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玻璃塔杀人事件》 · 知念实希人 · 4.1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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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碧小姐吧?没记错的话,是一位侦探?」
走向那个一手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暖炉旁的女性,一条游马这么说。
「不、不是侦探,是名侦探。我叫碧月夜,请多指教,一条游马先生。」
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游马暗地观察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应该比自己小个几岁。身材高挑,即使站在身高一七五的自己身旁也不显逊色。身上穿着一套浅咖啡色条纹图案的英式三件套西装。
系上与西装图案搭配的领带,胸前口袋里插着手帕,脚踩一双平底皮鞋,这身男装打扮莫名适合她。稍微挑染过的超短发用发蜡抓出蓬松的发量。细致高挺的鼻梁、形状漂亮的薄唇,没化妆的脸五官端正。不过,或许因为有着双眼皮的眼角略略下垂的缘故,并不给人冷淡的印象。
「名侦探……」
口中喃喃复诵这个词汇,游马这才发现,为何初见月夜时有种轻微的既视感。因为,她的打扮简直就和过去电视上出现过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模一样。这么说来,刚抵达这座馆邸时,她身上确实也披着大衣,头上还戴了猎鹿帽。
「请问……侦探和名侦探有什么不一样?」
疑惑提问,月夜一脸自豪、抬头挺胸地说:
「普通的侦探,只会按照客户的委托进行地毯式调查。例如搜寻失踪者、调查结婚对象的身家背景,或是搜集外遇证据等等。」
「名侦探不一样吗?」
「对啊,不一样。」月夜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唱歌。「名侦探只处理既复杂又不可思议的事,像是那些连警方都解决不了的神秘棘手事件。」
「喔,是这样啊。」
尽管对她偏离世间常识的发言感到震撼,游马仍不置可否地点头,暗自拿捏起离开的时机。反正已经达到目的了,继续跟这奇怪的人讲下去也没意义。
正当游马想说「那就这样」时,背后传来「哎呀,这不是名侦探吗?」的声音。回过头的游马睁大双眼,看着站在眼前身穿和服的矮小老人。
「九流间老师!」
见游马挺直背脊,这位本格推理界的重镇大师「九流间行进」立刻露出好好先生的苦笑,搔搔童山濯濯的脑袋。
「别叫我老师啦,尤其被你这个医生这么叫,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怎么这么说呢……九流间老师就是九流间老师啊。」游马这么说,声音微微颤抖。
游马从小就爱看推理小说,尤其是被称为「本格推理」的作品中,侦探用逻辑推理解开那些神秘到不切实际地步的棘手谜团。
「这男人真失礼,碧小姐,请你别介意。」
「调查被害人身边相关人事,找出死者与共同经营者之间纠纷,最终将其逮捕的确实是警方没错。不过,认识的刑警来找我帮忙,想解开凶手为何、以及如何制造了密室的谜团,并厘清凶手为何非将死者分尸不可的理由。我提供协助的,只是这方面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呃——没记错的话,您是刑警吧?」
「能获得九流间老师赏识,我深感光荣。」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如演员在舞台上谢幕那般优雅行礼。
神津岛太郎是个重度的推理狂,也是一位推理收藏家。他毫不吝惜地挥霍丰厚的财产,四处收购国内外推理小说、推理电影等宝贵文史资料,收藏在这座玻璃塔的瞭望室。人称其为「神津岛收藏」,在推理迷之间颇负盛名。这次,一定又是不知道在哪挖出了什么宝,想召集众人来炫耀一番吧。
「这样啊,那我来试试看,失礼了。」
把游马往前推是月夜。只见她发出激动高亢的声音,用力握住九流间的双手。
这些全都是新闻大幅报导,且至今尚未解决的事件。正当游马回想这些事件的内容概要时,加加见指着月夜说:
「怎么可能,警方不可能求助于侦探吧。」
「只要喝点糖水,就能止住打嗝了喔。」
「建在深山里的圆锥状玻璃尖塔,感觉就像本格推理小说里会出现的建筑场景,似乎随时都可能发生杀人事件。」
