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玻璃塔杀人事件》 · 知念实希人 · 6.9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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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走动的声音听来莫名地大。
已经是上午六点多了……确认过手表,游马斜眼瞥向沙发。躺在三人座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肚脐附近的月夜,闭上眼睛像是睡得很舒服。
几个小时前,月夜以戏剧性口吻宣告了「给读者的挑战信」。尽管游马和九流间不断追问「凶手到底是谁?」她却只是微笑说道:
「不行喔。要等所有人都到齐才能开始解谜。虽然推理小说常被讽刺『名侦探总是要召集所有人才肯讲话』。毕竟,在与事件相关的众人面前解谜,才是名侦探最能大显身手的时刻啊。这点我可没打算妥协。这样吧,就订在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这样最有说服力。喔,请放心,今晚不会再有人被杀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前请暂时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吧。」
游马和九流间想尽办法,试图说服月夜至少说出凶手的名字,可惜月夜怎么也不答应。无可奈何只得放弃,离开壹之室。九流间回娱乐室,游马和月夜则回肆之室。
一进入房间,月夜就躺上沙发,丢下一句「明天六点叫我起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马只能坐在床上,眼睁睁看时间流逝,抱着郁闷的心情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碧小姐,六点了喔。起来吧。」
听到游马的声音,月夜闭着眼睛回答「我已经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其实几乎没睡。说来丢脸,我兴奋得像隔天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不过,一想到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至少得让身体休息一下,就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了。」
睁开眼睛,月夜猛地跳起来,抓起挂在沙发椅背上的领带系好,再穿上西装外套。
「那么,我的华生,准备召集众人,表演的时间到了喔。」
意气风发的月夜就要走向门口。「等一下!」游马叫住了她。
「怎么了,一条老弟?」
「你说召集众人,要怎么召集?九流间先生他们三人已经在娱乐室了,但加加见先生和梦读小姐早就宣称警察来之前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啊。」
「这很简单,听好了,一条老弟,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月夜瞇起眼睛,对游马做出指示。听完之后,游马把手放在头上。
「要我去做这件事吗?」
「对。因为我得先去一楼做准备,你就用这段时间去叫那两人出来。好了,走吧!」
「啊、我得先上个厕所。」
「就是警察已经到了啊。」
「一旦遭逮捕,肯定免除不了极刑。既然如此,多杀几个人也没差。」
「喔,那是为了将两位带来此处的谎言。」
「够了没!这又不是推理小说,要说几次你才懂!」
梦读身体激动前倾,像是随时都想扑上前去。月夜伸出单手制止她。
梦读环抱自己的肩膀,全身发起抖来。月夜转而换上温柔的微笑。
「所以,我才必须按照顺序,做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明。这样明白了吗?」
「已经过了两天,差不多都干了。总之,请先过来吧。」
「欸什么欸!你不是我的助手吗?在那里发什么呆,过来协助我啊。总之,先把门关上,也帮我把电灯关掉好吗?」
「原来如此,扮演侦探的人其实是凶手,是吗?挺有趣的见解。不过,这个手法已经被用在各种推理小说中了,除非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诡计,不然无法带给读者惊喜。我想想喔,此类作品中,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哲瑞——」
「真要说的话,从吃下毒药后还有力气留下死前留言这点来看,即使下毒时凶手人在房内,等凶手离开后,为了防止凶手再次回来给予致命一击,神津岛自己也很可能从内侧锁门。所以,我认为『凶手刻意布置密室』的前提本身就有问题,你觉得呢?」
游马快速说完,趁两人还没提出新的问题,赶紧率先走向餐厅。虽然仍有犹豫,加加见和梦读还是跟了过来。
梦读用尖细的声音大喊,月夜傲然点头回答「当然」。九流间等三人脸上浮现期待的神色。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游马眨着双眼说:「欸?」
确认镜中男人露出心意已决的坚定表情,游马走出盥洗室。
看到梦读微弱地点了几次头,月夜竖起食指。
那个名侦探一定能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到时就是自己最大的机会。只要把这个药盒赖给凶手,让对方背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就好。
「……你说什么?」加加见转身,声音低沉得吓人。
没有反应。但游马不放弃,持续不断地敲门。
沐浴在刀刃般锐利的视线下,月夜依然不为所动,拨开短发。
月夜声音一沉,梦读停下双手的动作,望向月夜的脸上表情怯懦。
「什么?难不成……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什么目的开这种玩笑!」
「少瞧不起人,谁怕你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喔。只是后来,我们得知凶手的动机是为死在地牢的人复仇,和神津岛打算宣布自己发现未发表珍贵原稿的事无关,不是吗?」
「不好意思打断你……」
「接着,请各位看这个。」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终于让加加见再也无法容忍,双手插进西装裤袋,大步走回餐厅内。
「还是说,两位其实怕的是被指出自己才是凶手的事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怕人家说吗?」
「什么推理小说嘛!别再胡闹了,快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开什么玩笑,昨天不是说过吗?警察抵达前我不会离开自己房间。」
「既然不怕,何不听听我的推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警察来之前,用这打发时间最好不过啦。」
「嗳、警官在哪?」
「当然是回自己房间啊,我可没义务陪你这个小ㄚ头玩游戏。不管怎么样,只要警察一来就知道凶手是谁。在那之前,还是关在自己房间比较聪明。」
「请冷静下来。劈头就指出凶手可不行,推理小说是要按照顺序来的。」
历经几十个小时的恐惧,精神大概面临极限了,梦读双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月夜走出门外。目送她离去后,游马走进盥洗室。锁上门,朝洗脸台上的镜子一望,和里面那个表情略显退缩的男人四目相接。
「什么事啦!吵死人了!」
「当然是为了以名侦探的身份揭开这次事件的真相啊。」
「那么,凶手如何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呢?能锁上壹之室房门的钥匙只有壹之钥和万用钥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备钥,这点已经跟制造钥匙的保全公司确认过了。此外,万用钥匙当时收在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而我整晚都站在那旁边,可以证明从第一天的晚餐过后,到所有人一起赶往壹之室为止,钥匙柜都没有被人打开。还有,晚餐过后,酒泉先生一直都待在吧台内调鸡尾酒,所以也可推翻他事先拿走万用钥匙,后来才装作回一楼拿的可能性。」
梦读瞪大双眼,眼珠几乎都要掉出眼眶,瞪着游马说:「这是怎么回事!」
打开门,进入餐厅的瞬间,听见一个跑错场合似的开朗声音说:
「唷,这可难说喔。说不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察觉而已。总之,后设的话题先放一边,就算我真的是凶手,一个弱女子要如何杀死现任警官呢?您对自己的体力这么没自信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请回您自己的房间,像个胆怯的小动物一样发抖吧。还是说……」
梦读发出尖叫声,月夜向她低头。
「你想夹着尾巴逃跑啊?」
「我说,你是不是怕了呢?怕你口中的『小ㄚ头』能解决你这个县警搜查一课刑警也破解不了的事件。」
「大家都到齐了,高潮戏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就让我来说明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内的悲剧——『杀人玻璃塔』的真相。」
「没问题……我办得到。」
「说要按照推理小说的顺序发表真相,是有理由的。要是现在劈头指出凶手,却没有说明得到这个结论的过程,想必谁都无法接受,只会感到困惑而已。如此一来,就无法第一时间控制凶手的行动。这代表真凶将有可能趁机逃亡,甚至……做出更多的虐杀行为。」
「别这么说,没这回事。解决事件时,其他登场人物本来就该指摘名侦探推理中的矛盾或提出种种疑问。好好解答这些疑问,事件的轮廓才会慢慢浮现。」
写有「蝶岳神隐」血书,烧焦了一部分的餐桌上,现在放着一架看似投影机的机器、折叠好的毛巾以及奇异笔。不知为何,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水的浇花壶。此外,月夜身旁放着原本在娱乐室里的玻璃塔模型。
月夜收拢下巴,抬起视线窥看梦读。
「哎呀,请不要责备一条老弟。他只是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而已。」
「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采用了毒杀这个方法,无论以时间或距离来说,凶手都能够以远距杀人的方式行凶。这么一来,讨论神津岛命案的凶手如何制造密室,似乎不太有意义。以前我也说过,只要事先在神津岛可能吃下的东西里下毒,毒杀的目的就达成了。由此可知,神津岛服毒的当下,凶手没有必要在现场。说不定只是刚好神津岛独自待在上了锁的房内时吃下含毒的东西罢了。」
「警察到了?」
听了月夜这段充满觉悟与决心的话,加加见不再反驳,梦读也缩着脖子回到餐厅。
打从身体深处颤抖,游马咬紧格格打颤的牙根。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伴随气球爆破般的清脆声响,脸颊闪过一阵刺痛,内心不再犹豫。
「哎呀,您要上哪去呢?加加见先生。」
「欢迎欢迎,请过来这边!」
「太棒了,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月夜语气显得有些兴奋。「您现在提出的疑问很有道理。如果只看各位手中的情报,确实无法判断是凶手刻意布置密室,还是碰巧形成了密室。一条老弟——」
「等等,这是怎样?为什么没看到警察!」
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加加见搔着一头睡乱了的头发走出房门。暗自松了一口气,游马继续踩着玻璃阶梯下楼,这次来到柒之室前,用同一套说词请梦读出来。梦读不但比加加见更警戒,答应出来之后,又说要先换上晚礼服,害游马等了整整十五分钟。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沉重,一时之间,餐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许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连加加见也瞬间为之语塞。不过,他又马上指着月夜:
「喔、喔,好。」游马一边答应,一边慌忙按照月夜指示行事。关掉吊灯后,屋内一口气变暗。只能从遮光窗帘缝隙泄入的些许微光,勉强看清事物的轮廓。
月夜骄傲地抬头挺胸,宣布拉开最后一章的序幕。
在担心谎言被拆穿的忐忑不安中,游马等待着加加见的反应。终于,听见解除门锁的声音,房门打开了。
游马紧张地说出月夜指示的台词。
「加加见先生,请出来!」
「……说不定你就是凶手,说这种话只是为了引诱我们离开房间,好杀了我们。」
几十秒后,加加见大概受不了了,门后传出他沙哑的声音。
不愧是推理界的大老,九流间提出了相当犀利的观点。月夜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时而答几句腔,倾听九流间发表意见。
「究竟凶手是谁?快说啊!」
说到这里,月夜停顿一下,点点头,舔舐嘴唇。
「不再自称名侦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镜中的男人喃喃低语,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咖啡色的药盒。
只能去做了。一切都是为了妹妹。
听游马这么说,加加见颦眉反问:「餐厅?」
加加见朝楼梯走去。梦读看似犹豫了几秒,也决定跟上。
餐厅中的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侧耳倾听月夜的说明。
「为什么在餐厅?那里不是被水淋湿了吗?」
提出疑问后,九流间紧张地看着月夜。
「我没有胡闹。」
「那么。」月夜在胸前拍手,餐厅里响起清脆的「啪」声。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接下来被我揭穿真面目的,是杀了三个人,还在现场留下血书,甚至对被害人严刑拷打的凶恶罪犯。当这种人得知自己的身份被察觉时,杀光周围的人逃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那就开始吧。首先是最初的事件,也就是神津岛太郎先生在壹之室内遭人毒杀的事件。根据老田先生的证词,凶手使用的毒物,是神津岛收藏品之一的河豚肝粉末。发现尸体时,壹之室的房门上了锁,屋内所有窗户都是嵌入式,不能打开。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死于密室之中。凶手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为了让人以为神津岛先生的死因是病死或自杀。」
「……那样的话,我将永远不再自称名侦探。」
「不,对我而言是很严重的事。」月夜缓缓摇头。「一直以来,我用上整个人生追求『名侦探』。这样的我自动放弃名侦探的身份,等于把自己的身体撕裂成两半。如果我指认出错误的凶手,将再也不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不再出现在大太阳底下,剩下的人生只活在阴暗角落。我怀着这样的决心面对这起事件,所以,请听我的推理吧。」
「别耍人了,真愚蠢。」加加见转身就要走。
「可以请你到一楼来吗?」
「终于赶来了吗?真是的,让人等这么久。」
离开肆之室,将房门上锁,游马下楼来到贰之室前。一个深呼吸后,握拳用力敲门。
「虐……杀……?」
「对,没错。清除雪崩的作业比预计提早完成。警方请大家暂时先到一楼集合。」
「这样的话,将很难安排神津岛先生确切的死亡时间。考虑到凶手可能想在神津岛先生宣布某件大事前杀死他,这样的话,毒杀当下凶手也在房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吧?」
月夜喜孜孜地说。
才刚抵达一楼,梦读就摇着粉红色晚礼服的裙摆,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找寻警察的身影。
月夜大大张开双手。一脸困惑的九流间、左京和酒泉站在她后面。餐厅里的窗帘全部拉上,只靠天花板上吊灯的灯光照亮室内。地毯吸的水似乎还没全干,但应该蒸发了不少,走起路来已经没有啪喳啪喳的水声。
当月夜像这样一一列出发生过的事时,九流间举起手。月夜以视线催促他发言。
「大话说得这么满,万一你的推理错误该怎么办?要是指认错误的人为凶手,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月见这句话,令加加见停下脚步。
唇边漾开一抹妖媚笑容,月夜语带挑衅。
「嗯,是吗。那我先下去喽。我希望尽可能准时六点半开始,不要拖太久。」
「在这边。请到餐厅来。」
月夜这么说的同时,餐厅白色的墙上,映出巨大蓝色洋房的影像。
「我从视听室借过来的。这片墙壁正好可以充当投影萤幕。」
月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操作,蓝色洋房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放在黑色地板上的钥匙。刻有「壹」字的钥匙。
「这是掉在第一个事件现场的钥匙。」
「喂,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拍下这种东西的?」
加加见插嘴。「其实——」游马正想说明,月夜就打断了他。
「第一天晚上,大家涌进案发现场的时候啊。你不让我拍遗体照片,我没办法,只好拍下其他证物。」
事实上,拍下这张照片的时间是昨晚。不过,如果老实这么说,加加见又要满口抱怨了吧。再者,要是说出昨晚从封印起来的保险箱中拿出万用钥匙的事,梦读大概又要歇斯底里了。
游马朝知情的九流间使了一个眼神。大概也察觉月夜的用意,九流间轻轻点头。
「昨晚,我重新检视了这张照片,从中发现非常重要的线索。请看。」
月夜触碰手机萤幕,影像动了起来。画面中,白皙纤细的手指抓起了钥匙。
「喂、你居然碰了证物。要是沾染指纹——」
「请保持安静,现在正来到重要的地方。」
加加见还来不及指责就被月夜吼了一声,摸摸鼻子安静下来。
镜头愈来愈靠近地毯,最后在近乎特写的距离停止。
「各位看出来了吗?」
月夜这么问,游马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有所不满,月夜噘着嘴走向墙边,指着影像说:「这里啊,这里。」
「好像有什么像白色灰尘的东西……」
左京小心翼翼地开口,月夜朝他用力一指。
「没错,这段影像中拍到的地毯上,散落许多细微的粉末。」
「请问,我可以说句话吗?」这次轮到左京开口。「那么,这就表示神津岛先生打内线电话给老田先生时,凶手还在壹之室里面吧?可是,我记得当时我们所有人正一起爬楼梯上楼啊。」
「这三个谜团的答案,你都找到了吗?」
游马偷偷拉开和酒泉的距离。胸腔内,心脏愈跳愈快。
「当然有啊。我那时就在娱乐室里,一定有人看见吧?」
「对,是的。如我刚才所说,一直在吧台里调酒的你,还有为大家服务的巴小姐及老田先生,在神津岛先生遭杀害时,你们三位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剩下的六人就是嫌犯。」
「是的,正是如此。打算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巴小姐打翻了烟灰缸,烟灰散落一地。因为烟灰很细,飘散的范围才会这么大片。」
「说得没错。」月夜显得很兴奋。「可是,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撞见,一路直达壹之室门外。等到拿万用钥匙开门进去,发现神津岛先生遗体时,不知不觉所有人已经到齐了。我想凶手应该在听见老田先生内线电话中那句『我马上过去』后,匆匆忙忙逃离房间下楼。可是,凶手还来不及逃到一楼,我们已经上楼了。那么,凶手要怎样才能不在楼梯间被撞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众人之中呢?能想到的方法有两个。」
「不、碧小姐,这么断定是不是有点危险?」
「不、不是的,因为我刚说的这个方法,有很大的缺陷。」
梦读环顾身边众人,每个人都无言地别开视线。
「这扇门的门闩结构单纯,只要挂上内侧的旋转式闩条,使其卡住门上的突起物,门就打不开了。所以,这次也不用考虑有无备钥的问题。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单纯装置时,首先要怀疑的就是使用了物理性诡计,也就是以细线之类的工具从外面……什么事?加加见先生。」
「只要解开剩下两起密室杀人事件的谜团,凶手自然水落石出。所以,时间也差不多了,让我开始说明第二起事件,也就是老田先生在这个餐厅里惨遭杀害的事件始末吧。」
「要挡住一个大男人用全力推也推不开的门,需要有一定分量的障碍物。那么大的冰块,能在门打开的瞬间就融化得无影无踪吗?」
「只是厘清了第一起事件的真相,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过,可以确定谁不是凶手。」
「后期昆恩?那是什么?」
不知是否没有完全理解,梦读眉头皱得很紧。九流间正想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月夜就抢在他之前先开口了:
月夜已经察觉杀害神津岛的人是我了吗?万一现在被指为凶手,会不会连杀害其他两人的罪名都得背上?
