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濑,朝向这边
《百濑,朝向这边》 · 乙一 · 1.9万 字
1
大学毕业在即,我决定回故乡待一阵子。我走下新干线,站上博多站站台,冷得发抖。回老家之前,我要在西铁久留米站见个朋友。距见面时间还有三小时,我在天神街上闲逛,结果恰巧遇到了神林学姐。
「我听说你今年终于能毕业了?」
她挺着大肚子。我们站在呼着白气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为重逢而喜悦。
我与她相识的时机,是升上高中没多久,大约八年前的五月末。
***
「就是她,大家八卦的高三女生。」
午休时分,在小卖部买好蔬菜面包正打算回教室时,我的朋友田边如此说道。
一群女生走在路上。哪怕花团锦簇,其中一名高挑的女生仍旧格外显眼。
神林彻子。同班男生的话题总是她,我很好奇名声远至高一的女生究竟长什么样。她长发及腰,经过窗边时,光芒流过发丝表面,闪耀夺目。
「回教室吧。」
我拿手肘捅了捅田边。那样的人与我们无缘——高中第一美女跟我和田边这种普通人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回到教室,吃完蔬菜面包,田边掏出文库本开始看,我趴到桌上想打盹。闭上眼睛,脑袋传来撞到什么东西的触感。捏成一团的打印纸掉到地上。
「别在那儿睡觉,挡路。」
一个男生说。他们好像把纸团当球,正在玩棒球。
我和田边在教室里是类似障碍物般的存在。班级中心被活泼学生占领,晦暗灯泡般了无霸气的我们只得在不挡路的地方悄然度日。成绩和运动能力都低于平均值,社交能力不如五岁小孩,头发蓬乱,服装老土——这样的我们,不可能不是班级底层。
***
「学姐居然要生孩子了,难以置信啊。」
我和神林学姐走进咖啡店,脱掉大衣。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天神街上挂着年终减价条幅的商场。
「是吗?为什么?」
她点了咖啡。
「随便是谁都会这么想啦。」
神林学姐有男朋友。这条消息流出之时,那所高中有多少男生唉声叹气啊。
***
百濑挥挥手,迈着好似没有体重的轻巧步伐登上楼梯。我和田边杵在走廊里目送她。百濑离开视野之后,我朝田边低下头。
「四月,樱花时节。我很高兴,毕竟我喜欢樱花。」神林学姐把手放在肚子上,「樱花的花语是高尚、纯洁、心灵美,还有很多别的。」
正要拧加速器的宫崎学长停下动作。
「你很崇拜他啊。」
高中入学第三天,我在教室发现了如晦暗灯泡般的田边,于是灵机一动——人类等级二,发现同类。鼓起勇气一打招呼,果然合得来。不止我跟大家混不熟,不止我不受女生欢迎。多亏田边,我才能这么想。
「到底是谁啊?学姐的男朋友……」
宫崎学长苦笑着点点头。他握住摩托把手,摆好出发姿势。停车场附近的铁路放下路障,鸣响警报。高音「哐、哐、哐」地响。
***
「难得你和我进了同一所高中,我们却只能在一起待一年。」
「你有女朋友吗?」
初中三年,我身处班级底层,只跟同样存在于底层的五级以下的朋友聊漫画和游戏。在人类等级高的人眼中,我这种人类等级低的家伙是障碍物。
哐,哐,哐。当时,我从租碟店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在面朝铁路的地方遇到路障下降。哐,哐,哐。我一边听声音,一边等电车通过。路障对面突然穿过一个看似宫崎学长的身影。我想叫他,但没开口,因为他旁边走着个女生。大概是宫崎学长的女朋友吧,我当时想。可是,那是神林学姐吗?
我们并肩走向车站的自行车停车场。即便步数相同,他却走在前面。毕竟腿长不一样。我在停车场拖出自行车,他则拽出摩托。
***
午休去小卖部买饭的路上,好友田边担心地问。他性格沉稳,体内时间流速或许也很缓慢,说话慢吞吞的,简直像大象或者鲸鱼在讲话。他的体格也像大象和鲸鱼那般庞大,走路总驼着背。
我正要继续,身后有人搭话。
想起那天的事,我倍感怀念。那天,神林学姐和宫崎学长一起下公交车回家了。她在跟宫崎学长交往。宫崎瞬。第一次知道神林学姐在跟他交往时,我吓了一跳,随即心服口服。宫崎瞬啊,原来如此。
「……她很可爱呢。」
「四点左右。」
电车轰鸣着通过,警报和闪烁的红光消失了。停车场只有摩托发动机的声音。不知不觉,周围一片晦暗。
「我?女朋友?怎么可能?」
「听说她有男朋友,虽然是谣传。」
「叫我瞬哥啦,跟以前一样。」
三天后的午休,宫崎学长突然来到我的教室。女生们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高个子学长,纷纷中断了谈话。他是篮球社王牌,外表显眼,正如男生痴迷神林学姐,女生一入学就聊他聊得火热。
「百濑!」
「还是老样子。」
什么正好?我还没工夫反问,学长已经发动了摩托。
「什么时候生?」我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开口问道。
「没什么理由。」
「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的。」
「是吗?那正好。」
课间休息时,我正和田边聊着天,教室中心一带突然传来了男生的声音。
「阿姨好吗?」
田边一边走,一边慢吞吞地问。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角落,走廊平时安静,中午却充满喧嚣。
「升,我有事找你。」
放学途中,我下了电车正要出站,突然有人打招呼。回头一看,一个身穿同款校服的男生走出闸机口。
「没打算再婚?」
「嗯,是……」
「学长,我之前在走廊看见你女朋友了。你要小心点噢,我们班可是有很多人仰慕神林学姐的。」
咖啡来了。神林学姐喝了一口。
她微笑着看向我。随后,我们兴致勃勃地聊了聊宫崎学长。我对她眼中的学长很感兴趣。照她所说,他是绝顶怪人。确实,身为高中生却在看公司经营战略和市场相关书籍,肯定是很怪的怪人。
回头一看,一个女生站在那儿。少女的眼神充满挑衅,宛如野猫。
我和田边交换眼神,竖起耳朵。
被宫崎学长叫去图书室的第二天,我照常走进教室时,几个女生过来搭话。
