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炸彈從天而降
《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 古橋秀之 · 8754 字
從前,因爲發生過大戰,很多人在這場戰爭中不幸死亡。
這大約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以我現在的年紀來算,那可是大我四倍的陳年往事——也就是說,感覺就像是織田信長那種古時代或是暴龍時期一樣,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情。
原美智子,也差不多是一樣久遠以前的人了。
只是,跟織田信長還有暴龍不一樣的是——她並不是博物館裏的展示品,而是一個此刻依然還有生命跡象、活生生的女孩。
我所居住的地方有個和平公園,就在直徑兩百公尺的圓形區域內,曾經在戰爭中使用過而如今已經生鏽的大炮,或是曾經遭受轟炸焚燒過的鐵柱,就這樣零星散落在樹木、水池和草坪之間。這些東西就好像是某位藝術家所創作的神奇作品,讓這個公園整體的感覺與其說是現代,倒不如說是某個時空交錯的連接點更爲貼切。
在公園中心的她,也是這些神奇的作品之一。
這個站在高約一公尺、直徑兩公尺圓形「基臺」上的女孩,穿着水手服跟扎腿褲,斜揹着粗布制的揹包;那身穿着裝扮已經不能說是土氣了,應該說更像是某個外國的民族服裝。
她一隻腳自然地向前踏出,防空頭巾遮着她的後腦杓,同時以手遮着額頭看向正上方;六十年前是這樣,而現在……也是一樣。
在國外,人們好像稱她爲「琥珀少女」。
原來如此,仔細凝視的話,會發現少女周圍的空間是從基臺的邊緣垂直向上延伸,而且可以看見淡淡的彩虹色彩的輪廓。整體來說,她就像是被關在透明的玻璃柱裏。我覺得這種表現手法其實沒什麼意思,不過,確實也看得出幾分像是古代的昆蟲被封在琥珀裏的樣子。
六十年前,在這裏投下了歷史上第一次使用的時空潮汐炸彈。
所謂的時空潮汐炸彈會從地上五百公尺的位置,呈放射狀產生無光無聲的時間衝擊波,而當這個衝擊波撞擊到地面時,從爆炸中心算起,半徑一百公尺以內的人跟建築物將會在時間被連續撕裂的過程中瞬間分解,接着就只剩下像是盤子般光滑平整,空無一物的地面——聽說,大概就是這樣吧。不過,我其實也不是很能搞得懂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反正意思就是這種炸彈的威力十分驚人就對了。
當然,遭受破壞的並不僅僅於此,在那周圍半徑十公里內的街道都被破壞殆盡,瓦礫堆積成山。在那決戰爭中喪生的人數,約爲當時總人口數的十分之一,而光是這枚炸彈就造成了其中一成人數的死亡。
——只有她,居然存活下來了。
也因此,人們才首次知道會有這種現象。據說,爆炸中心點所產生的巨大威力跟從地面反射上來的衝擊波相互抵銷,形成了一個時空間爆發的完全爆炸中心地——是一個在地面上半徑一公尺,高度五公尺圓柱狀的時波中立地帶——相對的,因爲爆炸導致的巨大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使得時間的密度急遽凝縮,「固結」在一種時間非常難以流逝的狀態。
而這樣的結果,讓爆炸後所形成的圓形地面正中央,幾乎變成了固體狀態,因此留下了時間性被固結的空氣與地面之間所形成的「柱子」。在那之後,人們把因爲受到爆炸影響而被刨開的地面給填平,並蓋了這座公園。
「柱子」的前方有個大約跟腰際一樣高的石臺,上面刻着以下的說明——
