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田和他的声音
《百濑,朝向这边》 · 乙一 · 1.2万 字
1
语文课上,本田老师介绍了一篇名为《初恋》的俄罗斯小说。他说自己在与我们年纪相仿时读了这篇小说,领悟了小说的趣味。
本田老师去年起在我们高中教语文,二十六岁,当老师才三年,很受女生欢迎,塑料黑框眼镜尤其迷人,简直合适得好似与生俱来。老师周围总挤满想跟他说话的学生,而我只是远远观望。说到我和老师的交流,仅止于上课点名时他叫我名字,我回答。
「小林久里子。」
「到。」
老师声线平稳有力,宛如曳过蓝天的飞机云。
中午,老师会在办公室品尝不知由谁亲手制作的白饭上洒着鱼肉松的可爱便当。不会是快跟恋人结婚了吧?别班女生推测。真遗憾。
我没参加社团,放学后很闲,有时会跟同属归宅部㊟的朋友聊聊天再回家,那天却径直去车站门口书店买了《初恋》。店员帮忙给文库本包书皮时,我看清囊中羞涩,暗想得努力打工才行。(注:是对不属于任何社团,也不属于学生会或各种委员会,因此也没有集体活动可参加的学生的戏谑说法。——译者注)
我在收银台接过书,攥紧它,想着还有没有别的书该读。老师有没有说过其他书名?
我在新书角停下脚步。台面上摆的书封面雪白,格外显眼。
《音乐馆的谋杀》 作者·北川诚二
书腰上印着我喜欢的书评家的寄语,「本年度最佳悬疑!」且不论夏天都没过完就说「本年度最佳」是否妥当,我至今从未碰过这类书。我看了书腰上的内容简介:大雪之夜,一座名为音乐馆的大宅发生了密室杀人案,偶然在场的身为教师的主角被卷入案件。
我对这本书的兴趣转瞬即逝,看着其他书,完全把它抛诸脑后。
结果,我只买一本文库本就离开了书店。太阳照得车站门口一片白光,人行桥和树叶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女性撑着遮阳伞,男性用手帕擦着汗。我被强光晃得眯细双眼,踏上回家的路。
在这个格外炎热的夏日,我初次知晓了北川诚二的名字。不久之后,我居然会和这位悬疑作家产生交流,甚至受邀参加其结婚典礼,人生真是奇妙难解。
暑假来临,我边吃妈妈切好的西瓜边看电视,看看天气预报里播报台风发生的新闻,又看看高中棒球少年高高地击飞白球。空中积雨云高耸,蝉鸣频频轰响。我想玩到天荒地老,有时却也在自己房里勤奋打工。
在东京市内出版社上班的舅舅给我介绍了「录音转写」的工作。舅舅是半月刊电视杂志的编辑。那是本刊登两周份节目表和近期院线信息的常见信息杂志,每期都有大量采访报道和对谈报道。此处就需要「录音转写」这项工作了。
取材时的录音素材要整理为报道,首先必须把内容全部输入电脑,转换为文字数据。要播放录音磁带,边听边敲键盘,逐字录入。有公司专门干这个,但大部分杂志编辑部都是编辑或撰稿人自己做的。
我跟妈妈说想打工,消息传到舅舅耳里,他给了我几盘磁带。磁带里录着素未谋面的编辑或撰稿人向对方问话的声音。听说把这些对话变成文字数据就能拿到好几万日元,我一跃而起。
暑假期间,我转写了许多盘磁带。文字数据附在邮件里发给舅舅,工作就结束了。在自家不见任何人就能完工,实乃幸事。
暑假后半期的某天,舅舅寄来了新信件,信封里装着磁带和信。
我想读读看,便在书店买来《枪手》。看了看版权页,发现书是四年前出版的。当时我十三岁,老师二十二岁。我虽是第一次读悬疑小说,体验却很有趣。小说里,著名悬疑作家其实雇用了枪手,让对方代笔写作品,却逐渐遭到威胁,只好痛下杀手。故事波澜壮阔,我一口气读完了。如果这本书出自本田老师笔下,我会很尊敬他。顺带一提,主角职业是高中语文老师,书中还有他总戴塑料黑框眼镜的描写。
老师叹了口气。
走廊传来一阵喧嚣,像是几个男学生在打闹。教导主任打开办公室门,只探出一张脸,朝学生怒吼。我和本田老师同时瞥他一眼,然后四目相对。
「请多关照。」
学园祭当天,我在装点一新的教学楼里晃悠,参观摄影部和美术部的展览。校门到教学楼的主干道上开满露天铺子,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人群摩肩接踵。我和熟人站着聊了会儿天,正打算去哪儿休息休息,就在走廊拐角遇到了本田老师。
老师身下的椅子嘎吱作响。我第一次跟他正式对话,也是第一次一对一面对他,紧张得不敢看他眼睛。
老师,那部小说是您写的吗?