这番禅问答般的回答令游马感到疑惑。这时,月夜走了过来。
「是灰啊,烟灰。」
「区区烟灰?」月夜频频眨眼。「你该不会还不明白吧?壹之钥的下面,有巴小姐打翻烟灰缸时散落的烟灰耶!不是钥匙上面,是下面!」
「没错,是在巴小姐打翻烟灰缸之后!」
「那要怎样才会知道杀死圆香的是谁?」
「这痕迹也可能是凶手先实际挂上门闩,再自己用力把门撞开留下的。」
「没错。或许因为放了很多珍贵的神津岛收藏,瞭望室的门打造得很坚固,重量非常地重。所以,开门时总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整个螺旋阶梯都听得见。如果有人躲在瞭望室内,我们不可能没发现。凶手实际上使用的,是另外一个方法。」
「也就是说,凶手躲进瞭望室,再趁我们进入壹之室时偷偷混进来?」
「第一个,是潜入瞭望室。瞭望室内死角众多,万一我们上去检查,凶手或许也有办法躲起来。那里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也就是说,即使在推理小说这个封闭世界里的侦探基于其找到的线索展开逻辑推理并指出真相,也无法保证那些线索是真是假。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何必做这种事?」梦读睁圆了眼睛。
「那假设、假设喔,凶手像这样杀死老田先生后,先挂上门闩再用力开门破坏,然后用某种方式关上门制造密室……」
「当下状况相当混乱,大家的记忆也很模糊。在那样的状况下,自然无法留下确定的不在场证明。」
「差点被我们撞见的凶手,仓促之间躲回自己房间去了。然后,确认我们所有人都从房门前通过,自己才走出房间,装成跟大家一起从一楼上来的样子。」
「这周围的漆都剥落了,应该是强行破门而入时,与挂在上面的门闩强力摩擦造成。也就是说,当时确实从内侧挂上了门闩。」
「意思就是,如果钥匙原本就掉在地上,打翻烟灰缸时,烟灰应该落在钥匙上。可是实际上,烟灰却是被钥匙压住了。换句话说,钥匙是在巴小姐打翻烟灰缸后,才被某人丢在地上的。」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接着,请各位看看这个部分。」
「加加见先生竟然也能提出这么出色的观点。」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已预先将门闩破坏,开始打扫时,老田先生一定会察觉。」
「巴小姐曾说过,为了避免神津岛先生或宾客看到自己在打扫,老田先生每次打扫餐厅时,都会从内侧挂上门闩。」
「的确,如果在这里放一根伸缩棒之类的障碍物,确实能制造出使人误以为上了门闩的诡计。只是,如果是这样,破门进来时,应该会看到那个障碍物才对。然而实际上,并未找到这里放置过障碍物的迹象。」
「不、不是的。有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那么优秀的佣人,雇主神津岛先生的房间绝不可能怠忽清扫。再者,请仔细看,就算不太明显,像这样的白色粉末怎会洒了一整片地毯,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加加见撇了撇厚唇,月夜假装没看见,指向门前的地板。
「很大的缺陷?」左京讶异地反问。
「可是,老田先生接到神津岛先生打的内线电话后,我们算是立刻就前往壹之室了喔。如果凶手下毒后匆忙逃离,应该会在楼梯上被我们撞见吧?」
「……可以确定谁不是凶手?」酒泉狠狠地盯着月夜。
「『竟然』是什么意思?」
九流间歪着头问:「时间差不多了?」
梦读默不吭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反而是左京开了口。
「会不会是等老田先生挂上门闩开始打扫之后,凶手才强行破门而入,门闩就是在那时候破坏的?」
左京提出质疑,月夜指着他说「好问题」。
「当然是凶手啊。这个人为了将神津岛先生之死伪装成病死或自杀,所以必须制造密室。凶手在下毒杀害神津岛先生后,带着壹之钥离开房间,把门锁上。接着,当大家带着万用钥匙回来,开门入内后,凶手再看准没人发现的时机,把钥匙放在地上,装成一开始就掉在那里的样子。」
「吼,你烦不烦啊,一次说清楚,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这样……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也是啦。毕竟这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
「不对!一定是潜伏在这座馆邸中的家伙干的好事!我不是一直都在告诉你们吗?这栋屋子里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没错,一定是从地牢逃出来的那家伙!是那家伙杀了神津岛先生!」
梦读按压头部,似乎听得很头疼。月夜故意夸张地叹气。
月夜像比YA一样,竖起两根手指。
看到加加见走过来,刻意用夸张的动作举手,月夜皱起眉头。
在场众人无不被月夜说的话吸引,没有人开口。
九流间从旁插口。和加加见的时候不一样,月夜恭恭敬敬地点头问:「能让我听听您的意见吗?」
「烟灰……难道是圆香弄倒的……」
说到这里,月夜得意地弹响手指。
「这么说来,毒杀神津岛先生的人,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不、这是不对的。老田先生不是说过吗?神津岛先生随时都会把房门上锁。如果凶手进房下毒后,悄悄拿了钥匙离开并锁门,神津岛先生一定马上就会发现钥匙被偷走的事。这是因为,只要访客一离开,神津岛先生就会为了锁门走到门边。」
「梦读小姐,不可能有那回事。」月夜解释。「从状况来看,凶手是在神津岛先生毫无戒备的状况下下的毒。如果看到从地牢逃出,还活了超过一年的人物进入房间,神津岛先生一定会马上呼救。更何况,壹之室随时处于上锁状态,可疑人物想侵入房间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凶手一定是不受神津岛先生戒备,和他有一定程度交情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里的某个人。这样你明白了吗?」
「当他发现门已经锁上了,自然立刻察觉钥匙被刚才离开的人带走的事。」
「首先,最重要的是密室。密室可说是推理的基本,也是终极之谜。世界最初的推理小说《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至今过了一百又数十年,诞生了如繁星般各式各样的密室诡计,此乃无形文化财产,说是集结人类智慧的瑰宝也不为过。身为名侦探,能够挑战这样的诡计,真令我感到无上幸福与喜悦。这部发生了三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杀人玻璃塔》,对我来说就像连续端出主菜的全席套餐。其中尤以第二起密室杀人,更可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诡计……」
「只是,老田先生的遗体几乎没有抗拒的痕迹,又是从正面遇刺。若是被破门闯进的人刺杀,至少会有衣物紊乱或防御抵抗的痕迹才对。这表示,凶手是在老田先生挂上门闩开始打扫前,就以非常自然的态度接近老田先生,趁机偷袭杀害。」
「又不知道门闩是不是真的挂上了。也可能是在门前放了什么东西挡住啊,这样门一样打不开。」
「在推理小说中,『侦探最终解决了事件,但在作品中无法证明侦探说法对错』的问题。」
「某人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难道……」九流间瞪大眼睛。「这么说来,钥匙掉落地面是在……」
月夜补充「当然,也包括我在内」,看了一眼手表。
游马心脏剧烈跳动。没想到烟灰会掉在地上,也对自己竟然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没确认而感到生气。
九流间嘟哝,月夜轻轻点头。
月夜发出「喔喔」的赞叹声。
「关于这点,马上就会知道我为何这么说。那么,第二起事件主要的谜团,在于凶手如何制造出密室,以及如何在密室中放火。其次,还有一个从这两点衍生出的谜团。那就是,凶手明明留下希望我们看见『蝶岳神隐』的血书,为何又要将它写在起火后最容易被烧毁的桌巾上呢?」
「的确不能否认。」月夜点点头,不知为何显得很满意。「不愧是九流间老师,非常犀利的观点。某种意义来说,这就是法月纶太郎在『早期昆恩论』中指出的后期昆恩问题呢。虽然说得严谨一点,在『早期昆恩论』中并未使用后期昆恩问题这个名称,只是后来笠井洁——」
月夜手掌拍打映出影像的墙壁,高声说道:
不知道是尚未从暗恋对象死亡的打击中恢复,还是宿醉的关系,依然一脸颓丧的酒泉喃喃低语。月夜点了点头。
「当时我好好地待在娱乐室里喔!」梦读用力举手。
「这就是第一起事件的真相。」
「失礼了。首先最该思考的,是凶手如何关上这扇门。和第一起毒杀事件不同,被害人是被刺杀的,身上还洒了汽油,桌上更留下那些大大的血书。由此可证,第二起事件的凶手不可能使用远距杀人,行凶当下一定就在餐厅内。另外,由于餐厅里几乎没有视觉上的死角,因此也不用考虑我们赶来时,凶手其实躲在里面,趁隙逃脱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凶手肯定用了某种方法从门外锁上门闩。」
「有人能证明这点吗?」
听到圆香的名字,酒泉身体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可能碰到洒水器洒出的水就融掉了啊。例如……一个大冰块。」
月夜做出条理分明的说明。
月夜指着门上两处突起的上面那一个。
「这么一来,我们破门而入时,就会误以为原本门闩有挂上。不能否认,也有可能以这种方式误导推理。」
「正确来说,不是三个谜团。我刚才举出的三点错综复杂,彼此之间关系如千丝万缕般交错,但最后都会归结到同一件事。」
站在门前的月夜语速加快,眼神逐渐失焦。游马轻轻推了推她,出声提醒「碧小姐」,月夜才恍然惊醒,咳了几下。
月夜弯曲中指,只剩食指竖起。
「等等,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等、等一下。」九流间插口。「确实如你所说,从晚餐后到神津岛被杀前这段时间,可能有某个人带着毒药前往壹之室,并拿到壹之室的钥匙。可是,这未必表示神津岛服下毒药痛苦之际,凶手还在壹之室内。说不定,凶手是在神津岛随后会吃的东西里下毒,再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拿走壹之钥离开房间,并把门锁上。」
「那又怎样,你到底想说什么!」梦读咬牙切齿地说。「凭区区烟灰又能知道什么了!」
月夜语带挑衅的回应,堵得加加见苦着一张脸,无法反驳。
「可是,行凶当下,发生了出乎凶手意料的事。神津岛先生为了求救,拿起了内线电话。凶手可能想办法抢走话筒,勉强阻止了神津岛先生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也听到电话那头起了疑心的老田先生说『我马上过去』。所以,凶手无法等到确定神津岛先生断气才离开,在那之前就逃出房间,把门锁上了。这就是为何神津岛先生得以留下死前留言的原因。」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部《杀人玻璃塔》中,后期昆恩问题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只是,在这起事件中无须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
九流间代替月夜解释了起来。
九流间喃喃低语,月夜高兴地回答「没错,就是这样」。
左京用沙哑的声音这么一说,梦读就激动地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梦读不耐烦地打断月夜。
九流间这么问,月夜摇摇头。
酒泉发出低沉的嘶吼。双眼充血,握拳的手微微颤抖。对夺走圆香的凶手难以克制的愤怒,从他全身上下迸发。
紧张得几乎要引发换气过度,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拼命忍住不当场崩溃,游马等待月夜的答案。
「那又怎样?不就是被灰尘弄脏而已吗?」加加见甩了甩头。
「真的是所有人吗?老田先生喊出『老爷好像出事了!』时,我们大家正在空间宽敞且有很多死角的娱乐室里各做自己的事。肯定在场的,顶多只有在吧台内调酒的酒泉先生,以及帮大家服务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而已吧。」
说到这里,左京自己停下来,无力地摇头。
「做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不好意思,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不会,一点也不莫名其妙喔。凶手知道这里有我这个名侦探在,为了扰乱我的推理,做出这些伪装也是有可能的事。这正是刚才说的后期昆恩问题。」
轻轻耸肩,月夜又接着说:「只不过——」
「你的假设有个大漏洞。你说凶手挂上门闩后再用力破坏,这么一来,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才对。」
左京忍不住「啊……」了一声。
「没错,做这个伪装是有风险的,发出的声音会惊动正在准备早餐的巴小姐或酒泉先生。没必要为了制造伪装冒这个风险。换句话说,凶手果然还是用了某种方法,先离开餐厅后再从外面挂上门闩。」
月夜挥挥手,表示「证明完毕」。
「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挂上门闩的呢?一条老弟,能说说你的意见吗?」
听月夜的说明听得入神,忽然被叫到名字,游马错愕地说:「欸?」
「你看看你,这种时候,助手不是应该发表一些自己想出的推理内容才对?」
做出错误的推理让名侦探推翻,好衬托名侦探的高明,这就是助手的责任吧?即使心中这么犯嘀咕,游马还是拼命动起脑筋。
「先用细线勾在门闩上,再把门关起来,然后从外面拉动细线操纵门闩……」
「这个说法前天不就被我推翻了吗?这种必须旋转两百七十度的门闩,要从外面拉细线操纵太难了。再说,这扇门几乎没有门缝,从外面很难拉线,门上和门闩上又都没有留下细线摩擦过的痕迹。」
「不然,用磁铁……」
「我不是说过门闩是黄铜制?黄铜对磁铁可不会起反应。」
「或者操纵无人机……」
「那这架无人机怎么脱离密室呢?」
连续提出几个想法都被马上否决,游马自暴自弃地甩头。
「我投降。就算使用物理诡计的机率再高,几乎没有门缝的话,要从外面操纵门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定时装置?」
「问题是,凶手如何放的火?要在自己出去之后再起火,一定得动某些手脚吧。可是,餐厅里并未留下昨天备餐厨房中那种蜡烛燃烧过的残骸等痕迹。」
「我说,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吧!从刚才开始,我的心脏就紧张得好痛。」
左京问。月夜打开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糖罐盖子,从里面捏出一颗东西:「就是这个。」
九流间用手遮着光线说。
「没错,为了将桌巾染成红褐色,有效地将日光转换为热能,达到聚光燃烧的目的。」
左京这么一说,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
「动了某个小手脚?」左京皱起眉头。
「已经可以缩小范围,锁定几名嫌犯了。」
游马脱口而出,月夜伸手去摸背后的窗户。
棉絮上的火直接延烧上毛巾,白色布料转眼燃烧起来。
「马上就会知道了,别问这么多,快动手。」
「白色是会反射光线的颜色,不太能将日光的能量转化为高温。相对的,黑色之类的深色能吸收光线,容易产生高温。」
「九流间老师、梦读小姐和我,我们三人都是三天前首次踏入这座馆邸。还有,第一起事件中,酒泉先生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可以先将我们四人从嫌犯名单中剔除。」
「时间差不多了?」
「是的,表示这片窗户就像个巨大的放大镜。」
左京喃喃低语。月夜白皙指尖捏着的东西,正是用来加入咖啡或红茶的大颗方糖。

月夜双手一摊的瞬间,落在黑色圆点上的杨树棉絮便起火燃烧了。这一幕简直就像魔术师表演魔术秀。
「拉开窗帘?为什么?」
可是,发生第二、第三起事件时我都和名侦探在一起啊。就算没有公开说过,她很清楚我有不在场证明,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
「是的。几乎不留痕迹的定时起火装置,这就是第二起事件……不、是这整个《杀人玻璃塔》中最大的谜团。那真的是非常优秀的诡计。」
「门闩自动挂上?」
「看,很简单吧。凶手就是这么做的。」
九流间不解地歪了歪头,月夜嘴里说「是的」,目光望向游马。
「以上,就是第二起事件的真相。好,实在太刺眼了,一条老弟,麻烦你把窗帘拉上。」
「怎么缩小范围?可疑的人是谁?」酒泉追问。
众人沉默着,视线锁定出现在桌上的日光结晶。很快地,光带变成一个直径数公分的椭圆,亮度也明亮得肉眼几乎无法直视。而这炙热椭圆浮起的位置,正好就是桌巾烧焦的部位。现在,月夜在那里放了一条折起的纯白毛巾,毛巾中央逐渐变成了咖啡色。
就在月夜说明时,桌上的光带愈来愈短,光线也愈来愈强。
「这是……」
既然如此,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就是加加见或左京了。游马心想。谁?该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谁?
「不、到这边还无法锁定凶手。」
九流间这么低喃,月夜点头道「没错」。
「非常抱歉,请忍耐一下。哎呀,话说回来,不愧是正对东方,这太阳光真够惊人。总算明白巴小姐为何说是『设计失误』了。要是不拉起遮光窗帘,真的无法在这吃早餐呢。」
「你已经识破凶手动的手脚了吗?」
「对,本起事件最后一个谜团——凶手为何要在桌巾上留下血书。这正是揭穿这大胆犯罪手法的最后一个关键。」
「实际上,凶手将棉絮与桌巾都浸泡了汽油,当下冒出的火花应该直达天花板了吧。瞬间,火灾警报器就起了反应,洒水器开始洒水。哎呀不行,再这样下去也会产生反应,等等这里又要泡水了。」
「怎么做的?我不懂你的意思?现在门闩又没有挂上!」
「一条老弟,抱歉,能麻烦你跟我一起拉开遮光窗帘吗?」
真相太令人意外,月夜的推理又太精采,游马还愣在原地思考停滞。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应着「喔、好……」把窗帘拉起来。遮住灼人的日光后,原本已经适应强光的眼睛反倒觉得屋里太暗了。
梦读捧着粉红小礼服下的胸口。月夜看了看手表。
「不,这个椭圆凝聚的日光肯定是引发密室火灾的原因无误。只是,凶手为了造成起火,还动了某个小手脚。」
月夜用手掌拍打窗玻璃。
「凶手为什么能在自己脱离现场超过三十分钟之后才令密室起火?这个谜团,在我解开凶手为何在桌巾上留血书的谜团后,自然导出了答案。」
「此外——」说着,月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白色细雪状的物体,撒在正受日光炙烤的黑色圆点上。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正如您所说。各位,请看这张桌子。」
「凸透镜,那不就表示……」游马张大嘴巴。
游马反问,「与其听我说得再多,不如自己亲眼看看喽」,这么说着,月夜回到餐桌边。
背对强烈的日光,月夜这么说。背后的光芒为她营造出一股甚至称得上神圣的氛围。
「那么、碧小姐……」酒泉以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这样,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要能想到这个诡计,必须实际见过早晨的阳光在这间餐厅内能产生多大的高温。我想,凶手事前应该用深色布料实验过,确定能够起火,否则不会执行这起犯罪。然而,第一天我们抵达这里时已经傍晚。换句话说,宾客们第一天并没有机会见到这里的聚光现象。然而,凶手却在第二天早上就执行了这个以聚光燃烧现象放火的诡计。」
九流间挤出微弱的声音。
「说的也是,时间差不多了,让我来揭晓谜底吧。」
月夜用力指向加加见,把他吓得身体微微后仰,嘴上强硬地问:「怎、怎样?」
「看,完成了。」
只见洒下的水溶解了方糖,方糖体积愈来愈小。最后,终于从门闩与墙面之间的缝隙滑落。同时,失去方糖阻挡的门闩向下一滑,朝门的方向旋转,碰到门上的突起物才停止。
「凶手究竟用了餐厅里的什么东西?」
梦读提出抗议:「很刺眼!」
月夜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愉悦。
到这里,第一、第二起事件的真相都揭晓了。然而,月夜还没说出最重要的事。
月夜说得热切又激动。
「诡计这种东西,有时愈单纯愈有效呢。再说,使用复杂物体诡计的推理小说,光靠文字很难让读者理解,我不太喜欢。果然Simple is best。」
「那么,第二起事件是利用聚集日光发热的方式引火的吗?」
呼吸急促的游马,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仔细一看,酒泉正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视这边。承受着那刀刃般锐利的视线,游马发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不只加加见和左京,自己也在嫌犯名单上。
「光是拉开窗帘就会起火的话,无论多坚持自己的设计,神津岛先生也非得换掉这扇窗户,或是做某些因应措施不可。这栋明显违反火灾防治条例的建筑,有着极度不耐火的设计。正因如此,馆邸内才会到处都是火灾警报器。」
「方法竟然……这么简单……」
梦读疑惑地嘀咕。月夜说「没错」,一手拿起浇花壶,一边哼歌,一边对着用方糖固定的门闩洒水。
浇花壶放在地上,月夜把下垂的门闩往右旋转一百八十度再多一点,让门闩朝门这边微微倾斜,再将方糖塞入门闩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大颗砂糖虽然挤得变了形,但并未散开,塞在这细窄的空间里正好固定了门闩。即使月夜放开手,门闩也没有掉落。
「巴小姐曾说,为了在用餐之际更能享受屋外美景,这间房间的窗玻璃多做了一点加工。用手摸摸看就知道,窗玻璃的中央部分微微隆起。换句话说,这片窗户就像一面巨大的凸透镜。」
梦读质问,月夜大大点头。
真相实在太出人意表,震惊的众人连反驳她「这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的余力都没有。在这样的气氛中,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把浇花壶放回桌上。
「如果餐厅不是因为聚光燃烧而起火的话,推理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不只如此,这片窗玻璃还配合房间的形状,形成一道微微的弧线。弧线加上窗户的隆起弧度,使光线产生微妙的曲折,在特定的时段,能够聚集一部分的太阳光。」
「是的,没错。」月夜点点头。「像这样,因为日光被凸透镜聚集在一点而起火的现象,称为聚光燃烧。放在窗边的金鱼缸或宝特瓶经常因此引发火灾。」
「这个诡计的机关非常单纯。任谁看到都会说『答案竟然这么简单』,气自己为何没发现。凶手使用了这餐厅里的某样东西,制作了令门闩自动挂上的定时装置。」
「方糖……」
「这就表示,凶手打从一开始,就把洒水器会启动的事计算进去了吗?」
「不过,各位还记得吗?当时巴小姐形容在这里吃早餐不拉起窗帘是一件『危险』的事。不是『吃不了东西』也不是『伤眼』,而是『危险』。如果光是刺眼的话,她会这么说吗?」
「那种东西真的能点火吗?实际上,那条毛巾只有稍微变色,没有烧起来啊。」
「当然。没有洒水器的水,方糖就不会融化,密室也无法完成了。这正是凶手放火的原因所在。老田先生身上被泼了汽油,是为了诱导错误推理,让人以为目的是要把尸体烧掉灭证。」
「也就是说,凶手不只这次,是以前也曾住过这栋玻璃塔的人。」
月夜朝餐桌伸手,摊开折起的毛巾。只见纯白毛巾中央,画着一个垒球大小的黑色圆点。大概是用桌上那支奇异笔画的吧。
「很好的意见,加加见先生。」
「这么说来,难道……在餐桌上留下血书是为了……」
说着,月夜拿起放在桌上的浇花壶,浇水扑灭已窜高至三十公分左右的火苗。
游马想起第一天晚上,移动桌上糖罐的时候,曾看见糖罐底下的桌巾有个地方变了颜色。九流间指着在毛巾上晃动的椭圆说:
这时,加加见大声说「等等喔」。
在月夜催促下,游马按照她的指示拉开窗帘。朝阳升上山头,刺眼的日光毫不留情照入屋内。游马瞇起眼睛,勉强把所有窗帘拉开。
「是啊,门闩还没有挂上。凶手布置好这个机关后,打开门走出餐厅。接着,再发动让门闩自动挂上的定时装置。」
左京惊讶得合不拢嘴。月夜开心地挥舞手中的浇水壶。
不知为何,月夜另一只手拿起浇花壶,走回门边蹲下。这时,坏掉的门闩高度正好和她视线齐高。
「第二起事件中,我们曾以为杨树的棉絮是用来比喻雪,其实,它也是相当良好的助燃剂。」
停止浇水的月夜回过头,望向呆若木鸡的游马等人。
酒泉咬着嘴唇。月夜说:「只是……」
人人都想知道,却没说出口的这句话,令一触即发的空气更加紧张。
「碧小姐,占用你一点时间。」
「当然。识破这点的时候,连我都不禁发出赞叹。刚才我说,这是不留痕迹的定时起火装置对吧?事实上,这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别说痕迹了,整个定时起火装置就摆在我们面前。只是它实在太大,而这手法又太大胆,我们才会没有发现。」
餐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不自禁地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集中在这部分的日光虽然只是一部分,却是透过那么巨大的放大镜照射进来,所以温度攀升得相当高。」
「也就是说,这餐厅里有比刺眼更『危险』的东西?」
月夜语气激昂。游马以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的眼睛望向餐桌,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气。朝阳照射下,桌巾上浮现一条长达数十公分的光带。
「是啊,出去之后再操纵很困难。真要说的话,要是门外站着偷偷摸摸、形迹可疑的人,还有可能被发现。正因如此,凶手一定是在离开餐厅前,就已经动好诡计的手脚。一个自己逃离现场之后,门闩再自动挂上的诡计。」
不知是否正在整理自己的思考,九流间一边按压太阳穴,一边这么说:
……不、很难说喔。一股不祥的预感,令游马心跳加速。
月夜揭晓第一起事件真相时没有明白指出凶手,自己因此掉以轻心了。说不定,那个名侦探早就识破一切。接下来,她也可能宣告我就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
「那么,剩下的嫌犯就是左京先生、加加见先生,还有……一条医生这三人喽?」
依序瞪视举出名字的人物,酒泉以低沉的声音这么问。
「要怎么样才能从三人中找出真凶?」
「靠最后一起事件呀。巴小姐惨遭杀害的最后一起事件。只要能揭开这起事件的真相,真凶自然水落石出。」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是谁对圆香做了那种事。」
月夜回答「好的」,走向放在餐厅内的玻璃塔模型。
「第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发生在巴小姐住的陆之室。只是,严格来说并非『密室』。因为案发当时,窗户是敞开的。」
