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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戀亡者之夜

《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 古橋秀之 · 7476 字

以前的我,並不相信真的有天堂或是地獄的存在。

但是,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要我說天堂跟地獄在哪裏的話,那是——

「阿守,已經早上囉!」

因爲聲音很靠近,所以我馬上就從牀上跳了起來。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已經變成夜晚了。

在黑暗的房間裏,少女蒼白的臉望着我:

「太陽已經暖洋洋地升起來囉!」

她說着這句話,但視線卻微妙地缺乏焦點。

毛燥的頭髮、乾燥的皮膚、呆滯的表情……

如果是在白天的陽光下看到的話,她那個樣子就像是被丟棄的娃娃,或者是屍體一樣。

但是,此刻從窗外投射進來的淡淡月光,讓這些細微的部分帶着些許迷濛,也得以讓她還保存着幾分生前的樣貌。

「……娜琪……」

她面向着自言自語地念出這個名字之後就陷入沉默之中的我,她——娜琪……緩緩地皺起眉,歪着頭:

「阿守,你還記得我們的祕密約定嗎?」

她伸出蒼白的手,握住我的手。

她那小小的接近室溫的手掌,有點冰冷,也很柔軟。

——彷彿是月光般的觸感。

我不自覺地產生這種想法。

從窗外投射進來的月光照着娜琪的表情,她輕輕地露出了小孩般的笑容:

在某個滿月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樣爬上她窗邊的樹枝跟她見面時,她微笑着對我說:「我跟你現在這樣的情境,好像羅密歐與朱麗葉。」

而當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叫我「彼得潘」這件事。雖然讓我覺得很難爲情,不過,心情上倒也沒有什麼不愉快的感覺。

只要能順利地爬上枝頭,就可以接着爬到接近窗戶約一公尺距離的地方。我們就在這種伸出手來似乎可以碰觸到,但實際上又接觸不到的曖昧距離下談起話來。

插圖050

雖然我還活着,但越來越接近成爲死人了。

實在很難想象她居然會是個將近二十歲且比我年長的女人。

不過,如果很嚴肅地將這件事情說成是「審判日終於來臨」的話,就會讓人很難接受,不論是基督徒或是無神論者,也會愁容滿面地搖頭。

我順着樹枝忘我的一根接着一根往上爬,沒多久就爬到二樓的高度了。

……她打算就穿這樣上電車嗎?

現在,走在街上的死人們,對於自己已經死亡的事情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她就像小孩那樣牽着我的手,並用全身的力量使勁拉着我。可是,她跟一般活生生的小孩又不太一樣,動作很緩慢,每次一被她拉着往前走,她就會往前摔倒。所以,我又會稍微用點力將她拉回來,慢慢地走着。就這樣一拉、一回,再一拉、一回——兩個人之間取得了默契般的節奏,就像是拔河拉着繩子一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但我個人覺得「Repeater」比較合適。

「啊……說的也是。」

有人說,是附着在金星探測船上的病原體所造成。

她的名字叫作「娜琪」。

我當時很喜歡爬樹(我喜歡高的地方),當我正要從頭開始一棵一棵地爬完附近高中校園裏所種的橡樹時,途中卻被爸媽正巧發現制止了。從那之後,我就時常在半夜裏偷偷跑到校園裏去爬樹。通常都會在當晚就被爸媽逮到,回到家之後就是挨一頓痛罵,不過,我一點都不在意,還是偷偷溜出去好幾次。

——也不知道從那天之後,到底經過了多久。

——就在那個滿月的夜晚,彼此約定好的我們在下一個週末的一大早碰面了。

當時我心裏想着完了,我一定會被當成小偷,但那個女孩睜大了圓圓的雙眼冒出一句:

坐在電車的座位上,她就像小孩子一樣啪噠啪噠地晃着雙腳,如此說道。

商店街上的蔬菜商還有魚店的老闆正開始往路上灑水,準備要開店做生意。

就像要上發條的娃娃或是錄音機,都是沒有生命的,而他們……也是沒有生命的……

可是,這種像是「正常」但明明就是不正常的狀況,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那應該是彼得潘囉!」