「啊,真有趣。这次的随笔,就拿一篇写这个话题吧。」
我打开窗户,只留纱窗,夏夜湿润的空气钻进房间。我家旁边是旱田,田那头是塑料大棚。春天一到,田里满是茁壮成长的白菜,可以望见菜粉蝶飞来飞去。我打开电扇,启动生日时收到的电脑,戴好耳机,播放磁带,录好的对话传入耳朵。
「对,就是这本。」
老师来教室上语文课,或者在走廊上偶遇时,我会看着他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轻轻点头。点头意味着「我没告诉任何人哟」。老师上课闲聊起手机和小灵通的区别时,我莫名觉得好玩。
「书很好看。」
「大家都很爱您啊。」
下课该不该找老师问「真相究竟如何」?长此以往,我会在意得没法学习。然而打算出教室时,发现老师正被许多女生团团围住,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遭遇了强卖。」
夏日流逝,空气转凉,树叶染上红色,便利店摆出秋季限定点心。每次吃这些栗子、红薯和南瓜味的商品,我都觉得秋天至高无上。
「看了出道作……」
次日,本田老师叫我去办公室。
「充满幻想色彩。主角语文老师也是凶手小说家,那部小说全是他虚构的世界……」
语文课上,坐后面的同学收好作业本交给老师。一叠本子被带到办公室,当天过得风平浪静。
「没有。」
我上网搜了搜。北川诚二以蒙面作家身份活动,媒体似乎也从未刊登过其面部照片。书评家对其作品评价很高,世间大众对其却所知甚少。他出版了三本书:出道作《枪手》,第二作《蒙面作家的孤独》,最新作《音乐馆的谋杀》。三部作品属于同一系列,都有同一个主角登场。
「《枪手》?」
二十六岁男性语文老师悄悄靠近蔫头耷脑趴在课桌上的男学生,在他耳边大喊:「起床!」
我停止磁带,做了次深呼吸。电脑屏幕尚且空无一字。我忘记工作,听作家北川诚二的声音听得入了迷。
无法向本人确认的时间一天天过去。九月中旬,本田老师布置了一道习题:在作业本上写出自己对语文课本里小说的感想。我在家中房间犹豫了好几个小时,终于下决心往作业最后多添了一句话。
北川诚二老师的本职是高中语文老师吗?
「很像您,各种地方都像。」
「那本书,果然是老师……」
「不这样就不好吃了。」
我每次夹起两三根炒面,送到嘴里吃掉。面条没怎么拌匀,酱粉浓淡差异显著,但很美味。我拿着方便筷几根几根地吃,老师说:「为什么要一点一点地吃?」
吃完晚饭,我立刻着手转写北川诚二的录音。只有一盘九十分钟的磁带,加把劲,应该一晚就能搞定。
放学后的办公室,几个老师在办公桌之间走来走去。操场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本田老师桌上放着台崭新的手机——不,仔细一看,是小灵通。
平稳有力,宛如飞机云。这是什么误会吧?是只有声音相似的陌生人吧?我边想边继续播放,听了一会儿,反而更加确信。我抬起头,看着书架上屠格涅夫的《初恋》。
录了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编辑部的人,另一个肯定是北川诚二。随笔好像没有特定主体,聊的是最近发生的趣事。
我们来到楼梯平台,坐在一张课桌两侧的椅子上。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们学校去屋顶的门严封紧锁,无法自由来去。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存在意义稀薄,成了仓库,平台堆满闲置桌椅。它们原本盖满灰尘,但我某天偷偷拿湿毛巾擦净了几张。午休或其他时候若想独自待着,我就会来这里小睡。
我一开始觉得分享秘密很有趣,渐渐却心生愧疚。我只不过偶然知道了老师的副业,如今所作所为仿佛试图借此接近他,实在可耻。话说回来,自他叫我去办公室以来,我们既没单独说过话,也没走得更近,因此,或许我不必太在意。
2
书页上胡乱塞满艺人、影评家等各色人群的随笔,其中就有北川诚二的名字。页面角落登了他的简介,最近著作写着《音乐馆的谋杀》。我想起这是暑假前在书店瞄到的书的作者,但没有其他信息。
塑料黑框!这不是跟本田老师一模一样吗?