「那些事件也都一样。光听概要,好像每桩都有着充满魅力的谜团,一旦动手去解决,却发现不过是二流罪犯的无聊犯行。看来,想遇到能让我充分发挥名侦探实力的,既残忍又美丽的犯罪艺术,似乎不是一件易事。」
游马情不自禁发出「欸?」的声音。这起事件他也有所耳闻。豪华游轮上的总统套房里,身为当代风云人物的科技企业社长,以遗体遭人分尸的状态被发现。没记错的话,案发现场的房间不只上了锁,屋内也没有其他人。有段时间媒体报导得沸沸汤汤,都说那是一起不可能发生的犯罪。结果,事发大约一个月后,警方逮捕了凶手,是公司的共同经营者。
「没事,名侦探本来就不容易被人理解,尤其是警方的人。」
(注:日语「九流间」发音与「汽车(Car)」相同,Match则有「行进」的意思。)
「等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已经明白你的推理知识有多丰富了。」
「如果是『名侦探』就有可能了。」
这人果然只是自称名侦探,其实不过是个装扮成福尔摩斯的推理阿宅罢了。游马正感到失望,九流间又开了口。
「几年前,他参加了我担任讲师的小说讲座课。重度推理迷想自己创作也是常见的事。」
「不不不,已经很厉害了。除此之外,你还解决了其他不少事件不是吗?像是六本木大厦顶楼发现坠落尸体的事件,杀人犯从足立警署莫名失踪的事件,还有……」
听见月夜激动的声音,游马回过神来。
「以前看过几本……」
「你是神津岛的专属医生嘛,这么说来,你也长期住在这栋玻璃塔中吗?」
像是不满男人的态度,九流间皱起眉头。
「没有,我完全没听说。」
加加见屈指数了起来。
「能亲眼目睹『神津岛收藏』,真教人深感荣幸。收到请帖时,我高兴得忍不住欢呼呢。」
国中时,迷上经典中的经典——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读着《一个都不留》、《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艾克洛命案》等作品,结局出人意表的真相带来强烈冲击,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棒。此后,更读遍了爱伦•坡、亚瑟•柯南•道尔、艾勒里•昆恩、狄克森•卡尔、范•达因、福里曼•威利斯•克劳夫兹等推理名家的杰作。大致看完这些外国推理小说后,仍不愁没有作品好读。因为日本也有许多毫不逊色的本格推理小说。
「你不介意就好。对了,一条医生。」
听着九流间一一细数的内容,游马听得难以置信。那每一桩都是上过新闻的神秘事件,居然都靠这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才得以解决吗……然而,月夜自身的表情却显得很不开心。
「读到案件细节时,我感到很惊讶,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发生了这么凄惨又令人百思不解的杀人事件。而你竟然解开了这个谜团。」
「巨无霸客机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选手泳池内烧死事件、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事件……」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竟然认识我,这还真令人开心哪。毕竟最近的年轻人都不太看小说了……那么,你该不会也读过几本我写的书吧?」
「不、没关系。谢谢你,巴小姐。」
月夜充满自信地说「是真的啊」。听到她的回答,游马更是瞪大眼睛。
「不、我半年前才刚成为专属医生。因为要照顾家人的关系,无法在医院上整天班。平常我住在山脚下的镇上,一星期来这里诊疗两三次。平日住在这里工作的,只有女仆巴小姐和管家老田先生而已。」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轻轻耸肩,微笑回答:
「是啊,没错,敝人是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加加见刚,请多指教。」
月夜略显兴奋地嚷嚷,视线朝放在暖炉旁的东西望去。那是一个模型。游马等人现在所在的这座玻璃塔,位于长野县北阿尔卑斯南部的蝶岳山腹。精致的模型正是仿照这座建筑打造,表面覆盖一层鲜艳酒红色装饰玻璃,高约一公尺左右的圆锥上,分布着螺旋状的玻璃窗户。看上去简直就像一条透明的蛇,盘旋在这座尖塔上。圆锥最上层,有个以透明玻璃包围的空间。那里,就是放置「神津岛收藏」的瞭望室。
反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游马内心如此暗忖,脑中回忆起上个月的对话。