「听说你和宫崎学长住得很近,是真的吗?」
***
他是我进高中后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我为什么不再另外结交些亲密的伙伴?不必说,当然是因为人类等级太低。
男生被朋友团团围住。不久,他像是想起来了,开口道:「啊,对对,叫宫崎。高三,篮球社的,很有名吧?」
宫崎瞬就像我哥哥。我们两家住得近,彼此的妈妈又是朋友。我妈回不了家时,我就被寄放在宫崎家,在他房间打地铺。
「其实……」我从未想象,自己这辈子居然会说出这种台词,「一直瞒着你,她是我女朋友……」
「相原?」
「升,好久不见。」
「挺好。」
「可惜啊,那算了。你今天几点上完课?」
***
「嗯……」
「课间也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学长开口道。
宫崎学长朝教室角落里的我挥挥手,同学纷纷扭头看我。一起聊书的田边面露诧异的表情看着学长,我告诉他「我出去一下」,便起身离开座位。
「其实,我有事瞒着你……」
「可能是。」
她攥住我的校服衣摆,拽了一把。百濑的出现让我惊慌失措。田边看着我,面带询问之色。
「一个月前,学长你好像跟一个女孩走在这条路上……」
「我想跟朋友吃饭,对不起。」
「……她的头发,确实只到肩膀。」
田边反问之前,我扭头看向百濑。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学姐,你那天也说过类似的话啊。花语。就我们四个一起玩的时候。」
「不是因为瞬在那儿?」
人类等级,此乃外表与精神优劣的综合结果。假如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大约为九十级,我大概就在二级。外表平凡,性格阴暗,阴暗得会在脑海中创造「人类等级」这种价值观,所以是二级。要说为何不是一级,因为我还有自己位于底层集团的自觉,尚且过得去。
宫崎学长戴上头盔。他明年就要毕业去读大学了。他的摩托是旧型号,遍布擦伤,四处凹陷,但他往上一跨,瞧着就复古而时尚。学长发动了摩托引擎。
「相原,有空吗?」
「宫崎学长。」
宫崎学长带我去的地方是图书室。我们在书架之间穿行,向深处移动。一个女生正在等待我们到来,而她并不是神林彻子学姐。
我大叫。百濑阳,这是她的名字。她的目光好似在挑拨,似乎只要视线交汇就会被挠,很吓人。她摆弄着及肩的头发,说:「正好,一起吃饭吧。」
「从那时起,瞬就在考虑他爸爸的公司的事了。」
一个月,头发能长到及腰吗?
女生围住我,让我解释自己和学长的关系。但凡有关宫崎学长的情报,她们什么都想知道。生日、鞋码、小时候的发型。晨间班会开始,我终于得到解脱。第一堂课上完,我想起之前忘了的未决事项。
神林学姐看着窗外问。天神㊟的天空一片阴霾,感觉随时会下雪。(注:日本地名)
「相原,你为什么会考那所高中?」
「骗人,真的假的?」另一个人说。
「田边,我瞒着你的是……」
「我到时候在屋顶,你来叫我吧。我们一起回家。」
「啊,对了……」
我想起件之前忘了的事。
对不起。我在心中向他谢罪。我能想象他的心情。如果我是他,想必会很害怕遭到抛弃。世上有人一辈子都跟女孩无缘,牵不到女孩的手。田边和我有自觉,我们是与女性无缘人群中的一员。所谓人类等级二,就是背负如此命运的悲伤存在。就像被母螳螂吃掉的公螳螂,是非常悲伤的存在。
***
「我该走了。这个我付。」
神林学姐抓住咖啡店小票,打算起身。感激不尽,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但我拦住了她。
「可以再聊会儿吗?」
***
上完一天课,我走向屋顶。百濑趴在屋顶向阳处,正用随身听听音乐。带这种东西到学校有违校规,但她好像并不在乎。
「太晚了!」
见我出现,她摘掉耳机站起来,拂去沾在校服上的灰尘。
我们并肩下楼,走过走廊。右手手指感触微凉。百濑纤细的指头缠着我的指头。我对女生没有免疫力,手指相触之类的行为致死性极高。但凡我想松开手指,她就会抵抗。在此期间,一个脸熟的男生擦肩而过。我回头确认,他也在看我。
「刚才那是谁?」
百濑问。
「……同班的,虽然没说过话。」
「明明同班,为什么没说过话?」
「就算同班,也不会跟所有人说话吧?」
不如说,我跟大部分人都没说过话。
「相原,你真怪。」
百濑颇为钦佩。这算什么反应。
我们穿好鞋,离开教学楼,勾着手指走路。我们是恋人,就算像这样肌肤相亲,也不会遭到逮捕——我如此说服自己。不过,身旁有个女孩以相同步幅走路,感觉可真古怪。天空晴朗,远处传来棒球社某人用金属球棒击飞球的尖锐声音。我神清气爽。
我们走出校门,往车站方向走了一会儿。
「好了,到此为止。」
百濑突然甩开我的手指,快速走出几步,背对着我。
宫崎学长站定后向我问道。神林学姐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旁。他们俩都长得出类拔萃,面对面实在动人心魄。人类等级超过九十级,拥有足以出演电视剧的冲击性外表,连经过走廊的学生都面带「这究竟是什么神仙眷侣」的表情回头看他们。
「我跟人见面要迟到了,走了。」
「啰唆,去死。」
说完,百濑拽住我的胳膊,再次迈开步。走出连廊,我终于发出声音。
我对两人的关系展开了想象。掩人耳目地交往多麻烦,真亏他们做得到。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宫崎学长。不管踢足球还是打棒球,他总是最厉害的,是邻居小孩的偶像。我说起这个,她好像很高兴。「这是宫崎学长给我买的。」百濑一边说,一边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森鸥外的《舞姬》。我指着挂在书包上的钥匙扣,说明「这是小学时宫崎学长给我的」,她立刻拽过我的包摘下钥匙扣,说「我收下了」。
「你认识他们?」
百濑冷漠地说,在不良学生之间前进。
「因为……」
百濑靠着屋顶防跌落的护栏,无力地垂下头。风过屋顶,吹动她的头发。此时是六月初放学后,自我们开始扮演情侣,已经快两周了。
「偶尔说点有趣的啊!」
「事情传出去,引起她怀疑了。」