月夜手指勾住模型上的窗户。模型制作得很精致,小小的窗户和实际上一样,能从上方打开四十五度。
「玻璃塔外侧全部覆盖了一层装饰玻璃,想从窗户逃脱极为困难。事实上,经过确认,外墙也找不到使用专业工具攀爬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用降落伞之类的东西,从窗户跳下去了?」梦读问。
「降落伞从打开到充分降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栋建筑的高度不够高,无法使用降落伞。从户外雪地上没有足迹来看,使用滑翔翼之类的工具脱离房间,再从外面回到馆邸内的可能性也不用考虑。再者,和神津岛先生的事件不同,第三起事件的陆之钥放在巴小姐的头饰中。进入房间后,想在不被注意的情形下偷偷将钥匙放回她的头饰中,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凶手是如何锁上门锁的呢?」
「这就是本起事件最大的谜团。因此,窗户虽然敞开,广义来说,这间房间仍可称为『密室』。」
「碧小姐,我可以发言吗?」九流间缩着脖子问。
「当然,九流间老师,请说。」
「虽然我个人不喜欢这种使用最新技术的诡计,但刚才一条医生提过的无人机呢?应该无法否定用无人机锁门的可能性吧?和餐厅不同,陆之室的窗户可以打开,使用无人机的话,就能从窗户进出,也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只要操纵无人机,飞回凶手自己房间就好。」
「我想应该很难。」月夜静静地回答。「如果门锁跟餐厅的门闩一样大,而且是轻轻一拨就能转动的简单构造的话,或许还能操纵无人机来锁门。可是,陆之室的房门是圆筒锁,必须握住小小的锁片转动,才能将门上锁。不只如此,这锁片还挺硬的,上锁时需要用点力气。即使现在无人机的技术发达,仍无法达到如此精密且需要一定力量的操作。根据同样的理由,无人机也不可能把钥匙放入巴小姐头饰中。」
「这样啊,我对无人机的知识太贫乏了……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推理,真是抱歉。」
「Bravo!」
「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不是普通建筑物,而是圆锥状的玻璃尖塔。这里有个重点是,玻璃塔的外墙与地面非呈垂直,而是微微倾斜的角度。」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推理作家果然不同于一般人。没错,凶手不希望尸体的血漏出来。虽说心跳停止后血就不会再喷发,但这毕竟是一具大腿上有无数割伤,胸部被刺穿的遗体,血液难免外溢。可是,只要穿上这套结婚礼服,厚实的布料就能暂时防止血液渗出。也就是说,这套礼服发挥的是包住尸体,使血液不外流的作用。」
「……因为凶手无法按下陆之室内的按钮。」
「在我们发现巴小姐失踪前,凶手将遗体移至她的房间,并制造出密室。这么一来,陆之室就会被误认为案发现场。令人误以为巴小姐放了她认为值得信赖的人进房间,或是一条老弟跟九流间老师使用万用钥匙闯进去。问题是,若直接搬动严刑拷打后刺杀的遗体会留下血迹,凶手的诡计也会被识破。因此,凶手才要为巴小姐换上结婚礼服。」
月夜弯起手指,数着三个谜团。
「为什么开了窗,就能把尸体搬进陆之室呢?」
「加加见先生,你真的是以刑警身份来到这座玻璃塔的吗?」
「福尔摩斯和华生原本就是十九世纪的人,各位或许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BBC制作的这部《新世纪福尔摩斯》,剧本却设定福尔摩斯等人活跃于现代的伦敦。福尔摩斯拿智慧型手机,搜查时还上网利用社交软体,华生的冒险记则写成了部落格而不是书。当初听到这个设定时,身为狂热的夏洛克迷,老实说我很不以为然。可是,实际观剧之后,才知道这部戏剧品质之高,不禁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尤其是饰演主角的班尼迪克•康伯拜区演技实在太出色,如果福尔摩斯真活在现代,肯定就像他那样……」
「这又是为什么?」月夜以挑衅的语气继续追问。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呀。」
《杀人玻璃塔》的真相即将大白。这个预感令游马体温上升,悄悄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确认药盒还在。
月夜这番话,令游马内心暗自欢呼。这个名侦探以为神津岛也是加加见杀的!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把药盒栽赃给加加见,就能嫁祸到他身上了。
「当然是为了移动遗体时不留下血迹啊。」
「你和神津岛先生熟到曾在这栋玻璃塔过夜好几次,甚至受邀参加这次的集会。神津岛先生素来讨厌陌生人,个性又乖僻,你则是正在搜查他所犯下的监禁杀人事件,主动找上门来的刑警。我实在不认为那样的他会跟你交好。」
「看吧?」月夜对加加见微笑。
「但是,那也只是暂时的吧?实际上发现巴小姐遗体时,礼服胸口就已经渗血了。凶手为何必须将血液包在衣服里那么短的时间呢?」
月夜把人形折纸放在模型的外墙上再放开手。受重力牵引,人形折纸沿模型外墙滑落,滑到陆之室敞开的窗户时,就像被吸进去似的掉入了房间。
「在第三起事件中,除了如何制造出密室外,还有三个谜团。」
梦读歪着头问。
「理由?什么理由?」
酒泉咬牙切齿地问,月夜深吸一口气。
「从发生在馆邸的一连串事件来看,凶手显然对推理小说有很深的造诣。」
「呃——总之我想说的是,那套结婚礼服制作得非常讲究,布料相当厚实。如果穿在遗体身上,各位认为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月夜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视线。
「这个答案的线索,就在『凶手为何要为巴小姐换上结婚礼服』这个问题中。那套结婚礼服是以十九世纪伦敦为舞台,由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大显身手的《新世纪福尔摩斯 地狱新娘篇》里使用过的道具。」
「的确,面试专属医生时我们聊了各种推理话题,他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才录用我的……」
「那就更不会是我啦。我向来认为推理小说无聊透顶,也完全不感兴趣。」
这番惊人的推理,令游马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月夜继续说明:
「因为凶手不在陆之室里……犯案现场不是陆之室。」
左京发出没有自信的嘟哝。
他说的有道理。游马屏气凝神,想听月夜如何反驳。
梦读的理解能力似乎无法跟上,只能以一脸忍痛的表情闭着嘴巴。
一直沉默的加加见,用浮夸的姿势耸耸肩。
「巴小姐的遗体,是从贰之室推下的。换句话说,使用这间房间的人就是凶手。」
(注:推理作家Margaret Millar,音同Margaret Mirror,也和日语「加加见真珠」发音相同。)
游马喃喃低语,月夜弹响手指。
「顺带一提,英语圈中的女性人名Margaret,其典故来自珍珠
㊟
的希腊语Margarites。这么说起来,加加见先生的姓氏也可以想成『镜子』
㊟
,转换为英文就是Mirror。」
加加见低着头,什么也不回应。
月夜像个要求学生上台写下算式的老师,环顾在场众人。
「加加见先生,前天晚上,巴小姐害怕地说要回自己房间,冲出娱乐室时,你马上追上去了吧?当时,你是不是跑上楼袭击正要回自己房间的巴小姐,将她监禁在贰之室里?然后,花一个晚上时间对她严刑拷打,问出地牢所在之后,加以杀害。」
游马用力咳了几声,月夜才又恍然惊醒。
「想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移动尸体,制造巴小姐在自己房间被杀害的假象,就必须把陆之室的窗户打开。原本大概是想在杀害巴小姐后,拿着她的房间钥匙进入陆之室,再按下紧急按钮让窗户打开的吧。可是,凶手怎么找也找不到放在头饰里的钥匙。不该在拿到钥匙前先把人杀死,可是这时这么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计可施的凶手,只好在备餐厨房里设置定时起火装置,触动火灾警报器,打开陆之室的窗户。」
「移动时留下血迹……」
使用贰之室的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某人身上。双手插在西装裤袋,无言瞪视月夜的——加加见刚。
「破解第三起事件密室诡计的线索有几个。首先,案发现场不在陆之室。其次,移动时为了不留下血迹,凶手给遗体换上了结婚礼服。最后,执行这个诡计必须把陆之室的窗户打开。还有一点……别忘了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就在这座玻璃塔中。」
月夜依序望向其他人的脸,继续说明:
「没错,玛格丽特•米勒。美国的女性推理作家,和她的丈夫罗斯•麦克唐纳一起写出了许多出色的作品,尤其擅长心理悬疑领域。她以作品《野兽在视野》拿下一九五六年爱德加最佳长篇小说奖,还曾担任MWA会长。」
兴奋地说完关于玛格丽特•米勒的知识,月夜望向加加见。
「因为摩周真珠在即将结婚时遭杀害不是吗?凶手想表达为她复仇的意思?」
「碧小姐,够了。算我求你,快点把连续杀人事件的真相说出来吧。」
「没错,明明怨恨,却又要把遗体弄干净。有某种原因,令凶手做出这矛盾的行为。」
「那来谈谈你追查的摩周真珠小姐吧。这个名字有点绕口呢。姓氏和名字里各有『Shu』和『Ju』的发音,很容易咬到舌头。一般来说,应该不会这样取名字才对。」
「陆之室不是犯案现场?这是怎么回事?」梦读嗓子都哑了。
「对、不是。不过,为了制造密室,凶手有必要把窗户打开喔。」
左京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
依序环视在场所有人,月夜以镇定的声音说:
左京没什么自信地说。
「……什么意思?」
「三个谜团?」左京诧异地反问。
「凶手对巴小姐严刑拷打后杀害了她,从遗体上就感受得到强烈的恨意。我怎么也不认为凶手会想对遗体表达敬意。只是,左京先生说的有一点或许正确。那就是——凶手想保持遗体的干净。」
游马直视月夜,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抱歉,碧小姐。我现在才察觉一件事,可以稍微回到原本的话题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巴小姐不是在陆之室内受到严刑拷打后杀害,凶手也不用逃出密室,只要将巴小姐的遗体移动到密室里就好。」
「当然可以,什么事呢?」月夜亲切地回答。
几秒的沉默后,屋内响起一片惊叹声。这诡计实在太简单了。但是,对于被困在「凶手如何脱离陆之室,又是如何制造密室」思考的游马来说,根本想也想不到这个方法。
「加加见先生,身为重度推理迷的你,在为孩子取名时,借用这位推理作家的名字了吧。你前几天说自己离过婚,这位摩周真珠小姐其实是你的女儿,只是离婚后由你前妻抚养,后来改从母姓,对吗?」
「想让巴小姐的遗体沿外墙滑落,又要刚好滑进陆之室,必须从陆之室正上方的房间推落遗体才行。从贰之室到捌之室,这几间客房的空间设计成各占九十度,也就是四分之一个圆锥体的构造。这表示,陆之室正上方的房间要往上四层……」
「没错,他很中意你,加加见先生。想让神津岛先生中意,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能跟他畅谈推理。一条老弟也是这样吧?」
「好的,现在暂且将为何必须开窗的问题放在一边,让我们先看其他的谜团吧。为什么凶手要让巴小姐穿上结婚礼服呢?」
「就为了这样?即使火灾警报器没有启动,我们迟早会发现天亮之后巴小姐没有出现。明知如此,凶手却甘冒风险特地设置了定时起火装置,一定有什么更大的理由才对。」
「圆香到底是怎么被搬进陆之室的?是谁下的手!」
「为了打开窗户。」月夜指尖触摸模型上的窗户。「这座玻璃塔构造极为不耐火,所以馆内设置了许多洒水器等将火灾被害程度减到最低的设备。其中之一,就是火灾警报器感应时,为了排烟,客房窗户会全部自动打开。」
突然转变的话题,令游马感到困惑。然而,月夜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着。
月夜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单薄的嘴唇。
月夜手指轻轻滑过身旁模型表面的装饰玻璃。
「你想说什么?」加加见皱起眉头。
似乎难以忍受自己被视为嫌犯的状态,左京以恳求的语气这么说。月夜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耸耸肩膀说:「没办法,好吧。」
「第一、巴小姐明明害怕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凶手要如何袭击她?第二、为什么让巴小姐穿上结婚礼服?第三、为何要特地在备餐厨房内设置蜡烛做的定时起火装置?」
「就是这个。这正是解开第三起事件谜团的最大线索。明明只要按下陆之室的紧急按钮,窗户就能打开,凶手为何要特地在备餐厨房内设置定时起火装置呢?一条老弟,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是,凶手不是怨恨巴小姐吗?」
月夜自豪地摊开双手,酒泉逼问她:
月夜这么问,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面对突然抛向自己的问题,这次游马不再心急,脑细胞冷静运作,得出了一个答案。
(注:日文的「真珠」即「珍珠」之意。)
(注:日语中「加加见」的发音同「镜」。)
「Margaret……Mirror……玛格丽特•米勒
㊟
!」
「你总是以警方的搜查为优先而封锁现场,其实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你就是凶手的线索。原本或许只打算杀害人体实验主谋的神津岛先生,没想到发生雪崩意外,你便利用警方无法赶来的状况,再陆续杀害老田先生及巴小姐,并靠自己找到地牢。我有说错吗?」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你不是说解开这起事件的谜团就知道凶手了吗?」
「我就不开口,听你能怎么说,没想到愈说愈扯啊。我可是刑警耶。没错,我的确为了摩周真珠的事展开搜查,但就算查出了几个牺牲者,我也不可能去杀神津岛他们吧?只要把查出的事情报告上去,我就能拿县警总部长奖了,杀人却只会让自己沦为犯罪,搞不好还得面临死刑。这怎么说都说不通吧?」
「是这样吗?」
「因此,会发生这种现象。」
「攀爬光滑的玻璃外墙需要工具,使用工具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如果只是滑落,就能几乎不留下证据地让遗体移动到陆之室了。拜身上结婚礼服之赐,移动时不会在外墙残留血迹。利用这座馆邸只能打开上半部的窗户构造,下滑的遗体掉进房间的机率很大,且滑进房间后正好可躺在窗边的床上。」
「什么样的效果……让遗体看起来比较干净?凶手想借此对遗体表达一点敬意吗?」
「所以,为了打开陆之室的窗户,凶手故意在备餐厨房设置了定时起火装置?可是,凶手不是从窗户逃离的吧?」
被她这么一说,似乎真是如此。可是,为尸体穿上礼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游马拼命思考。这时,九流间开口了。
「设置定时起火装置,不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发现遗体吗?」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乍看之下似乎是如此。可是,和第二起事件中,我们以为用来模拟雪山遇难的杨树棉絮,实际上的作用是助燃剂一样。将棉絮堆放在老田先生身上,只是为了隐藏起真正意图的障眼法。既然如此,巴小姐身上的结婚礼服也很可能为了隐藏某种真正的意图。否则,要费一番工夫从瞭望室中偷出礼服,还要穿在尸体身上,比起撒棉絮需要耗费更多工夫,风险也更大。」
「……就算我熟推理,那又怎样?光是这样也无法构成杀死神津岛他们的理由吧?」
话题忽然扯到自己身上,游马急忙点头。
「刚才你说,在备餐厨房设置定时起火装置,是为了让火灾警报器启动,好将陆之室的窗户打开。可是,凶手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吧?只要按下陆之室内的紧急按钮,就能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答对了,不愧是我的华生。」
「……他就莫名中意我啊。为了让他配合搜查,我当然也有讨好他啦。」
月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灵巧地折成了一个人形后,走到模型旁边。
「因为血吗?」九流间大喊。「为了掩饰血迹?」
听到左京询问,月夜竖起食指说:
「没这回事。各位如果有其他假设,也请一定要提出。」
月夜突然拍手,游马等人都愣住了。
「追根究底,派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来搜查摩周真珠的事件,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县警搜查一课主要负责的是杀人等重大刑案,每当事件发生时,必须负责成立搜查总部展开搜索。搜查一课的刑警一方面不太可能被派来调查粉领族遭遇山难的事件,另一方面,平时必须随时待命,也很难经常来这种深山里留宿。」
加加见低头沉默,月夜继续淡定地说:
「加加见先生,你早就辞掉刑警工作了吧?为了找寻下落不明的女儿。」
令人怀疑起自己听觉的沉默笼罩,游马连呼吸都差点忘记,屏息等待加加见的回答。
「小学生……」
加加见用不集中注意力就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
「最后一次见到真珠时,那孩子还是个小学生。身为刑警,我每天忙得像匹拉车的马,老婆对罔顾家庭的我失去耐性,离婚后带走了孩子。我也认为这样孩子会比较幸福,又怕我去见她会造成她们的困扰,一直以来只有支付赡养费。心想,即使无法见面,只要那孩子过得幸福就好。没想到……」
加加见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去年,前妻睽违十年与我联络,说真珠去登山后失踪了。我想尽办法找寻真珠的下落,可是没有登山经验的我不懂如何攀爬冬天的山,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真珠失踪两星期后,搜索队研判已无生还的可能性便中止了搜查。我请了假,向搜索队彻底打听关于真珠下落的情报。同时,也听说了那段时间发生好几名登山客下落不明的『蝶岳神隐』事件。」
「就这样,你确定女儿最后曾来过这座馆邸?」
加加见自虐摇头道「不」。
「我不确定。但是,除了来到这里并被收留之外,真珠没有其他存活的可能性了。于是,我想方设法制造与神津岛先生见面的机会。」
「那个讨厌生人的神津岛先生竟然会答应见你。」
「碰巧运气好。正如刚才你的推理,我是个相当狂热的推理迷,在警察同事之中也有不少同好。其中有人认识神津岛先生,就将我介绍给他。或许可以说是推理带来的缘分吧。神津岛先生对身为搜查一课刑警又是推理迷的我很感兴趣,我也装成兴致勃勃的样子听他讲那些自我炫耀的事。同时,我隐瞒自己是真珠父亲,问他是否知道蝶岳陆续出现失踪登山客。那家伙嘴上虽然打马虎眼,刑警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蝶岳神隐』事件的主谋。从管家和女仆的反应,我也立刻断定两人是共犯。」
加加见紧握双拳,用力得几乎颤抖。
「你没想过报警检举,让警方来调查这座玻璃塔吗?」
「神津岛是地方名绅,那家伙缴的税金占这一带住民税的百分之好几。光靠我的直觉,警方不可能派人搜索民宅,更何况是他家。」
「正因如此,你拼命讨神津岛先生欢心,和他建立起数度来这里过夜的好交情,借机寻找『蝶岳神隐』的证据。」
「没错。可是即使半夜悄悄走出房间,在馆邸内到处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所以,我认为请来多位宾客的这次集会是个大好时机。」
「原来如此。」月夜答腔。
「就是你这混帐吗……」
「这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游马紧张得全身僵硬,月夜皱紧眉头。
啊,我又杀人了……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没办法……
「是吗?加加见先生原本就打算结束复仇后自杀吧。否则,只要警察抵达,经过彻底搜查,一定会发现他是摩周真珠的父亲,他也瞒不住自己就是真凶的事实了吧。」
「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称赞。」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令游马一阵害臊,抓了抓鼻头。
「换个话题好吗?一条老弟。」
「对,你说过……」
一回到房间,游马立刻兜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但是,或许因为昨天摄取了足够的睡眠,现在精神依然激昂,一点也不困。一闭上眼睛,这四天发生的事就像恶梦浮现,只好像这样一直盯着天花板。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自杀,何必只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事?这太不合理了。加加见先生最恨的就是恶魔人体实验的主谋神津岛先生,宣称自己杀了他为女儿复仇,不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几分钟的沉默后,月夜低声开口。很快领悟她的意思,游马紧抿双唇,走到动也不动的加加见身旁蹲下。牛仔裤膝盖沾到呕吐物,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月夜瞇起有着漂亮双眼皮的眼睛。轻松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不、这也不对。那时,加加见先生第一个走向神津岛先生的遗体,率先指挥起所有人。这表示,在涌入壹之室前他就已经跟大家会合了。换句话说……」
加加见在呕吐物上挣扎打滚,游马等人只能站在一旁看。
所以,我一点也没做错。我采取的行动没有错。
「有也不奇怪啊。神津岛就是个人渣,恨他恨得想杀了他的人多到数不清。」
游马难以反驳,月夜也不理会,继续说道:
「一条老弟……」
「不对啊,那这样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
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药盒,加加见脸上浮现阴沉的笑容。
月夜这么一说,加加见不屑地哼了一声。
加加见指向自己的瞬间,游马强忍脸部肌肉,不让人发现自己内心的慌乱。
不久,全身一阵激烈抽搐,加加见的手先是在半空中无力挥舞,之后颓然落地。
对于话题突然转变,游马虽然感到困惑,仍然反问:「什么答案?」
「可是,加加见先生是无法办到这一点的喔。因为,加加见先生住的是贰之室。」
是谁?从床上起身,游马走到门边。「一条老弟,打扰你一下好吗?」门外传来名侦探的声音。
正在思考这样的事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加加见服毒丧命至今已过了几小时。这座「杀人玻璃塔」,在凶手死亡的现在也已经不再危险,幸存的人各自待在自己房间里,等待预计傍晚抵达的警察。
月夜舔舐干燥的嘴唇,这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妖媚,看在游马眼中,就像吐着舌信的蛇。
「什么证据……?」
「……会不会是算准大家涌入壹之室的那一刻出来的呢?」
挤出声音这么一说,酒泉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顺利把药盒塞给加加见了。这下不管找什么借口,加加见都得顶下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当游马确信自己计划成功的瞬间,加加见用拇指推开药盒的盖子。
「可以是可以,换什么话题?」
「……那么,碧小姐认为加加见先生为何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呢?」
没问题的。加加见已经承认自己杀害老田和圆香,杀人凶手说的话谁也不会相信。唯一的例外是……
这幅光景实在太凄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只能呆站在原地。唯有墙上时针走动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
「或许加加见先生真的没有杀害神津岛先生。神津岛先生被不知道什么人抢先一步毒杀,使加加见先生满腔恨意无处可宣泄。所以他才用刀毁损遗体,好发泄内心如沸腾岩浆般的愤怒。第一天晚上加加见先生持有万用钥匙,如果他想这么做,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
看似非常痛苦地吐出一口气,加加见开始呕吐。瞬间,空气里弥漫一股恶臭。
「因为,我看你好像对我说今后也可协助搜查的事不太起劲啊。」
这几个小时,游马一直这样催眠自己。然而,犯下杀人这个最大禁忌的罪恶感,依然无法稀释半分。
事态出乎意料的发展,使游马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十几秒后,「唔?」加加见发出呻吟,捂住胸口跪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呢?谜团都解开了不是吗?所有密室诡计都揭晓,真凶也在自白后服毒自尽了。」
罪恶感像背上的十字架,几乎要把游马压垮,他也只能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将遇难登山客关在地牢,一再做出人体实验这种恶魔行径的神津岛是个该死的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加加见,他本来就打算在揭穿神津岛恶行,杀死共犯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喂喂,名侦探小姐啊。看你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开什么玩笑!把圆香杀死,还敢用这种方式逃避!你给我好好向圆香道歉啊!你给我活得更痛苦,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啊!」
「嗯,这个说法也可以成立。只是呢,一条老弟,这几个小时,我重新检视了这起『杀人玻璃塔』事件。然后,我发现了……发现加加见先生没有杀神津岛先生的证据。」
像头顶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游马眼前一片空白。
2
「那只是他想减轻罪刑的说词吧?」
「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我好像不是个太有用处的搭档?」