「嗯,买了台小灵通。」
「女生有很多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久里子:
「您不要吗?」
「世上真是什么怪人都有啊。」
老师撩起头发,扶正眼镜。这是他上课提问的动作。一旦他这么做,全班同学都会低头垂眼,不与他对上视线。
「哎呀——这可不妙……」
「对了,您知道手机和小灵通的区别吗?手机好像是进化后的车载电话,小灵通好像是进化后的无线电话子机。」
舅舅回信时写道:
老师递出一只用皮筋系住开口的透明袋子,袋里装着炒面。
男学生「哇!」地跳起来,周围同学嘻嘻直笑。一个半月没上语文课,本田老师跟我们一样晒黑了。老师回到黑板前,伴随着手中粉笔敲出的悦耳声响,课本里的一句话跃然呈现在黑板上。
「你觉得结局怎么样?」
不论第二天课后,抑或在没有语文课的普通日子于走廊偶遇,本田老师周围必定有其他学生。我放弃直接提问老师,转而咨询编辑舅舅。
同学们拿红笔记下老师用黄色粉笔写的部分。我手肘撑桌,托着脸,闭眼认真聆听老师的声音。这声音和磁带里录的小说家声音一模一样,但我没有老师就是北川诚二的证据。
「这句话表达了登场人物怎样的心情……」
学园祭的喧嚣隐约可闻。平台一片寂静,仿佛从热闹的学校中割离。
「别这么见外嘛。」
第二学期开了学,我们这群学生的脑袋却被暑假余韵熏得雾蒙蒙。时值九月,太阳仍旧毫无慈悲地猛晒地面。我试着用垫板当团扇扇风,但活动胳膊会消耗卡路里,反而更热。我们高中教室没有空调,夏天一直都很热。
我们高中要在十月上半月召开学园祭。班会决定改造教室开章鱼烧店。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留下来,给章鱼烧店的招牌涂色。用红油漆涂章鱼脚时,我发现脚有十只,但想想也无所谓,干脆没管。
「毕竟是语文老师啊。」
「好的。」
舅舅信里还说我做录音转写很努力,让我告诉他收报酬的银行账户。我盯着信想,我见过北川诚二这名字,是谁来着?我拽出舅舅编辑的杂志旧刊,读了读他说的连载随笔。
久里子:
「那你怎么知道的?」
「吃吗?」
立场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对不起……
「主角原型是您?」
我做录音转写的杂志上市了,如今就摆在书店里。北川诚二的随笔登在页面一角。编辑细心整理了我转成文字的资料。自己说的话变成纸上的文字,这究竟是种什么感觉?我单独裁下老师的随笔,保管起来。
「你怎么发现那本书作者是我的?」
你知道我们杂志正在连载的北川诚二老师的随笔吗?作家北川老师每期都会写点什么。我们主编是他的狂热书迷,死缠烂打,硬逼他接下了这个企划。老师很忙,并未亲自执笔,而是由写手把采访他的内容整理成随笔风格的文章。这些录音,我打算今后让你来转写。顺便一提,「啊」「嗯」之类没有意义的部分不用处理。
邮件发送转写的文字数据时,我顺带写下这个问题。
「你看了?」
「我哪句话说漏嘴了吗?」
第二学期即将期中考试时,我读遍了老师的著作。第二作《蒙面作家的孤独》厚得像块砖,讲述了第一作登场的主角语文老师在以蒙面作家身份活动的过程中,逐渐模糊现实与梦境边界的故事。密室杀人案与分尸杀人案在此时发生,主角因怀疑自己就是凶手而苦恼。我凝神屏息,惦记着后续发展,翻过一页又一页。
「……你这么想也行。」
「保密。」
「咦?北川老师,您买手机了?」
「那这件事,你连好朋友也绝对不能说哦!」
「好事啊。」
我惴惴不安,不觉间紧紧攥住裙子。
拿起似乎放在桌上的小灵通的声音。
老师一脸狼狈地说。
期中考试时,本田老师来我们班监考。教室里,学生们与答卷沉默对峙,老师站在窗边,偶尔凝视秋日天空。是在想新小说的梗概吗?我完全解不出题,考到一半就彻底停手不动,入迷地看着老师。
「这个很好吃哦。」
他在脑袋后边交握双手,伸个懒腰,面露恶作剧败露的神情。二十六岁的本田老师还像大学生一样年轻,比起老师,更像亲戚家的大哥哥。这个人写的书出版了,现在正摆在书店里。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小说家。
「……那我们开始吧。这次也请多多关照。」
我看了北川诚二的书。
「那也比不上老师。」