正当游马一边嘀咕,一边想悄悄离开时,九流间轻咳了几声。
从一九八○年代后期到一九九○年代前期,以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事件》为始,到绫辻行人《杀人十角馆》大放异彩的新本格运动中,诞生了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歌野晶午、我孙子武人、折原一及北村薰等才华出众的亮眼作家,出自他们笔下的众多充满独创性的作品陆续问世。
「现在我举出的事件,警方都曾委托你提供协助,你却一口回绝了。换句话说,只要看到自己无力解决的事件,你就夹着尾巴逃跑。我有说错吗?『名侦探』小姐。」
这么说完,加加见举起手中的杯子说「这个、再给我一杯」。于是,这座馆邸的女仆巴圆香立刻上前,一边说「好的,马上来」,一边收下杯子。
正想继续说「大概有点印象」时,忽然从背后被人推了一把。
因为游马必须和在场所有人都交谈过,尽可能让所有人留下对自己的印象才行。
说着,加加见起身从圆香手中攫走杯子,当场离去。
「什么名侦探,什么充分发挥实力,明明就对案件挑三拣四的。」
身穿古典女仆装,摇曳着裙摆走来的圆香,圆润脸庞上露出卖弄风情的笑容。她年纪应该已超过二十五岁,只是天生一张娃娃脸,让她看上去甚至像是未成年。
「老实说,我也听过你的传闻喔。传闻都说你活脱脱是推理小说里走出来的『名侦探』。」
「是的。他说想听听我解决的事件,所以我们在东京见过几面。我在不违反名侦探保密义务的范围内,跟他分享了一些事件的内容。对了,这么说来,九流间老师和神津岛先生又是什么交情呢?」
可是,事情似乎不如游马所期待。刚才聚集餐桌吃晚餐时,神津岛介绍了同桌的几个宾客。
游马将鸡尾酒杯交给她,圆香轻轻鞠躬,说着「那不打扰您了」,便又走了开去。
游马心脏剧烈跳动。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打嗝的轻微声响。
「不只作品,关于老师的事,我也知道很多。九流间行进,七十三岁,原为一级建筑师,四十二岁那年获得东京推理文学新人奖并出版了《密室游戏》。这部作品大为畅销,使您一跃成为本格推理界的宠儿。尊敬的作家是狄克森•卡尔,最喜欢的作品是主角马奇大佐大显身手的《怪奇案件受理处》。九流间行进这个笔名,就是从『卡尔(Carr)』和『马奇(Match)』来的。您的作品风格也和卡尔一样,经常牵涉密室诡计,尤其……」
㊟
名侦探、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推理杂志编辑……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宣布生命科学领域重大发现的对象。这么说来,今天神津岛要宣布的大事,应该和他除了学者之外的另外一个身份有关了。
「现在还不能说啊,医生。请期待当天的到来吧。」
「集会?」
美丽的犯罪艺术……听她这么说,倒像希望发生惨案似的,游马不禁一阵愕然。这时,耳边传来某人强忍的笑声。坐在数公尺外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扬起有一对厚唇的嘴角。男人下巴冒出胡碴,包裹健壮魁梧身躯的西装满是皱褶。
「是啊,普通侦探的话,那确实不可能。不过……」
「谢、谢谢你啊。对我的作品知道得这么详尽。」九流间似乎也有点吓到了。
他口中要「宣布的大事」,该不会是与生命科学相关的重要发现吧?游马如此暗自期待。神津岛原本是帝都大学生命工程科的教授,几年前才刚退休。他在生命工程领域留下傲人的功绩,甚至有望获得诺贝尔奖。
「你怎么了,一条先生?」
九流间出言安抚,月夜却像还说不够似的,露出不满的神情,鼓着腮帮噘嘴。
游马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九流间的作品早已全都读过,要是状况允许,也很想这么如实告知,好慢慢与自己崇拜的作家畅谈一番。可是,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做这件事了。
神津岛从床上坐起上半身,抚摸下巴雪白的胡子,粗犷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因为太忙才回绝啊?听起来真像借口。没差啦,我是不懂什么名侦探不名侦探的,总之你只有这点能耐就是。」
「碧小姐和神津岛原先就认识吗?」
游马转身离开,快步往前走。
游马眨着双眼,原本略显前倾的月夜再次挺直身体。脸上无邪的笑容逐渐变化为成人客套的微笑。
