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你是筱崎先生吧，你好，我是川原晶子。”

以相親這個名義坐在對面的，是個長髮飄飄的美人。曾經葵也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所以我一瞬間不禁迷糊了。

但和永遠停留在高中生形象的葵不同，眼前是個成年人。整潔的面容，得體的打扮，有着成年人特有的從容。

而且她可不是普通人。

現在我正坐在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廳裏。今天是工作日，沒到飯點的餐廳內還沒什麼人，空位很多。

昨日，在接到邀約電話時，我還以爲是某種玩笑。我不是沒被安排過相親，但每次都無疾而終。都到這個年紀了，也沒想再去接近什麼人。本想找藉口推掉，但介紹人卻是個強硬的男人。口才好，很會忽悠人，於是在隔天上午，我難得出門，來到了這裏。

“川原小姐是act公司的歌手嗎？”

“沒錯，我出道時間也不短了，真是慚愧，沒什麼當紅作品。筱崎先生是編曲家吧？這次的合作，要承蒙你照顧了。”

對面的女性低了低頭，談吐十分禮貌。

感覺有些難以置信，我忍不住仔細觀察起她來。我沒在昨天的電話裏聽說相親的對象。但即使事先知道也會覺得意外。

說到川原晶子，十年前，那是風靡大街小巷的當紅歌手。不賣座根本是胡說八道。然而六年前，在紅極一時的當頭突然消失了音訊，也在一時謂爲傳說。

而這樣川原晶子，現在正坐在我的面前。

“川原小姐最近有發行什麼新作嗎？”

“是的，這兩年我都以三個月一張的頻率發行單曲。”

作爲編曲，我對歌手算有一定了解，但第一次聽見川原晶子已經復出的消息。

“恕我孤陋寡聞，不知道你還在作爲歌手活動…”

“不，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在復出後反響平平。畢竟過去那麼多年，現在我已經沒什麼知名度了。但承蒙大虎先生關照，這次還是得到了工作機會。”

這次我接到了要給某部改編自小說的電影配樂的工作，同時我還負責主題曲的作曲。原作是銷量百萬的當紅小說，這次的製作陣容也很豪華，對我來說是難得一見的大工作了。

那部小說採用了第三視角。講述了在近未來，星際旅行成爲可能，這時一顆行星被發現了。荒蕪的行星表面上，有着模仿人類搭建的木屋，培養的花草，屋子裏擺放着人類使用的道具，住着的卻是和人類迥然不同的無脊椎生物。發現行星的人似乎早已不在。故事就在非人類對那些人類殘骸的觀測中行進。整個故事喧鬧中帶着寂靜，是部軟科幻題材的小說。

“就算行動不便，你也要好好復健。晚上要好好睡覺。然後補充充足的營養，你有好好喫飯嗎？”

“這不挺好的嘛，”

“我一向是自作詞，這次的題材也讓我深受啓發。我也拜讀了原作，覺得是部十分有趣的小說。”

這時候我們的交往還不爲人知。川原的人氣開始逐步恢復。我也借了她的光，接到了比以往更多的工作。

我並沒有討厭川原，不如說，不論知名度還是外貌年齡等條件，對方都比我好太多了。是我配不上人家纔對。

因爲最近很忙，日和給我開了很多營養劑。

“因爲這次是爲電影量身定做，而且原作是架空的題材，所以我定了一個【異類】的主題，用矛盾貫徹始終。你看，對方是和人類不同的生命體，那麼我們的想法是不是傳達不到呢。原作中體現了那些生命體的特異之處，呈現了獨特的見解，同時爲了方便理解，採用了第三視角加以解說。既然如此，我也想體現出這種思想。不過我的歌詞本來就比較難懂，是不是再普通一點比較好呢？”

葵以前也是班級裏的風雲人物，和葵的祕密關係也讓我很自豪。但或許是心境的改變，對川原卻沒有去接近的衝動。

“那麼，就算是談工作也好，能試着和我交往嗎？”

這只是客套話，雖然有着符合年齡的沉穩，但川原看起來仍然十分年輕。

“沒有的事，我只是工作忙，不想懈怠工作而已。”