那好像是一个晴朗的周日,在离我和宫崎学长家最近的车站发生的事。
就当作是你——我的发小,在跟她交往。如此一来,她在那个车站也不奇怪。她是去见你的。既然是发小的恋人,跟我相熟也不奇怪。在车站站台偶遇,一起等电车,有什么好奇怪的?当然,这都得先假设你跟她在交往。
「对不起。」
「实在是累了……」
之后,她应该是要见那个人。百濑在偷偷跟人交往,这事只有我知道。学校所有人,还有神林学姐,都没发现他们俩的事。
第一周尤其难受。虽然在校内做出「我们在交往哟」的样子,但只要百濑在正面坐下、在旁边走路,对女生没有免疫力的我就会脸红。我羞得拉开距离,她便带我去没人的地方,恶狠狠地抱怨:「这样就看不出在交往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一边紧张地回答宫崎学长,一边不敢直视神林学姐的脸。我和百濑演戏,是为了消除她的怀疑,绝不能在她面前出错。带动舌头的肌肉似乎要抽筋了。
连廊聚了一堆染着头发、看起来不好惹的学生,要穿过连廊,就必须从他们改造过的校服之间挤过去。
「啊,好歹还活着。」
「说得我像霉菌一样……」
「别开玩笑了!」
在学校食堂,我们一起嗦着乌冬面聊了音乐、电影和书,话题总接不上。我喜欢看漫画,而她喜欢看体育比赛。我连电视转播的棒球都没看过,不知道跟她聊什么好。即便如此,为了让彼此的同班同学认为我们是恋人,还是得友好交谈。
2
「谢谢。」
「住手,我叫你住手。」
「在学校外面,能不能别跟我说话?」
午休叫我出去时,宫崎学长在图书室说。他身边站着个长发及肩的女生,女生眼露挑衅,让人想到野猫。我立刻发现,她就是一个月前和宫崎学长在路障对面行走的少女。
对至今没有跟女生亲近经验的我来说,这个计划负担太重了。
我无法立刻理解宫崎学长的话。这时,学长旁边的女生开口:「简单地说,我和你假装恋人,从而消除神林学姐的怀疑。很简单吧?我叫百濑,百濑阳,多指教。」
仔细一看,她的服装并未违规,身上没有女高中生不应该戴的首饰,头发漆黑,特征只有熠熠生辉的眼睛。她宛如野生动物,有种干练的潇洒。
她掏出手绢,使劲擦手。
「要去图书室吧?这边比较近啊。」
她高兴地看着钥匙扣,走向楼梯。我一边叹气,一边追上她。
「啊——好恶心。」
「我听瞬提起过你。」
「每两周会见一次,当面说说话。」
一个不良学生一脸「灵光闪现」的表情。
「那个钥匙扣,你还没扔啊。」
百濑用书包角用力压迫我的侧腹。
「你嘴半张着!」
当晚,有通电话打到我家,是宫崎学长打来的。
「哟,过得好吗?」
「这件事,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宫崎学长迈开步。神林学姐冲我们微微一点头,追在他身后。
宫崎学长一脸尴尬。他身旁的神林学姐面露羞涩,看不出在怀疑百濑和宫崎学长的关系。根据她的反应,我推测她不久前还在怀疑宫崎学长和百濑的关系,而此刻疑心已经消散。只要她眼前「我和百濑在交往」的伪造事实不动摇,宫崎学长的话就是她心中的真相。
「这个笨蛋,一见美女就这样。」
「相原?」
世间流传的臆测是真相。
「你眼睛不好?」
「不,看不懂。」
百濑对不良学生说道。钱包该放在教室里的,我很后悔。然而,他们给她和我让开了道,并未勒索零花钱。
她丢下这句话便跑开了。
百濑指着连廊。
「所以,升,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啊!是你主动牵手的吧?」
神林学姐叫我。我大为震惊。
「别误会。我虽然逃课,但不是不良的同伙。」
不良学生摇摇头。看不懂,看不懂,其他不良学生反应相同。
「在外面遇到神林学姐怎么办?」
「两眼都是2.0。」
「啊,知道了。你抓到色狼,正要押去职员室吧?」
「啊,是我们俩的问题。」
少女家在高中另一侧完全相反的地方。她周日为什么会在那个车站?当然是为了见宫崎学长。
我和百濑在方方面面都截然相反。比如,在学校走廊走路时,她会挥着胳膊走正中间,我则驼着背,蹑手蹑脚地走边上。
「你说谁在生气?! 」
百濑盯着我,仿佛在看脏东西。
不良学生嚼着口香糖指向我。
「算了。走吧,相原。」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百濑双手叉腰,冲不良学生挺起胸膛。
「你平时都跟宫崎学长在哪儿聊天?」
「只打电话?」
「百濑,这家伙是啥情况?」
「百濑你总在生气,我可说不出。」
神林学姐和宫崎学长交换视线。
走过一楼走廊时,百濑握紧我的手,若无其事地抬起下巴示意前方。我看见宫崎学长走过来,身边是那个一见难忘的女生。
神林彻子学姐。仔细一看,她和百濑截然相反。两人的走路姿势完全不同——百濑走路仿佛跃动,神林学姐则举止沉稳,令人联想到茶道或花道大师。我的人生若是漫画,百濑登场的背景大概画着威吓敌人、嘶嘶直叫的野猫,而神林学姐登场的背景则画着美丽的鲜花。
「她跟我在车站站台说话时,好像有人目击到了。」
如此对话时,我们要么在学校食堂面对面坐着,要么在走廊走路。不过,唯独脸上必须硬挤出笑容,装得关系融洽。
两人拐了个弯,消失在走廊上,百濑喃喃着迈开步。我们沉默着走到校门,心思应该如出一辙——都是对神林学姐的负罪感。
「你看不见聚在那儿的人吗?」
「打电话。」
也就是说,宫崎瞬这个男人,一边跟神林彻子交往,一边还有别的恋人?
「说到底,你让我跟你聊什么啊?」
神林学姐似乎觉得很好玩,眯细了眼睛。她的表情仿佛孩子们的笑颜,什么都能净化。她转向百濑,说:「你就是百濑?」
我问她。我们的共同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学长。
「看了就知道了吧。」
「该回家了。」
「那回见啦。」
「我还想问呢。」
「因为,你手汗很多啊。只是勾着手指,都感觉湿乎乎的哦。」
她冲我微微一笑,我的肩膀都快发抖了。她的视线好可怕。就在我僵得答不出话时,百濑「啪」地拍了我后背一掌。
「她好像很温柔。」
百濑一脸无语,抓着我的手腕在连廊上迈步。我用手指抠着墙壁的凸起试图抵抗,然而无济于事。
「喂,你们,让开!」
钥匙扣?
「今天被百濑抢走了吧?我小时候给你的玩意儿,你别总留着啊,羞死人了。」
是听百濑说的吧?