「——此人爲原美智子(十五歲),這是她於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點五十九分,在時空潮汐炸彈投下的瞬間所保留的姿態,而且在時間被壓縮成以六十億分之一的流逝速度中存活了下來。她望向頭頂天空的姿態,彷佛是在祈禱世界和平。」
前半篇讓我還有「嗯……原來如此」的感覺,但是後半部的說明——我就不這麼認同了。
在原美智子過着所謂「六十億分之一時間速度的世界」中,從爆炸的瞬間開始才經過不到0.3秒。這根本連祈禱世界和平的時間都沒有,那隻不過就是一眨眼的瞬間而已。
總之,先蓋上蓋子再說。因爲「柱子」的頂端有反彈力的關係,所以蓋子一定要有相當的重量,否則會被彈開。因爲,比方說像球、大的冰雹或者是被風吹來的招牌之類的,也不見得就不會掉下去。萬一抬頭仰望的瞬間,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話,相信原美智子也會受不了吧!所以,蓋子一定要蓋。
爺爺在工作的時候突然腳痛起來,健康狀況一下子就衰退大不如前,還因爲感冒引起肺炎,一度以爲身體有起色會好起來的,沒想到卻又突然惡化,然後就過世了。
不停送來各種大型的花籃,鎮上的知名人士也是一個接着一個來拈香祭拜,他們都盛讚爺爺生前的事蹟。例如沒看過像他這麼有責任感的人,或是說爺爺做事很明快果決,並且會持續追蹤辦妥各項任務,聽到的全都是各種讚揚……
我從透明的蓋子上俯瞰原美智子。
這件事,是我和爺爺之間的祕密。這近十年來,想必應該是沒有其它人有機會好好看過她的臉吧。
同樣的理由,環顧周圍的話,將會發現因爲劇烈的震動,導致周邊的輪廓都呈現一片模糊,而她應該也可以看到一個接着一個聳立起來的灰色樹木跟建築物吧。她現在還是保持着向上看的姿態,飛散的頭髮也仍然跟當初一樣停在半空中。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自覺的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了幾十秒、幾分鐘。
……唔,就算我們從出生之前到死亡之後爲止,其實她都是個連動都不會動一下的人。與其說她是活着的人,或許該把她想成是化石這一類的還比較貼切也說不定。
當然,她並不是真的在看我。她原本是在仰望着遙遠的天空。
順便一提,那時候我的口袋裏會隨身帶着小型的雙眼望遠鏡。於是,我用望遠鏡看了一下,果然看見了小小的鐘表刻度。
爺爺是紀念公園的管理員,我在小學的時候經常逗留在公園管理員的宿舍裏,而放假的時候,我都是一整天跟在爺爺的屁股後面打轉。
我與她之間相距五公尺的高度,是一種奇妙的距離。
原美智子的形象,在我還是個小學生的印象裏,是「好漂亮的姊姊喔!」等到我上國中的時候,卻覺得她看起來比較小,是個可愛的女孩。
爺爺之所以會這麼說,大概是因爲——我從小就有離家流浪的個性,常常一時興起,就會離家好幾天,然後又被帶回來。
我想,當她在壓縮的時空中,終於能感受到周遭的不對勁,並且露出「咦?」疑惑的表情時,對我們來說,那可能已經是五十年或是一百年以後的事了。而當她因爲環顧四周,看見灰色的異樣景象並且導致心中不安時,那隻怕要到數百年以後了。此外當她想要起步走動,並且飛透過環視着自己眼前的一切,進而認知到外圍的空氣是以六十億倍的速度在律動着,並形成一圈無形的牆壁包圍着自己而驚慌失措時,那恐怕更是千年以後的事了——
我之所以會這麼維護她,或許是因爲受了爺爺的影響。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爺爺爲什麼要這樣講。
不對不對,別亂說!