虽说坐在一张课桌两侧,但我们并非面对面,而是像新干线座位一样朝着同一边。老师右肘撑桌,跷着二郎腿。墙上小窗透进光芒,照亮老师肩膀。
「小林,你语文成绩很好啊。」
「不是因为老师好吗?」
「在学生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很受欢迎。这还用问?」
学园祭的特别氛围或许消除了我的紧张。换作平时,在老师眼皮底下吃炒面,简直大胆得无法想象。
学生欢闹着穿过走廊。我察觉到气息,胆战心惊地想他们会不会来平台。
「您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呢?」
老师摘下塑料黑框眼镜,神色疲惫地伸伸懒腰,直接趴到桌上。
「老师,您没事吧?」
「让我歇会儿。」
「我去买瓶茶?」
「不,不用了。」
「您身体不舒服?」
「双重生活很累人。」
「毕竟就像在欺骗学校里的大家啊。」
「对,是欺骗,我在骗人。」
老师俯身不起,嘟嘟囔囔。作家真不容易啊,我想。
「等等,别摇了,叫人叫得这么野蛮。」
连廊是板条式木廊,一有学生过就嘎吱作响。我们的吐息变成白雾,随风飞散。我不讨厌他,但我拒绝了。
走到一半,我看清周围没人,对平台挥挥手。
「小林?」
「我最近得到了一部恐怖片的DVD。」
当晚,我在便笺上写下给老师的信。话语在心间膨胀,庞大得无法在田里安放,必须赶紧出货。我在便笺上一字一句地写,眼中每个日语字都变得好似圆滚滚的白菜。或许,曾经向我表白的男生也像现在的我一样,不把话语放出体外就受不了。写书、接受随笔企划的老师也一样,将心间膨胀的话语陈列到纸上,要比一直闷在心里捂烂它好得多。
老师好像在他二楼的房间里做什么工作,一楼只有我俩。我一边递小碟子,一边观察房里的观赏植物和布制纸巾盒。装饰植物的应该是可奈子小姐,挑选纸巾盒花纹的应该也是她。
这里没有暖气,我冬天几乎不来,这时却想去个能独处的地方。一想起从前同级的他,我心中就充满寂寞之情。要说出那句话,究竟需要多少能量?
「她好像觉得很有趣。」
「您怎么在这儿?」
3
我离开学校,走过缀满圣诞装饰的街道,乘电车回到家。从前男同学和老师的事在头脑里打转,我都快发烧了。
「聊点别的吧,你想聊什么?」
朋友一边走路,一边兴致盎然地说。我想接话,怀里的招牌碎片却有一些掉在了地上。我想在不弄掉其他碎片的情况下捡起来,但很难做到。试着试着,我烦躁起来,一脚踢飞碎片,吓得朋友瞪圆双眼。
我坐进平台的椅子,趴在桌上,桌面凉意丝丝渗透。我闭上眼,想着白菜田。
老师的声音响起来,空想中的白菜田地面晃了晃。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本田老师站在课桌对面,镜片深处是一双吃惊的眼睛。他在摇晃我趴着的桌子。
本田老师家是栋像奶奶家一样的怀旧独栋木屋,距超市大约十分钟车程。我把自行车放在超市停车场,坐上老师的车,跟他们回来了。老师说他们要吃火锅,三个人吃肯定比两个人香,便邀我一起来。
我看着磁带塑料部分遇热融化,炭化。1摩尔碳和1摩尔氧气反应生成1摩尔二氧化碳时,产生的燃烧热是393千焦。我刚才读的小说这么写着。
「有人表白,我拒绝了……」
「那期应该还没上市……」
「我想,或许小林也在写小说,出版社有认识的编辑。」
我和朋友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我们的位置离停车场很远,中间还种了好几棵枫树。翩翩舞落的红叶那头,本田老师和她亲密地一同欢笑。
吓我一跳。老师还没发现将这些录音转写成文字的人是我。
「读高中那会儿,他明明一个朋友都没有。」
老师盯着我的脸。
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她熟练搓散金针菇的手指。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订婚戒指。
「摇你肩膀可能会变成性骚扰。没事吧?」
「真是青春啊。」
可奈子小姐是个气质稳重的女性。我想象她在空间里缓缓移动,安静微笑,搅咖啡不掀起一丝波纹。双亲去世以来,老师和妹妹可奈子小姐就在这个家生活。老师平时在办公室吃的手制便当是妹妹做的。我结论下得太武断了。