「我刚跟她通过电话……今天谢啦。」
如果百濑没帮忙,说不定就搞砸了。
「神林的误解勉强算是解开了。不过,你们能不能再继续一段时间?」
如果我和百濑突然变成陌生人,会很不自然吧……
「对不住,让你帮这么怪的忙。」
神林学姐好像人很好。
「她跟小孩子一样,不知道怀疑……」
自我和百濑建立虚假恋爱关系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其间,日本入梅出梅,气温骤升。七月初,在走廊相遇时,我和神林学姐已经会互相打招呼了。根据词典上得来的知识,这是不是所谓的「点头之交」?同班男生好像非常恨我。换作以前,我说不定会为这种无耻关系大为兴奋,把自己跟神林学姐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全写进日记,傻笑不已。然而,跟学姐说话时,我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足以导致胃痛的演技的重压。
与此同时,百濑也会跟神林学姐打招呼,但她有别于我,胆大机灵,应酬学姐应酬得圆滑周到。有一次,我遭遇了她俩并肩而立的场面。百濑举止自然地聊着天,神林学姐彻底上当,深陷话题。她们相处和睦,仿佛老友。
「你觉得双重约会怎么样?」
课间休息,百濑在屋顶说。她及肩的头发和短裙裙摆在风中摇晃。所谓约会,即是男女定好时间见面,换成双重,肯定是两对男女一起外出游玩的行为。
「啊,那个啊,都是漫画和电视剧之类虚构世界描写的东西。」
「这个星期天,我们要狠下心实践。昨天宫崎学长说的,神林学姐想四个人一起玩。」
「一整天都要四个人待一起?」
对胆小如鼠的我来说,这考验也太严酷了吧?
「如果不愿意,一开始就别接受啊。」
百濑用看蚯蚓般的眼神看着我。
「来过几次。」
「嗯,宫崎学长一直很会找迷路的小孩。不过,《经营战略基础》是什么?」
宫崎学长说。
一时之间,只听见哐当哐当的响声。
「我也经常来这家店。每次跟爸妈来车站,我们都在这儿吃午饭。」百濑说。
百濑叹了口气。
明明都是假的。我们大概咽下了同一句话。
离周日还有三天,其间,我和百濑做了些准备。
「你换发型了啊。」
「然后呢?」
看比赛那天晚上,我在浴池盯着好久没看过的腿伤——伤痕从左脚脚踝延伸到膝盖。雾气之中,我拽出古旧的记忆。
「谢谢。」
我这辈子只看过一次体育比赛。升高中不久,我偷偷看了篮球社社长宫崎学长的比赛。队友传球给学长,配合他的动作移动。女生聚集而来,一刻也不愿看漏他。不管比赛形势、观众欢呼、震动体育馆地板的脚步声和球声,全都以宫崎学长为中心。比赛结束,本队获胜,学长和队友互表喜悦。在我眼中,他饱受信赖的身姿和我从前见过的他爸爸相重合。
擦肩而过的女孩回头看着宫崎学长。他的身姿引人注目。跟他并肩而行,路人的视线都会穿过我投向他,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我倒地不动,仰望逐渐变暗的天空。星辰开始闪烁的时候,脚痛消失,指尖也没了感觉。我大冬天还穿着单薄的衣服,感觉有生命危险,喊破了喉咙却也没人来救。不久,我牙齿咔咔打战,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升学之后,宫崎学长去了私立初中,忙于学习和社团活动,出门跟我玩的时候少了。不知何时开始,除非路上偶遇,否则我们完全见不到面。
提出看电影的是宫崎学长,没人有异议。我们买了《目击者》的票,走进一家名叫久留米斯卡拉歌剧院的电影院,在大厅等下一场开映,聊着马上要看的这部电影、喜欢的演员、印象深刻的台词。基本是我和神林学姐负责听,宫崎学长和百濑负责说。宫崎学长说喜欢一个男演员,百濑说「讨厌,我们好像口味不合啊。」「好像是呢。」他们略带困惑地说,我和神林学姐笑了。
电车悄然发车。她看着对面窗户的风景。
「你还记得爸爸的脸吗?」
「说鼻涕虫是骗你的,我有好好夸你,说你人不可貌相,其实胆子很大。」
宫崎瞬。
「百濑给我剪的。」
「才三岁左右。她那天在超市迷路了,我找遍整个店也不见她,到傍晚还没找到。我跟店员说她肯定出去了,让店员帮忙打电话报了警。我沉不住气,在超市周围找来找去……」
虽然缺少兴致,但回答早已确定。
我在医院床上醒来,左脚裹着沉重石膏,一动就痛。旁边床上睡着宫崎学长,床下扔着他沾满泥巴的鞋。我妈告诉我,深夜零点左右,他背着我按响了我家门铃。背我回来的学长,在将我安全送到家后直接累倒了。
她不顾我的阻拦,擅自进门,道了句「打扰」。我妈好像在家看电视,听见她的声音就冲出客厅。「我是升同学的朋友。」百濑不管不顾地自我介绍。我妈很高兴,毕竟这是第一次有女同学到我家来。我妈知道我在同学中的存在感很低,对我与女同学成为朋友的事情更是没有任何期望。她告诉百濑,我们点份寿司吃吧。
「不用管我,我很快就走,只是来挑衣服的。」
西铁久留米站二楼有很多餐厅。看完电影,我们回到车站,在一家名叫「甲子园」的大阪烧餐厅吃午饭。这家店充满了我和宫崎学长的回忆。小学低年级,我们瞒着家长搭电车来吃过好几次东西。
午休结束,我去上下午的课。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了一会儿,我呼吸苦难,屈起上身忍耐。「你的感觉是错觉。」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太入戏了,所以别再有想法,要屏蔽「在一起很快乐、很开心」的感情。这场骚动一旦结束,你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留意着背后。几步开外,百濑和神林学姐正边走边聊。我昨晚一直紧张得睡不着,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脚上的疼痛,彻骨的寒冷。小学二年级时,我差点死掉。是我骑自行车去大冒险的那天。我摔倒的地方不妙,远离民居聚集点,位于荒无人烟的筑后川沿岸路边。路修在陡峭的堤坝上,我跟脱链的自行车一起滑落斜坡。堤坝底部到筑后川岸边放眼望去,河滩空无一物。在冲刷中被磨掉棱角的灰色石头盖住地面,没有植物存在的世界孤独寂寥。我想爬上堤坝,脚上却窜来剧痛,完全动弹不得。
「我觉得,他早晚会成为大人物。」
说着说着,到车站了。在闸机口告别时,她逡巡不定,然后甩开我的手。我觉得害臊,也甩开她。我一直站在闸机前,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这是夸奖啦。」
「她们一脸认真地问我,『相原有什么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还想有人告诉我呢!」
「真丢人啊。」
「我愿意,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妈妈人真好。」