「阿守,快點啦!快點啦!」

走呀,走呀,走着——我們配合着彼此的步調,娜琪一路上笑着。因爲實在是很好笑,所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我們兩個成爲一體,就像是奇怪的生物踩踏着奇妙的步伐一樣,彼此牽着走在明亮的月光下。

之後,只要一經過那「宅邸」,我總會不自覺習慣地望向那扇窗戶。不過,在白天的時候,那扇窗戶總會拉上蕾絲的窗簾。後來我聽說似乎是因爲那女孩不能照射到太強烈的陽光。

而同時我也察覺到:「啊……原來她是這樣的女生。」不過,因爲其實也沒有特別想要進一步交往的想法,所以並不十分在意。

聽說是如此。

我跟娜琪坐在座位上,被抓着吊環的死人們包圍着。

這個世間,其實可以說是早就已經配合着死人的節奏在運作了。就因爲這些重複者們不斷重複執行的情境,才能勉強維持着這個社會的運作。

我們就照她所希望的,決定先到遊樂園去玩。

真是不小心,我心想,正當我想要向裏面窺視的時候,正好跟探出頭來的女孩四目相對。

對死人來說,黃昏就是早上。

她的言行舉止也像個小孩一樣,就連身高跟臉蛋,也不過就像是個即將讀國中的女孩子,

從外表上看來,我還以爲她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但其實她比我大兩歲——

她一邊說着,一邊竊笑:

這一大羣死人,就像是流動的大河般緩緩地移動着。

而在死人面前一旦想到「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不自覺地對於事物的態度跟關心就逐漸磨滅了。

至於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從以前就出現各種的假設——

雖然這種感覺很像是置身在鬼怪片裏一籌莫展的場景,但這些重複者卻不像鬼怪片中那些妖魔鬼怪會襲擊人類,也沒有散發出死屍般的惡臭味。

另外,他們還會說話,但並不像是人類在正常的生活或思考下所說出來的話,而是在死後,爲了不斷重複那已被刻劃在肉體中的記憶而說的。

他們會動,但跟直正的生命活動有着微妙的差異;不妨說是經過某種化學作用才形成的。

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現象,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情況了。

「雖然我不敢坐雲霄飛車之類的東西,不過呢,我最喜歡坐摩天輪了。」

我跟娜琪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小學的時候——那是個死人還不會活動的年代。

我原本有點抱持着約會的心情,老實說,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有點後悔了。

心臟一旦停止跳動,在醫學上只能稱作「遺體」。但是她卻彷彿還活着,能夠自由行動與說話。

即使如此,我們並沒有談過很多話。

在死人羣中生活,對季節變換與晝夜更替的感覺已經麻痹了,漸漸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個社會中,死人的比例其實正逐漸增加。而現在,我們也正坐在死人所駕駛的電車裏,飛進入死人所開的店,喫着死人所提供的食物生存着。

我爬下樹枝時發出了啪啦、啪啦的聲響,就這樣來到了庭院。

還有人說,這是一種印度內地奇特的水土病原——

也不知道她是罹患了什麼難以醫治的疾病,一直都在自己的家裏療養。

這時候正是死人通勤的尖峯時間。

然後——

畢竟,如果要認真思考世界末日的事,就彷佛在思考着自己的死亡,這對一本正經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的事吧。只怕人類的意識,大概還無法去思考自己「已經死亡」的事情。

「……彼得潘?」

所以,跳脫思考的包袱,純粹以直覺反應的說法,說不定還比較接近真實面向。「地獄裏的鍋子堆放得太多了,所以,死者都冒出地面來了……」類似這種說法,聽起來也許很無厘頭,但卻有着奇妙的說服力,雖然是半開玩笑但很多人嘴上都這麼說。

最後,我終於爬完了學校裏所有的樹,而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鎖定附近那棟被稱爲「宅邸」的大房子的柿子樹。

電車裏大約擠進了七、八成的人。而這個時間的乘客,大部分都是重複者。

她很開心地說着並伸展雙手,那個樣子實在是很可愛,我又開始有興致了。

我沒有想要隨便爬進別人家裏的念頭。但我認爲是這棵柿子樹的樹枝,自己越過圍牆長到街道上來了,那麼就算順着樹枝爬進了別人家的院子裏,因爲「是在空中的關係,所以應該不要緊」吧。

那是個月色明亮的夜晚。

她那口齒不清,彷彿不食人間煙火般的說話方式,即使在我歷經高中聯考並取得輕型機車駕照,或是跟學妹第一次接吻(雖然不久前我才被那女生甩了)等,這些一點一滴逐漸改變的成長過程中,也都絲毫沒有改變過。

世上有很多種說法,像是「還魂」、「活死人」、「死人復活」等,這些可怕的名稱都有人在使用,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好的興趣……

而此刻,與我手牽着手的娜琪,她又是怎麼想的呢?