一边在电子病历上输入血压数值,游马一边反问。站在床边的管家老田真三用客气的语气,代替神津岛回答「是的」。老田身穿浆得笔挺的衬衫,打上蝴蝶领结,搭配黑色西装裤,花白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固定,一身标准「管家」打扮。
「究竟是要宣布什么事呢?」
「我太喜欢九流间老师的作品了,尤其是您的出道作《密室游戏》。那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由物理诡计和心理诡计组合而成的密室,正可说是一件艺术品。再来,您的第二部作品《打破紧闭之门的手》中,密室诡计出色自然不在话下,更吸引人的是这部作品中初次登场的名侦探户冢开。您将这个平时沉静低调,遇到事件时却难掩胸中热情的角色描写得魅力十足。说到户冢系列的最高杰作,那又莫过于《透明的钥匙》。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震惊到动弹不得,这部作品完全是密室推理的最高峰。」
「要是有两个身体,我也很想协助解决所有事件啊。但是,再怎么说是个名侦探,我也无法一人分饰两角,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回绝了。」
这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是认真的吗,或者只是在开玩笑?游马感到困惑,九流间却一脸兴奋,脸颊甚至泛着潮红。
九流间露出苦笑。
「我打算举办一场集会。」
「这座玻璃塔是完全比照神津岛先生发明的『三叉戟』形状建成的吧。刚才在餐桌上听到这件事,我还是初次耳闻。」
「当然全部都读过!」
加加见这番话说得挑衅,月夜的表情却是不为所动。
「没……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打嗝。」
月夜止住话头,一脸得意地扬起下巴。
「可是,那不是警方搜查后锁定了凶手……」
月夜仿佛祈祷般双手交握,眼神闪闪发光,抬头仰望垂挂华丽吊灯的天花板。
话头突然带到自己身上,游马吓了一跳,连回应「什、什么事」的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神津岛先生写的小说?」月夜拔高了声音。「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真想一睹为快!」
躺在床上的神津岛忽然对正在帮他量血压的游马这么说。
月夜的语气不是谦逊,反而透露着一丝失望。
在月夜注视下,游马产生一股要被那泛褐色的大眼珠吸入的错觉,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
「宣布的内容当然也令人期待,不过,光是能来这座有名的玻璃塔,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九流间行进正是在这波新本格运动初期崭露头角的作家之一,尤其擅长以密室为主题的作品,写出不少名著。这天晚餐时分,当此次游马的雇主,也是这间馆邸主人的神津岛太郎介绍这位老者就是九流间时,游马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吧,让我来回答刚才的问题。」加加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边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在我们警方内部确实挺有名,毕竟号称能解决各种棘手事件嘛。不过呢,一旦遇到真正难解的案件,或是判断自己无法解决的事件,她就把委托通通推掉了。」
「他自己大概也察觉到这点,后来就放弃创作,也不再参加讲座课了。只是,多亏那层缘分,今晚我才有幸承蒙招待。我自己对声名远播的『神津岛收藏』以及这座玻璃塔都很感兴趣,自然欣然赴宴。」
「老爷将在下个月第四周的周末,邀请众多宾客前来玻璃塔,向大家宣布一件大事。到时,希望一条医生也能在场。集会晚上开始举行,预计请宾客留宿一夜,一条医生也请务必住下来。」
月夜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串话。刚才还给人「男装美女」印象的她,现在睁大了闪闪发亮的眼睛,脸颊染上一抹红晕的模样,看上去只能说是面对心仪偶像的少女。
「乍看之下案情的确惊悚,手法也貌似复杂。然而,其中根本没用上什么了不起的诡计。之所以将遗体分尸,是为了使用部分尸块来完成从外部上锁的物理性诡计。至于将房间布置成密室的目的,说来也很单纯,只是凶手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尸体在自己下船后才被人发现而已。就算没有我出马,警方多花点时间也能自己察觉真相。原本还期待会是更棘手的谜团呢……」