圣诞前夕举行了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有个男生跟我告白。他初中跟我同级,在同一组做化学实验。考完所有科目,我带着获释的心情收好东西,刚到走廊就被他叫住。我和他一起走到连接体育馆和教学楼的连廊,在那里听他道出心中所想。
这次,老师和采访者讨论的是「最近看了什么电影」。老师提到《德州电锯杀人狂》这个片名,说这是恐怖电影的金字塔,讲了蒙面巨汉挥舞电锯杀人的故事。各种电影相关话题结束后,录音内容是老师和编辑的闲聊。舅舅说闲聊不用转写,我就只听没动。
等第三学期开学,就把这封信交给老师吧——我本打算如此,寒假里却机缘巧合见到了他。那天,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这是家郊外型大超市,停车场很大,许多人大老远开车过来。前往蔬菜卖场途中,我遇到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她推着购物车,正在挑火锅底料。我觉得我绝对认识她,目不转睛盯着她瞧,结果视线相交。这是位大学生模样的温和美人,服装举止散发出居家气息,足以想象她在家烹饪的模样。我记起在哪儿见过她,不禁「啊」地喊出声。
「为什么这么想?」
「我又不会写小说。」
跟学园祭时一样,我和老师坐在课桌两侧椅子上。时值阴天,透进小窗的光芒很少,加上没开日光灯,周围很暗。
老师似乎打算安慰我。
「喂,小林!」
「是吗?真想不到。」
「刚才那个,肯定是他女朋友。」
「有个认识的女孩在看我的书。」
我抱稳碎片以免散落,跑到她身边。她在教学楼暗处偷看停车场,视线前方是本田老师。老师站在车旁,跟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性说话。那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美人。
「久里子,过来!」
本田老师自过道那头走近,将手中的盒装牛奶放进她的购物车。
可奈子小姐一边在厨房准备火锅一边问。
「您问她读后感了吗?」
没有录音转写的活儿,也没有朋友邀约,我过年期间只有看电视一件事可做,因此得以认真思考老师的问题。我经常想,我的感情会否只是孩子气的憧憬?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挂念老师的?我的视线是过去哪个时间点开始追逐他的?
第二天停课,但要收拾学园祭残局。我卸掉教室装饰,清扫地上掉的青海苔和柴鱼干,敲碎失去用途的招牌,跟朋友一起搬到焚烧炉。我们怀里抱满四分五裂的招牌碎片,下楼外出。走向教学楼背面时,朋友停下脚步,蹑手蹑脚躲进教学楼影子里。我正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就满面光辉地冲我挥了挥手。
我擦擦眼泪。
我来老师家了,真奇妙。平时,老师放了学就会回这里。老师也有生活空间,也有家人,这我没怎么想过。如此说来,老师就算有妹妹,也一点都不奇怪。
初三傍晚,我突发奇想,开始在院里点篝火。我躺着读的恋爱小说里有燃篝火的场景。
「我什么都吃。」
我开窗深呼吸,冬天冰冷的空气浸入肺部,我感觉心情焕然一新。房间透出的灯光模糊照亮屋旁田地,田里白菜苗连成一线,绿叶尚且幼嫩,当配菜恐怕也填不饱肚子。录音转写途中,我感到房间空气浑浊,于是开窗换气。
「我看见你在往这儿走。」
「十七岁。」
「是《德州电锯杀人狂》吧。」
老师说话,我按键盘,屏幕显示字句。简直像在节奏感十足地拔出地里长的胡萝卜和白萝卜。收获老师说的话,整齐地列在电脑上,这种感觉很舒畅。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家旁边的田地就在种白菜。闲来无事,我经常跑进白菜田,追逐飞舞的菜粉蝶。那些日子阳光温暖,世界充满奇迹,与社会毫无瓜葛。没有不安,每天都很幸福,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田里整齐的绿色圆球不是白菜之外的任何东西,没有圆润之外的任何才能,只是唯有可爱外表,偶尔会无从抵抗遭到青虫啃食,缺乏值得大书特书长处的万年不变的白菜。我想永远留在那里,如果现在还能追菜粉蝶该多好。不知不觉间身体长大,我成了个容易消沉的人。