「为什么啊,你傻吗?看看,剪好了,虽然离帅哥还差得远。」
「有什么办法,我才二级啊。」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哦。」
终于到我家了。我让百濑在门口等,正要进玄关时,却被她叫住了。
「这个怎么样?」
「我妈没上班,在家呢。」
「没想到我儿子会带女生回来。」
「那你说,还有什么方法能遇见女生?」
百濑难得夸我。她眯起形状姣好的眼睛,唇瓣缝隙露出牙齿。
我拽出放在停车场的自行车,走上回家的路。这是一条除旱田外空无一物的田园小道。
电车减速,停在站台。我们下一站下车。
「到那边歇会儿吧。」
电车逐渐提速,哐当哐当的声音变快了。
神林学姐问我。她的眼神像小孩一样清澈。
「哪里在夸?我都有点想死了。」
「有什么关系嘛。」
「你对捡到学生手册的点子太执着了。」
百濑露出我前所未见的温柔神情,我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她的侧脸。电车停车,我们踏上站台。
「我走累了,担心小绫担心得头脑混乱,不顾别人眼光,大声喊她名字。喊着喊着,一个男人过来问我出了什么事。那男人好奇怪,单手拿着本《经营战略基础》,边走边看。我说明情况后,他开始陪我一起找,到处找了两小时,天都黑透了。我想着「小绫说不定被绑架了,说不定出意外了」。而男人让我坐在秋千上,自己一个人去找。他带的书放在我旁边,我看了看,书上画满红线……」
不可能拒绝。毕竟是为了宫崎学长。
后来我听说,迟迟未归的我令妈妈担心得冲到派出所。附近家长全体出动来找我,找的却是比我所在地更远的地方。
「看到我,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说实话,这台词我已经听腻了。但我太久没看到妈妈真心高兴的表情,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百濑坐在旁边,随着电车摇晃,与我肩头相撞。正侧面窗外流动过田园风景。换作平时,我们离开学校就会马上分开,但那天要准备约会,百濑便打算跟我回家。她主张,无论如何都想检查我的便服。
「你来过这边吗?」
吃完饭,我送百濑去车站。郊野已经沉入黑暗,只有路边星星点点的电灯宣示着道路的存在。
「欸,不会送到你面前啦。我应该会放在长凳或者其他地方。」
「某个星期天,初三的我带侄女去了超市。」
「不知道。他一直主张要在国外生产商品,又说现在日元贬值,很难办。」
「我实在没办法,就说你像鼻涕虫,很不错。」
「你在车站捡到我的学生手册,送来还给我——这个怎么样?」
3
「我昨晚没睡着……」
「完全不记得。」
百濑担忧地说。我们留下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走向大厅角落的长凳。百濑坐在旁边照顾我,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恋人。应该是做给远处望着我们的学长学姐看的。
百濑和我妈一起做了晚饭。她明明说很快就走,挑衣服却挑得极尽波折,最终在我家吃了晚饭。我妈叫了寿司外卖。她和百濑似乎情投意合,聊个不停,没有片刻沉默。
头顶,七月的天空高远辽阔。屋顶只有我和她,操场传来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百濑似乎理发理得乐在其中,吹起了口哨。我没说话,仰望着云彩。蓬乱的头发被一点点剪掉,我感觉脑袋轻松,困意袭来,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自己的身体仿佛要飘向天空。这难道就是有恋人的感觉?
「更想死了。」
百濑所言属实,我那不知内情的妈妈带她去了我房间。
咔嚓。悦耳声音响起,我的头发散落。「我不喜欢你的发型,让我剪。」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咖喱时,百濑如此主张。我们来到屋顶,让她给我理发。她不知从哪弄来条围裙,让我围在脖子里坐在护栏旁。我一开始很担心,但她剪刀用得不错。
她环顾房间,意外地喃喃。我试图想象她的房间,但一百万倍这个数字太大,没想出来。我妈和百濑打开我房间的衣柜,开始挑衣服。这也不对那也不好,她们对着我边比画边商量。我房间有我妈之外的人,还打开了衣柜。这令我实感全无,头晕目眩。从儿时记事以来,我家只有母子二人。而此时,同龄的女生正在家里和我妈妈说话,这光景还真是奇妙。
我清楚地记得他父亲经营的西装店。小学低年级时,宫崎学长带我去玩过。那是家宽阔的郊外型店铺,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摆着银色立架和衣架。我和宫崎学长曾为店铺帮忙搬运装衣服的纸箱。
宫崎学长的爸爸待在店里,夹在店员之间,亲自接待客人。上班的店员好像都很喜欢他爸爸。在宫崎学长和我眼中,他仿佛备受国民爱慕的国王,我们尊敬地看着他。这家店是宫崎学长的爸爸年轻时创办的,相当于他的人生。
相原升与百濑阳如何相遇,如何开始交往?我们正在思考设定。神林学姐提问时,我们的记忆不能互相矛盾,必须提前统一口径。然而,我这种人类等级只有二的人,想到的设定都像照着说明书做出来的。
「啊,是吗?真过分啊你。」
她的手放在我胳膊上,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侵入体内,放松了我因紧张而僵硬的心。我喘匀了气,舒服了。人的体温居然能让人如此安心,这就是大家都说想谈恋爱的原因?我想大概如此吧。想着想着,电影开场了。
她转向宫崎学长家的方向。
我按捺住兴奋的感觉。
「侄女?」
次日早上,高一(2)班一个男生来到我们教室。他是个运动社团的帅哥。「你在跟百濑交往?」他问。我点点头,他便用粗鲁的视线扫遍我全身,「这种货色在跟百濑……」他的眼神无言地说。
我心底没有笑。这不就是撒谎欺骗神林学姐吗?他俩既然在偷偷交往,彼此口味肯定有重合之处,这样一来,语气困惑的「口味好像不合啊」不就是谎言?我在每次谈话中反复读出如此深意,感觉这就像强度过高的比赛。加上睡眠不足的影响,我感到不适。
「啊,我真有点想死了。」
「比我房间整齐一百万倍……」
说着,百濑递给我一面小镜子。
百濑边用剪刀摆弄我头发边说。风过屋顶,带走了剪下的头发。
「我也遇到类似的事了,不过是三个女生。」
「嘿,刮目相看了。」
西铁久留米站有个巨大的公交枢纽,每天要驶过几百辆西铁公交。那天,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百濑和我,在约定碰头的火车站集合。穿便服的神林学姐和百濑让人耳目一新。她们一个打扮得适合图书室,另一个打扮得适合体育馆。话说回来,休息日相聚一堂的男女混合好友集团,我只见过血腥电影里专为被杀而登场的角色,因此,我想着必须警惕杀人狂。
