
我初中时代的女性朋友曾经擅自借用心仪男生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名字。对她来说,似乎只要是心上人的东西,连墨水都是宝物。我不是这种人,但我能理解少女心。
「你跟小太郎打情骂俏吵起来了?」
「我想在决心动摇之前出发去东京。而且,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应该自立,一边打工一边上预科。」
「啊,还有,明天开始,你别来我家了。」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事。一边将望远镜贴在脸上眺望远方,一边沉浸在怀念的回忆里。镜头倍率是三倍左右,刚好可以观察海岸上飞翔的海鸥。不管我怎么努力驱赶,他的脸还是会在脑中闪现。我在窗边看海,姐姐靠过来,问我怎么在哭。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我不在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她擅自拿了我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多圈。」
「就是啊。」
我才羡慕姐姐呢。她身边总有男生陪伴,看起来像在优哉游哉地享受人生。
这雷真会给人添麻烦。多亏姐姐摇着宝宝哄他,他安静了。
「小太郎不是那么想的。我心里的想法,肯定也不是那样。」
姐姐坐到我床上,掌心抚摸着床单表面。炉火映照之下,姐姐的侧脸染成了橙色。
「是吗?」
「你收到的都什么样?」
黑暗深处,只有涛声寂然涌动。夜晚的海如同宇宙,浩瀚黑暗举目难尽,此时此刻,大概也有无数秘密沉陷其中。进家门之前,我看了一会儿海。一边眺望,一边反刍小太郎的话。
「真纠结。」
身体虽然二十一岁,经验值却只有十六年份,很多事情我都应付不来。不管去哪儿都感觉自己会因为是个小孩被赶走,对方却认同我是个大人。没人知道我卧床不起的过去。我拄着拐杖走在东京街上,心情舒畅自由。这座城市肯定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我这种人并不特别,不值一提。
不可能有父母想让三个月前还卧床不起的女儿独居。我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问题。自长期昏睡状态中醒来的人大多留有后遗症,我则是单腿行动不便。只有这点毛病,真是奇迹。
「是我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一边看他的解法,一边提问不懂的地方。这家伙也超过我了,我很不甘。不过,在他的指引下靠近答案很有趣,就像他在黑暗中牵着我的手一起走到目的地,像他总在我即将迷路时说「是这边」。五年前一无所知的明明是小太郎,现在情况却逆转了。我如此想到。
「虽然曾经目击她拿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我的照片叹气,但她也说那只是巧合。」
「让我稍微想想。」我回答。
我想自己决定上哪所预科,住哪个地方。我以每天电话联系为条件,得到了父母的独居许可。
我前往大城市才有的大型书店,买了五年间出了很多书的作家的作品,拎着装满书的袋子走向车站。我跟妈妈约好要当天往返。
「因为有段距离。你好像坐的我后面那班电车,然后遇到了那起溺水事故。电话打到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到医院一看,他脸色煞白地站在那儿,被人救起来了,裹着条浴巾。脱掉的衣服好像忘在沙滩上哪儿了。他那时很矮,真的像个很小的孩子。听说,发现他时,他攀着树干浮在水上。他抓的那棵树上有焦痕,你知道吗?」
「太好了,你心情好像不错。」
「嗯,但我觉得都是人情巧克力。女生真辛苦,得给大家送那种东西。」
「叫我老师吧。」
「树干上有黑漆漆的焦痕,大概是长在其他地方的树被雷劈倒了。出事前不久,有天打雷打得特别厉害。」
4
「那是少女心!不是恶作剧!」
「绝对不叫。」
「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原来的生活。那时候的一切都毁了。我总觉得自己还在那片海湾。时间静止了,从五年前开始,一直一动不动。」
「医院?」
「是吗?」
我讲完独居计划后,妈妈好像很担心。
「哎,我中途就开始开玩笑了,你放心。」
「附了手写的信,信上写着爱情告白似的文章。」
我真想问问他怎么才能把那当成人情巧克力,又觉得还是算了,边想边从兜里掏出蒂罗尔巧克力——是我出门时在厨房柜子里发现的。
「给,这个。我姑且也送你一个。」
小太郎接过小小的二十日元巧克力,点点头。
「这是真爱巧克力吧。」
「你看着像吗?」
小太郎灿烂一笑,将巧克力放进口袋。我担心体温会融掉巧克力,他却一脸灵光乍现地提议:「对了,篝火,来燃篝火吧。」
「来了,终于开始说疯话了……」
「对不起,姬子姐,但我对篝火要求有点高哦。」