我叹口气,边想「肚子饿了」边关上窗,回到电脑前戴好耳机,将磁带传出的本田老师的声音敲成文章。
「如果是,或许就能看到上市之前的杂志。你发现我是北川诚二,说不定也是……」
「不可能。」
「你有喜欢的人?」他问。我点点头。
每次去书店,我都会看看有没有北川诚二的书。偶尔有书店竖起店员手写的广告,看见上面用彩笔写的「惊人杰作」的评语,我就会很高兴。老师能用文章撼动人心,非常厉害。绝大部分读者都不知道北川诚二是高中老师,我们高中全校学生都不知道本田老师是作家。老师或许不是我能随便亲近的人,我寂寞地想。
之后,编辑立刻停止录音,对话中断。交流虽短,我的心跳却快得无以复加。听闲聊就像偷听,让人心虚。磁带必须还,绝不能复制。毕竟我身负保密义务。当然,我这次也复制了。
老师正儿八经地盯着我的脸。
「我明明才二十六岁哦?」
「多大的女孩?」
「杂志随笔上写了。」
我慌忙起身,走下楼梯。
老师的声音化为烟雾,升向天空。我不是因为放弃了才这样做,而是相反。如果珍藏着这种东西,我一定迈不出那一步。关系变化也无妨,总好过始终不发一语。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买好茶回到楼梯平台,本田老师已经不见了。肯定是有人找或者别的什么事,他不得不走。吃剩的炒面留在桌上。
「我还是去买茶吧。」
「刚才,我第一次觉得老师是个大叔。」
除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新年转眼就到。我在朋友寄的贺年卡里搜寻本田老师的手笔,结果一无所获。对老师而言,我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我正妄想自己在白菜田中玩耍,没曾想却听到了本田老师的声音。下意识觉得肯定是幻听,咕哝着回答:「请别管我。」
「怎么能不管?会感冒哦。」
「或者在出版社打工赚零花钱。小林,你好像有秘密啊。」
寒假最后一天,爸妈抛下我去亲戚家串门,我不会烹饪,只能找地方买晚饭吃。时隔多日,我打扮得人模人样,仔细检查身上是否沾有零食碎屑,骑自行车去了附近超市。
「小林同学,你挑食吗?」
4
我起身下楼,和几个学生擦肩而过,从卖巧克力香蕉和可丽饼的教室门口经过。有个班往保温箱里放了冰水,在卖瓶装茶叶和果汁。
乌云遮蔽太阳,寒气似乎因此加剧,即使我身穿厚大衣也感到浑身冰冷。他离开了,徒留我自己走向楼梯平台。
「你怎么知道?」
「出什么事了?」
可奈子小姐边从冰箱拿蔬菜边问。
「我哥在学校什么感觉?」
「老师,再见。明天也要好好相处哦。」
我明白不能说出口。传递心中感情会使各种事物陡然生变,不管回答如何,关系都不可能一如既往。肯定保持现状为好。
我用扫帚收集枯叶,将报纸插进枯叶堆,然后用火柴点火。烟雾升起,当火势转大,我扔进几盘磁带。都是我每次转写时复制的采访老师的磁带。
「你在进出出版社?」
老师撩起头发,扶正眼镜。是上课提问的动作。
我每月大概转写三盘磁带,其中一盘是北川诚二的随笔,一次采访会整理成两期内容。其他工作每月各异。采访艺人的磁带似乎会很有趣,但这类工作几乎没有,基本都是脑外科医生讲义的录音,或者思想家之间的对谈。如果出现听不懂的艰深用词,我就必须上网查询。许多录音高深得抓不住脉络,我很担心转写到底是否正确。声音小、语速快的录音很难转写,北川诚二却口齿清晰,听得我很舒服。外层柔软,中心坚韧,像意大利面一样嚼劲十足。
「真的很遗憾。」
她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我,歪过头,一脸「您哪位」的表情。我正想胡扯几句蒙混过关,突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很受欢迎。」
「那就聊电影吧。」
不久,女性坐上车,开往校门方向。老师目送她远去,直至离开停车场。我和朋友呼了口气。
「没事。」