「说什么呢。」
「我不能进去?」
这问题超乎想象。
这家店的料理是做好之后由店员送来的。很快,四人份的大阪烧被送上桌。
「只有我不知道,感觉被排挤了。」
神林学姐嘟囔。
她说的当然是这家店,不可能有其他含义。证据就是,她将大阪烧送进嘴里,一边说着「真好吃」一边面露微笑。我对她并无恋爱感情之类不胜惶恐的想法,却依旧被她的表情和话语吸引。她的反应天真直率,我虽比她年少,却产生了父亲守护可爱女儿的心情。
我想起宫崎学长说过:「她跟小孩子一样,不知道怀疑。」此刻,在我眼前专心吃饭的她,就像是个小女孩。
「我第一次吃大阪烧。」
吃完饭,神林学姐说。
「没在祭典摊子上买过吗?」
百濑问。神林学姐摇摇头。
「也没在店里吃过?」
我问。她依旧摇摇头。
「你家里只带你去过那种要预约的店吧?」
「嗯。」
听了宫崎学长的话,她点点头。神林学姐是本地著名资本家的女儿,据说家里有好几辆进口车,是个脱离现实的人。我和百濑探听了神林家的生活。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个叔叔偶尔会带着点心来我家,我很喜欢他拿来的点心,但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也不知道他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社会课去县政府参观时,读小学的神林学姐在走廊撞见了这位叔叔。「啊,是点心叔叔!」她不禁大喊,吓得带队老师面无血色。点心叔叔居然是县知事。
吃完午饭,我们去公园散步。园里有许多结伴而行的家人,弥漫着安稳的气氛。宫崎学长发现一条长凳,我们边聊电影感想边坐下。电影简单而深奥,我们四个都心满意足,靠观后感成功续上了对话。原来如此,看电影是为了制造共同话题啊。我懂了。而且,看电影的两个小时不用说话就过去了,在神林学姐面前露馅的时间也就相应少了这么多。宫崎学长提议看电影,大概已经算准了一切。
我站起来,说要找洗手间,神林学姐说她也要去,跟着站起来。我和她走路去找洗手间,演戏的紧张有所缓和,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聊着天。
「刚才那部电影,名字好奇怪啊。」
神林学姐边走边说。
「怪物?这话真新鲜。请告诉我哪座动物园有这种怪物?哪怕一眼也好,我想看看它。」
「既然是黄昏,没关系的啦。神明也会原谅他们的。」
「真希望不认识她,真希望一直是陌生人。」
「到最后,他肯定会选她。」
「别过来。」
虫鸣停息,沉入静谧。我们一起走过河滩,踩着沙砾靠近水边,河流声变大,水边的气味呛到了我。
我想起彼时屋顶的温暖。
抛接球与闲适的公园氛围相得益彰,玩着玩着,我产生一种连带感,有种我们四个似乎早就在这样玩球的快乐。又玩了一会儿,百濑用力过猛,宫崎学长没接到,球滚进车道,被车胎碾过,「噗咻」一声漏了气。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尊敬你。」
公交站旁挂着「洛神珠集市」的条幅,会场是旁边植物园门口的广场。公交车还有二十分钟才来,我们看洛神珠盆栽看得津津有味,打发了时间。公交车到站时,天空已经泛红,我们在车子末端座位坐成一排。发车不久,我发现神林学姐掌心有朵灯笼似的洛神珠。
「照照镜子吧,我们这是自取灭亡。你说的感情跟怪物一样,就算它在你心中大闹,你也拿它没办法。身体会被啃得四分五裂的。」
我们在JR久留米站下车。百濑一言不发,快步走过冷清的站前广场。我追上她。
百濑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
我们决定回家。往公交站走时,百濑话变少了,不再加入对话。
她都对我做了什么啊!真是太过分了。百濑,牵我的手,跟我妈妈聊天,给我剪头发——罪孽深重也得有个度。回忆的点点滴滴,之后无疑会将我推进无尽深渊。这对我而言是剧毒,我已虚弱不堪。孤身一人,明明应该司空见惯且理所当然。
百濑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街道。我们相对无言,被疲惫至极的氛围笼罩。公交每次停车,车里都会少人。外面逐渐昏暗下来,车里亮起灯。
「是吗?」
「很冷清吧?」宫崎学长边开店铺后门边说。
宫崎学长站起来,从蒙尘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开始写文章。
「就算长大成人,我也不会忘记瞬哥。」
「不论如何,没问题。我是个会成功的男人,对吧,升?」
宫崎学长走近我,环视周围。堤坝斜面传来虫鸣,四下回荡。寒风已经停了。
我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人类等级只有二级的我,一直活在对宫崎学长的憧憬里,一直很尊敬他。他会犯错吗?
「你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这不是很美好吗?」他好像有些困惑,节奏缓慢地说。
基于宗教原因,美国部分区域存在一些脱离近代文明生活的人。他们被称为阿米什人,阿米什人的村里没电话也没汽车,移动靠马车,服装也很朴素。电影《目击者》讲述的,是主角刑警为保护偶然目击杀人案的阿米什小孩而潜伏在其家中的故事。主角是来自近代文明的外乡人,阿米什村庄则处于近代前社会,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很有趣。
堤坝没有路灯也没有人家,只有流水波纹上破碎的月光在闪烁。
八年前的冬天,知道我没回家后,大人们找遍了居住区。宫崎学长也想一起搜索,但大人们说他还小,让他看家。所以,他深夜独自一人溜出了卧室。如今我在这里,都是多亏他。我活到现在,一直这么想。
「谢谢。」
男生停下脚步,看着我。可能因为第一次见他穿便服,我一时没认出这是谁。他明明是我在高中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我却在和百濑说上话后跟他疏远了。另一个晦暗的电灯泡下,田边站在我面前。
「我在堤坝上走,听见你呼吸的声音。」
「感觉做不到跟之前一样。」
时钟指向深夜零点,见面时间到了。远处传来摩托声,车头灯的光芒扫过堤坝上方,车在自行车附近停下。
「但我也要搭电车……」
「我想继承我爸的店。升,到时候可以雇你哦。」
4
「那真可能发生吗?」
田边指着我脑袋说道。
我们在彼此类似的立场里一路走来。人类等级个位数的人生。我们不仅容貌低于平均水准,学习能力和运动能力不高,而且连社会适应能力都不如五岁小孩,不可能讨女生喜欢,不可能被女生搭话,说不定活完这辈子都没有亲近的女生。这是我认识百濑前的想法,应该也是田边的想法。
「我第一次知道阿米什人的存在。」