一边这么呐喊,酒泉已朝加加见飞扑。来不及反应的加加见,和酒泉纠缠着倒在地上。
「就是你杀死圆香的吗!」
「杀死神津岛的不是我。我是在神津岛被杀,又正好发生警察无法赶到的雪崩意外后才采取行动的。心想,能对剩下的管家和女仆复仇,又能查出真珠下落的机会,只有现在了。」
「……死了。」
「……这样啊。这就是杀死神津岛的毒药是吗?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塑造成杀死神津岛的凶手吗?」
游马拼命表达。月夜搔搔太阳穴。
加加见毫不犹豫地拿出药盒里的胶囊,一口吞下。
「你们够了吧!」
「对喔,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给神津岛先生下毒的凶手不是加加见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月夜冷淡的态度,令游马不禁苦笑。月夜不解地「咦?」了一声,兀自坐上沙发。
酒泉朝加加见的脸部挥拳,加加见只能高举双臂保护头脸,喊着:「住手!住手!」
张大露出牙龈、扭曲变形的嘴,酒泉睁着充血的双眼瞪视加加见。那模样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
「杀死神津岛的真凶,正顶着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混在你们这群人之中喔。是谁啊?谁跟我一样是杀人凶手?」
尽管与当初计划不同,总算是在没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杀死神津岛的任务。这么一来,妹妹就能受惠于新药了。
游马斜眼瞥向月夜。只见她正用手指抵在嘴唇,露出严肃的表情思索。
倒在地上的加加见伸腿踹开游马与酒泉。游马拉住想再次扑上前的酒泉,对他说「等等」。
「不不不,绝对没有那回事。你扮演的华生很完美喔。正因为有你的协助,这个『杀人玻璃塔』事件才得以解决。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助手。」
要到哪一天才能卸下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呢?或者,我将持续受罪恶感折磨一辈子。
解除和月夜的搭档关系。游马惊讶于自己竟对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遗憾。起初只是为了找寻嫁祸他人的机会,才会试图暂时扮演她的搭档。现在回想起来,和她携手挑战玻璃塔之谜的这段时间,真的过得十分充实。
「你指什么?」月夜歪了歪头。
「你想模糊焦点吗?是不是以为只杀两人就不会被处死刑?难道一场集会上,居然有两个对神津岛先生恨之入骨的人?」
游马瞪着加加见,暗自期待酒泉上前搜加加见的口袋,这样就能搜出药盒了。
酒泉上前想踢加加见的遗体,九流间和左京死命架住他。
「喔,不错耶。非常吸引人的提议,我会考虑看看。」
戒备着起身的加加见脸上出现疑惑表情,手伸入西装口袋。酒泉摆出防备的姿势。
「没错,当时大家聚集在壹之室房门口,但是因为楼梯间相当狭窄,众人不得不在阶梯上排队,队伍一路排到贰之室门外。如果当时加加见先生从房间出来,肯定会有人发现。」
「当然是关于『杀人玻璃塔』的事啊。」
月夜一边敷衍,一边进入房间,朝沙发走去。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啊,加加见先生临死前不是说了吗?说只有神津岛先生不是他杀的。」
「刀……」月夜喃喃地说。「神津岛先生遗体胸口插着一把刀的事。直到最后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不过现在,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哎呀,时间太多了,闲着没事做。难得的机会,想跟我的华生好好聊一聊。毕竟离开这座馆邸后,我们将不再是一对搭档。」
「碧小姐不嫌弃的话,今后我偶尔还是可以帮忙搜查啊。不过,只限于医生工作不太忙的时候。」
默默伸手触摸加加见的脖子。摸不到颈动脉的脉搏。呼吸也已停止。
太危险了,不能再给名侦探更多思考的时间。得快点让整起事件落幕才行。正当游马悄悄将手伸进口袋,一阵宛如来自地狱的声响,震撼了餐厅里的空气。
就趁现在!只能趁现在了!拔出口袋里紧握药盒的拳头,游马也扑向加加见,嘴上喊着「你给我安分点!」装作推挤的样子,把药盒塞进加加见的西装口袋。
加加见依序指着在场众人。
游马努力强装平静,不让月夜察觉内心的慌张。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之前说过,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在毒杀神津岛先生后躲进自己的房间,等我们上楼后才悄悄出来会合。」
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一口气降至零下。上下两排牙齿格格打颤,游马用力挤出声音。
「干嘛!」酒泉咬牙切齿地说。
「我无所谓啊。唯一后悔的是没能亲手杀死神津岛。这样正好,就让我带着杀死那人渣的荣耀勋章下地狱吧。反正已经亲手杀死那几个家伙复仇,也找到真珠的遗体,其他事我都无所谓了……真珠不在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
「可是,也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吧?或许他后来认为下毒没有亲手杀害来得直接,内心感到不满,才再次用刀刺入遗体泄忿?」
「碧小姐,怎么了?」游马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听着崩溃的酒泉发出呜咽,游马凝视加加见的遗体。那双睁得老大的双眼,怨恨地盯着游马。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间即将来到正午。
「然后,你用河豚毒毒杀神津岛先生,杀害老田先生,再从巴小姐口中逼问出地牢的地点,最后将她杀害。」
「对方可是杀了三个人的凶手,身上说不定藏着什么凶器。」
一阵晕眩,游马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
「对,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这就是问题。只不过……」
月夜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灰色的脑细胞不必全速运转,也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实在太清楚了。」
月夜双眸直视游马,游马像一只被肉食兽盯上的小动物,动弹不得。
「既然加加见先生没有毒杀神津岛先生,毒药在他手上就显得很奇怪了。回想起来,从西装口袋拿出药盒时,加加见先生曾露出惊讶的表情。由此导出的结论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为了嫁祸给加加见先生,把药盒塞进了他的口袋。」
完全被识破了。得想想办法脱身,唯独自己是凶手的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么说来……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确定……药……药盒何时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游马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好,心里却又急得不得了,只有下巴不自禁地往前伸。
「不、其实这是可以确定的喔,一条老弟。」
月夜轻声低喃。
「在听我推理的时候,加加见先生的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眼前景物猛烈摇晃。失去平衡感的游马急忙抓住沙发椅背,这才没有跌倒。
「你没事吧?一条老弟。」
月夜站起来,双手要抓他的肩膀。游马不假思索后退。
「嗯,看这动作应该是没问题了。那我继续说喔。如果是事前将药盒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他在将手插进去时就会发现。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换言之,药盒是在我推理结束后,才被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里。」
「可是……哪有塞进药盒的机会……」
强忍欲呕的感觉与绝望的心情,游马顽强抵抗。
「有啊,一条老弟。你应该知道的吧,就是你和酒泉先生一起压制加加见先生的时候。就在那时,装了毒死神津岛先生毒药的药盒,从凶手手中转移到加加见先生的口袋。」
已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游马只是茫然站在原地。
「是啊,比起厘清动机的『Why done it』,我更喜欢推理『Who done it』和『How done it』。不过,让我推测的话……你说过自己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才辞掉医院工作的吧?我也听说,只要自己的专利权受到侵害,神津岛先生就会去告各种新药制造商,诉请中止新药上市。我猜,你照顾的那位家人应该需要其中某种新药?所以,为了中断官司,你才会杀害神津岛先生。不过这称不上推理,只是我瞎猜的而已。」
九流间缓缓走进房内。
「抱歉啊,碧小姐。原来我不是华生,好像是莫里亚蒂呢。」
游马直视月夜,月夜也从正面回迎他的眼神。
是暗藏杀意接近神津岛太郎那时吗?还是决定把握绝佳良机来参加这座玻璃塔中举行的可疑宴会时?或者……
「不可能只有一座螺旋阶梯……因为DNA的构造是『双重螺旋』。」
「这不是应该放在壹之室书桌上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确实要求盖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现三叉戟的细节。
游马把手放在嘴边。
以名侦探揭露真相,身为凶手的自己遭拘禁的形式落幕。
「如果不打造两道阶梯,就称不上是『完美重现细节』了。」
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坐在长毛地毯上,游马仰天长叹。
神津岛是个完美主义者,还有着异常强烈的自尊心。那个男人在设计这栋仿造三叉戟打造的玻璃塔时,对各种细节毫不妥协。既然如此……
这间瞭望室内放的应该只有神津岛宝贵的推理收藏品,这本基因工学的专业书籍,原本放在壹之室内,现在则和三叉戟摆饰一起被拿过来这里。
「你想说自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吗?只不过杀了神津岛先生和加加见先生的你?」
脑海浮现的,是名侦探五官端正的脸上露出嘲讽笑容的模样。
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若是在这里杀死月夜,几小时候警察一来调查,自己马上就会被逮捕。
游马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自语。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基因……基因……」
「一条老弟,你确实有许多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我跟你站在一样的立场,或许会做出相同的事。不过,这无法改变你杀了人的事实。傍晚警方抵达前,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必须将你拘禁起来。」
月夜指着游马鼻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微笑。
「没错,神津岛先生是我杀的。」
游马嗫嚅着说:「不、这个嘛……」月夜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房间,慢慢下楼的她头也不回,用足以使人结冻的声音说:
好不容易发现暗门,这样下去就打不开了啊。粗鲁地抓乱头发,游马赫然惊觉某事。
「不是不画,是不能画?能用三个火柴棒人显示的英文字母有限?」
想起用刀固定在神津岛遗体上那张纸,还有纸上的奇怪暗号。直到最后,月夜都没提起那些暗号的事。
「那些暗号是怎么回事?」
想再多也没用,游马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这个故事已经落幕。
「是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嘴上喃喃自语,借此整理思绪,游马放大照片里的暗号。
不经意地,瞥见视野角落只有一本厚厚的书横倒在书架上。刚才三叉戟的摆饰就放在这本书上面。书的封面上写着「基因工程学基础总论」。
带游马到瞭望室来的九流间等人说,要是游马服毒自杀就伤脑筋了。所以离开瞭望室时,只带走了写有「河豚肝」的玻璃罐。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想请你进入瞭望室。因为那里的门无法从里面解锁。」
「完美重现……DNA……」
感觉自己似乎接触到一个连名侦探都没发现的大谜团。这样的预感,令游马体温上升。抓住门把,想把那扇金属门打开。然而,嵌在水泥地上的金属门纹丝不动。放开门把,游马定睛观察这扇嵌在地上的门,发现上面有一条三个小方块并列的液晶萤幕和一个数字键盘。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身体变得好轻松。自从让神津岛吃下胶囊后,一直压在背上的十字架好像消失了。
「和福尔摩斯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的人,不是你喔,一条老弟。」
「暗号!」
「莫里亚蒂……?」
3
游马拿起摆饰,内部灌满的油液中,浮起按照DNA形状打造的双重螺旋。下一瞬间,三天前和神津岛交谈的记忆,于游马脑中复苏。
「这么说起来……」
擦身而过时,游马对月夜说:
游马握拳敲打地毯。途中,玻璃碎片刺入手中,窜过尖锐的疼痛。然而他仍不为所动,一边继续挥拳捶地,一边往楼梯间的方向移动。「贡!贡!」闷重的声音在圆锥状的空间中回荡。
「是遇到那个名侦探的时候吧。」
游马慢慢闭上眼睛。
「就是你喔,一条老弟。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就是你。」
地毯的冰冷透过裤子传向臀部,渗入骨子里。游马披在身上御寒的是影集《神探可伦坡》里彼得•福克穿的那件皱皱的风衣。他将衣襟拉紧,身体蜷缩。
睁大眼睛,连眨眼都忘了眨,游马凝视画面中的暗号。
感觉像有虫子爬过大脑表面。现在,自己正下意识地察觉了什么?但是,还掌握得不够清楚。游马焦躁地噙住嘴唇。
就是这里!游马用渗血的手抓住地毯掀开。邻接楼梯间的位置,一块一公尺见方的地毯就这样掀起,露出底下的金属门。
月夜横眼送来冰冷的视线。
思考乱成一团,感觉自己漏掉了某件重要的事。出现这样的预感,内心愈来愈不平静。
「一定很难受吧。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为何这么做。只是,你做的事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因为揭穿所有真相是名侦探的使命。」
「正确答案。我妹妹是ALS病患。」
知道我杀害神津岛的,只有眼前这个名侦探,只要封住她的嘴……
看一眼手表,时间已过下午五点。从被关进这间瞭望室算起,也过了将近五小时。
「……说的也是,这是合理的判断。」游马用力点头。
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点出昨天拍下的暗号照片。染血的指尖弄湿了画面,但现在已无暇在意那么多。
踩着沉重的脚步,游马走向房门口。梦读发出「噫!」的惊呼,向后退了一步。
「当然做得出。」月夜眼里笼罩一层阴霾。「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无论多残忍的手段,人类都会毫不犹豫去做。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拿刀插入神津岛遗体的人应该是加加见。这样的话,他又为何要留下那样的暗号呢?那些暗号想传达的是什么?
寻思了十几秒,游马甩甩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果想解开隐藏在这座馆邸中的谜团,这本书一定也是线索。
不经意抬起视线,游马皱起眉头。眼前那座摆满原文推理小说的书柜里,好像有什么在发光。站起身来,像只扑火的昆虫,被书柜吸引过去。
「很明事理嘛。还以为你会杀了我灭口呢。」
就连瞎猜也能完美指出真相,不愧是名侦探。游马苦笑着说:
游马用力呼出一口气,像吐出沉淀在肺部深处的渣滓。
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里的凄惨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已经解决,凶手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从舞台上消失。
月夜只回了一句「是喔」,似乎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位名侦探,至今不知窥探过多少人内心深处的黑暗。游马打了一个冷颤,月夜慢慢朝房门口走去。
那是一个玻璃圆锥。仿造神津岛发明的生化产品「三叉戟」外型作成的摆饰,现在正倒在厚厚的书本上。
下意识发出喃喃自语,游马睁开眼睛。
「另外,从楼梯上推落我的人又是谁?还有那个在门外偷听的……?」
双腿一软,被一种身体抛向半空的错觉袭击。游马拼命鞭策已经当机的大脑。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窘境逃脱?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自己接受杀人犯的制裁?游马下意识握紧拳头。
两人视线交融,游马无力松开拳头。
游马这么反问,月夜将门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是九流间、左京、酒泉与梦读四人。他们脸上挂着恐惧、怜悯及困惑等种种情绪。
「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搞错的……」
正常来想,推落自己的应该也是加加见吧。他当时一定很想知道名侦探月夜已经多接近真相了。加加见住在贰之室,只需趁我结束瞭望室搜查,下楼经过他房门口后再出来,就有可能从背后偷袭。可是……
「我请他们在门外等,如果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进来救我。当然,四位也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我们说话了吧?九流间老师。」
「用三个火柴棒人表示一个字母……火柴棒人只有四种……有无法靠火柴棒人表示的字母……」
摆饰从仰天低喃的游马手中掉落。玻璃碎裂四散,游马看也不看一眼,当场跪地,双手撑在地上。
「可是,把我推下楼,对加加见有什么好处?」
用力敲打楼梯间旁的地毯,声音和刚才明显不同,听起来像敲打空铁罐。
「居然要输入密码!」
游马把手放在额头上,持续思考。
拜休息了几小时之赐,脑细胞重拾正常机能,一口气开始运作。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覆上厚厚的一层云,纷纷飘落的细雪一触碰到建构出这个空间的透明玻璃,便随即滑落。
「你不问我为何那么做吗?」
「怎么这么不信任你的搭档呢,你以为我做得出那种事吗?」
再说……我怎么杀得了她。就算只是暂时扮演的角色,也不可能对携手挑战「杀人玻璃塔」之谜的搭档下手。
「以馆邸的构造来说,一定在这附近……」
「嗯,我明白。」
「每三个火柴棒人就有一个空格,会不会是代表三人一组,一组一个字母?对照直接写出的『O』『U』『B』三个字母,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这么说来,就是用三个火柴棒人来表示一个字母喽……可是,为什么只有『O』『U』『B』不画火柴棒人呢?」
「果然和《小舞人探案》里用的暗号很像。只是,《小舞人探案》的暗号种类更多,这里画的火柴棒人好像没那么多种……只有四种啊。这样的话,就不能用《小舞人探案》里的方法解读了。」
「再说,我们已经不是搭档了。当一方暗藏谎言时,彼此的关系就出现了破绽。所以,为了预防你可能袭击,我也给自己准备了保险。」
「我知道了,那就过去吧。」
没错,就是暗号。固定在神津岛遗体那张纸上的莫名其妙暗号。那说不定就在指示这扇暗门的密码。
是因为一旦提起暗号,昨晚拿万用钥匙潜入房间搜查死者们遗体的事就会曝光?还是因为暗号和解决事件无关,所以她也不特别感兴趣?
下意识脱口而出了这样的喃喃自语。
伴随这句低喃,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消融于冷彻骨的空气中。
「就状况来看,能把药盒偷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的,只有扑向他的那两人。可是,酒泉先生拥有第一起事件,也就是神津岛先生遭人毒杀之际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那个人……」
「保险?」
喃喃自语的游马脑中灵光一闪。
「DNA!」
一边这么尖叫,视线重新落在手机萤幕上。
「DNA由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及胸腺嘧啶(T)四种碱基组成。三个相邻的碱基对形成一个密码子,二十种胺基酸各有其对应的密码子!不同的胺基酸能组合成各式各样不同的蛋白质!」
游马跑向书柜,拿下那本《基因工程学基础总论》,匆匆翻开页面。
「二十种胺基酸各有其对应的密码子,只要进行对照……」
每三个碱基排列组合各对应一个胺基酸,翻开表示各个胺基酸的英文字母表格那页时,游马已走到楼梯间旁,把书和手机放在地毯上。
「首先,是最上面一行的三个火柴棒人。这一行和最下面一行,都只画了三个火柴棒人,由此可见,与其说用这两个密码子表示英文字母,更可能分别代表『开始』和『结束』,这样的话……」
游马用手指沾取掌心被玻璃割破而渗出的鲜血,在与楼梯间相隔的水泥墙上写下代表「开始解码」的DNA密码子「ATG」。这个「ATG」被称为起始密码子,排在这个碱基序列后的DNA密码子受到读取后,就合成了蛋白质。
「如果没错的话,举起右手的火柴棒人是『A』,举起双手的火柴棒人是『T』,倒立的火柴棒人是『G』,剩下这个举右脚的火柴棒人就是『C』了。这么一来……」
交互对照手上的手机和放在地毯上的书,用鲜血在墙上写下字母。
「第二行第一个密码子是『ACA』,与其对应的胺基酸是苏胺酸,苏胺酸的简写是『T』。再来是『CAC』所以是组胺酸,简写为『H』。」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谨慎地解码。不久,墙上出现了「THINK」的血书。
THINK,思考。这个方法应该没错。
出现有意义的词汇,令游马感到方向正确,继续往下解码。
「嗯?接下来的『TGA』没有对应的胺基酸呀。什么都没有的话,是空一格的意思吗?反正已经是这行的末尾了,这样应该可以吧。那么继续第三行……」
不断用鲜血在水泥墙上写下DNA密码子和与其对应的胺基酸简写。几分钟后,一口气连代表「解码结束」的密码子「TGG」都写上,游马凝视解读出的暗号。

「THINK OF A NUMBER」。
「THINK OF A NUMBER……」
脸上肌肉抽搐。拼命解开复杂的暗号,得出的却不是预期中的讯息。
强忍肺部的疼痛,当双腿几乎要拒绝大脑发出的指令时,终于抵达目的地壹之室前的通道。
和脸差不多高的镜子,设置在镜子下方的矮书柜。跟自己住的肆之室内一样的配置。第一天晚上的记忆苏醒,全身寒毛倒竖。
还差一点。还差那么一点就要看到什么了。
「下了一又四分之一圈的话,高度相当于壹之室……」
这么说的瞬间,全身像被雷劈一般剧烈颤抖。
游马发出嘶哑的声音。在挑战密室之谜的推理小说中,隐藏通道是一个禁忌。密室杀人的故事里要是出现隐藏通道,这诡计未免太老套。
不然,要回瞭望室乖乖等警察来吗?
顾不得书上沾了血,游马翻开页面。
那么,到底使用这隐藏阶梯的人会是谁?
梦读老是说这座馆邸内潜伏着邪恶的东西,原因或许就出在这双重阶梯。尽管绝对不认为她具备超能力,既然打着通灵人士的名号,感官很可能比一般人更敏锐。这敏锐的感官,使她感受得到隔着一面墙壁后方,另一道阶梯上走动的人传出的脚步声,才会错觉馆邸内有某种灵异存在出没。
皱紧眉头,仔细一看,那很明显是血迹。
早已下定决心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事到如今再狡猾挣扎也太难看了,更不是办法。
「镇定,冷静。」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想起来了,这个位置挂着一面镜子。原来那不是普通镜子,是可以从隐藏阶梯偷窥室内状况的魔术镜。
大脑突触起火燃烧差点短路,电讯号不断交错,在脑中建立起一个假设。一个可怕得超乎想像的假设。
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闭上眼睛,游马整理脑中的思绪。
从混乱的漩涡中起身,转头确认那扇门。镜子下方放着高度及腰的矮书柜,看到书柜朝通道打开的瞬间,脸上肌肉不禁抽搐。
神津岛太郎、九流间行进、加加见刚、老田真三、巴圆香、左京公介、梦读水晶、酒泉大树,以及碧月夜……
「那么,碧小姐的推理错了吗……?」
愤怒地敲上楼梯间的墙壁。一阵酸麻痛楚从拳头窜上脑门,游马咬牙强忍,拳头抵在墙上。
《THINK OF A NUMBER》,书名在日本翻译为「想一个数字」。这是美国作家约翰•沃登的推理小说。内容描述某天,某人接到一个小小的信封与写着「请从一到一千之中想一个数字」的信。接到信的人先在脑中想一个数字,再将信封打开,里面装着的小纸片上,写的正是自己刚才想的数字。
游马硬吞一口口水,依序按下「6」、「5」、「8」和「enter」。听见喀嚓一声,伸手抓住门把一推,高约一公尺的门就打开了。游马爬进门内,进入壹之室。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不太可能是尚未现身的人物。刚才自己一路走下隐藏阶梯,都没有看见任何身影。换句话说,那个人已经离开隐藏阶梯了。既然如此,这四天来这么多人在馆邸内走动,要连一次都没被看见太难了。
发生在这座玻璃塔里的事件,一定有着比名侦探碧月夜所揭露的事实更深沉黑暗的一面。自己现在就快要揪出这黑暗的真相了。
强忍头痛,游马再次迈开脚步。沿着螺旋阶梯往下一又四分之一圈后,眼前出现小小的楼梯间,那里有条通道。
在这四天的惨剧中,我已扮演过华生、扮演过凶手,最后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尝尝扮演名侦探的滋味也不会遭天谴吧。游马心想。
「门?」
思考几秒后,游马甩甩头。不对,就这座馆邸的构造来看,能设置暗门和魔术镜的,只有邻接贯穿建筑中央巨大柱子的壹到拾号房间。餐厅里发生的第二起事件应该无法使用暗门。
既然如此,这道隐藏阶梯难道和事件没有直接关联?