順便提一下,在爺爺的孫子中,我是長得最像爺爺的,經常有人對我說:「你跟你爺爺年輕的時候長得還真像!」、「這孩子將來一定也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雖然我到目前爲止並沒有什麼真正的作爲,但是,這些話聽起來還是讓人挺舒服的。
在那之後沒多久的某個半夜裏,我拿着梯子一個人爬上了「柱子」。
雖然現在爺爺看起來只是個拿着掃帚在掃地的老人,不過,有時候會碰到我不認識的大人對我說:「你爺爺可是個了不起的人呢!」我想,爺爺以前一定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人。
「去的時候興致勃勃很興奮,不過,回來的時候就還好啦!」
然後——
不過,不記得曾經是在什麼時候了——
在他退休之後,就成了這個紀念公園的管理員。不過,他像是半義工性質,或是因爲興趣來擔任這個工作的。因爲,在爺爺當年的具體作爲之一,就是建設了這個公園,後來能成爲公園的管理員,對他來說,就像是一種退休金的意義吧。
喪禮極爲隆重盛大。
就算從正面看她,也很可愛。
突然間,下面有人用手電筒往我這邊照。
不過現在——
剛開始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在想,那還不簡單,就用繩子或是什麼的從上往下進入裏面把她吊出來不就得了?但是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這麼容易。下垂的繩子假設以一個小時一釐米的速度吊上來的話,那麼,以「柱子」裏面已經被壓縮的時間來換算,也已經是遠遠超過音速的超快速度了。人類的身體並無法承受這種速度壓力。即使如此,如果要花時間慢慢拉上來的話,以外面正常的時間來換算,那可得花上大約五百年的時間。結果,要不就是等科學發達的時候再說,要不就是至少花上個一百年,等想到比較好的方法再採取行動比較妥當。
當我知道爺爺居然認識原美智子,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
這就是原美智子的「現在」。
我想她大概就在仰望天空,同時突然發現周圍的聲音都消失的瞬間,看見了無雲的天空變成了既不是藍色也不是灰色的昏暗感覺吧!而對她來說,在這0.3秒間其實已經度過了六十年的春夏秋冬及二萬個晝夜,人的眼睛因爲無法快速的捕捉,所以應該只能感覺到全部乘上平均值的「明亮度」而已吧。
對了!我忘記說一件事情了,爺爺是這地方上極少數道地道地的本地人。當年在炸彈投下的當天,因爲外出幫家人的忙,所以逃過一劫。而戰後在經過一番努力之下,當上了很有地位的市議員,並且在城市復原計劃中擔任過重要的角色。
——這是因爲時間凝結而形成的「柱子」,側面雖然像金屬一樣硬梆梆的,但是,在正上方因爲形成時的時間壓力的關係,在比較柔軟的外圍交接處與周圍(也就是我們這一邊)的空間因而銜接在一起。
我心裏忍不住想着。
我還以爲自己這麼隨隨便便爬上來會被爺爺罵呢!但沒想到爺爺只是拍拍我的背說:
大家流傳着之所以會把「琥珀少女」形容成是神祕和平的象徵,是因爲「她的姿勢很棒」。她站在高處仰望着天空,從地面上是看不到她的臉孔的。如果視線增高三成,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是個美少女。
那次離家,我被前來接我回家的父母親狠狠的臭罵了一頓。但是,爸媽並沒有懲罰我,於是,我從離家流浪到隔壁村子,然後流浪到隔壁縣去,最後跑到越來越遠的都市,循序漸進延伸離家的距離。到了小學六年級暑假的時候,我竟然隻身跑到北海道去了,家人半開玩笑半警告的說:「下次就到國外去了。」
是爺爺。
因爲爺爺是活在現代的人,而原美智子感覺像是古代的人。這就好像是「我跟織田信長居然會是朋友」一樣,我實在是太意外了。
事實上,她連周圍過了六十年的歲月……還有戰爭已經結束……以及炸彈從頭上掉下來的事都不知道。當時的她,應該只是很單純地抬頭仰望從上空飛過的轟炸機而已。六十年前是這樣,六十年後的今天也一樣。
爲什麼呢?因爲爺爺已經不會來這裏叫我了。
爺爺什麼都沒說,只是搔了搔我的頭。
換句話說……這個「柱子」的上面,東西是可以進得去的。就像是透明的煙囪或是理化教室裏的量杯一樣。
順帶一提,我溜到北海道那一次,我爸媽嚇死了,罰我禁足了一個星期左右。不過,爺爺來看我的時候並沒有生氣,只是對我說:
順帶一提,蓋子之所以會做成透明的,就是爲了不要擋住原美智子的視線。
雖然爺爺說他有時也會巡夜,但是,我想他其實是來看原美智子的吧。
光是抬頭仰望天空,再回到原來視線的位置,卻已經是千年以後的世界了。當然,到那個時候,家人跟親友也都已經不在了,就連自己講的話是不是可以溝通也不得而知。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感覺如此接近,卻又無限遙遠。
「因爲我長得很像爺爺,所以我將來一定要像爺爺一樣做個了不起的人!」
僅有自己一人在那樣的世界裏。
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爺爺會架上梯子爬到「柱子」上面,就像擦地板一樣把蓋子的表面擦乾淨。爺爺每天爬上基臺的透明蓋子,像爬在屋頂上一樣用抹布擦拭着。有時候,他也會停下來,窺看「柱子」裏面。
爺爺臨終的那一天,所有的親戚一同在病房裏陪伴着他,守着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爺爺說着不成聲的話……
懷錶的指針指着「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你很有膽量,所以不會像爺爺一樣的。」
當我兩腳晃呀晃的抬頭看着爺爺的側臉時,爺爺則是直勾勾地仰望着站在基臺上的原美智子。而原美智子則是往上看向沒有人的天空——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做過這種事了——我印象中最久遠的記憶,是在一個不知道哪裏的派出所,等待爸爸媽媽來接我回家的情景——我想,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一種衝動天性吧!