到了醫院後，我獨自去看診，石門在車上等我。

川原很勤快，詞也寫得很順。我配合她的詞修改曲子，先斷斷續續做了幾首樣板出來。交給她試聽後，選出兩人最能認同的那首。之後考慮編曲。不知不覺中工作就完成了一小半。

無論是誰都會覺得這是份很有價值的工作。

最初成爲生靈的時候，我只能引起一些十分微弱的靈異現象，比如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現身。但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高賀子也能看見我。因爲我本身具有能量。但如果我引起的靈異現象，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能量範圍，就會暴走起來。我曾以生靈的狀態去過石門家，也曾以生靈樣子在高中暴走過。

日和冷淡地白了我一眼。

日和扭過頭。雖然都過去十多年了，但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他中學那時的樣子。順滑的黑髮，纖細精緻的五官。無論舉止還是容貌，至少在我面前，日和的樣子並沒有多大改變。

“……我一直一個人過慣了，事到如今也沒想過要和誰在一起……”

“是大虎先生說，總之先見個面也不花錢，所以我就來了。雖然筱崎先生是第一個被帶來和我見面的，但大虎先生恐怕沒有想太多。如果我拒絕，他應該會馬上安排下一個人。”

因爲十多年前，曾以生靈的樣子在他面前出現過，日和也知道我當過生靈。

變成生靈的期間，我能對周遭的事物產生影響，也就是俗稱的靈異現象。

不像外表那麼遠在天邊，也可以說和葵有些像。

“還要再參考一下原作和製作方的意見呢。”

就診室內，穿着白大褂的日和轉過身來，我向他點點頭。我現在獨居，除了工作上的助手外，還聘請了一個鐘點工來處理家務。每天的打掃洗衣都交給對方負責，三餐也會做好放在冰箱裏。

…從眼鏡後射來的視線是那麼兇狠，被神似葵的臉那麼一瞪，我只能趕緊道歉，

“誒呀，這可是我疏忽了，那我們聊點什麼好呢？筱崎先生，你今年貴庚？我已經三十四歲了。”

這個月我已經接手了包括電影在內的三份工作，本來我就是一整個月沒有工作也不稀奇。難得忙得天翻地覆。

見過幾面後，就算不願意也會對對方有一些新瞭解。

換言之，這就是能量的控制問題。當然，這是高賀子告訴我的。

一旁的大虎裝模做樣地喝着黑咖啡，一邊偷偷朝我使眼色。怎麼樣？是個美人吧？雖然他這個介紹人志得意滿，但我仍然不在狀況中。只有一點能肯定的是，確實是個美人。

她作的歌詞比較抽象化。還會出現少見的生字。

幽靈這種東西有個很有趣的地方。它能隨意讓想看見自己的對象看見，而一旦暴走起來，就會變得誰都看得見。

一邊這麼苦笑一邊爽快地喫掉佈滿辣椒油的拉麪，甚至會在煎餃上淋上整整三大勺辣椒。

比如說川原很愛喫辣。

“啊，我比你大五歲。”

沒錯，要是放在以前，不論去哪都會排滿要她簽名的人。

同樣在一旁的川原呵呵一笑，利落地圓場。

“我也是，雖然主要是編曲，但這次作曲我會全力以赴。”

但在知道我們去喫飯了後，大虎卻朝我一通發火，

而且畢竟是專業歌手，聲音十分動聽。和葵那清脆宛如銀鈴般的聲音不同，是略帶低沉又寧靜，好似低音單簧管般的聲音。

“名人又怎麼樣？你明明敢一直和姐姐幽會。”

小夜曲是首婉轉清麗的歌，是川原的成名曲。曾斬獲xxcxA音樂銷量榜最高第一位的成績。而且如今依然作爲某檔國民節目的開場曲被使用。

“但姐姐已經不在了，事到如今不論你要和誰在一起，我家都不會有人責備你的。”

“要沒完沒了地相親也很無奈，我對筱崎先生也沒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我們還有工作上的關係，拒絕的話也有點尷尬。還是說，筱崎先生不滿意我呢？”

以前的他也總是一臉不快，但也時常不安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認真在爲我擔心。

“就算變成生靈，我也能工作的。”