娜琪如此說道。

偶爾還是會看到步伐很快像是還活着的人,奇妙地從人潮中浮起來,看起來好像魚一樣。

這是娜琪第一次一個人離開家裏,而她的打扮卻是穿着像睡衣一樣的運動服,外面罩着一件毛線衣,也不知道爲什麼她要戴着一頂棒球帽,還穿一雙帆布的膠底運動鞋,簡直就像是一副剛起牀要到便利商店買東西的樣子。

死人,復活了。

「嗯……就是今天喔,我們約好了要去遊樂園的日子喔!」

因此,我不經意地回她:

已經往生的娜琪和活像個死人的我,就這樣融入死人羣中,坐上了電車。

「啊?」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事情早就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爲持續喫着死人國的拉麪以及死人國超商便當的我,身體機能說不定早就經由新陳代謝作用成爲半個死人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周圍出現了也是要前往車站的人潮。

「陽光好溫暖喔!」

就好像小時候跟父母親去遊樂園一樣開心。

昨天、今天、明天……還有往後的每一天都一樣,但是對她來說,「今天」就是「要去遊樂園的日子」。

二樓沒有燈光的房間,窗戶是敞開着。

「吶……彼得潘,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到外面去呢?」

就算上了國中、甚至成爲高中生之後,我對她的瞭解也僅止於此而已。

不過,在陽光底下的娜琪,比我想象中的還更嬌小。

「……不對,我想羅密歐並沒有爬樹吧。」

工作到死的人們,就算死了還是想要繼續工作。

也有人說,是新的星球爆炸了,產生不知名的放射線纔會這樣。

日文的意思是「重複者」。話說回來,在他們曾經擁有過的人生中的「某一天」,就像是刮傷的唱片一樣,不斷地重複着。

是幾個月呢?還是已經好幾年了?

所以,在人世間所有的街道上,其實都有死人徘徊着。現在就是這樣的年代。

可是,實際上並沒證實有病原體或是放射線之類的東西。大家只是各自解讀,針對自以爲知道的「未知東西」猜測舉例而已——說穿了,根本沒有人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勉強做得到,但是要把「活着」走動的東西抓起來、綁起來、砍成一塊一塊燒成灰燼——這種艱辛費力的事情,不論是誰,應該都會馬上想要放棄不幹吧。

我心裏想着好可愛的女孩喔!

生前原本在公司上班的職員,今晚還是會繼續到公司上班;而原本是學生的死人們,今晚也還是要繼續到學校上課。

「來喲,來看看喔。」

我助跑後爬上高牆,站在圍牆上,有根樹枝就長在我手構得到的地方,接下來就簡單了。

真要說起來,若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或許真的是理所當然也說不定。因爲,一般來說,哪個人會在死了之後還會去思考呢?

既然如此,說不定就不能將他們歸類爲是有害的怪物,如果要去斬殺這些只不過是如同生前一般過日子的他們,將會讓我產生有種近似要我去殺人般的強烈抗拒感。

聽到我這種像是潑冷水的話,她倒是響應我:

娜琪拉着我的手離開她家,我們走在夜晚的路上。

不管這些店家是否很賣力地吆喝,我們只是以淡淡的微笑致意響應他們拉長的招呼聲。就這樣,我們倆還是一拉、一回……走向車站。

另一方面,爲了彌補這一點,那女孩經常會在月色明亮的夜晚打開窗戶望向窗外。每個月總有個一、兩次,我就在這樣的夜晚,攀爬上柿子樹跟她見面。

——可是,這些被喚醒的死人,該怎麼稱呼他們呢?