虽然六年前成为医师后就因为工作忙碌,没有太多时间阅读,学生时代的他总是随身携带文库本,一有空就把书打开来看。
「一条医生的杯子也空了呢,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其实这起事件也没有那么复杂。」
「今年初停泊东京湾的豪华游轮上,发生了一起科技企业社长遭杀害分尸的事件。我听说解决了这起案件的人就是你,真的吗?」
「喔喔,是这样啊。对了,那你有听说今晚神津岛计划做什么吗?好像说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不、遗憾的是,无论多么热爱推理,也不代表写得出好作品。他写的小说……该怎么说才好呢,缺乏原创性。总是写出感觉像在哪里看过的内容。」
搞什么,结果只是个推理阿宅啊。站在距离两人一步之遥的位置听他们对话,游马内心如此嘟哝。简单来说,就是个重度推理阿宅把自己打扮成夏洛克•福尔摩斯,还自称「名侦探」罢了。
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只是在耍嘴皮子。一边这么说服自己,视线朝右边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望去。这里过去不愧曾是座滑雪度假村,窗外一片皑皑白雪,数十公尺外隐约可见黑暗中浮现的森林轮廓。
反复深呼吸,横过娱乐室。这个宽度超过十公尺,长度三十多公尺,以缓和曲线拉出的空间里,除了暖炉和好几套沙发外,还放了撞球桌、扑克牌桌和点唱机,连吧台都有。空间里竖立着好几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柱子表面镶上半透明焦糖色玻璃装饰。因为柱子多,死角也不少。除了屋主神津岛外,所有人都在这间娱乐室里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
得跟所有人都搭过话才行。首先……游马走向吧台。这时,和跟圆香一起为宾客送酒的管家老田擦身而过。游马对老田说「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一条医生。有尽情享受吗?」
老田单手端着放了鸡尾酒的托盘,优雅地点头致意。
「有的,不过还是尽量少喝点酒好了,毕竟我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
「别这么说,请好好放松享受。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宾客的身份。老爷也有交代,要我们一定得好好款待您。」
「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再喝个一两杯好了。」
老田微笑道「请一定要这么做」,便走了开去。
「酒泉老弟,可以帮我调杯鸡尾酒吗?」
游马对吧台里,在T恤上披一件夹克,正在摇着调酒杯的褐发青年这么说。
「喔,一条医生您来啦。要喝点什么?」
厨师酒泉大树爽朗地说。
「那就给我一杯琴蕾吧。话说回来,没想到酒泉老弟连调酒都会啊。」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医生。我姓酒泉耶,酒水之泉,鸡尾酒这点小意思,当然做得出来啊。应该说,我做菜的时候都在想着菜肴要怎么跟酒搭配喔。今天的香煎合鸭,您不觉得跟葡萄酒搭配得天衣无缝吗?很美味吧?那葡萄酒超贵的喔。拜此之赐,我也才能跟来这里待命呀。」
酒泉拿起放在吧台上的杯子,喝一口血红的葡萄酒。
「是啊,很美味。一如往常,你的料理无话可说。」
游马的回答,令酒泉得意洋洋:「是吧?是吧?」
事实上是因为太过紧张,今晚游马根本吃不出菜肴的滋味。不过,能让神津岛频繁从山脚下召来做菜的酒泉,烹饪功夫肯定是超一流无误。过去也曾吃过好几次他做的菜,每次都美味得舌头像要融化。
这天傍晚,搭自己的车来到这座玻璃塔的宾客抵达后,先被带往今晚各自过夜的房间。接着,从六点半开始在一楼餐厅吃酒泉做的法式全席料理。
趁现在行动,绝对没问题。游马躲在柱子阴影下移动,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按捺激昂的心情,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朝娱乐室三个出口的其中一个接近。接着,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拉开门,身体快速滑出门缝。