「学园祭第二天,你在停车场跟老师说过话是吗?」
「我记得是去借车的。」
「我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偷看你们来着。」
「知道是妹妹,你放心了?」
我苦于回答,沉默不语。她开始端装满蔬菜的盘子。
客厅一角散落着校内文件。原来老师在这种地方工作啊,我想。电视机旁的柜子摆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小学时代的老师、可奈子小姐和一只戴项圈的柴犬。老师小学时的模样冲击力极强,是个齐刘海、穿短裤的男孩。还有看似大学时代的照片,眼镜跟现在不同,是圆形银框。看着看着,可奈子小姐过来了。
「当老师之前,他一直戴这副眼镜。」
「那老师现在戴的……」
「是他当上老师时,我给他选的礼物。」
我紧紧握住可奈子小姐的手。
「现在的眼镜很好,很适合老师,仿佛他出生以来就一直戴着。」
「我送给他之前,他很讨厌这种装饰眼镜,说不喜欢,甚至不承认眼镜的存在。说到底,他连『塑料镜框』这个词都不知道,一直说『装饰眼镜』。」
老师在二楼做完工作,不知从哪儿拿出小型煤气炉和锅,并摆好。时针指向晚上七点,我们开始涮火锅。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鱼肉、鸡肉丸、葱和豆腐等菜肴在锅里煮开。可奈子小姐管着锅,老师一直挨骂。
「我不是让你别在锅里乱搅吗?」
「我在找扇贝。」
「你一个人想吃几个啊?」
「别在学生面前扫我威风啊。」
「老师,你眼镜起雾了。」
我们一边享用火锅,一边看正月特别猜谜节目。老师和可奈子小姐喝啤酒,我喝茶。
「小说就是在这栋房子诞生的啊?」
老师撩起头发,断断续续地说:「她不想发表写好的原稿,让我一个人看了就算了。大概是写完就满足了吧。让她参加新人赏也不愿意,我只好不经允许悄悄投稿。我觉得,那部小说不问世就被抛弃的话太可惜了。得奖时她才知道这事,相当生气,坚持说不想出道当作家。可是,不出道就拿不到奖金。」
「全凭感觉。」
「我不能接受。老师,您这就像偷了可奈子小姐的奖金和版税。」
归程电车里,我昏昏欲睡,不久便陷入浅眠,梦见了白菜田。是我转写磁带时偶尔开窗看见的那些白菜。
「嗯,请多关照。」
「我想出国旅游。当时花奖金和版税去了埃及,金字塔很大哦。」
「这是巧克力。对了,您很久以前推荐的《初恋》很好看,虽然悲伤,但我学到了很多。请再推荐别的书给我。」
虽然早已没有了原来的想法,但那毕竟是一份纯真情意的表达。我放下了,释然了,并为自己感到骄傲。
老师好像不记得了。乌冬面煮散了,我盯着等它煮好。熟了,我伸出筷子,几根几根挑着吃。汤料煮得入味,很好吃。我的口腹之欲完全得到满足,饭后喝茶时,老师和可奈子小姐说要开车送我。
「这有关系吗?」
「我就要。」
我站起来,抓住书包,逃跑似的离开办公室。
春日将至,菜粉蝶肯定会在白菜头顶飞舞。
「幸好能跟你聊天。如果你没发现这件事,我可能会继续伪装。我想过,早晚得做个了断。我妹也要结婚了,不可能一直这样。」
「那时就假装是老师在写,而不是可奈子小姐?」
「嗯。」
见老师点了点头,我跨上坐垫踩下踏板。
「是吗?」
「您想要钱吗?」
「没有北川诚二的磁带要转写了,我很寂寞。」
「为什么要假装是老师写的?」
第三学期第一天放学后,在那片楼梯平台,我把信交给了老师。
最初只是幼嫩的菜苗,渐渐却膨胀变大,如今已是圆滚滚的球。它们挤来挤去,等待有朝一日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地方。
「没关系啦。」
老师双手插兜,等我出发。我攥紧车把手,仰视老师的脸。
可奈子小姐把乌冬面下锅煮。
「……这就是你想到我妹妹才是作者的思路?」
「啊,没关系,我走去超市。」
我解释道,我舅舅在出版社上班,给我介绍了录音转写的工作,偶然委托我转写北川诚二的磁带……话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我大概一直都很想告诉老师。