“可以問一下，爲什麼是我嗎？我年齡比你大很多，身體上也有不少不如意的地方。”

“不喫甜食嗎？”

大虎拍了拍我的肩頭，川原慌忙用手掩嘴道，

而這全是因爲放出了和川原合作的風聲。

“你已經懷念夠姐姐了吧，快去找個人結婚。”

在曲子初步成型，和製作方、樂手等相關人員都打過招呼的時候，我和川原的交往也超過了半個月。不過比起說是交往，感覺更像志同道合的工作夥伴。

這時坐在我身旁的紅娘0;男1;突然出聲道，

而且雖然只是極其偶然，她和葵有相似的地方。

“其實對喉嚨不太好，所以本來想戒掉的。”

葵是甜食黨，喫不了辣。所以我本來以爲女生都比較喜歡喫甜食。

“別說得那麼難聽，是你姐姐一直擅闖我的祕密基地。”

我找來了她曾經唱過的歌，一首一首聆聽。雖然都是十年前的歌，但如今依然有熱度，特別是被奉爲經典的【小夜曲】。

高賀子是能看見幽靈、生靈這類事物的體質。

“如果筱崎先生可以的話，不如試着和我交往一下吧？”

我們一般都在家庭餐廳，在桌子上攤開大量複印紙和筆記本，面對面坐着討論詞曲。

川原歪歪頭回答，

“我不是很喜歡喫甜食。”

以前替我看診的時候，日和還這麼催促了。

面對從容的川原，我卻有些猶豫。

“啊，川原晶子的話我知道。”

最後，她的經歷也引起了我的共鳴。曾經大紅大紫的她，卻突然消聲滅跡。如今又再度復出，重新從底層出發。她和以前的我一樣，並沒有過着一帆風順的人生，正要從挫折中站起。

現在我比最初瀕死時變成生靈那會更會控制能量了。不管是拿筆作曲，或是演奏樂器，比起呆在不靈便的身體裏時，生靈時的我能做到更多的事。

“爲什麼把她帶去路邊的小店，至少要帶去穿正裝的餐廳纔對啊？”

同樣是總是面帶微笑長髮飄飄的美人，但她要比葵來得更隨和。應該是年齡加成的關係吧，完全沒有那種一觸即發的邊界感。

而在幾次三番變成生靈後，我變得越來越會控制能量。

我坐在車上，想起第二次單獨見面時川原說的話。

不能經常變成生靈，萬一回不去身體就糟了。我並沒有借生靈之便的想法，所以決定老實地聽從日和的醫囑。

“這樣啊，你看起來很年輕呢，我都已經是老阿姨了。”

石門不負責任地說，

是嗎，我瞭然於心。我喜歡着葵，但葵已經不在了。因爲石門的家人都很體貼。就連日和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和對方相互點點頭。有趣的原作，細緻的企劃，大牌製作。然後，還邀請了曾經大紅大紫的傳說級歌手。

“如果是工作上的討論，我很樂意和你見面。”

先不論復出後的反響如何，如果是以前的川原晶子，僅僅是能夠合作，就已經深受矚目了。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日和也要多注意身體啊。”

“是的。”

“欸，他確實是那種人……”

我自己也依然在復建中，不論身體還是心靈。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話雖如此，川原晶子也太高規格了一點。就算十分歡迎作爲合作對象的她，要作爲相親對象可就太沒有現實感了。

除了成名曲，川原還唱過各種各樣類型的歌。有的青春洋溢、俏皮可愛，有的舒緩溫情、寧靜哀傷甚至有的大氣磅礴、悠遠流長。不僅唱功了得，並且全部歌曲都是自作詞。然後對比一看就能發現，就算是活潑的歌曲，她的詞也不會落於通俗。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但雖然有名，相處下來，卻發現川原是個十分平易近人的女性。

結束了第一次見面後，我們雙方都暫且沒有拒絕對方。昨天也見了面。想到她和石門差不多年紀，就隨口詢問了一下。

“……但我沒有正裝。”

不想拒絕她，讓她受到打擊。如果間接影響到工作，對雙方而言都是損失。

“我纔不想被病人這麼說。”

“不，我覺得和劇情相符，所以挺好的。”