我忘了是在那件事情之前還是之後。
我又用望遠鏡看她手上懷錶的時間,懷錶的指針依然指着「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從我來這裏到此刻,對我來說,已過了好長的時間,但對她來說,卻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到。
我這麼說着……
在那之後,我常常會在半夜裏爬上公園的「柱子」。
懷抱的「懷」,手錶的「表」。我看過外國電影中,有錢人從懷裏拿出像是秒錶一樣圓圓的手錶,我那時候才明白爲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或許到了那個時候,科學已經非常進步了,很可能也已經可以找出將固結時間解凍的方法……咳!什麼「祈禱世界和平」?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別人的事就只會隨便瞎掰。
換句話說,在這個「水井」般的空間裏,比起肉眼所見是一直存在着巨大的時間深度,就算進得去,也不可能爬得上來,那個時空體已經形成這種結構了。
我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
不要說是幾十分鐘了,任何時間,幾個小時,我都仍然持續凝視着原美智子。
就在我這樣看着她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
——不過,仔細想一想,爺爺原本就是在這裏土生土長,而且是戰前出生的,就算認識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得意忘形的補上一句:
「啊……那個……是懷錶!」爺爺回答我。
「懷錶?」
我在這裏看着她,但是她卻看不見我。
意外的這是其它人不會知道的事,原來在封住原美智子的「柱子」頂端,其實有個透明的蓋子蓋着。最早的時候,那個蓋子是用玻璃做的,經過幾次更換之後,現在是用透明壓克力做成的蓋子,這都是爲了防止有其它異物跑進去裏面。
我對爺爺這麼說……可是,爺爺卻表情微妙地響應我:
——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沒弄清楚……
我持續想着這些超過理解範圍的事情,一直到巡夜的爺爺叫我爲止,我不知道已經一直盯着她看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了。
如果是墜飾的話——又好像太大了……?