老师眯细镜片后的眼睛。要领奖金,就必须有人以北川诚二之名出面,于是,老师代替可奈子小姐伪装成作家。时至今日,全体编辑仍然坚信写小说的是老师。真相没有败露,或许在于原稿并非手写。原稿经由电脑打印,无法从笔迹判断作者是女性。老师几乎不见编辑,只在聊随笔时上门,平常只有工作邮件往来。
我一插话,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刚刚意识到。
「她在我考语文教师资格证时写的小说,似乎拿我当的原型。如果我没当上语文老师,她打算怎么办啊?」
我和身穿大衣的老师一起迈开步,他要送我去超市。星星点点的路灯照亮了住宅区。一开始,我们边说「好冷」「要冻死了」边笑着走路,不久话就少了,我沉默不语,倾听老师的呼吸声。车辆经过,车头灯一瞬在院墙上映出我们的影子,随即驶远。
二月十四号打一大早就寒冷彻骨,电视中天气预报说下午要下雪。放学后,我来到暖气十足的办公室,只见本田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我叫了他一声。他看见是我,让我坐在旁边椅子上。
老师的办公椅吱呀一响。我确认其他老师没看我们,偷偷递出纸袋。
「刚才可奈子小姐告诉我,您当老师之前戴的是银框眼镜,甚至不承认现在这种塑料框眼镜的存在。是吗?」
「我听声音听出来的。啊,是老师。」
我试探着一问,老师点了点头,似乎无意继续隐藏。我猜对了,北川诚二不是老师,而是可奈子小姐。
我第一次跟老师说录音转写的事。不久前,北川诚二结束连载,由其他作家的随笔填补页面。我听老师提过完结理由——真正的北川诚二另有其人,老师和可奈子小姐近期好像会公之于众。
「骗人,直觉怎么可能猜到。」
「小林。」
「真亏你能猜到。」
「她和男朋友一起去纽约旅游了。自由女神好像很漂亮哦。」
老师面露了然,点点头。
「我妈旧姓『北川』,我们以前养的柴犬叫『诚二』。参加新人赏时,我用这两个名字当了笔名。」
「北川诚二是蒙面作家,还有个代笔。老师不是小说家,什么都不是。」
不久,前方出现了超市招牌。超市开到晚上十一点,店里依然灯火通明。我走到停车场自行车旁边,心生遗憾。我们站在自行车两侧,简单地道别。
「之前怎么不说?」
老师撩起头发,扶正眼镜。
火锅渐入佳境,可奈子小姐开始准备乌冬面。想到老师在这里执笔写作,我感慨颇深。上架全国书店的文章,就是在这里编织的。
「别这么死板嘛。」
「老师。」
「不行吗?」
老师面露惊讶。我感觉他认为我满脑子只有眼镜,很想辩解。
「明天又要上学啦。」
我们露出怎么看都是请教功课的严肃表情,说着话。
「什么?」
「没错,杀人案各种诡计都是在这个房间想的。」
「出道作《枪手》是四年前出版的,写作时间大概更早。可您是三年前当上老师的。写那部作品的时候,您应该还戴着银框眼镜,很讨厌塑料框。说到底,您不是连『塑料框』这个词都不知道吗?明明不知道,作品主角却戴着塑料黑框眼镜,太奇怪了。名字都不知道,不可能想出那种描述。」
老师一脸轻松。
我瞪着老师。
「是吗,你听了那些磁带……」
「您居然会接受随笔企划。」
「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有东西想给您。」
我在玄关穿好鞋出门,看见夜空升起了星星。对地球来说,空气应该跟平时大同小异,但仅仅因为身处正月,我便觉得世界焕然一新。或许因为体内闷着火锅热气,我像口吐放射能的哥斯拉一样呼出滚滚白烟。我在玄关外向可奈子小姐道别。
我和老师的关系并未像我担心过的那样变化,还是如常交谈。我和可奈子小姐也成了朋友,闲暇时会帮她找写小说用的资料。我此前只有同龄朋友,觉得跟她聊天新鲜又有趣。我还受邀参加她的结婚典礼,在对老师当日着装的期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怕你不高兴,让其他人转写磁带……」
走在行人寥寥的住宅区里,我感觉终于听见了老师真正的声音。
「不能帮你收拾,不好意思。」
「很难拒绝啊,毕竟我把采访全拒了。」
「是的,我在打工。」
我换好鞋,走出教学楼,羽毛般的洁白颗粒掠过视野。雪在高空降生,缓缓飘落。
「是个毫无才能的普通人。」
「但两位都喝了酒……」
「可奈子小姐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