鞋底碾过河滩的石头。尽管步数相同,学长却总在前面。因为他腿长。
她走进车站,不见了。在站台碰见会很尴尬,我决定在站前广场打发打发时间再进站。我待在出租上客点附近,渐黑的天空在头顶延展。
「上了大学,我想学经营,帮老爸的忙。」
宫崎学长一边走下堤坝陡坡,一边说。
「没错。」
西铁久留米站的公交枢纽人山人海、混杂不堪,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在此下车,消失在人群里。他们消失后,我和百濑仍然坐在最后一排。
在车站附近的甜甜圈店面对面坐着,我把迄今为止的经历都告诉了田边。宫崎学长午休叫我出去,在图书室介绍百濑给我认识。神林学姐和宫崎学长,以及百濑构成三角关系,而我闯入其中。田边听着,没有插话。
学长打开办公室的灯。办公室从前人来人往,现在却变成半个仓库,层层叠叠堆着纸箱,给人一种经营不顺的印象。
「掉在地上,我就捡起来了,想送给瞬。来。」
阿米什人与外来人相恋有违教义。男孩母亲明知如此,却仍奔向主角的怀抱。
「哪会有那种蠢事?我肯定还是不认识她比较好。」
他言之凿凿。
我回到家,用客厅里的电话打给宫崎学长家。
那时,她眼中没有挑衅的光辉。我坐在座位上,感觉心脏渐渐变冷,满心以为百濑要割断这扭曲的关系。她性格那么直爽,我想这也无可奈何。但实际上,她肯定做不到。
「你长大想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但并无不快。我低着头,田边对我说:「联系一下百濑同学吧?」
「对不起,没跟你说实话。我怎么可能有女朋友呢。」
「我还想带回家呢……」百濑看着瘪掉的球说。
若干记忆浮出脑海。濒死河滩的寂寥风景;寒冷中仰望的冬季天空;宫崎学长为了救我而累倒,次日白天在医院病床上醒来。
「玩球的时候真开心,如果我们都只是普通朋友就好了。」
我问她。两人文化背景不同、民族历史不同、宗教理念不同,真会拥抱彼此吗?电影里那幕场景烙刻在我眼中。
「八年前。」
能体谅我的,肯定只有同样过着与女生无缘人生的田边。我们必须抛弃奢望,过适合自己的人生。小心谨慎,不去憧憬谁,不去喜欢谁,贝壳般一动不动。不打扰别人,不闯进别人视野惹人厌,静悄悄地待着。不能对自己贫瘠的人生怀有疑问。毕竟,我的人类等级是二啊。别以为这样的自己能跟别人一样,做梦去吧。我只会倒霉,这点我不是心知肚明吗?然而,田边摇摇头。
「我演不下去了。」
我和神林学姐去洗手间时,百濑捡回一只掉在花坛里的皮球。球还很新,没沾泥巴,肯定是哪家人忘了带走。我们在公园广场抛接球玩。宫崎学长和百濑运动神经发达,我和神林学姐却没那本事。就算忽略着装不宜运动的不利条件,神林学姐的表现也不算好。不过,她的人类等级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下降。
「你叫我出来,是想跟我说百濑的事吧?」
「为什么?」
我将自行车停在路边,站上堤坝,看着筑后川里的月亮倒影。堤坝到河边这片河滩不见植物,只有石头,奇妙的是,氛围不像我儿时感觉的那么落寞。我将自行车留在原地,走下堤坝,想着「我是不是在这一带晕倒的」,边走边找,但确定不了位置。
「你觉得我能无所谓吗?」
「那你离远点。」
「我不是神,你没必要听我的。我利用了你,你应该恨我。毕竟,我当你是个方便的工具。」
神林学姐轻松地回答,神情正如心情,宛若天使。此外,她有时会在花坛前停住脚步,一边看花,一边突然跟我讲解花语。她肯定比任何人都享受这个周日。我喜欢她这个朋友,但有多喜欢她,就有多厌恶自己。
「忘记吧。」
「你真心喜欢上百濑同学了吧?」
店铺的钥匙挂在摩托钥匙扣上。一段日子不见,学长爸爸经营的西装店变了样,总感觉有点脏。儿时感觉巨大的店面,现在也小了。
「是百濑给我剪的。」
「要去店里看看吗?我老爸的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那儿玩过。我想在办公室做点事。」
「你还有别的问题得解决。」
「你发型跟平时不一样啊。怎么说呢,很整齐。」
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后,想起十五岁时的事,我肯定都会胸口作痛。本来,我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我与宫崎学长共乘他的摩托,从河滩前往店铺。夜风吹过脸颊,我和学长一边在漫无人烟的郊野滑行,一边像傻孩子一样「哇——」地大叫。抵达城郊宫崎西装店停车场,走下摩托时,我们完全回到小学时代,笑得直不起腰。
他低下头,脸上阴影变浓。
「真怀念啊。那是几年前来着?」
她将洛神珠交给坐在身旁的宫崎学长。顺带一提,中空的红色小球并非洛神珠的果实,而是花萼。神林学姐似乎喜欢植物,居然连这都知道。宫崎学长看了会儿洛神珠,对我说:「我在西铁下车,送神林回家。」
「我倒是想体验体验。」田边说,「出生到现在,我从没体验过你说的那种感情。我是不是早晚也会得这种病?到时候,我会不会觉得曾经的自己很无知?说不定会痛苦得后悔。但是,我还是想体验这种感情。」
「你觉得我是恩人,所以愿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但你已经可以忘了。」
小学时的宫崎学长问。
田边上车之前,我低头致谢。如果他没出现,我可能已经忘记百濑,远离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了。
百濑喃喃。窗户里映出她的脸。
「很宝贵啊。」
「我都说了,我没那么了不起。」
我们离开甜甜圈店,走向站台。田边要坐反方向的电车。
「前天下午就是这样了。」
我点点头,下定决心。要乘的车进站了,我和田边道了别。
「你应该珍惜。」
「我的经历吗?」
「你还记得男孩母亲跟主角在黄昏里接吻那段吗?」
洁白月光落在宫崎学长的侧脸上。
学长一边示意我坐到椅子上,一边说。他坐在我正对面,跟我说了未来经营公司的计划。他说他有好几个想法,只要筹到资金就行。
喇叭响了。出租司机瞪着我,我躲到人行道角落。尖锐的喇叭声引得行人回头看我,我羞得不行,正强忍泪意,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相原?」
「小时候真好玩啊。」
「经常到这儿来玩呢。」
室内灯光照在窗上,窗户成了镜子,映出宫崎学长和我的身影。我们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宫崎学长写着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久,学长撕下纸页仔细叠好,用双手捏住。他仿佛要在信中埋下祈愿,一时一动不动。
「我给你画张地图,你现在能帮我送信吗?」
「送到哪儿?」
「百濑家。」
我们俩又乘上摩托,回到堤坝。我离开他身后,跨上自行车。