「宅邸」裏亮起燈光,開始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我驚慌地攀爬過圍牆來到外面。當我回頭看的時候,那女孩正站在二樓的窗戶邊,輕輕地揮動着她的手。

——不知道是在哪個神話還是傳說裏有着這樣的說法:「一旦喫了死人國度裏的食物,將永遠無法離開那個地方。」

不過,我並沒有遺憾的心情。反正,就算離開了這個死人國度,我也沒有其它地方可去。

『電車將會搖晃,請乘客們多加留意。』

電車裏傳來提醒乘客注意的廣播,喀啷!電車用力地搖晃,重複者們茫然的表情,隨着電車搖擺的樣子就像是可怕的布簾在晃動着一樣。

坐在我旁邊的娜琪緊緊地抓着我的手,穿着帆布膠底運動鞋的雙腳一邊擺動着,一邊呵呵呵的笑着。

電車就這樣搖晃了大約三十分鐘左右,車內開始廣播着以遊樂園名稱爲站名的下一個停車站。望向窗外,可以明顯看見那直徑一百公尺不知道算是日本第幾大的摩天輪,正在夜空下被照亮着。

近來,爲了配合這些重複者,整個世間的運作幾乎都變成夜間型態,這種遊樂園也都營業到天亮。遊客迫不及待地湧進來,而其中活着的人卻還不到一半。

不知道是來遠足還是童子軍團的重複者,從我們眼前成羣結隊地橫越過去。

所謂的遊樂園讓人留下的回憶,就像是能讓心情演出「晴天」戲碼的場所。所以,應該有很多亡者在死後,會選擇將這天訂爲那所謂「特別的日子」,而讓它不斷重複着吧——不,其實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可以由自己來決定的。

話說回來,讓「特別的日子」永遠像常規一樣地重複上演,不禁讓人也覺得很諷刺。

……但這畢竟是別人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娜琪挽着我的手,雀躍地跳着,對我說道: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遊樂園耶!」

「嗯……」

我含糊地回應着。

——其實,我昨天也曾經來過。

我雖然心知肚明,卻不想說出這句話。因爲就算說了,娜琪也沒辦法理解——

——反正,只要她現在開心就好了。

我會這麼想,或許也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想法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放棄去想這種煩人的價值判斷,開始專心於眼前的事。

大家乘坐直線運行的電車來到這裏,旋轉一整天后又直線地回去。不過,偶爾也會有不回家的重複者逗留在遊樂園裏,就這樣一連好幾天、好幾個月,一直在裏面轉來轉去。

事實上,在她的眼裏已經浮現出藍藍的天空和大片的白雲——該不會連上面的「天堂」也都看見了吧。

面對已經死去的女兒,娜琪的父母因爲精神衰弱自殺了。而當我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們也跟着自殺了。從此之後,大家又回覆到死前的日常生活。

我不禁想着,哇……她果然還是很可愛啊!

或者……那是天神還是哪個人對於世界末日所訂下的型態吧。

她啪嚓、啪嚓眨着眼睛,臉上浮現出很開心的笑容:

啪嚓、啪嚓。

摩天輪載着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了的我們,緩慢地旋轉着。

坐着旋轉木馬、旋轉咖啡杯、銜接在鋼鐵支架上的獨創的吊籃型遊樂器——直搖、橫晃,坐着一整晚循着各式各樣的軌道轉來轉去的遊樂設備,最後我們坐上了摩天輪。

當時不相信有天堂跟地獄的我,不經意地反問:

「我最喜歡坐摩天輪了。」

「阿守,我們去玩那個……去玩那個。」

娜琪拉着我的手:

「天空藍藍的……藍藍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冷冷的,就像是月光一樣。

過不了多久,後者就會逐漸變成前者。

她那呆滯的眼睛眨了兩次,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很開心的笑容。

旋轉木馬、旋轉咖啡杯、銜接在鋼鐵支架上的獨創的吊籃型遊樂器,還有環狀的雲霄飛車跟摩天輪。

不管是哪一個答案,都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不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搞不好我也早就已經死了,也正過着重複者每天重複的日子?