小心翼翼跨出门,眼前是好几台巨大的发电机。
现在自己正描绘着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某个存在的模糊轮廓,还差一点就能看清全貌。焦躁使游马抱头苦恼,用力抓搔皮肤直至见血。尖锐的疼痛,倒令沸腾的脑细胞冷却了几分。
「先调查阶梯看看吧。」
好,该从哪里开始思考呢?双手交握,游马忽然注意到楼梯上有什么脏东西。没想太多就凑上去看。
「那个人是第一天晚上,我杀了神津岛后开始行动的吗?」
再次按下地板上的密码锁,推开门进入里面。坐在隐藏阶梯上,关上门。这么一来,就能不受任何人打扰,好好动脑筋推理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天晚上回到肆之室,盯着镜子看时,总觉得自己也被人盯着看。原本以为是杀害神津岛的错觉使然,说不定根本不是。
然而,为何要做这种设计……接二连三接收着新的资讯,让脑袋都快要烧了起来。游马低下头,忽然瞥见魔术镜底下有东西。
游马窥探那条没有灯光的阴暗通道。得稍微弯腰才不会撞到头,直接以水泥打造,没有多加装潢的狭窄通道。深度只有三公尺左右,尽头墙上看得见一个椭圆形的窗。游马保持警戒,踏进通道。
再者,设计这座隐藏阶梯的人,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津岛。怎么想也不认为那个排他的男人会把隐藏阶梯的密码告诉外人。知道隐藏阶梯存在的,除了神津岛之外,顶多只有住在馆邸内的管家老田和女仆圆香。尤其是长年担任神津岛管家的老田,知情的可能性很高。
在墙壁上找到数字键盘,游马按下「658」的暗号。这扇门似乎是自动门,自己像拉门一样打横滑开。门缝间传出低沉的机械声。
我手上的血吗?轻轻触摸楼梯上的血,指尖没有沾湿。
「不会吧……不、不可能……」
不、不对,不可能。游马握紧拳头。
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暗号传递「想一个数字」这种无意义的讯息呢?或许是痛楚稀释了愤怒,大脑重拾几分冷静。
肆之室被打造成随时都能从隐藏阶梯这边观察与侵入的状态。不、不只肆之室,伍之室和陆之室都有同样的镜子和书柜。这座玻璃塔里的所有客房,恐怕都做了一样的设计。
游马呐喊着,冲向放有三叉戟摆饰的书柜。用手指一一抚摸书背,确认书名。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混乱中,游马拼命回想壹之室的构造。从这个位置能看见神津岛遗体的话,就表示……
既然如此,为何在主人被杀害的异常状况下,老田直到最后都绝口不提隐藏阶梯的事呢?
游马皱起眉头,跪下来定睛细看。门上有把手,还有三个小方块并排的液晶萤幕和数字键盘。跟瞭望室里的暗门一样。
「六五八!」
手指停止动作,要找的数字映入眼帘。故事里,那个收到信的人脑中浮现的数字。
这群人中,第一天晚上就能使用隐藏阶梯的人是谁……
「与其说是去思考一个数字,应该说是想起某个数字吧?不对,这里是单数……」
感觉像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冰水,游马环抱自己的双肩。
走到尽头,朝墙上的椭圆窗内窥看,不禁发出错愕的惊呼。
呼吸急促的游马喃喃低语。这四天的记忆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心跳加速。
「镜子……是魔术镜……」
这道隐藏阶梯和外面正常的阶梯形状几乎相同。宽度顶多只能容两人并肩行走,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黑色的玻璃。嵌在墙里的淡淡LED灯光下,隐约浮现整座阶梯的轮廓。
背后的自动门几乎无声地关闭,怎么看都只是一片被煤灰弄脏的墙壁。隔着发电机,看得到空荡荡的架子和通往仓库的门。
断续沙哑的低喃后,游马猛地起身,冲上玻璃阶梯。途中差点喘不过气,大腿肌肉紧绷肿胀,身体发出抗议,但他完全不管,只是不断移动双腿。
从这个「读取对方思考的信」展开充满魅力的谜团,逐渐发展成一桩连续杀人事件。书中出现各种令人联想到古典本格推理的谜团,在推理爱好者之间是一部评价很高的作品。
空气中响起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游马轻轻伸手抓住门把。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门一掀而起,下面露出一道玻璃阶梯。
「收到信的人想到的数字是……」
「就是这个……」颤抖的指尖取出那本书。
肯定有人利用隐藏阶梯从暗中观察我们。那家伙不可能不清楚馆邸内发生了什么惨剧。直觉这样告诉游马。
不祥的预感,夺走口中的水分。
思考到这里时,脑中像是迸出火花。游马睁大眼睛,双手举到面前。
「不是的吧……」游马低声嘀咕。
大大吐出一口气,游马回到通道内,再次沿玻璃螺旋阶梯往下。一如想像,每下降到相当于客房的高度,就会出现一条通道,尽头有窗户和暗门。经过拾之室的通道后,再往下就找不到通道了。接着往下走两圈半,隐藏阶梯也到了尽头。出现一扇门,算算已经通过一楼了,这扇门应该通往地下室吧。
视线往下看,游马在发电机背后的地板上找到数字键盘。按下「658」,刚关上的暗门就又无声打开。
说不定这句话里还隐藏着其他机关?游马深呼吸了几下,凝视自己写在墙上的血书。
「想一个数字!」
在「杀人玻璃塔」事件发生的这四天中,绝对有人使用过隐藏阶梯。第一天晚上自己听到的脚步声,就是那个人在隐藏阶梯里走动的声音。这么说起来,梦读也是从第二天早上就开始说馆邸内有不祥的邪气。
「这么一来,所有密室诡计都不成立了嘛……」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游马盘起双臂思考。已经逃出瞭望室了,想必也能够直接逃出这座馆邸。但是,那又能怎样?
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使用了这道隐藏阶梯呢?是逃出地牢的人吗?不、早已做出几乎不可能有这个人的结论。那么,究竟是谁……
「二○一○年发行的啊……」
「……血?」
汽车爆胎,徒步下雪山等于找死。更何况,其他人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就算奇迹似的下了山,还是很快会被通缉,最后遭到逮捕。
从凝固的程度看来,这血迹是至少超过一天的东西。隐藏阶梯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闭上眼睛,游马自言自语。
用手按住因心悸而疼痛的胸口。游马半张开嘴,盯着空气。
「谁也不会跑来发电机后面这边吧,确实是最适合设置暗门的场所。」
「……当时,谁在观察我?」
游马翻开书,确认发行年份。即使是名著,发行年代这么浅的这本书,应该没有加入神津岛收藏的价值。换句话说,这是刻意和三叉戟摆饰一起带到瞭望室来的,肯定没错。
摆出小小的胜利姿势,游马暂且用手帕包起受伤的手应急,沿着隐藏阶梯往下走。
来到最下一层的瞬间,原本快速滑动的手指突然停下。指尖下的书背上,写着书名《THINK OF A NUMBER》。
「干了……不是我的血。」
高声喊出数字,游马走向嵌在地上的金属门,按下上面的数字键盘。确认液晶上显示「658」三个数字,一边祈祷自己推理无误,一边按下「enter」。
参加这次集会的所有人的脸,接连浮现脑中。
第一天晚上,从魔术镜那头和我面对面的人是谁?
这道阶梯应该与外侧的阶梯平行,形成了和DNA一样的双重螺旋。墙壁的后方就是外侧的阶梯了吧。想到这里,游马心头一惊,停下脚步。
窗内看见的是壹之室。倒在地上的玻璃塔模型、桃花心木制的书桌,还有胸口插着一把刀的神津岛遗体。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里不会有别人。所以,暗中使用阶梯的人是老田吗?不、老田被杀之后,梦读仍不断坚称馆邸内有邪恶的东西。
「发电室……原来是从这里出来的啊。」
实际上,月夜也不曾提过隐藏通道的事。
更何况,第一起事件是自己犯的案,剩下两起事件加加见也都认罪了。在「杀人玻璃塔」这个故事中,月夜对三个密室诡计的说明都该正确无误才是。
「居然叫我想一个数字,不就是为了知道那个数字才在这里解码的吗!」
这么说来,自己第一天晚上要回房间时,也曾隐约听见背后似乎有脚步声,害怕得以为有人尾随。如果用隐藏阶梯的脚步声来解释,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贪婪地大口吸气,踏上通道,按下密码打开暗门,游马拖着发烫的双腿走向神津岛的遗体。
花上数十秒时间调整呼吸,躺在那里的神津岛混浊的眼珠瞪着半空。游马抓住他的手腕,碰触到冰凉橡胶般的皮肤时,不禁皱了皱眉。继续抓起神津岛的手臂,僵硬的手肘和肩膀关节格格作响,拉扯力道令神津岛整个躯体跟着腾空。
游马用力咬紧牙根,放开手。在重力牵引下,神津岛的手臂用力撞上地板,同时,游马膝盖一软,颓然跪地。
「真的假的……不会吧……」
嘶哑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间泄漏。
假设获得了证实。那个不管怎么看都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
本能拒绝接受那超出常轨的内容。伴随着一股强烈欲呕的感觉,一团热流涌上食道。游马转过头大吐特吐,直到吐出黄色黏腻的胃液。近乎疼痛的苦味侵蚀口腔。
然而,这就是真相。四天来所见所闻的一切,在在显示着这个真相。
游马站起来,走向盥洗室漱口。用外套袖口胡乱擦擦嘴,正面凝视镜子。
「冷静。反过来想……这样,一切都解决了。」
镜中的男人说。
「我已经找到真相,这座玻璃塔内发生的惨剧真相。剩下的,就看怎么采取行动了。」
游马注视着镜子,脑中模拟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与情境。
必须将刚才找到的真相告诉现在馆内的众人。但是,这很困难。
虽说找到隐藏阶梯,可以轻易离开瞭望室去接触其他人。但是,一个因为杀人而被拘禁的男人说的话,九流间他们不太可能听得进去。
只能采用稍微强硬的方法了。问题是对方人数众多。有什么能让他们顺从的方法吗……
「啊……」
惊呼一声,游马转身离开盥洗室,踩上隐藏阶梯回到瞭望室。走到存放《罗娜秘记》中用过的那把霰弹枪的柜子前。缓缓按下「6」、「5」、「8」和「enter」,听见解锁的声音。
游马抿着嘴,打开强化玻璃做的柜子门。拿出收在里面的枪与子弹。
虽然不想威胁九流间等人,手上有了这个,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吧。只看之后如何让他们相信猎奇的真相。
九流间低喃的语气里充满困惑。游马用力点头。
「我很期待喔,前任华生。」
「你从刚才就在乱说什么啊?既然事件已经解决,一切不就结束了吗?三起事件的真凶都知道是谁了,你还想生什么事!」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会开始慢慢说明。各位,非常抱歉,请直接进入娱乐室好吗?我有话想告诉大家。」
4
游马抚摸怀中霰弹枪的枪身。冷硬的触感给人可靠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真相?事到如今你还胡说什么?你自己都承认对神津岛先生下毒,还想把罪嫁祸给加加见先生了啊?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又怎样?你说的那个隐藏阶梯,就是事件的内幕吗?」
一边开门检查娱乐室,九流间这么说着,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正如您所说。盖在深山里的这座玻璃尖塔、因雪崩而形成的陆上孤岛状态、连续发生的密室杀人、死前留言、血书、暗号、各有特色的宾客、秘密地牢以及躺在里面的白骨,最后是隐藏阶梯。完全就是旧时美好的本格推理小说世界。」
月夜才说到这里,游马就走出餐厅。
九流间瞪大眼睛,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我懂您的心情,九流间老师。这种东西根本是邪门中的歪道对吧?原本以为是密室,结果却毫无预警出现什么隐藏阶梯。不过呢,之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给过提示。神津岛先生逢人就说,这栋玻璃塔的形状完美复制了他开发的三叉戟——将DNA带入细胞核内的物质。既然复制的是拥有双重螺旋构造的DNA,贯穿这座玻璃尖塔中央的螺旋阶梯也应该有两道并列才对。」
「没错,其实一直有谁在监视着你。你在螺旋阶梯上感受到的不祥气息,也是因为相隔一层玻璃墙的隐藏阶梯里,有人正在走动的关系。」
「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小说中的角色喔。《杀人玻璃塔》这部本格推理小说。」
紧张正要达到临界点时,月夜以轻佻的语气这么说。
为了说出那关键的一句话。
梦读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九流间等人也哑然伫立。天大概已经完全黑了,被黑夜侵蚀的娱乐室内一片沉默。游马按下墙上的按钮,打开吊灯。对习惯昏暗空间的眼睛而言,这温暖的灯光甚至有些刺眼。
「当然。」
「奇妙建筑里的连续杀人事件。只要是推理迷,谁会不喜欢呢?以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为首,其他像是岛田庄司《斜屋犯罪》、东野圭吾《十字屋的小丑》、我孙子武丸《8之杀人》、二阶堂黎人《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长屋杀人》、米泽穗信《算计》……多到不胜枚举。要是这诡异的房屋碰巧处于『暴风雪山庄』状态的话,那又更没话说了。」
「那——」九流间正想说什么,游马伸手制止。
「这么说来,如果我是个名侦探,现在应该是要说『那个』的时候了吧。机会难得,就容我耍个帅吧。」
『娱乐室发生火警,娱乐室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可见你要说的话应该相当有意思吧?」
「比起谁是『杀人玻璃塔』事件的凶手,还有更重要的事。」
「算是内幕的一小部分。对了,梦读小姐。」
「你好,一条老弟。你是怎么离开瞭望室的啊?」
突然被点名,梦读尖声说:「什、什么事!」
「是啊,我保证。」
「只是,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还有内幕,而我察觉了那个。」
九流间讶异低语,月夜表情不悦地往前踏出一步。
「密室。」
梦读声音激动。
「为了说明这个,首先必须先从我如何脱离瞭望室开始解释。」
「……那又怎样?」
「不,我不否认。在这座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事件中,凶手确实是我和加加见先生。刚才我不也说过了吗?碧小姐的推理堪称完美。」
「梦读小姐一直都说,这栋馆邸内潜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并且监视着我们,对吗?」
月夜回过头,抛了一个媚眼。
月夜嘲讽地扬起嘴角。确定五人都进入娱乐室后,游马也举枪跟进去。
「反正警察一直不来,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他要说什么,打发时间也不错。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你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吧?一条老弟。」
「开什么玩笑!」酒泉发出怒吼。「谁要听杀人凶手说的话啊。你别想拿那种玩具枪唬人……」
「比起谁是凶手更重要的事?」九流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错,你怎么打得开那扇门?瞭望室的门明明无法从内侧打开啊,那里可以说是所谓……」
「一如各位所见,壹之室的镜子是一面魔术镜,从隐藏阶梯这边可以观察室内的状况。还有,只要输入密码解锁,就能移动矮书柜,从暗门进入室内。」
「一条医生,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吧。」
「一条老弟,这意思难道是说我推理错误了吗?身为名侦探的我,发表了错误的推理内容?」
露出苦笑,游马像品味什么似的,缓缓说出那段台词。
「一条医生。」九流间用劝告的语气开口。「做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警察即将赶来,你无处可逃。不要再犯下更多罪行了。」
剧情终于来到高潮了。准备为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内的惨剧拉下终幕。
游马紧张地等待酒泉和其他人的反应。当然,根本就不可能对他们开枪。要是所有人一起飞扑过来就完蛋了。大厅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酒泉和左京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
「没错。九流间老师,来到这座馆邸后,您说了好几次『简直就像误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对吧?」
游马一点头,月夜就说「那么大家,我们进去吧」,率先进入娱乐室。这举动化解了一触即发的气氛,左京和酒泉虽然还有点迟疑,也就跟着进去了。
「很快是什么时候?我想赶快离开这栋房子!」
「梦读小姐,请你冷静一点。警察很快就到了啦。」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缩缩脖子:「喔喔、失礼了。」
手放在胸前反复细细长长的深呼吸,游马环顾娱乐室。玻璃窗外下起了大雪,即将天黑的这个时段,室内光线昏暗。
见五人按照自己指示移动,游马这才松了一口气。中间有沙发隔着,就不怕他们扑过来了。这么一来,总算完成让他们听自己说话的基本条件。
游马将枪口对准大厅中央的柱子,毫不踌躇地扣下扳机。震痛耳膜的爆裂枪声中,手腕承受了超乎想像的冲击力道。包覆柱子的装饰玻璃碎了一部分,四下弥漫一股烟硝味。
「好的。」
「没关系啦。」
酒泉胆怯地问。
「没错,那间瞭望室正是个密室。各位认为我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呢?用了什么样的诡计?」
「你说我们……成了小说中的角色?」
警报反复播送。几分钟后,所有在自己房间的人都下到一楼大厅了。
「大致看了一下,没有哪里有失火的迹象。可是火灾警报器却响了。是机械失灵,还是……有人按了紧急按钮?」
「那为什么火灾警报器会启动呢?话说回来,为什么警察还没来?都已经傍晚了!」
离开娱乐室,游马进入隔壁的餐厅,从门缝间观察状况。
「不,没这回事喔。」游马摇摇头。「你的推理非常完美。作为一位名侦探,你精采地解决了『杀人玻璃塔』事件。」
梦读双手捂嘴,小声尖叫。
在不知不觉中高谈阔论到忘我的地步。原来扮演一个名侦探,是比想像中更教人情绪高昂的事。或者,在担任月夜搭档时被她传染了这毛病?