「帮我跟她问好。」
「好的。」
我在宫崎学长目送下出发,踩着自行车骑了大概二十米,回头一看,学长跨着摩托的身影还杵在堤坝上。
三小时后,我边看地图边找到百濑家,东方天空已经泛白。我来回打量地图上写着「百濑」的名牌和门后的民宅,反复确认这确实是百濑阳的家。房子周围是数量正好的田园,有路灯有树丛,跟我家一样,是独栋。
我一直在骑自行车,双腿已达疲劳极限,连正常走路都有问题,于是抓着树篱,晃晃悠悠来到她房间下方。正如宫崎学长标在地图上的注意事项,面朝道路的二楼玻璃窗挂着黄色窗帘。
「百濑!」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我不想扰民,一会儿小声叫,一会儿捡小石子扔,窗帘却始终关着。
没办法,我攀上院墙。院墙离屋墙很近,站上去,应该就能直接拍到她房间窗户。以我现在的体力,这项工作很困难,但我总算成功了。
「百濑,醒醒!」
我用指尖敲打鼻尖前的窗玻璃。窗户后面的黄色窗帘晃了晃,拉开条缝。我看见窗后身穿睡衣眨巴着眼的她,双腿疲劳瞬间烟消云散。
「相原?」
她吃惊地打开窗户。
「骑了三小时。」
神林学姐眯细眼睛。
「没贴邮票哦。」
视野辽阔的堤坝逐渐变亮,这个夏日清晨似乎会很热。堤坝斜面绿草茵茵,风一吹便晃动如波浪。
我顺利考上大学,在东京租了房。扛着大件行李坐新干线上东京那天,百濑一直送我送到博多站站台。站台上,我说我其实一直喜欢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啊!」百濑生气地扭过头。「百濑,看这边。」我战战兢兢地搭话,她野猫般的眼睛转向我。
我摇摇头,说:「你肯定很难受,但要振作起来啊。」
最后,再写一点我和百濑的事。
她折好信,说道。
「才不会!」
「你骑这个来的?」
「没事,我们每天都打电话。」
「你真是没心没肺啊,好羡慕。」她损我。我挥挥手,跨上自行车,骑了二十米左右。她看着我,一直站在原地。我停下车,她让我过去,说她还想一起走走,但要先回家换衣服。那天是周一,但我们逃了学,在堤坝上走了一整天。
「我多试试,如果都不行,请务必收留我。」
我找准时机开口。
「你干吗呢?」
从高中到现在,她孩子似的率直言辞一直没变。许多人可能会先迷上她的外表,但我真正喜欢的,是她的率真。不再演戏之后,我仍然会和神林学姐聊天。她毫无伪饰的话语让我心情平静。
「你捡了颗洛神珠,在公交车里给了宫崎学长。」
她离开窗边,缩回房间深处。我听话爬下院墙,听见门开了,百濑依然穿着睡衣,脚踩人字拖走出来。看见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她吓了一跳。
「谁叫大学课程那么难!」
「我觉得,比起神林学姐,宫崎学长其实更喜欢我。虽然信里写了谎话。」
「那,我们不用再演戏了吧?」
我告别神林学姐,在天神街上走了一会儿,乘上电车。
虽说东方天空泛白,要看字还是有点暗。附近有路灯,她走到灯下。
宫崎学长正忙着开新店。他省略中间物流环节,成功降低自有品牌的开发成本,使用电脑管理信息,将顾客的性别、年龄整理成表加以分析,再在店里上架合适的商品。
「谢谢你过来。但你真的很傻。」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百濑停下脚步说。
「说起来,那天在办『洛神珠集市』呢。」
「我们一起玩的那天?」
「是我就会。」
「我不知道,我又没看信。」
「我下楼,你下去等我。」
她全神贯注地读完信,用睡衣袖子蹭蹭微红的眼角,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宫崎学长?」
「信?莫名其妙!那是邮局该干的吧!」
戏演完了,我们仍然是朋友,在学校屋顶聊天,在食堂嗦乌冬面。她跟田边也熟悉起来,我们有时三人一起行动。我对她有好感,当时却烦恼自己这种晦暗灯泡无能为力,没能直言真心。犹豫着犹豫着,宫崎学长和神林学姐毕了业,岁月流逝,我们升上高三。田边去爱知读大学,我去东京读大学,百濑留在老家,开始工作。
洛神珠的花语。
***
「学姐,你很熟悉花语,应该也知道洛神珠的花语吧?我是大概半年前知道的。大学有个熟悉这些的人偶然告诉我的。」
我们四个之中,究竟谁才是演技最好的人?
我推着自行车,跟百濑并肩而行。一到筑后川堤坝便遮蔽全无,视野豁然开朗。她家跟我家一样,都在筑后川岸边。想到我俩分别在上下游长大,感觉很奇妙。
「就算两情相悦,也会有这种情况。虽然你大概不懂。」
背叛,不忠,外遇。
「这是宫崎学长的信。」
「散散步吧。」
暖气十足的咖啡店里,我出言挽留她。
我掏出信给她看,她来回打量我和纸片。
「你不是一直留级吗?」
「对,我们的戏就演到这里。」
「可以再聊会儿吗?」
「来我们公司上班吧。」
她摸着肚子,带着毋庸置疑的幸福表情说。
提出在东南亚生产调货的方案时,他遇到了资金问题,而当时提供援助的正是神林家。他和她结婚,给双方家庭带来了持续不断的利益。
「为什么?」
神林学姐点点头,坐回来。我们各自又点了一杯咖啡,透过窗户,看着福冈市天神地区的人群。不知何时,高楼之间飘起零星的雪花。
「嗯,无法理解。」
「要在欠钱之前联系我们哦。」
「瞬一直很担心你。」
「你有病啊。」
「那边好像做什么都方便。」
后来,我们聊了他们婚礼时的回忆和新居。就算面对面坐着,我也不再紧张。我不再看低自己,能以朋友的身份跟她说话,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寂寞。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
「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会偷看吧?」
「他回来之前,你肯定很寂寞吧。」
「他让我给你。」
「好啊。」
我手心捏汗。
宫崎学长选择的人生。如果他没选神林学姐而是选了百濑,就不会有神林家的援助。那天晚上,他必须在两个重要的存在中二选一。我和百濑那天就演完了戏,宫崎学长却演到现在。
「这就是你的优点。」
「担心我?」
神林学姐面露微笑,食指竖在唇前。别告诉别人哦。这番举止妖艳性感,不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神林学姐——那个孩童般纯洁的女性。那名女性,似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我刚离开东京,宫崎学长就过去了啊。」
「我来送信。」
神林学姐将美貌不改的脸庞转向我。
抵达怀念的西铁久留米站,我前往和百濑阳约定见面的地方。我回故乡前联系了她,决定在西铁久留米站碰头。
「行了,他写了什么?」
「我们好像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