在不久的將來,活人的社會將會失去機能,而目前還存活的人,也將會全部都進入死人的國度裏。

也像是地獄的齒輪,

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去判斷這種事情,又顯得太沒意義了。

如果,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被引領到天堂……那麼,對娜琪來說,這裏就是天堂了吧。而如果,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被打入地獄……那麼,對我來說,這裏就是地獄了吧。

遊樂園裏的遊樂器材,基本上都是以環狀運行的居多。

「……遊樂園!」

插圖055

娜琪的母親失去理智地罵我是「殺人兇手」,要我負起責任跟着去死。沒錯,我確實是該像她說的那樣做。但是,娜琪的父親卻說:「至少,你要連同她生命的部分好好活下去……」就在我心神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隔天晚上,娜琪復活了。我想,這就是出現重複者現象的早期案例。

那就是……此刻,在這裏——

活着的人確實是減少了。

這個世上到底是天堂還是地獄呢,終究還是隨着當事者的心境而定。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我想說的是即使是那個世界,也是一樣的。

我跟娜琪坐着那匹玻璃纖維做的白馬,上下搖動着向前快轉。

「嗯,會一起來的。」

從吊箱的窗戶向下看,夜晚的街道上,燈光就像是天河一樣散落着——可是,數量卻比以前少了許多。

她的病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絕對不能做勉強的事。等我們坐的吊箱回到地面的時候,她已經呈現半昏迷的狀態。

……但是,白馬當然是不會有到達某個目的地的時候。

「……不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咦?」

我這麼回答她。

娜琪撲過來坐在我的膝上抱着我。

娜琪兩手貼着吊箱的窗戶,一邊努力地抬起頭向上看,一邊說着:

對娜琪來說,今天是最幸福的日子;而對我來說,今天是最該後悔的日子。

「阿守,哪天我們再來這裏玩吧!」

就像是天堂的風車,

娜琪笨拙地轉動脖子回頭望向我。

……不,說不定這個世界已經是那個世界了。

「我好喜歡坐摩天輪喔!」

娜琪開心的這麼說着,她將臉緊貼在窗戶上,就像是要用臉去擦拭玻璃一般,眺望着周圍的景色,然後抬頭向上看:

跟我在一起的這裏,是她的天堂。

「啊……是旋轉木馬。」

她這麼說。

——首先,我們從旋轉木馬開始玩。

「嗯,好啊!」

她就這樣被緊急送醫,然後移到集中治療室。但是,從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恢復意識,就這樣死了。

娜琪笨拙地轉動脖子回頭望向我。

「咦?」

第一次帶娜琪來這裏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認爲。

跟她在一起的這裏,對我來說則是地獄。

我想這整個世間的運作,不也是越來越像這個樣子嗎?

「天堂?」

或許,我曾經能夠逃離那裏到遙遠的地方去。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在那之後,我就自己一個人活着,娜琪每天晚上都會到還活着的我的住處來找我,要我帶她去遊樂園玩。

遲早,在不久的將來,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重複者,各自永遠重複着自己特定的某一天——循線而來的歷史,從某一點開始進入了永無止境的環狀運行。

我那時心裏就想能帶她一起來這裏,真好。

但是,在我眼裏所看見的,只有像是會被吸進去、幽暗無底的夜空而已。

「天空藍藍的……藍藍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我是活着,還是死了?

人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這種事情。但即使如此,如今也沒有人會特別想要去做些什麼了。那些曾經想要有所作爲的人,都在更早之前就因爲彼此劇烈的爭執、慌亂之中的互相殘殺,或是自殺而已經踏入了活死人的行列;至於那些沒有想要做什麼的人呢,也已經累得不成人形,就跟死人沒兩樣地活在人羣中。

「阿守,你也很開心……很開心吧?」

「我們還會一起來的。」

那一天,就在摩天輪的吊箱轉到最高點的時候,娜琪突然倒了下來。

到底是爲什麼呢?

那天——對我來說,是正常世界的最後一天。

到目前爲止,已經不知道重複說過幾十遍的臺詞,我也像是現在纔想到似的喃喃自語着。

「摩天輪的最高點,離天堂最近了。」

永遠不停地旋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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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1

  1. 01插圖
  2. 02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3. 03快快長大
  4. 04愛戀亡者之夜正在閱讀
  5. 05小神仙
  6. 06出席座位0號
  7. 07第三節課的加賀圓
  8. 08從前,炸彈從天而降
  9. 09後記

第二卷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 短篇

  1. 01迴旋加速器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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