酒泉不耐烦地说。
游马淡定地这么一说,左京就指着他:
没有人回答游马的问题。游马走向放在地上的投影机,打开电源,拿出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关掉屋内电灯。今天早上月夜在餐厅用过的这台投影机,游马事先搬了过来。
「我要向读者挑战。所有情报皆已公开,现在已可轻易导出这座玻璃塔内发生的惨剧真相。究竟这座玻璃塔中发生了什么事?希望各位务必解开这个谜团。这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祝各位好运,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在瞭望室内做好准备,游马踏上隐藏阶梯,从地下室的发电室出来,再走普通的螺旋阶梯到一楼。其他人大概都在自己房间吧,一楼没看见人影。游马潜入娱乐室,站在门口下定决心,迎向即将来临的最终决战。
「所以你想说什么!」左京喘着气吼叫。「我是不知道隐藏阶梯又怎么了,就算有这个,还是不改你和加加见先生是连续密室杀人凶手的事实啊!难道你现在想否认吗?」
「我没打算逃喔。只是想把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真相告诉各位而已。」
「答案非常简单喔。其实瞭望室内有一道暗门,门内的隐藏螺旋阶梯直通地下室。」
九流间等人一脸惊讶,看到游马手中的霰弹枪,表情又变化为畏惧。只有月夜不为所动,盈盈微笑。
左京、九流间、酒泉、梦读,最后现身的是月夜。众人集合在娱乐室前。
游马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请看这个」。白色的墙上依序映出可窥看壹之室的椭圆窗户及隐藏在矮书柜后方的暗门。
看见九流间深深皱眉,游马耸肩说道:
「不、不是。所有客房都有相同设备。」
月夜得意地抬头挺胸,看着这样的她,游马继续说:「只是——」
对九流间点点头,游马舔舔干燥的嘴唇才开口。
变得昏暗的娱乐室墙上,投影出嵌在瞭望室地板上的暗门敞开,露出底下玻璃阶梯的影像。这是来此之前,游马预先拍下的。
「各位,请移动到沙发后面,靠窗那边。」
「好像没有起火。」
「喂,你说『有人』是指谁?难道真是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家伙?」
心意已决,游马按下嵌在墙上的火灾警报器按钮。刹那间,惊人的警报声响遍四周。洒水器没有启动,可能要感应到真正起火才会洒水。
「这是……只有壹之室这样吗……」梦读以颤抖的手指指着照片问。
左京安抚歇斯底里吼叫的梦读,一旁的月夜视线紧盯娱乐室。
「一条老弟,你岔题了喔,简直就像我一样。」
游马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不、应该不是吧。会做这种事的,恐怕只有……」
「这可不是玩具喔,酒泉老弟。这是真枪,而我则是杀人凶手。要是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朝你们开枪。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乖乖进娱乐室吧。」
「那又怎么了吗?」
游马低声嘟哝。「唔!」左京一时为之语塞。
「不,没有错。我确实让神津岛先生服下胶囊,也把装有剩余胶囊的药盒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内幕?」
解谜很困难,让别人接受真相的难度,却也丝毫不逊于解谜。原来如此,还真是要当过名侦探才知道个中难处呢。
「没错,是我。」
「没错。虽然自己没有发现,但我们这四天来,确实是以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人物的身份,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你、你在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九流间无力地摇头,脸上露出夹杂混乱与恐惧的神色。
「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小说里的角色,说的这什么蠢话!」
梦读尖声咆哮,游马也不为所动。
「不,这座馆邸内确实就是发生了这么蠢的事。」
「别说了!我听不懂!」
梦读抓乱一头粉红色的头发。这时,月夜开了口。
「一条老弟,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是后设推理的舞台,我们则是在那里走来走去的虚构登场人物?」
「后设推理?那是什么?」
酒泉这么问,月夜竖起食指。
「推理类型的一种喔。所谓『后设』指的是用高一个层次的观点或立场看待某件事。将这个概念放在推理作品里,就叫做后设推理。」
大概还是没听懂吧,酒泉脸色很难看。
「简单来说,就是小说这个虚构世界和比它高一个层次的现实之间界线模糊的推理小说。有时是作者出现在作品里,有时是登场人物也知道自己是虚构角色,有时凶手就是读者。」
「读者是凶手?」
酒泉讶异反问。月夜激动前倾:「没错!」
「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辻真先《假题•中学杀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最后的诡计》吧。此外,辻真先在《九封挑战信》这部作品中展现了『读者以外全是凶手』的精采特技,真可说是历代罕见的诡计制造者。」
「我知道后设推理的意思,可是,我们成为登场人物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就是活在现实之中的人啊。」
左京连珠炮似的发问,游马对他说:
「关于这点我现在会开始说明。首先,就从我们为何来到这栋馆邸开始谈起吧。」
「当时,所有宾客和我一样,几乎同时朝自己房间走去。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隐藏阶梯才对。」
「神津岛先生强烈向往新本格运动的推手,《杀人十角馆》等系列作品作者绫辻行人,那种心情说是崇拜也不为过。因此,绫辻行人的作品深深影响了神津岛先生的创作活动。于是,神津岛先生创作出这个『诡异馆邸陷入暴风雪山庄状态,其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故事,故事主轴几乎和馆系列一模一样。」
「是啊,没错。在《杀人玻璃塔》中,神津岛先生确实遭我毒杀。可是毫无疑问的,在第一起事件后,能使用隐藏阶梯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刚才我已经证明过,其他人都不可能。」
接受名侦探前辈的建议,游马点头道「是啊,你说得对」。
「是的。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栋玻璃塔原本就是设计来发生那三起神秘密室杀人事件的建筑。当然,餐厅里那片有聚光燃烧危险的窗户,也是经过缜密计算制造出来的。」
「这算抄袭吗?」
很多话题都跟不上的酒泉,没有自信地问。
「一个人?到底是谁?」
「请回想一下,确认的人只有加加见先生。之后他就不让任何人碰神津岛先生的尸体,还把我们赶出房间,不准任何人进出。第二、第三起事件也一样,确认被害人死亡的都只有加加见先生而已。之后,一样是不让人接触尸体。」
「梦读小姐说得没错喔,一条老弟。充满暗示的说明方式虽是名侦探的特权,太过头还是会让人讨厌的。差不多该进入正题比较好吧?」
「对,没死。」
游马微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也和您一样。不过我的状况是,本想以病死处理,神津岛先生死于毒药的事实却曝了光,所以整个人都慌了。」
左京坐立不安地提出疑问。
梦读投以轻蔑的眼光。
「我想这还称不上抄袭吧。可是要说是致敬,基本构造又太相似了。真要说的话,就是写得很差的同人志?」
「不然你说,那份原稿会在哪呢?这么宝贵的原稿。」
游马打量桌子另一端的人们。
「问题在于,第一起事件发生后。那之后,包括后来过世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在内,所有人聚集在餐厅里,讨论今后该怎么办。解散后,又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当时,我独自爬着楼梯,却陷入一种有人近在背后的错觉。梦读小姐,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游马轻轻咳了几声。
游马说:「九流间老师……」原本半张着嘴的九流间赶紧挺直背脊。
「唉,我是觉得很不走运。但更大的原因是,一想到神津岛可能被人毒死,我就心慌意乱,没有多余心情深入思考。」
「啊,非常抱歉。手上拿枪的人又做出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各位一定觉得很诡异吧。我会清楚说明给各位听的。」
近乎哀号的叫声在餐厅里回荡。
「神津岛先生也很清楚,自己再怎么写都写不出留名青史的杰作。正因如此,他想出了一部其他人绝对办不到的作品。那就是,实际上搭建一栋足以成为本格推理小说舞台的建筑,假装里面真的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让受邀来访的宾客解开事件真相。不是真实逃脱游戏,只能说是真实本格推理小说了吧。只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影像记录下来,和小说一起发行,的确能掀起一阵话题。」
「请、请等一下。」九流间喘着气说。「所以你想说的是,在这栋玻璃塔内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
「没错,加加见先生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从精湛的演技看来,实际上应该不是刑警,很可能是哪里的剧场演员。此外,老田先生和巴小姐也都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场戏。凶手和被害人的角色,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演员。」
「请、请等一下。神津岛先生要发表的不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前的推理小说吗?」
「是的。还有,这部《杀人玻璃塔》,正是神津岛先生打算在这次集会上宣布的『从来没发表的原稿』。」
「你说他特地盖一栋房子来作为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样要花多少钱啊!」
「我怎么知道是谁……」梦读求助地环顾四周。
「有完没完!说什么我们是小说里的角色,还说是为杀人事件精心安排,我完全不懂你什么意思!我快疯了!」
梦读这么大喊,游马斩钉截铁地用「那不太可能」否决。
九流间等人愣愣听着游马指出的问题。
游马指向众人背后那一大片落地玻璃窗。
似乎还没从恐慌中恢复,梦读睁大用粉红眼影描边的眼睛。
「是啊。那么,为什么神津岛先生邀请了大家呢?」
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梦读略显犹豫地点点头。
「九流间老师,您都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才刚发生第一起事件,联外道路就因雪崩中断,使这座馆邸成为陆上孤岛。」
听到游马指出的问题,九流间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从刚才开始,说的话都前言不对后语。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你是个正常人。」
「就是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岛太郎。」
「那么,我就直说吧。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演员了。演出的作品,正是这部名为《杀人玻璃塔》,由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本格推理小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神津岛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毒杀了呀。」
「为了进行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左京扶额反问。
「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编辑、医生、厨师、管家与女仆,还有……名侦探。各具特色的人们聚集在馆邸中,这也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必备组合。没错,不只这栋房子,连我们这群人都是为了这部本格推理小说精心安排的。」
「他把自己笔下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中了。」
「因为他要宣布某件大事……你们不是说,他要宣布的是拿到《莫尔格街凶杀案》前写成的未公开推理小说原稿?」
「老师说过吧,神津岛先生写的推理小说毫无原创力,逻辑铺陈也充满漏洞和矛盾。」
九流间激动得讲不下去。游马点点头,接下去说:
「一条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什么意思?」
不知是否出于恐惧,九流间向后退了几步。
「虚构内容……?」
对于左京指出的可能性,游马还是摇头。
「钱?是自费出版的意思吗?」
「等一下会再说明,请耐心等待。接下来,我们来谈第一起事件发生时的事。」
「像这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多到说不完。试想,就算是雇主的命令,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真的情愿成为那种不人道实验和大量绑架杀人的帮凶吗?尸体要放到变成白骨,中间会一直飘出可怕的腐臭味,他们怎么受得了?餐厅的窗玻璃碰巧成为足以引发聚光火灾的状态也很扯。这栋馆邸本来就不耐火了,怎么还会放着这种设计失误不管?还有,有必要特地帮客房订制内藏晶片且无法复制备钥的钥匙吗?追根究底,即使神津岛先生是个怪人,谁会想在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盖一栋这么奇怪的房子,还住进里面生活?」
九流间等人沉默下来。并非震惊得说不出话,更像是困惑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可是,神津岛先生的死亡不是经过确认的吗?」
「我说,那个人就是神津岛太郎啊。他就是那道隐藏阶梯的主要使用者。」
「说到底,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家伙潜伏在屋内吧!」
「身为重度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一直热切希望自己不是以学者,而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在历史上留下名声。但是,他又没有创造故事的才华。于是,不愿放弃的他,用某样东西弥补了才华的不足。」
「这样的话,加加见先生是……」
「把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
听见游马征求自己同意,酒泉轻轻点头。
「那就是老田先生或巴小姐喽?他们平时住在这栋屋子里工作,或许知道隐藏阶梯的存在。」
「那——」梦读还想说点什么,游马伸手制止她。
梦读抱头颓坐在地,月夜温柔轻抚她的背。
「对,我确实有那种感觉。爬楼梯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背后追踪我。」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发现的神津岛……」
像是无法明白话中的意思,左京轻轻甩头。
「本格推理小说的演员?」左京眉头深锁。
「某样东西?」
「对,原本是这么以为。说到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又从来没有发表过的原稿,也只能想到是那样的东西了。然而,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那份原稿。既不在地下保险箱,也不在隐藏阶梯里。刚才我潜入壹之室内确认过了,神津岛先生的书桌里也没有。」
「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就是你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要说自己没做?」
九流间皱着眉,表情像是很痛苦。
「九流间老师说过,我们就像闯入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这句话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因为这座馆邸原本就是打造来进行『暴风雪山庄模式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的舞台。」
「是啊。之前状况实在太异常,使人陷入混乱。其实冷静下来思考,就能看出《杀人玻璃塔》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明明中了造成全身肌肉松弛的河豚毒素,神津岛先生怎么还有力气扭断模型做出死前留言?第二起事件中,凶手为何要用那么大费周章的诡计把这里制造成密室?第三起事件中,若想让人找到地牢,只要直接写出来就好,何必拐弯抹角留下『去杀中村青司』的暗号?还有,视听室的萤幕都烧起来了,火灾警报器居然没有启动?」
「没这回事。还有一个人不是吗?在那个时间,可以自由使用隐藏阶梯的人。」
游马点点头,九流间失魂落魄似的开口:
「是啊,恐怕得耗资数十亿圆吧。可是,这笔钱对神津岛先生这个大富豪来说简直不痛不痒。五年前差点因为心肌梗塞丧命之后,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创造出一部足以留名推理史的杰作。」
左京这么问,游马摇头说「不是」。
「仔细想想,发生在这座玻璃塔内的事件,就像您说的一样,缺乏原创力,逻辑也经常说不通呢。」
九流间小声嘀咕:「写得很差……」
「神津岛先生自己写的小说……」左京显然非常失望。
「财力,也就是金钱。」
游马自虐地撇了撇嘴。
「正如我先前说明的,你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隔着一层墙壁的隐藏阶梯上有人在走动。那么,当时在隐藏阶梯里的人到底是谁?」
「对,是这样没错,我们三人花了十五分钟收拾整理。」
「不,我不会那么说。我确实给神津岛先生吃下胶囊,也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那之后的事,就跟碧小姐推理的一样。在《杀人玻璃塔》中,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凶手,这点毋庸置疑。」
「嗯,是啊,我是说过。」
「解散后,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应该还留在餐厅收拾整理。没错吧?酒泉老弟。」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问。
「没错,就是由神津岛太郎创作并担纲导演的虚构内容。」
「隐藏阶梯空间非常狭窄,不是能够供人生活的环境。想活下去,就要离开隐藏阶梯,另外寻找藏身之处。可是这四天当中,要不被任何人撞见又是极为困难的事。」
十几秒的时间,所有人无言地面面相觑。之后,九流间小心翼翼开口:
「只因想到具有独创性的诡计,也不去思考行动的理由,姑且先把现场打造成密室。为了呈现惊悚的氛围,安排凶手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这些都是不够严谨的推理小说常见的失败。」
「那是根据『没有发表过』、『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等条件预测的可能性。但事实上,是我们搞错了。很抱歉让大家那么期待,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写的本格推理小说。」
「对,没错。在与世隔绝的诡异馆邸中,利用建筑特性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这完全就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说的场景与情境。只是,古典这词汇听来好听,其实和陈腐老套只有一纸之隔。这些用过太多次的过时情境,已经称不上是原创情节,再加上……」
「什么啊!」
「什么为何?不就是神津岛先生邀请我们来的吗?」
「不是宾客,不是佣人或厨师,也不是神秘人物。没有其他人了啊。」
游马扬起嘴角。
「实际上,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都是被害人自己完成的。老田先生从餐厅里挂上门闩,拿预先准备的动物血液之类的东西,在桌巾上写下『蝶岳神隐』的血书,再用打火机点火。巴小姐也是在陆之室自行换上那套结婚礼服,用特殊化妆在大腿上做出刀痕,之后只要躺在床上就好。」
「这、这样的话,一条医生,难道你也是吗?因为,毒杀神津岛先生的人是你啊。不,实际上没有毒杀……咦?可是……」
思考似乎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左京眼神游移不定。
「不,我是真的打算毒杀神津岛先生。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也都是他安排好的。神津岛先生在找专属医生的事,是朋友直接告诉我的资讯。想来,一定是神津岛先生早就知道,他与药厂之间的官司害我罹患罕见疾病的妹妹拿不到必须吃的药。只要找征信社调查一下,很容易找到我这个恨不得杀死他的医生。再来只要托人跟我提一提专属医生的事就好。」
想到自己对妹妹的心意遭到利用,游马愤怒地握紧拳头。
「不只如此,他还拿实际无毒的粉末,让我相信是河豚肝毒。平时看诊时随侍在侧的老田先生,这次为了招待宾客而离开的事,也是他的刻意安排。按照他的算计,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
「可是,你又不一定会真的下毒。」
「要是我没动手,应该仍会由加加见先生扮演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只是,我完全落入神津岛先生的圈套,真的试图毒杀他了。那个人一定很开心吧。观察我受罪恶感折磨,又因为发生第二、第三起事件而陷入混乱的样子。」
「观察?」酒泉惊讶得声音都分岔了。「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暗中观察我们吗?」
「没错喔。第一起事件发生,谁都无法进出壹之室之后,那个人一直待在那里观察我们。从通往各个房间的隐藏阶梯上的魔术镜窥看,可能也用电脑观看了藏在这间娱乐室、餐厅、地下仓库等地方的镜头拍下的影像。想必心情愉悦吧,看到我们被他想出的故事情节耍得团团转,大概觉得自己是上帝了。」
游马不以为然地说完,九流间大叹一口气。
「一条医生,你这番话实在太异想天开,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可是同时,我又觉得非常合理,现在思绪陷入了混乱。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证据呢?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
「是的,有好几项。首先,是间接证据。」
九流间皱起眉头:「间接证据?」
「第二天用晚餐的时候,巴小姐的态度。当时,巴小姐对凶手的动机早该心知肚明,也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成为凶手的目标。」
「所以第二起事件发生后,巴小姐看起来才会很害怕吧?」
「没错,乍看之下她确实很害怕。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害怕,她怎么会第一个吃下晚餐呢?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什么意思?」
「当时,她毫无戒备地吃下自助餐形式的菜肴。若是真的担心凶手要取自己的性命,她难道不会怀疑凶手在饭菜中下毒?尤其是在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收藏品中的河豚肝剧毒又被人窃走的状况下。」
「不是喔。那时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正在执行《杀人玻璃塔》的剧本。如果推我的人使用隐藏阶梯,应该会被他或他的帮手看见才对。」
月夜瞇起双眸。
「我?」月夜指着自己。「难不成,你认为我的开锁技术高明到打得开参之室的门锁?没这么厉害啦。这座馆邸的客房钥匙都是内藏晶片的特殊制品耶,能打开参之室房门的,只有参之钥和万用钥匙。」
几秒钟的沉默后,站在月夜身边的人们一起带着惊恐的表情退后。然而,月夜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微笑。
「因为那个怪物预测到我会把药盒塞给加加见先生,也预测到加加见先生会服下药盒里的胶囊。毕竟,这种呈现方式最具戏剧效果啊。因此,怪物事先调包了胶囊的内容物。」
在九流间的凝视下,游马点头说「好的」。
「这间馆邸中,跑进了一个怪物。」
「怪物?」梦读发出嘶哑的尖叫。「这么说来,果然有我们不知道的妖魔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吗?」
因持续说话而疲倦,游马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这时,月夜瞇着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酒泉瞪大眼睛。
「光是这样就要断定我是杀人凶手,会不会太牵强了?你有什么足以控诉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吗?」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这回事。只有一个人能开门进去。碧小姐,那就是你。」
「可、可是一条医生,钥匙在我身上啊?」酒泉拿出裤袋里的钥匙。
「没错,所以你用的是参之钥。」
「解决后期昆恩的方法之一,就是透过超然的存在——也就是后设层的介入,来保证书中提示的证据皆为真。在《杀人玻璃塔》这部作品中,神津岛先生本该是那个超然的存在,而你将他杀害后窃占了这个立场,获得位于后设层的名侦探角色。和麻耶雄嵩在《神的游戏》中让神这个超然的存在来担任侦探,借此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是一样的构造。」
「欸?那些白骨是假的喔?」
「可是,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表示……」
「你说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三人的凶手吗?不、若把加加见先生也算进去的话就是四个人了。一条老弟,这话真的很有意思呢。」
「昨天晚上,神津岛先生的手臂和肩膀呈现严重的尸僵。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尸僵即将开始缓解的关系。因为尸僵在人死之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遍布全身,之后随着时间经过开始慢慢缓解。可是,我错了。」
「神津岛不是三天前死亡,而是昨天被人杀害……」
「不、我都有好好锁上啊。尤其这四天怕得要命,绝对都有上锁。」
游马抓抓太阳穴。
「不,就是有喔。酒泉老弟,地下仓库里的老鼠药。」
「错了?怎么个错法?」
与月夜四目相接,两人视线交融。游马露出微笑,平静地开口。
「首先有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窃占了原本由神津岛先生支配的《杀人玻璃塔》?换个说法问,你什么时候杀了神津岛先生?」
「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杀人玻璃塔》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确实是神津岛先生精心策划的虚构作品,这点不会有错。只是,神津岛先生的计划有个严重错估的地方。」