“想不知道都難啊，那時到哪都能聽見她的歌和名字呢。”

半個月後去複診的路上，石門邊開車邊說。我有些訝異，

“你們兩個怎麼能盡談工作，今天可不是洽談哦？”

“連你都知道嗎？”

“怎麼~你要和她交往嗎？那不是大明星嗎？如果能結婚的話，就可以少奮鬥十年了。”

“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想和川原晶子喫一頓飯有多難嗎？！”

雖然出門對我來說不是件輕鬆的事，但和川原的見面沒有任何不愉快的地方。

不得不說，比起作爲女性的川原，我更對曾經那個大紅大紫的女歌手感興趣。

我對川原感受不到曾經在葵身上感受到的吸引力。

結果我們每週見一到兩次面，每次都是談工作。至今已經見了四次面了。

“不要因爲工作忙，就疏忽大意。你的另一個主治醫生說，如果太勞累的話，就會容易靈魂出竅的。工作忙才更要好好休息。”

“你這話說出去多難聽，不過如果是十年前的話，確實是我高攀不上的明星。”

說到底和葵像是指怎麼樣的？葵很優雅，做事天衣無縫，但也容易寂寞。其實性格很差。

以前我總是被她戲弄。這就是她親近人的方式。

但川原卻很真誠，也很謙虛，不會故意讓我爲難。我知道一不小心就開始尋找葵的影子對川原很失禮，卻無法停止。

“抱歉，我沒有和女性單獨出去喫飯的經驗，所以沒注意到。”

“你不是偶爾會和某個美人出去喫飯嗎？”

大虎壞壞一笑。

“那不算約會，只是兩個大男人可憐地去喫飯而已。”

我一直居家工作，每次去複診都是石門接送我。某次複診日碰巧必須來趟公司，石門便到公司來接我。然後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喫飯時，被大虎看見了。

“沒錯，川原你放心，那確實是個美人，不過是個男人。他們關係十分好，他甚至會收到做得很精緻的手製便當啊。”

偶爾石門還會在複診日送便當給我，那天碰巧也是如此。不過當時就喫了午飯，結果那個便當變成隔天的早飯。

“很遺憾那是男人做給我的。”

“誒呀，是關係好的朋友嗎？”

川原笑着問。

“我們是認識十多年了，但稱得上關係好嗎？”

“這不就是老友了嘛。”

大虎乾脆地吐槽我。

另外，川原還意外地不擅長面對鏡頭。

“很奇怪吧？”

川原害羞地低頭，

“但其實我從小就不太上鏡。”

“沒這回事，我們很認真地在工作。”

有些公司禁止成員之間談戀愛，或許因此大虎才把外部人員的我介紹給旗下的川原。但這件事還是在公司內部引起了些許矚目。樂手們有時也會調侃作詞作曲明明是情侶，寫出來的歌卻太沒有情調了！我陷入被各種側目的境地。不管怎麼說，這次的歌是爲軟科幻主題的電影所寫，所以沒有情調纔是對的吧。

大虎看似笑眯眯地慰問我，接着下一句就教訓起來，

他是這家唱片公司的監製，經常委託我工作。但現在明明在公司裏，他卻公私不分。

光從外表上看是個無可爭議的美人，所以聽大虎開玩笑般提起時，不由得驚呆了。

“這次的專輯封面可要用到你的特寫哦，攝影師已經鉚足全勁了。”

就在我不斷對川原加深瞭解的時候，我們的交往就傳得沸沸揚揚了。這個業界意外地小，再加上大虎口風不嚴。

“就是這樣纔不行啦你這個笨蛋！你先拿本字典，查查約會到底是什麼意思！”

被他用大嗓門胡攪蠻纏，整個公司都聽到了。

“筱崎先生，你完成得好快啊。”

編曲完成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去了公司和樂手見面。所有人都自我介紹後，在房間裏解說編曲的時候，大虎走了進來。

“我纔不是爲了工作，把川原介紹給你的啊。還以爲你們總是坐在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廳幹什麼呢，結果就像在開會一樣，半點情調都沒有！這麼行！這樣寫出來的歌要怎麼感染聽衆啊！”

“那我可要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