我们分头捡拾可燃物,将冲上海岸的木板、掉在路旁的垃圾、附近杂木林搬来的树枝放在沙滩上。小太郎似乎对篝火别具审美,我按他指示行动。将枯枝堆成小山后,我心生不安。
「真的要点吗?」
「姬子姐,我点火可不是为了玩。这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篝火。但你先等等,我去买打火机。」
车站门口有个冷清的香烟店,小太郎跑去买打火机,我独自坐在沙滩上,眺望翻涌的波浪,看腻了,就用拐杖在沙上书写燃烧反应的化学式,计算1摩尔碳和1摩尔氧气反应生成1摩尔二氧化碳时会生成多少千焦的燃烧热。答案是约393千焦。
不久,小太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穿着校服似乎很难买到打火机,但他攥着一只。小太郎撕开地上掉的漫画杂志,点燃火,将小小的火种放进枯枝堆成的山。火焰首先蔓延到小树枝尖端,随即越燃越旺。枯枝小山内侧冒出白烟。我们满心严肃地面对篝火。树枝焦裂,噼啪作响。我们不再说话,入迷地看着眼前摇曳蹁跹、蛇信子似的火焰。
所谓燃烧,乃是伴随发热发光现象的氧化反应。碳元素与氧元素相遇纠缠,红色光辉由此降生。我看看小太郎的侧脸,又盯着火焰。我不熟悉男欢女爱,心中却有关于爱与恋之间区别的意象。燃烧反应的化学式。爱不就是状态,恋不就是状态变化时散发的热量吗?正如身体会在从一楼爬到二楼时变热,心也在一边发热,一边攀向比现在更高的广阔深奥的爱情阶梯。
「我那时不肯上学,讨厌学习,现在却正儿八经地在上高中,真奇妙啊。」
「你怎么就愿意学习了?」
「如果我不认真,你醒的时候肯定很失望。而且,我想这次换我辅导你。所以,那次出意外之后,我上学一次都没请过假。」
「就算有讨厌的老师,你也忍过去了?」
小太郎拿着树枝摆弄篝火,静静凝视窜上枝头的火焰。篝火中传来枝条爆裂的声音,火星飞扬。
「我明明打算,如果你不管我跑了,我就用这件事嘲笑你,灭灭你的气焰。想起来就好像要疯了。你跳进海里游过来时,我觉得很不妙,我想告诉你我是装的,让你回岸边。但你没发现。」
「你为什么这么想?」
「急救队员赶到之后,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大家都一脸拼命,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五年了,一直没说。脑袋都快裂了。在哪儿都安不下心,有人搭话就心惊胆战。我觉得我毁了你家人半辈子。」
「从海湾中央看海滨,连路人的脸也能看清?」
「要惨叫喊人,不能弄错对象。」
打开窗户,风吹进来,窗帘飘动。外面传来哨声,是田径部在操场练习。我和小太郎聊了些「我很快就去你那边」「好,我等你」之类恋人会说的话。我想,今后肯定会发生各种事。但我觉得我们没问题,我告诉小太郎,毕竟我没舍弃你,你也没舍弃我,所以我觉得没问题。我们冲对方点点头。小太郎返回围棋社活动室,我离开学校,去做搬家准备。
「我还以为弄丢了,原来在百合子姐那儿啊。」
微风吹过,拂动刘海。风与我的呼吸重叠、相融。我再也不会梦见沉入海湾。
「所以你试探我。」
「她在医院捡到之后就忘了,丢在一边没管。你最后一次用它,就是在这片海湾吧?里面卡着沙子,星星形状的沙子。附近只有这片海湾见得到,是有孔虫的壳。」
我拄着拐杖走向校门。音乐室方向传来管乐器的演奏,是毕业典礼上演奏的熟悉乐曲。漫长的调音终于结束,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你想的是对的。你已经发现了吧?」
是树,还是人?是姐姐,还是妹妹?小太郎必须在海湾中央呼唤的对象不是姐姐,而是我。他要喊「老师,救命!」
「这在我姐姐屋里。」
「我游到你身边就没了力气,反而溺水了。我以为你是在攀着我,然而并不是,你是拽着沉没的我,想救我。我都没发现你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当时,小太郎发现海面上有个黑色漂浮物在摇晃。他说那是人,我说是树。卧床不起时,我的状态肯定也分不清是人还是树。我之所以苏醒,大概是因为他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
「回去得赶紧准备了。我想进教学楼看看,留个纪念。可以进去吗?」
「而且不是在沙滩上用的,是挂在脖子上,在海湾中央站着游泳时用的。」
「你说不定一直好不了,就那样变成老奶奶死掉。但就算如此,我也每天去你家,希望陪你到最后。」
「是叫井急原来着?你的班主任。」
红光摇曳,我们的影子也在颤动。我从兜里掏出望远镜。
「嗯。我最后一次用它,就是在这片海湾。」
「我想象了那天急救队队员把我和你搬进救护车的状况,肯定很慌乱,所以你才会把脱掉的衣服忘在沙滩上,在医院里裹着浴巾。我姐是这么说的。但这不奇怪吗?唯独把望远镜带到医院去了。所以我想,它一定挂在你脖子上。」
他迈步走向海滨,我追上他。潮起潮落,重复永恒的运动。离开篝火,世界骤然冷却。是树,还是人?五年前,我们在这儿发现了海湾中央漂浮的物体。小太郎说是人,我说是树。距离太远,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搬家准备做好了吗?」