然後拍了拍我的背:
「旅行的感覺怎麼樣啊?」
爺爺在退休前還在上班的時候,是個積極能幹的人這件事,雖然的確無庸置疑。不過,我總覺得對爺爺來說,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有幾次我也一起跟着爬上去,從那個位置剛好可以跟原美智子正面相對。
我從五公尺下方,爬上她像是用手遮在額頭上方以阻擋刺眼陽光的位置——剛好像是仰望着我這邊的女孩,表情流露出有些無所依靠的不安感。
不過現在,也只剩下是我一個人的祕密了。
如果曾經以她的立場仔細想一想的話,應該就不會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了。
——如果我義憤填膺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應該會被取笑吧。
街燈的照射下,不同於白天籠罩着濃濃影子的她的臉,卻還是一副仰望着刺眼陽光的表情往上看,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想,當時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美智……」
插圖120
爺爺在上個月底過世。
所有的人都把原美智子當成是公園裏的擺飾一樣。要不然,就是把她看成是六十年前就已經在戰爭中死亡的人。
當時的我,就黏在需要花半天時間打掃公園的爺爺身邊,像只小狗一樣轉呀轉的,撿撿像是空瓶罐這些有的沒的,等到全部都整理過一遍之後,我們爺孫倆就會來到公園中央的「柱子」前,並且在長椅上坐下來邊喝麥茶邊休息。
換句話說,對原美智子而言,我們的世界是活在她眨眼之間,只是像影子一樣罷了。就算我一輩子都一直坐在這裏,也不曉得在她的視野裏,是否有那一瞬間我映入了她的眼簾?還是說,只是像一點點的殘影一樣,晃一下就不見了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不知怎麼地,讓我覺得既無法靠近偏偏又不能離開,我就這樣一直凝視着原美智子的臉,凝視了幾分鐘……凝視了幾十分鐘。
來祭拜的人看到我的臉之後,都說:「哇,你長得跟你爺爺好像啊!以後可有作爲了。」我也聽了很多這些林林種種的說法——
一聽到「旅行」這兩個字真是比什麼都滿足,我覺得好酷喔,接着我好像回答了什麼:
「美智子很可愛吧!」
彷彿就像是用雙眼望遠鏡看一樣,雖然立刻就能看見,但卻無法碰觸。
從下面看的時候,因爲角度的關係沒變法看得很清楚,她的手……不是原美智子遮着額頭的右手,而是壓在她胸前的左手裏,握着像是鏈子的金屬物品。
「爺爺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喔。」
而聽得懂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一個吧——
「我還要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
這不是很可憐嗎?
爺爺臨終說的就是這個名字……
今晚——
我從家中的壁櫥裏拿出防災用品組,並買了很多水跟巧克力塞進裏面,口袋裏則是放着瑞士摺疊刀跟雙眼望遠鏡,再穿上厚重的衣服(雖然很熱,但還是勉強忍耐着),最後,穿上最耐操的鞋子。
所有的東西部準備齊全後,我想着還需要再帶些什麼呢?其實,如果真要說該準備的東西還有哪些的話是說不完的。
對於一千年以後的必備品,誰會知道究竟要準備些什麼東西啊?
我走到公園正中央,拿出備用的梯子爬上去。
雖然現在是半夜,可是樹上的蟬卻誤以爲是白天而鳴叫着。
現在「柱子」上的透明蓋子總是積着一層薄薄的灰塵。爺爺過世之後雖然來了新的管理員,不過,他是不會來清理這裏吧。
我的手指印在沾染灰塵的圓蓋上,我抬起圓蓋推開。蓋子很大(比我的身體還要大),我失去平衡,梯子差點就快倒了。最後我總算用力站穩,並且把圓蓋推開了大約五十公分。
我爬到半開的圓蓋上,在邊緣坐下來,然後把裝滿東西的揹包從「柱子」的上端放下去。一開始稍微有些抗拒的阻力感,我用身體的重量輕輕往下推,揹包開始慢慢沉了下去……就像是沉浸到透明果凍裏的感覺,手一放開就停止了。
接下來,我把左右兩腳的腳尖伸進去。
剛剛那種沉浸下去的觸感,開始向上傳遞到整個腳部——並逐漸延伸到身上。
等到兩腳的膝蓋以下都沉進去之後,我兩手攀住蓋子邊緣半轉過身。用兩手支撐的身體,
腰部以下已經逐漸沉浸到「柱子」裏了。
接下來我抓住蓋子的邊緣,全身一鼓作氣向下壓,同時放手。
我屏住呼吸是對的。凝結的空氣,讓我瞬間無法呼吸,
然後,「加速」——
——他們兩人原本打算私奔的。
在六十年前十五歲的男孩跟女孩,要比現在十五歲的年輕人成熟多了吧!發誓將來要永遠在一起的爺爺和原美智子,卻遭到雙方父母極力反對他們在一起。當時還是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彼此都不知道周圍的狀況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他們兩個私奔了。
——眼前只剩下一個女孩。
學校的同學、朋友們都已經是大人了吧?