「不、不是的。那个怪物就在我们之中。神津岛先生不小心把可怕的灾厄请进馆邸内了。到最后,那怪物脱离神津岛先生的控制,窃占了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
「你不是说过吗?名侦探都要学会扒东西的技术。第三天发生第三起事件后,去地下保险箱拿万用钥匙时,酒泉老弟因为失去巴小姐的打击而站不稳,你曾扶了他一把。就在那时,从他口袋里扒走钥匙了吧。」
月夜像是打从心底乐在其中。
「喔?为什么说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会是提示呢?」
「不、他死了。不只加加见先生,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昨天傍晚确认的时候确实都已经死了。」
「欸!」酒泉发出怪声。「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做那种事。为什么我非得害一条医生你受伤不可啊!」
游马露出苦笑。
月夜唇边始终带着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游马开始说明:
酒泉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月夜耸耸肩。
「不过,那当然也可以解释为恐慌错乱下的思考不周。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间接证据。那就是雪。」
「我怎么可能以为是酒泉老弟你下的手呢?那时候你不是和九流间老师及左京先生一起待在娱乐室吗?」
「巴小姐说过,为了驱鼠,地下仓库放了一些老鼠药。怪物就是拿那个老鼠药替换了药盒胶囊里原本的内容物。」
九流间喘着气问。
「哪可能这么刚好,手边就有真正的毒药。」
游马对激动的酒泉说「冷静点」。
「当然有啊。」
「可是,最后加加见老弟又是怎么死的……照你刚才的假设,他服下的胶囊应该没有毒啊……」
「在那里,你问出《杀人玻璃塔》的相关情报、进隐藏阶梯的密码,还有神津岛先生接下来的计划。其中应该包括计划开始执行后,神津岛先生他们就不和加加见先生接触了的事。否则,加加见先生应该会察觉神津岛先生他们真的死了才对。」
看着九流间等人脸上僵硬的表情,游马继续说明。
「直到刚刚,我也都还是这么想的喔。可是,在《杀人玻璃塔》这个虚构作品中,加加见先生这么做就很奇怪了。今天我只是运气好没受什么伤,但这座馆邸阶梯陡峭,一个不小心有可能摔出致命伤。加加见先生只不过是『扮演杀人凶手的演员』,不可能实际做出这种犯罪行为。」
「雪?你是说雪地上的脚印吗?」
「不是杀我,只要让我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就够了。受伤的我被搬回肆之室,喝下你倒的水之后,睡得跟一滩烂泥一样沉。现在回想起来,就算前几天因为紧张睡眠不足,昏睡整整半天也太不正常了。你一定在那杯水里下药了吧。你也说过,为了因应各种状况,身上随时带着许多药。加在水里不会被察觉,又能让人昏睡的,大概是理思必妥之类的药水吧。那种药无味无臭,用起来很方便。」
游马低下头,抬眼看月夜。
酒泉瞪大眼睛看月夜,月夜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只有在尸僵遍布全身后,才会开始缓解。换句话说,昨天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其实才刚开始僵硬。这代表……」
像是抗拒相信这个骇人的假设,酒泉高声反驳。
「我为什么非让你昏睡不可呢?」
这个解释他们能接受吗?正当游马窥探其他人反应时,月夜轻轻举手。
「换言之,到昨天早上为止,《杀人玻璃塔》还照着预定剧本走。可是,傍晚神津岛先生等三人已经死了。本该是虚构的连续杀人事件,就在这段时间当中变成了现实。令我察觉这点的,是有人从楼梯上推了我的事。那时,你说门外有人偷听,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去搜寻这号人物。我往楼上找,一路上到瞭望室再下楼,就在我快回到肆之室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
「对,事件发生后,壹之室的暖气再度打开了。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因为神津岛先生还活着。」
「真有趣的一番说明,一条老弟。那么,名侦探的重头戏也差不多该上场了吧?你口中的『怪物』,到底是谁呢?」
「窃占?什么意思?」左京像是冻僵一般,蜷曲着身体。
「对,昨天晚上,你和九流间老师一起调查时,神津岛先生他们三个人确实是死了。」
「插在神津岛先生胸口的刀,不是为了损毁遗体泄忿。那是为了杀死还活着的神津岛先生。」
「既然如此,刚才你发表的这个假设,不就完全被否定了吗?」
梦读眨着眼睛问。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游马露出不悦的表情。
「操控事件发展的超然存在,不能和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有所接触。神津岛先生对各种原则都有异常的执着,会这么做也很自然。」
「那我问你,一条老弟。你认为推你的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见球抛回自己手上,月夜薄薄的嘴唇扬起嘴角。
九流间嘶哑地接下这句话,游马回答「就是这么回事」。
「没记错的话,昨天确认的时候,神津岛的遗体确实看得出尸僵,为何这会是最大的证据呢?」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倒有趣。不愧是一条老弟,果真是货真价实的推理迷。不过……」
「就在刚才,我抓住神津岛先生遗体的手腕,却连躯干都跟着腾空。这表示,手臂与肩膀的肌肉关节正呈现严重的尸僵。」
「当然是因为,你要利用我睡着这段时间,去杀死神津岛先生,窃占《杀人玻璃塔》。」
「参之室啊。躲在参之室里的人,从背后推了我。」
游马点点头。月夜用雀跃的语气说:「请务必说来听听。」
「拿到参之室的钥匙后,你谎称有人偷听,催促我上楼检查,自己则悄悄躲进参之室。接着,算准我下楼经过门前时出来,从背后将我推落。」
「不、不是的。大家还记得第一天晚上下过一点雪吧?因此,第二起事件发生后,众人去停车场检查,发现轮胎都爆胎后,回程我看见瞭望室的窗玻璃上积了一点雪。那间房间的暖气坏了,会积雪也很正常。可是,同样的道理,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太奇怪了。为了防止神津岛先生遗体腐坏,壹之室的暖气应该关掉了啊。」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说服力。只是,还称不上是决定性的证据。从你刚才的语气听来,应该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呢?」
瞧不起人的微笑从月夜脸上消失。
说出潜伏在这玻璃塔中的怪物真面目。
游马望向从容自在的月夜。
「严重错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九流间紧张地询问。
「下药让我睡着后,你大概埋伏在地下仓库等待吧。因为神津岛先生得要用餐,为了准备他的食物,巴小姐很可能下去拿食材。你在那里胁迫了巴小姐,将她带回陆之室……严刑拷打一番。」
「那么,推你的人是怎么进入参之室的呢?酒泉先生,你离开房间时都不锁门的吗?」
「可是,你从瞭望室下来,一路上都没在阶梯上看到人吧?」月夜在面前竖起食指。「既然如此,说不定推你的是加加见先生?住在贰之室的加加见先生应该能在你经过门外后,偷偷走出房间,从背后推你一把。」
「那就没人能进入参之室了吧?」
酒泉惊讶地望向月夜。
「至少,昨天早上在陆之室内发现巴小姐身穿结婚礼服倒在床上时,一切还按照神津岛先生的计划进行着。那时,加加见先生不让任何人靠近倒在床上的巴小姐,只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并让我们知道大腿上有拷打留下的伤痕。之所以不让人靠近,是怕被发现巴小姐还活着,或看穿大腿上的伤痕其实是特殊化妆。接着,他读出束腰上的文字,引导我们前往地牢,发现假的白骨尸骸。这些应该都是按照神津岛先生原著剧本的演出。」
「总之不会是绑架来的登山客尸体腐烂后留下的啦。为了不让我们察觉,故意将白骨放在阴暗地牢内无法就近观察的地方。不过,那很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就是了。或许是从国外购买的骨骼标本吧?以神津岛先生的财力,花钱追求这种逼真感也不奇怪。」
「仔细想想,加加见先生死前痛苦按压胸部、呕吐和昏迷等症状,都不是河豚毒素的症状。我想,应该是老鼠药中的磷化锌成分毒死他的吧。磷化锌会和胃酸起化学反应,产生磷化氢毒气,侵袭中枢神经导致呼吸中止。」
「咦?怎么回事?时间过了这么久,尸僵应该缓解了才对吧?」梦读喃喃低语。
暗自期盼圆香存活的酒泉听见希望被打碎,忍不住发出呜咽。
「直接证据就是尸僵。神津岛先生的尸僵。这正是《杀人玻璃塔》全都是虚构的最大证据。」
「既然这样,除了酒泉先生,其他人不可能进出参之室吧。还是说,一条老弟认为有人从隐藏阶梯进入参之室?」
「我可以发言吗?一条老弟,你刚才的说明,仍有一个地方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关于加加见先生的死。他自认罪行后,吃下你塞在他口袋内药盒里的胶囊,因而丧生。可是,如果你给神津岛先生吃的胶囊无毒,应该杀不死加加见先生才对啊。难道那也是演技,当时在餐厅里倒下的加加见先生其实还活着吗?」
「这很简单啊。」
「真可悲,重要的搭档居然怀疑我要杀他。」
「不、不是这样的。」
「那个怪物真的杀了神津岛先生等三人,把本该是虚构的作品,化为现实中的连续杀人事件。」
「那是昨天晚上,到娱乐室说服九流间老师跟我们一起去拿万用钥匙时,她一边摇晃醉倒的你,一边悄悄把钥匙放回去了。没错吧,碧小姐?」
月夜掌心朝上,像是在说「请继续」。
「就是你呀,碧小姐。你正是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窃占《杀人玻璃塔》的怪物。」
「回头想想,你一直不断在给提示。一下说我们或许真的迷路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一下在不知不觉间用《杀人玻璃塔》称呼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大概是第三天,你窃占神津岛先生的故事后,察觉他为这部作品取的名称叫《杀人玻璃塔》了吧。喔,你还说过《杀人玻璃塔》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现在想想也是一大提示吧。」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九流间窥看周遭其他人的表情。
游马静静摇头。
酒泉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危险。阴沉的眼神紧盯着月夜。
「问出所有情报后,就杀了巴小姐,让她和《杀人玻璃塔》的角色一样穿上结婚礼服,再把尸体放在床上。」
酒泉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游马视线回到月夜身上。
「之后,你再去杀害老田先生和神津岛先生。关于神津岛先生,要强迫他服毒太难了,你不得不用刺杀的方法。结束所有罪行后,你换了衣服,回到我房间淋浴,洗去杀人时喷溅身上的血液。」
说完事件概要,游马紧抿双唇,等待月夜的反应。她突然拍起手来。
「很精采喔,一条老弟。非常条理分明的推理,只是,基础太弱了吧?」
游马反问:「基础?」
「对,你的推理,成立于我从酒泉先生身上摸走钥匙的假设。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那么做了。你说我窃占了《杀人玻璃塔》,有明确的依据吗?」
「有啊。」
游马回答。月夜眼波一转「喔?」。
「那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呢。」
「药盒里的胶囊啊。原本里面装的应该是无毒的假药,却在不知何时被人调包为装了老鼠药的胶囊。第一天晚上,我就把药盒丢进马桶水箱藏起来,直到昨天晚上才放进外套口袋随身携带。我想说的就是,你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回来后,曾经在肆之室的盥洗室淋浴,胶囊就是那时被你调包的。」
「也可能在那之前就被调包了啊。」
月夜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可能。我离开房间时都有上锁。」
「或许是从隐藏阶梯入侵的?」
「第三天白天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害前,真凶都不可能使用隐藏阶梯。」
「那么,或许是从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之后,到你睡醒之前,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调包的?」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喔。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碧小姐。」
游马嘴角上扬。
可是,万一自己说错了,吃下这东西就会丧命。游马紧握玻璃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枪口对着我没办法冷静说话。」
「你竟敢!你竟敢杀了圆香!」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游马从鬼压床状态解脱。把玻璃罐拿到嘴边,将里面的东西一口气吞入喉咙。九流间等人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游马睁大双眼,全身颤抖,喉头嘎嘎作响。
「也可以让对方无法抵抗,制造出自己想要的情境再杀死对方。」
「光凭有隐藏阶梯这件事,并无法证明什么。顶多只能说神津岛先生有偷窥癖。再者,你感受到的气息也可能只是错觉啊。」
「什么?」
月夜说得很开心,左京指着她说:
吐出舌头,游马望向月夜。
「吐掉!快把毒药吐掉!」
「不是这样的喔,九流间老师。不是出于怨恨而杀人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杀人,为的是更高尚的目的。」
游马将手中的霰弹枪口对准月夜。
「第二天早上,看到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时,你已经感到不对劲。到了当天晚餐时间,看到巴小姐丝毫不担心自己被下毒,第一个吃饭也不紧张的模样,你就察觉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件是虚构的一场戏了。说起来,诱导巴小姐先吃的人也是你,那么做就是为了确认吧?」
「是电击棒喔。干名侦探这行,难免遇到各种危险,我总是随身携带这个。用来防身很方便。再说……」
「关于第二天的事件,虽然还有『为何非制造密室不可』的问题,至少诡计本身真是非常出色。利用这栋玻璃塔的特殊建筑特性,再加上把桌巾涂上容易起火的深色,并用血书当障眼法。这一定是神津岛先生这辈子能想出最厉害的诡计了。碧小姐,你也很满意不是吗?所以第二天才会那么雀跃。」
游马口中自然而然吐出近乎赞许的话语。月夜犯下的惨无人道罪行绝对不容原谅。然而另一方面,她那灰色的脑细胞孕育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经过严格计算的谜团,身为一介推理迷,很难不为之感动。
愤怒得涨红了脸的酒泉朝月夜挥拳。然而,月夜只是踩着跳舞般的优雅脚步躲开拳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黑色物体。只见她把那物体抵在酒泉脖子上,酒泉就像被雷打到的人似的,身体一阵痉挛,脸朝下趴倒在地。
在月夜凶狠的目光下,梦读发出小小的哀号声,身体站都站不稳。为了保护梦读,九流间往前站一步。
「没有哪里说错,你的推理全都符合逻辑。但是,你的假设必须在神津岛先生真的有耗费巨资、大费周章虚构出这名为《杀人玻璃塔》的作品时,才能真的成立。但你无法证明这一点。」
「第二天巴小姐毫不踌躇吃下饭菜的事和壹之室窗玻璃没有积雪的事,也都无法直接证明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只是虚构。还有你说的尸僵,只有你自己确认过,很难当作客观证据。要用来指控我这个名侦探是杀人凶手,不能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说词,必须拿出更确切的依据才行。一条老弟,你拿得出那种东西吗?」
「既然如此,你刚才所说的,就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脱罪的谎言罢了。」
「放开酒泉老弟!」
「不是喔。」游马摇头。「打从心底热爱推理的碧小姐,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构,她也会高高兴兴进入推理小说的世界,怎么会愤怒呢?别说愤怒了,她根本就是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事实上,到第二天时,她都还兴致勃勃,情绪激昂。只是,问题出在第三天的密室杀人事件。」
「怎么这么说呢?你明明就很有名侦探的架式,一条老弟。」
「有点太甜,我都想来杯咖啡了。」
手指插入罐内再抽出来,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白色粉末。
「正因如此,你决定窃占神津岛先生的计划。一方面扮演《杀人玻璃塔》里的侦探角色,同时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担任让三起事件从虚构变成现实的凶手。你取代神津岛先生成为超然的存在,顺利完成艰难任务,改写原本拙劣的《杀人玻璃塔》,使它化身具有双重构造的惨案,架构出深具艺术性的美丽本格推理。」
「第三天的事件有什么问题?」
没有回答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望向游马。
听见九流间呐喊声的同时,情感一口气爆发。
「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正是混进这座玻璃塔的怪物。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名侦探,实际上是造成这座尖塔中惨剧的真凶,碧月夜。」
「你记得真清楚呢,一条老弟。没错,正如你所说。只是,看到神津岛收藏也真的让我很兴奋啦。」
月夜抬起头。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充满期待。
「……这样啊,第一起事件后,前往瞭望室时,你像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原来那不是因为看到神津岛收藏而兴奋,而是想从脚步声的变化找出隐藏阶梯的位置吗?」
月夜如花苞绽放般漾开笑容。
「不是的。如果单纯只是剧本品质拙劣,我大概还是会将《杀人玻璃塔》里的名侦探角色扮演到最后一刻。驱使我杀人的是失望和……愤怒。」
月夜重新转向九流间,微微歪了歪头,殷勤地问:「味道怎么样?」九流间脸颊抽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神津岛先生写的《杀人玻璃塔》剧本,有着各种逻辑上的破绽,以作品而言完成度很低。热爱推理到了偏执地步的碧小姐,自然无法原谅。对吧?」
月夜似乎很开心,微笑着拍手。
察觉到某种邪恶的氛围,九流间有气无力地问。游马用力吐出一口气。
「这样如何?我觉得自己稍微演得像个侦探了。」
「是砂糖!」
月夜停顿一下,露出妖媚的笑容。
「不满意……什么意思……?」
「喂喂,一条老弟,这么做一点也威胁不了我喔。别忘了你拿的可是『霰弹』枪。发射时枪口会射出大范围的霰弹,不只我,连酒泉先生也会中弹。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还会打到九流间老师呢。」
似乎怀疑游马精神错乱,九流间小心翼翼地问。游马高举玻璃罐。
「愤怒?是什么触怒了你?」
「神津岛先生似乎很讲究推理的公平性,除了破解三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提示外,关于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全是虚构的事,其实他也给了不少提示。比方说,他一直强调玻璃塔完美复制了三叉戟,借此暗示双重螺旋阶梯的存在。对一条老弟说的那句『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也是提示之一。对了,瞭望室空调故障的事也是假的吧。为的是透过这样的设定,制造出瞭望室玻璃上有积雪,壹之室却没有的间接证据,暗示自己其实还活着。此外,神津岛先生更把最大的提示放在每个人的房间了。」
突然被点名,九流间急忙应着「啊、嗯……」从怀中拿出写有「河豚肝」的小玻璃罐。
「太精采、太精采了一条老弟。完美的推理,只除了一件事。」
「对,没错,九流间老师。我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窃占了《杀人玻璃塔》的真凶。喔对了,加上用老鼠药调包胶囊的事,也算间接杀害了加加见先生呢。」
月夜恭谨低头。
花了几十秒的时间,好不容易重拾冷静,游马重新转向错愕的九流间等人。
「什么意思?」
「我说,这罐子里装的是砂糖。」
月夜视线回到游马身上,一脸挑衅地瞇起眼睛。
「请把那个丢给我好吗?」
「那么、那么,你是因为察觉被神津岛先生他们欺骗,感到强烈愤怒才杀人的吗?」
「可是,不是有隐藏阶梯吗?还有我感觉到身边有人的那个气息。」
「你就是……真凶……」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在游马语带讨好的请求下,九流间只犹豫了一下子,就把玻璃罐朝游马抛去。游马单手接住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的罐子,用拇指顶开罐盖。察觉他想做什么,九流间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没事吧?」
「住手,一条医生!别做傻事!」
「碧小姐,你一个堂堂名侦探,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最大的提示?」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一条老弟。知道我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
「一定是先想出了这个诡计,神津岛先生才开始耗费巨资建设这栋玻璃塔,同时花了很长的时间计划这场真实本格推理秀。可惜,他的才华有限,其他事件中的诡计和细节设定难以保持相同水准。看到第三起事件的内容时,你发现这部《杀人玻璃塔》将以烂尾告终。之后又看到地牢里的老套演出,你终于陷入强烈的失望与沮丧之中。」
「九流间老师,您从瞭望室带走的毒药罐,还在手边吗?」
「……不、现在我还拿不出。」
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神智似乎还是清醒的,酒泉发出不成声的低吼。月夜说「请你安静一下」,把膝盖放在他的脖子上,用身体去压。酒泉发出青蛙被压扁时的声音。
月夜低下头摇一摇,叹口气说「很遗憾」。
「没想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到这地步,超乎我的期待。没错,我太失望了。巨大的玻璃尖塔、贯穿中央的双重螺旋阶梯、绝对没有备钥的门锁,以及受邀来此、各有特色的宾客。放眼世界,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本格推理舞台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了吧。这座玻璃塔,是他以庞大资产和对推理无尽的爱所孕育出的奇迹。可惜的是,他缺乏构筑美丽谜团的才华。《杀人玻璃塔》除了第二起事件,其他推理内容都平庸至极。就像拿出再高级的食材,厨艺不佳的厨师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厨余。所以,我代替神津岛先生烹调,为各位端出至高无上的料理。」
「是啊……我知道。」游马低声说。「你对《杀人玻璃塔》很不满意。」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咬紧嘴唇,放下枪口。
一边想着那本知名作品,游马一边朝月夜望去,她依然没有开口,但满意地点了点头。游马继续往下说。
「一件事?我哪里说错了吗?」
梦读从旁插嘴,月夜狠狠瞪了她一眼。梦读低声惊叫,整个人往后退。
口腔内迅速失去水分。双腿发软。远近感从视野里消失,陷入一种手中玻璃罐将朝自己袭来的错觉。全身像被钢索捆绑,身体动弹不得。
九流间发出低喊,恐惧使他脸颊抽搐。
「又是问动机啊,Why done it。虽然相较之下,我个人比较偏好Who done it或How done it的推理,但若问我为何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或许请各位来推理一下也满有趣的呢。你不觉得吗?九流间老师。」
呼吸困难,氧气好像变得稀薄。抬起头,游马对上月夜的视线。只见她脸上浮现笑容,少女一般毫无心机的笑容。
「你……只因对神津岛想出的本格推理感到失望,就杀了四个人?」
游马将问题抛去,月夜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游马继续说。
「……你跟神津岛之间有什么私怨吗?所以才会试图窃占他的计划,进行一场完美犯罪。」
早在那个阶段,她已经想到这座馆邸的螺旋阶梯应该是双重构造了吗……这么说起来,第二天自己造访伍之室时,看到她把行李箱放在挡住镜子的位置,还把矮书柜里的书全部搬出来放在地上,原来是为了挡住魔术镜和预防有人从密道入侵啊。月夜高度的洞察力与智慧,令游马不寒而栗。
「诡计的水准啊。利用建筑构造的斜面让遗体滑落,还刚好落在窗边的床上,这实在太碰运气了。窗户有可能被尸体撞坏,尸体更很有可能因滑落速度太快而飞出去。很难想像凶手会采用这么粗糙的诡计。其次,这个诡计也缺乏原创性。利用建筑斜面的诡计,光在本国就曾有非常知名的作品用过了。」
「不是侦探,是名侦探。我『原本』是个名侦探。」
月夜把手放在下巴上,轻声沉吟。
像是打从心底开心,月夜骄傲地挺起西装下的胸脯,高声宣布:
「你太急躁了吧,我说的是『还拿不出』。」
「因为有这个必要。拜托您了。」
听了月夜的说明,梦读缩了缩脖子。
「你说的不算对喔。其实我在更早的阶段……当我听到这座馆邸完美复制三叉戟模型的事时就感到不对劲了。」
「这个罐子?为什么?」
「谢谢你,一条老弟。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想起第三天月夜那张悲痛的侧脸。原本还以为,她是在自责身为名侦探的自己无法阻止新的牺牲者出现,因而对自己感到失望。没想到,那时在她心里打转的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一个可怕的计划就此萌芽。
「这不是傻事。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都说过这玻璃罐里装有剧毒。如果他们三人说谎,这个玻璃罐就只是为了设计我下毒杀人的小道具,换句话说,只要证明玻璃罐里装的东西没有毒,也就等于证明了《杀人玻璃塔》是神津岛先生编出来的虚构故事。」
发自丹田的笑声。途中不知呛到几次,仍像发作一样无法停止大笑。
月夜没有开口。但是,从她愉悦的表情,就能知道游马的猜测正确。
「你、你不是侦探吗?」梦读朝月夜伸出颤抖的手指。
月夜一派轻松地回答,听她的语气,还以为在聊天气。瞬间,一个宛如野兽咆哮的声音响遍周遭。
低头看砰的一声倒地的酒泉,月夜高举手中的黑色物体。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你说自己一直在旁看顾。如果有其他人在那段时间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你肯定会撞见对方。但你从没提过有这样的事。换句话说,你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人,并将药盒中的胶囊调包为老鼠药的真凶。」
自己的推理是名符其实的赌命。游马心想,我真能做得出这种事吗?