「最后我没死啊。你谁都没杀嘛。回篝火旁边去吧,这里好冷,还总感觉很寂寞。」
校门到教学楼一路,夹道樱树几乎满枝盛放。我的高中母校在放春假,几乎不见学生。
2003年3月末。
「那天,电车一到站,我就跳进海里,游到海湾中央,站着游泳,等你路过。没人下车,我就又回海滨,重复了好多次。没几个人经过。虽然远,但校服还是分得出。我打算你一来就立刻假装溺水,但有一件事必须注意。」
五年前出事那天,姐姐带着我刚买的茶色书包回家了。我最近看了包里东西,跟当时一样,五年间似乎一次都没用过。只有出事那天,姐姐拿着那个包在外面走过。
「你们外表很像,校服也一样。」
我来到办公室,只见一位女事务员正在看电视。报道节目在播空中轰炸的新闻。一直休学的我终于提交了退学申请。音乐室方向传来调整管乐器的声音。管乐器的英语是「a wind instrument」,风之乐器。
吵了架,大汗淋漓走过沿海的路。
遥不可及,久远的往昔。
我点点头。五年前,小太郎在海湾中央溺水了。但那是假象。他只是假装溺水。
小太郎低头看着望远镜。波浪从灰色海水中伸出手,弄湿他的鞋。电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公交车般的单节电车穿过远方。
小太郎用望远镜确认了姐姐路过的身影。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我扭头看向沙滩,火焰熊熊,仿佛在举办仪式,要将某种东西送上天空。
小太郎走得一脸烦躁,我表情恐怕也闷闷不乐。
1997年夏天,我们是老师和学生。
「嗯,五年级的班主任。我午休模仿他逗朋友笑,他发现了,开始集中攻击我一个人。别人扫地偷懒他当没看见,但我一玩就骂我,一直监视我等我犯错。算术考试之前,井急原跟我说,如果考不到五十分,放学就要留堂接受辅导。我想跟大家一起玩,学得很努力,结果考了四十七分,但我看了发下来的答卷,觉得很奇怪。有些地方我明明答对了,却被改成错误答案,吃了大红叉。这里我应该答对了,我告诉井急原,但他不理我。看着他的眼神,我明白了。他改了我的答卷,对的改成错的,把我塞进留堂小组。这是犯规吧?就算讨厌我,也不能这样啊。大人居然会做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不管告诉其他老师还是爸妈,都没人相信我。我就不该模仿他。不过,相比他的所作所为,我做的事微不足道。等学年变了,我就该和井急原说再见了。可升上六年级,班主任还是他。所以,我六年级春天开始就不上学了。我当时很讨厌大人。」
望远镜有绳子,可以挂脖。他把它挂在脖子上游泳。
我去围棋社活动室一看,小太郎双臂抱胸,正盯着棋盘。跟他对弈的学长似乎是社长。我在旁边观战,但有几个女社员走进活动室,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让我很不自在。
「偷偷地就没问题。」
海鸥飞过海湾上方,双翼乘着海风,升向高处。
小太郎缓步走进海滨涌动的水中,我也站到他身旁。每当海浪荡漾,水面触感就在膝盖一带起伏。小太郎看着水平线,侧脸透出倦意。他心力交瘁,少年时代已告终结。
我们离开活动室,蹑手蹑脚走进教学楼。
「我觉得我有罪恶感,良心饱受苛责,但我也知道,我心里还有截然不同的感情,就像拷问一样。所以我快疯了。相比之下,罪恶感和良心苛责微不足道。这份感情更沉重,悲伤又痛苦,真的让我窒息。所以,我每天都坐在你身旁叫你名字。听着涛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说出那个名字。如果你从长眠中醒来,我想告诉你:对不起,老师。姬子姐,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明明就算不那么做,我也已经知道……」
小太郎将手中树枝抛进篝火。
我抓住小太郎的胳膊,拽了拽。
「我们前一天不是吵架了吗。所以我不再相信你,想证明。我以为,看见我溺水,你一定会视而不见,直接逃跑。」
「姬子姐,当时在我眼中,你也是大人,虽然像个好人,但如果内心像井急原一样讨厌我怎么办?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前几天,小太郎在家庭餐厅看见我的茶色书包,问我是不是姐姐给的。他出事那天看到了姐姐。从哪儿?从海湾正中央。姐姐说过他浮在海里。
在走廊竖起耳朵,好像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我去了自己以前的教室。第三学期结束后,教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毫无情调。
小太郎接过望远镜,紧紧攥住。
我们回到篝火旁,肩靠着肩取暖。我明明想好绝不做窝囊事,结果还是在吸鼻涕抹眼泪。
「不能。那段距离连是树是人都看不清。所以,我那天出门带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