——當然,那是爺爺自己本身的問題,由我代替他跳下去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私奔當天,爺爺去老家有生意上往來的客戶那裏收錢,原本打算拿着這些收回來的錢跟原美智子一起逃走的。當他們決定要私奔之後,爺爺就把他的懷錶給了美智子當作信物,也約定了會合的時間。
而馬上又變成了清晨,立刻又轉爲黑夜。
終於變成一片完全均勻的灰色光影,原本週遭朦朧模糊不清的景象,輪廓也漸漸清晰。
以及她是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我們這裏的呢——
臉上是什麼樣的笑容。
她還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這邊。
我會踏上「旅程」,有我自己的理由。
爲此,爺爺纔會比別人更加倍的努力工作,而有了這樣的結果。
「哇……哇!」
我下意識的接住懷錶,並抬頭看着她的臉。
「哇啊!」
我要告訴她爺爺到臨終,都還是一心只想着要「靠近」他們約定好的時間。
「咿……咿……」
我手掌裏的懷錶,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正午時分。
跟她實際見到面的時候……首先我要這麼說,該這麼講——這些臺詞我起碼想了一打,可是卻在四目對望的瞬間全都派不上用場。
爸爸和媽媽都已經老了吧……說不定已經死了。
早晚早晚早晚早晚——
爺爺會重新建設這裏,並不是那種泛大衆的什麼爲了大家的和平,或幸福之類的表面理由。而是爲了安排好原美智子回來的場所。會把她擺設在公園的正中央,也是特地爲了讓她可以看見人羣,在百年之後,或是千年之後,可以向人伸手呼救。
當然,爺爺這種生活的意義也是很值得讓人稱讚推崇,很了不起!
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後來就像是追不上光影軌跡的老舊日光燈一樣閃爍着,最後變成連這種感覺都無法感覺到的一片灰色光影。
太陽以飛快的速度橫越頭上,東昇又西落。
——我早該這麼做的。
——接着「加速」。
去見見我最心愛的爺爺他所最鍾愛的女子。
也就是——
爺爺到最後都沒有勇氣跳進封存着原美智子的「柱子」裏。
早晨來了又變成夜晚,
早上、夜晚、
早晨來了又變成夜晚。
無法判斷是以「天」爲單位的流逝,接着是無法判斷是以「月」爲單位所流逝的時空交錯。因爲月有圓缺,整個明亮度就像脈搏跳動一樣變化着。接着連這種景象也開始加速,弄得人分不清楚狀況,而後是以「年」的速度飛快流逝着……時光整體的角度與份量配合着四季極速變化。緊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
……但是,就在他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之後,他的年紀也大了吧。又或者是期間新衍生出來的親友家人(我也是其中之一)讓他無法割捨也說不定。
一直把這個想法放在心底的爺爺,在那之後活了六十年,然後死了。
但是,臨行前爺爺卻膽怯了。
指針往前跳了一格。
想知道她是用什麼聲音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我恐懼不安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她原本圓睜着的眼睛稍微瞇了起來。輕輕歪着頭,嘴角露出帶着好玩意味的微笑。然後……
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所以錯開原本的班車,搭上晚了一班的電車。
同時,我也想更瞭解這個女孩。
仰望着天空的她,眼中看到我了,她睜大眼睛——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炸彈掉落到這裏,被夷爲乎地成爲廢墟的土地上,只留下美智子等待的姿態。
如果爺爺依照約定時間抵達的話,或許他們兩人就會手牽着手被封在「柱子」裏面吧?或者是如果位置稍微偏離了一點,兩個人都早已灰飛煙滅了也說不定。
「好痛……」
大約對看了五百年吧,我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這個女孩,正看着我。
灰色的光景中,沒見過的大樓建起又消失,變化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我已知的世界,在這瞬間,全部流逝消失殆盡。
早上、夜晚、
瞬間,我停留在半空中,先是早上,然後又變成夜晚。
我想去這個距離明明很近卻又無限遙遠的地方。
在這一瞬間,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吧?
噠——的一聲,
我在原美智子的面前摔個屁股着地。揹包掉在身旁,她手中滑落的懷錶從我頭上掉下來。
結果,這樣反而救了爺爺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