「一条老弟,你刚才说,我在第三天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时,察觉自己被卷入的本格推理作品名称叫《杀人玻璃塔》。其实这是不对的。我在更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名称了。第三天傍晚才第一次把这个名称说出口,是因为我判断自己已经是取代神津岛先生的超然存在,即使说出来也不算不公平。」
「更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游马皱起眉头,月夜轻声嗤之以鼻。
「嗯……一条老弟,你的注意力这么涣散,怎么扮演名侦探呢?线索一直在你身边啊。从壹之室到拾之室,所有房间里书柜的最上层——」
「最上层……」
游马回想肆之室里的书柜。没记错的话,深爱本格推理的神津岛,在上面几层放了岛田庄司、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等人的作品。尤其是最上层,从《杀人十角馆》到《杀人奇面馆》,放了整套共十一本的平装版「馆系列」……
想到这里,游马情不自禁发出错愕的惊呼。
「你好像发现了呢。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平装版只有十本。然而,各个房间里的书柜上,不知为何却放了十一本『馆系列』。这是为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混进去了。」
月夜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书。仿造讲谈出版社平装版小说外观制作的书背上,写有「杀人玻璃塔」的书名,作者则是「神津岛太郎」。
「你看看嘛。」
月夜把书随手丢向游马。小心翼翼捡起掉在脚边的那本书,游马翻开页面。内文虽然是一片空白,最前面几页却印了这座玻璃塔的立体图,以及登场人物简介。
「一条游马……医师」。
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游马咬紧嘴唇。
「我无法原谅这个。『馆系列』可说是点燃新本格运动之火的象征,他不但搞出一本看起来很像的作品,还编出拙劣到称不上致敬,顶多只能说是粗制滥造冒牌货的情节,最后竟然恬不知耻地将这本糟糕的作品混入『馆系列』中。这种行为,只能说是对本格推理的污辱。你不这么认为吗?一条老弟。」
——我想成为绫辻行人。
游马想起第一天神津岛说的话。那时,只以为他这么说是为了表达对绫辻行人的尊敬。事实上,神津岛对绫辻行人怀抱的或许是嫉妒的情感。
如果自己没有成为学者,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话,说不定能取代绫辻行人,成为本格推理运动的推手。
曾几何时,那强烈的欣羡转变为虚妄的执着,最后更具体化身为这座玻璃塔。在这座馆邸中实践自己想出的本格推理,为作品取了《杀人玻璃塔》的名称,混入「馆系列」之中。神津岛试图借此消除自己的自卑感。
然而,这样的行为触怒了碧月夜。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为了这种事杀人。」
「她真正想要的,是『见到名侦探』。痛苦的童年时期,逃进推理的世界寻求慰藉的她,始终热切期盼见到名侦探。然而,和小说虚构的情节不同,现实中迟迟无法见到名侦探。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自己成为名侦探』。虽然如此,内心深处还是像等待白马王子的少女一般,不断追求与名侦探的相遇。」
「即使如此,状况也不会改变。」九流间压低声音说。「亲朋好友迟早会因联络不上我们而赶来这里。这么一来,一定会有人报警。到时候,你在这座馆邸中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会被查明,逃不掉的!」
「一个人无法同时扮演名侦探又扮演凶手。」
「不、我想不光只是因为这样。她说在父母遭杀害的事件发生前,自己受到周遭的迫害,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原本我以为她指的是在学校被霸凌,后来仔细回想,从她口中听过的学生时代回忆,一点也不像个受到霸凌的学生。也就是说,迫使她闭门不出的恐惧对象,大概不是同学……而是父母。」
「谢谢,一条老弟。真的谢谢你。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这么理解我本质的人。你真的是最棒的华生。」
「九流间老师,我可是『名凶手』唷。简单来说,就是这行的专家。你以为这点事我会没计算过?就算一条老弟没揭穿真相,只要鉴识人员好好调查,最后还是会发现《杀人玻璃塔》是虚构事件,实际利用那个行凶的人是我。对此,我当然也想了应对的方法。」
月夜视线从九流间身上转向游马。
看似依然无法理解,梦读半张着嘴巴。一旁的九流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没料到会有炸弹的你称不上完全胜利吧?」
「只因为这样就杀死自己的父母?」
「那是我该做的最佳选择。那样的话,就没人知道我是名凶手的事,我也能继续维持名侦探与名凶手的双重身份。」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就算理论上能成立,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毫不踌躇下手杀人……」
「这样的话,不如谈谈你身为名侦探的原点吧?」
「我说你卑鄙。你改写《杀人玻璃塔》这个虚假的本格推理,编织出现实的本格推理犯罪。而我,扮演侦探角色解开了这个谜团。所谓的本格推理,也可说是纯粹的斗智游戏。换句话说,我挑战了身为名凶手的你,在游戏中获得胜利。游戏的胜利者获得奖赏,失败者接受处罚,这不是常识吗?」
「有什么好笑的!」
「一条老弟或许已经察觉了吧?毕竟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拥有哪些特殊技术。」
月夜的声音急速失去温度。
「所以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一条老弟,你这番话挺有意思的嘛。」
月夜把更多体重放在压住酒泉脖子的腿上,酒泉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我不是想指出你的错误。只是,光凭我一句『无法一人分饰两角』就想证明一切,这我不太能接受呢。扮演侦探的人在陈述推理的时候,得更有说服力才行。」
听游马这么一说,月夜歪了歪头。
「换句话说碧小姐她……」
像即将出发远足的小孩,月夜难掩兴奋的语气,脸颊一片潮红。
「只要按下这个,设置在地下厨房里的大量汽油就会爆炸,整座玻璃塔瞬间被火焰吞噬。我本来没打算杀九流间老师他们的,因为要留着他们提供详细证词,证明《杀人玻璃塔》的凶手是一条老弟和加加见先生。可是,现在已经没法这么做了呢。真可惜。」
「折衷点?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哪两种身份……?」
「虽然我不知道是何种程度的虐待,无论如何,为了逃离残酷的环境,她选择杀害父母,同时借此见到向往已久的名侦探。然而名侦探没有出现,不得已的她,为了填补内心的缺缝,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尽管如此,她仍没有抛弃与名侦探相遇的梦想,于是同时用两种身份持续生活。」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左京怯怯地问。
九流间像吸不到空气的金鱼,嘴巴不断开合。
游马这么一说,九流间就皱起了眉头。
月夜嘴角上扬,对游马说「请继续」。
用手背擦拭微微湿润的眼角,月夜像是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吐出一大口气。
「接下来?」
月夜的语气坚定,毫无一丝犹豫。这时,九流间开了口。
九流间混乱地双手抱住自己童山濯濯的脑袋。
「哪里说错了吗?」
「难道是……炸弹?」
「这意思是、这意思是……」九流间脸上已失去血色。
「不,她就是办得到。因为……她是老手了。」
「……虐待。」
停顿了一下,游马以严厉的语气说:
「哪里奇怪了?」月夜微微仰头,语气挑衅。
「因为『一人无法分饰两角』。」
游马双手合十。
「不、碧小姐,你的行动不合理啊。」
「我手上有人质,你不能开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制伏我?该不会以为揭穿所有真相后,我就会乖乖去向警方自首吧?」
梦读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当场颓坐在地,试图爬向门口。
游马一边斜瞥月夜,一边继续说。
「梦读小姐,那是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杀人玻璃塔》里的设定,也就是虚构的内容。实际上没有人报警,雪崩什么的也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还不明白?」
「没错。巨无霸客机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选手泳池内烧死事件、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事件。震惊社会的这三起事件,凶手正是名侦探碧月夜本人。没错吧,碧小姐?」
月夜大声叱喝,梦读全身用力颤抖,趴在地上转头。从双眼满溢的泪水化开了浓妆,使她看上去像个小丑。
「抱歉。」游马道歉,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九流间与左京同时低声复诵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对名侦探有很强烈的执着,不是吗?你曾说过名侦探是你从小到大,不断追求的东西。这样的你,竟然杀了四个人。这么一来,你将再也无法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了啊!」
「对,促使你成为名侦探的契机——双亲在密室惨遭杀害的事件。」
「老手……?」九流间抖得愈来愈厉害。
「……什么?」月夜脸颊抽动。
「当时,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我仍把『无法一人分饰两角』解释为忙于其他案件的搜查,分身乏术的意思。然而,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应该是……」
「所谓名侦探,是无法单独存在的喔。」
看着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脸上浮现微笑的月夜,游马轻声说出她真正的名字。
「所以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所有人后去自首。让我们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衷点吧。」
「对了,听到我自白时自称莫里亚蒂,你表现得莫名排斥。那应该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在你心中有着身为名侦探宿敌的自豪吧?」
「这和你为什么杀人有什么关系?」
「一条老弟,身为女人,我对你用『白马王子』来比喻感到有点火大喔。」
「九流间老师,您搞错了。」游马以低沉的声音说。「对她而言,追求名侦探和杀人是互不矛盾的两回事。」
「是的。碧小姐自己杀害了双亲,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因为她认为,这样就能见到自己从小向往的名侦探。」
「她对名侦探确实执着,一直以来也持续追求着名侦探。但是,她一点也不坚持『自己做个名侦探』。成为名侦探,只不过是她妥协的结果。」
「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将挟持人质走出玄关,引爆炸弹烧死关在这座玻璃塔内的我们。最后再杀死人质,自己销声匿迹。」
游马凝视月夜,语气沉着冷静。月夜笑了起来,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九流间低喃的瞬间,月夜脸上瞬间掠过一道阴影。
「名凶手,碧月夜。」
「不合理?哪里不合理?」
听着九流间的指摘,月夜捂住嘴,低下头。不久,纤细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间泄漏。
不知是否理解游马的意思了,九流间和左京脸色一沉。只有梦读眨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始终没有名侦探出现解决你双亲的事件,为此感到失望的你,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然而,尽管后来你真的成为了名侦探,却到现在还在等待为你解决双亲事件的名侦探出现。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二天月夜说的话,不经意地在耳边复苏。同时,游马也想起几小时前在发电室内看到的空架子。
「对比谁都更执着追求名侦探的碧小姐而言,制造『棘手事件』和寻找能解决这个事件的人,是毫不矛盾的两件事。换句话说,她想靠自己创造『名侦探』。」
「可是那样太卑鄙了。」
「是啊,一条老弟。眼下扮演名侦探的人可是你耶。名侦探的使命不只是揭穿真相,要能解决事件才称得上是名侦探喔。」
「制造出只有具备非凡智慧的人才能解决的棘手事件,借此挖掘名侦探。只要有这么一个『名凶手』,就有可能催生出好几个『名侦探』。身为比谁都坚持追求名侦探的人,这么做也是极为合理的选择。而且碧小姐,你正好具备了执行这件事的智慧、行动力以及……变态性格。」
躲在九流间和左京后方的梦读大喊,月夜露出傻眼的表情。
——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一个是不断解决棘手事件的名侦探碧月夜,这是她表面上的身份。不过,以侦探身份活跃的同时,她也不断自己创造棘手事件,找寻能够解决这些事件的名侦探。换句话说,她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身份就是——」
「名凶手……」
「身为名侦探的原点?」月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妥协?不然碧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九流间用看到不明生物的眼神看月夜。
九流间生气地怒吼,月夜瞅了游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应该懂的吧」。
「警、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我们不会放弃的!」
「不过,你刚才说的几乎是正确答案了。我一直梦想见到名侦探,满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要是谁敢随便乱动,我就按下这个按钮。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就请安分一点。好了,抱歉让你久等,一条老弟。请让我听听名侦探的选择吧。你会如何克服眼前这个难关?」
「不许动!」
「别说那种像禅问答的话,难以理解的事太多,我的头都快爆炸了。」
「九流间老师,您还记得吗?第一天晚餐过后,大家在娱乐室放松时,加加见先生跑来找碴。他列举了几件碧小姐拒绝协助调查的案子,嘲笑她实力不足。对此,她是这样回答的——『我无法一人分饰两角』。」
游马声音嘶哑,月夜从西装内袋取出掌心大的物体。那是一个呈黑色长方形的机械,掀开上面的盖子,露出底下红色的按钮。
九流间喃喃低语,那模样只能说是失魂落魄。
「你已经是名侦探了啊,大可自己着手解决双亲的事件不是吗。可是不知为何,你却始终期待着『别的名侦探』出现。」
月夜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理解自己的人。
「不、你会的。当自己最重视的东西遭人践踏时,人类就会杀人。对你而言,最重视的东西是令妹,对我而言,那就是推理小说。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只不过如此而已。」
「喔喔,不好意思。她昨天对我这么说:名侦探只能等待棘手事件发生,是被动又无力的存在。换句话说,为了让名侦探存在,必须先有值得名侦探着手解决的『棘手事件』。」
原本脸上表情愈来愈阴狠的月夜,这下也笑了出来。
「那就进入谈判时间喽。一条老弟,你打算提出什么条件?」
「让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逃出玻璃塔。」
「要我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是吗?可是那么一来,我名凶手的身份就会被警方知道了。」
「这是你应得的处罚啊。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昨天你就已经决定,往后要以名凶手而不是名侦探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月夜装傻。
「『去做你该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态吧。』这是昨天,第三起事件后,我对沮丧的你说的话。听到这句话后,你恢复了原本的活力。当然,我的本意是要你去做名侦探该做的事,在你心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名凶手才是自己真正的姿态』,你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下定决心窃占《杀人玻璃塔》,成为作品中的超然存在,创造具备真正艺术性的本格推理。」
游马大大叹口气。
「某种意义来说,是我在犹豫的你背后推了一把,使你决定以名凶手身份活下去。」
「所以你打算负起这个责任,才自己留在这座馆邸中?」
「是啊,没错。如何?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案。」
「和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华生角色,在我创造的故事中扮演名侦探角色的你一起迎向故事高潮吗?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提案……不然,这样吧。」
毫无预警的,月夜把手中的引爆按钮抛向游马。游马瞪大眼睛,双手谨慎接住那个在半空中划出大大抛物线,往自己逼近的按钮。没让按钮掉落地面,而是顺利抓住的瞬间,才刚松了一口气,心窝就传来一阵剧烈冲击。月夜抛出按钮的同时向前飞奔,顺势用全身撞了上来。察觉这点时,游马的身体已经倒下。
捡起掉在地上的霰弹枪和引爆按钮,月夜将枪口对准不断呛咳的游马。
「以这个状态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好意思,九流间老师,请您和左京先生、梦读小姐一起,带酒泉先生走出玄关好吗?因为很危险,请尽量走远一点。对了,最好退到停车场那边才安全。」
「可是,一条医生……」九流间脸上浮现犹疑的神情。
「不用管我,请快离开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捂着疼痛的心窝,游马大喊。
在梦读「快走吧!」的催促下,九流间表情沉痛,和左京一起搀扶酒泉,朝出口走去。离开时,九流间仍显得踌躇不定,游马对他坚定地点头。
四人身影消失后,门重重关上。
「对了碧小姐,找到名侦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意思是,我想跟名侦探殉情?」
「谢谢你,一条老弟。要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真想和你拥抱亲吻。」
游马瞇起眼睛。
「可是,无须弄脏自己的手,神津岛就死了。这么一来,妹妹也能接受新药治疗,不用担心她被指为犯罪者家属。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再说……」
「或许吧。」
月夜的拇指,用力按下红色按钮。
「汽油爆炸起火,加上贯穿建筑中央的螺旋阶梯则形成烟囱效应,会让这座馆邸瞬间被包围在火焰中。不马上逃离的话,不是被浓烟呛死就是被火烧死。」
「玻璃碎片刺到会有点痛,忍耐一下。因为从打破的窗户流进新鲜空气,可能会发生回燃现象,得尽快离开。」
「我是个还得仰赖凶手放水才找得出真相的没用冒牌名侦探。虽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货真价实的名凶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很乐意陪你一起踏上通往地狱的路。」
「好像没时间了。一条老弟,差不多该谢幕了吧。」
可是,无论多么有魅力,她始终是个连续杀人魔。和身为一个医生的自己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
「这你应该不用担心。对当医生的你说这个或许班门弄斧,不过火灾现场的死因,主要以浓烟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为主。吸入黑烟后立刻就会昏迷。再说……」
「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月夜舔舐艳红的嘴唇,那娇媚的姿态撩人,游马感觉背上窜过一阵电流。
月夜将枪口朝下,朝天花板高举拿引爆按钮的手。
「谢我?谢什么?」
游马凝视枪口这么回答的同时,黑烟从缝隙间窜进来了。黑烟迅速变浓,眼看已在天花板聚集。
不知为何,就连像这样斗嘴的时间,都让游马感到眷恋不已。想永远和她在一起,这欲望在胸中不断膨胀。
「初衷……?」
「是啊,没错。因为杀害神津岛先生而被众人拘禁前,我曾形容自己是『莫里亚蒂』,你却对这个说法表现出强烈的排斥。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才是『莫里亚蒂』,对此有着强烈的自负。你一直梦想和名侦探一起死。正因如此,你才会自比为莫里亚蒂,既非汉尼拔•莱克特,也不是真贺田四季。」
「枪口对着我,哪有办法冷静说话。」
「费尽千辛万苦创造的故事,要是没半个人挑战就结束,岂不是太悲哀了吗?窃占《杀人玻璃塔》听起来简单,其实挺费事的呢。一下要把结婚礼服穿上巴小姐的尸体,一下要把老鼠药切碎塞进胶囊里。你睡得打呼的时候,我尽在做这些麻烦事。」
「这……老实说,我听了有点高兴,只是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游马闭上眼睛。下一刹那,耳边传来连续轰隆枪声,感觉内脏都在翻搅。然而,预期的冲击力道和痛楚都没有来袭。
月夜持续将游马拖过雪地。从那纤细的身材,真想不到月夜臂力这么强。
「名字?」
「最后告诉我,你创造的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吧。」
「你还真老实,一条老弟。那么,你愿意以名侦探的身份,和我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吗?」
舌头慢慢恢复机能,身体还动弹不得。
「等一下再解释,得先避难。」
月夜双手放在胸口,看似打从内心惋惜。火焰从玻璃塔各间房间窗户喷出来。
「我决定就行了吗?」
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喃,月夜的视线在半空中徘徊。现在扑上去,说不定能抢下霰弹枪和引爆按钮。可是,游马动也不动。
「这样啊,希望不要太痛苦就好。」
「是啊,动手吧。比起被浓烟呛死,我宁可死在你手中。」
想像努力把老鼠药装进小小胶囊里的月夜,游马忍不住笑出来。
「是啊,真可惜,没有时间拥抱你了。更何况这里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有那种特殊嗜好。」
忐忑不安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身体。没看到出血。只有冰冷的寒风狠狠打在脸上。
「不是说和搭档不会发展男女关系吗?」
仿佛要震破鼓膜的爆炸声响彻四周。整栋建筑像地震一样晃动,天花板下的吊灯像个甩来甩去的钟摆。
「啊、等一下。」
月夜清澈的眼瞳直视游马。
月夜丢掉手中的引爆按钮,再次举起霰弹枪。
游马呼出沉在肺底的一口气。
「谢谢你,一条老弟。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游马苦笑,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和月夜独处,甚至让他觉得很自在。
「当然啊。窃占《杀人玻璃塔》的你才是这个故事的支配者。为这个残酷又美丽,像个易碎玻璃艺术品的本格推理故事画下句点,是你的义务。」
看到月夜手上握着的机械,游马才发现自己被电击棒攻击。
来到距离馆邸约莫二十公尺处,月夜才放开游马的身体,「这里应该就能安心了」。几乎与此同时,在一阵类似陶器碎裂的声音中,覆盖玻璃塔瞭望室的圆锥形玻璃破裂。火焰像一条龙,朝飘雪的天空攀升。
「对啊。后来想想,凶手和侦探相亲相爱手牵手一起去死好像不太好。既然是宿敌,就应该全力奋战后壮烈殒命才是理想。你不认为吗?」
「如果是现在,我愿意打破这个禁忌。话说回来,从今天早上我们就不是搭档了啊。」
露出幸福的微笑,月夜告诉了游马。
「见到名侦探的时候,就等于罪行被揭发的时候。这时,身为凶手的你……」
「做什么?」月夜疑惑地反问。
「决定结局是你的任务吧。这是你的故事啊。只不过,在故事落幕前,我想对你说句话。」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是时候结束了。要用那把枪击毙我,还是按下引爆按钮,交给你决定。」
「我……跟名侦探……」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重新转向月夜,瞬间脖子上感到一阵冲击。全身肌肉先是猛然僵硬,接着又一口气松弛。像个拉绳操控的傀儡,游马腿一软便坐在地上了。
「是啊,没错。就像你说的,我一直想和名侦探一起死。和最棒的宿敌交手,然后一起丧命。」
手扶着下巴,月夜认真思考起来。
月夜皱眉望向地板。
「虽说和你手牵手消失在火焰中也是挺吸引人的提案,我想了想,还是不该忘记初衷。」
这个故事的名称。
「是是是,身为名凶手的你,打算做什么?」
尽情笑了一阵之后,游马问。
「谢谢你给我机会啊。事实上,你根本可以不让我有解谜的空间,只要把我跟整栋玻璃塔一起烧掉就好。可是,你刻意给了我提示。瞭望室里的三叉戟模型、基因工学参考书,还有《THINK OF A NUMBER》,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的人是你吧。考虑到我这个名侦探实力不足,你留下各种明显的提示。正因如此,我才能勉强找出真相。」
和月夜牵手走完人生,这样也不错。游马打从心底这么想。
「你看,即使被枪口对着,凭我们的交情,气氛还是很放松的。」
「要不要听听我的推理?」
「《杀人玻璃塔》。」
5
游马叫住她,月夜拇指放在按钮上,歪了歪头:「怎么啦?」
「刚才一条老弟说这个本格推理故事,像美丽易碎的玻璃艺术品,不然叫《杀人玻璃艺术品》……?不、难得故事发生在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奇妙馆邸中,最好是能让人联想到这个的名称……既然是本格推理,加入『杀人』或『惨案』之类的词汇比较好……」
「那么,一条老弟,要给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局呢?即使中间出现再多精采的诡计,最后一幕不怎么样的话,仍称不上是名著呢。」
「谢谢你。」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马咧嘴一笑,对月夜说:
「不管怎么做,你都会没命喔。」
「书名决定好了吗?」
「你应该是想跟名侦探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吧?」
「这么一来,烟囱效应将发挥到最大了吧。虽然是没办法的事,连神津岛收藏都烧掉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哎呀,真的太糟蹋了。」
游马冷静地说。不知为何,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是啊,决定好了。」
「你要用那个射击我?」
「这是我的荣幸。那么,我们走吧。」
「对喔,本格推理小说的名称确实很重要。书名取得好不好,足以大大左右销售量。可是,伤脑筋啊……我从来没想到那边过。」
嘴里喃喃自语,表情严肃地想了几十秒,月夜缓缓抬起头。
「那么。」游马露出微笑。
月夜开玩笑地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噗哧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不知为何,感觉心情很痛快。
「做什么喔……我好像没想这么多。对耶,见到名侦探之后,我打算做什么?」
月夜见鬼似的眨着眼。
「你不会死于火灾。」
「是『名凶手』。」
说完,月夜丢掉电击棒,双手插入游马腋下,开始拖动他的身体。从刚才开枪打碎玻璃的窗口,把游马拉出屋外。
「你、做什么……?」舌头僵硬,话都说不好。
月夜眨了几下眼睛,嘴角上扬。
月夜的眼睛渐渐湿润,陶醉的神情遍布那张脸。
反射性朝风吹来的方向一看,游马倒抽了一口气。娱乐室的窗玻璃全都碎了。应该是霰弹枪打的吧。
「对啊。你虽然窃占了《杀人玻璃塔》,但也将它升华为属于自己的本格推理,和原本的《杀人玻璃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在人生的最后,我想知道故事的名称。自己究竟在怎样的故事里扮演了名侦探,赴死之前,我想把那故事的名字刻在心上。」
游马说「我想也是」,抬头仰望天花板下的吊灯。
「就算实际上杀死他的人不是我,我也确实对神津岛先生怀有杀意,让他吃下胶囊。做了这种事的我必须接受处罚。」
「终于独处啦,这下可以冷静谈谈了。」
「当然好啊,一条老弟。现在你扮演的可是名侦探。」
「见真正的名侦探啊。世界这么大,一定能在某个角落找到我追求的那个人。从今以后,我要以名凶手的身份持续追寻名侦探。」
「也就是说……我不够格啊……」
游马发出自虐的自嘲,月夜砰地在他身边坐下,扬起一蓬细细雪花。
「对啊。老实说,你跟我理想中的名侦探还差得远呢。」
胸口莫名闪过一阵刺痛。游马一声不吭,月夜用温柔的眼神看他。
「只不过啊,扮演侦探虽然不怎么样,你却是最理想的华生喔。对名侦探身份的我来说,你是最棒的搭档。尽管时间不长,和你一起查案非常开心。」
游马睁大眼睛,月夜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所以,我做了名侦探最后该做的工作。救出搭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任务。」
凑上脸来,月夜的嘴唇轻轻碰在游马脸颊上。
「这是离别之吻。这种程度的话,还可算在友情范围内吧?」
月夜促狭眨眼起身,一副眷恋不已的样子。
「今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好好保重。」
转身离去。
「等等、等一下,月夜!」
游马死命撑起身体,朝逐渐变小的背影呐喊。月夜停下脚步转头。
「最后终于喊了我的名字呢。好开心,那就再见喽,我的宝贝华生。」
月夜露出少女般含羞表情的刹那,狂风吹起的暴雪将游马的视野染成一片雪白。反射性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位曾经是个名侦探,现在已经成为名凶手的女孩已不见身影。
「月夜……」
风雪抵销了嘴里发出的声音。
火焰吞没玻璃塔,红色火光照亮游马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