「神津岛先生拿到的,想必是推理小说吧?是谁的作品呢?国内的作家吗?还是外国作家?」
「我拿到了未发表过的长篇原稿。」
「请容我推辞。要是占卜出的结果不好,我会一整天都忐忑不安,难以保持冷静。」
「听说东京有个接连解决了不少神秘事件的女医。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天医会综合医院的医生。只是,对方好像忙于其他事件,拒绝了我的邀约。真是太可惜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呢,一条医生。你的角色也很重要啊。」
五年前心肌梗塞发作,心脏留下后遗症后,神津岛就不太离开这间房间了。平常都住在这里,由老田和圆香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只是,后遗症其实相当轻微,只要他愿意,上上下下螺旋阶梯也不是什么问题。实际上,今晚他还不是自己在一楼和「壹之室」之间来回走动。
梦读那张抹了白色粉底的脸绽放笑容。
不用点酒精稀释紧张的话,感觉自己会先发疯。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套在贯穿建筑中央大柱上的甜甜圈,房内没有隔间,书桌、会客用的沙发茶几组、餐桌和床星罗散布其中。一旁墙上差不多与人脸齐高的位置,挂着一个椭圆形的镜子,底下摆了一个小书柜。
不是办得到办不到的问题,是非做不可。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只不过呢……」
坐回椅子上的左京,朝坐在发牌位置的女人转身。
「要是跟这位女士打扑克牌,手上有什么牌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说是螺旋阶梯,由于柱子并未做成中空,爬梯时看不到上方和下方。宽约两公尺,以整面黑色玻璃装饰的阶梯,在嵌入墙内的LED淡淡灯光照射下浮现脚下。
「我很感谢你,愿意定期到这种深山里来看诊的医生可不好找。」
「哎呀,您认识我吗?」
男人站起来说「久仰久仰,这是我的名片」,从怀中掏出名片递上。游马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月刊超推理总编 左京公介」的字样。这本杂志游马也知道,内容从本格推理小说的介绍,到真实性可疑的超常灵异现象都有,是一本以内容庞杂出名的月刊杂志。
游马提高了音量。作家死后,某种机缘巧合下找到生前未发表的原稿,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如果是知名作家,那作品的价值更是难以估计。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你。」
涂着大红唇膏的嘴唇微微一笑,女人——梦读水晶视线望向游马。
「其实我本来还想找一个医生来的。」
「打扰了,神津岛先生。」
其实游马对占卜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完全不相信什么通灵人士。既然已达成交谈的目的,跟这个人多说也无益。转身就要离开时,耳边传来尖锐的吓阻声:「给我等一下!」只见梦读收紧下巴,抬眼望向游马。
「不,我还好。我只要能做出美味料理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每次神津岛先生请我来下厨,我都很高兴。因为神津岛先生总说,我想花多少预算采购食材都行。」
什么凶相啊。反正只是用些模棱两可的说词糊弄人而已吧,这是诈欺师常见的手法。游马一边小心窥视周遭的状况,一边缓慢移动。宾客们各自找乐子打发时间,佣人们则为了招待宾客穿梭忙碌。众人来到娱乐室自由行动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左右,起初的尴尬渐渐消散,气氛也愈来愈热烈。
「身体状况?非常好。一想到马上就能宣布那件事,只能说热血沸腾,精力十足。」
这种状态不可能顺利动手,回房间冷静一下吧。游马从牛仔裤口袋掏出刻有「肆」字样的钥匙,将门锁打开。肆之钥。
握住门把旋转,拉开门后,散发光辉的美丽满月映入游马眼帘。只有间接照明的房间内部昏暗,面朝户外的部分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满天闪烁的星光一览无遗。
晚间八点,晚餐结束后,「十点开始宣布大事,在那之前,各位就在娱乐室轻松一下吧」,留下这句话,神津岛离开了餐厅。
下一瞬间,脑中闪过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身影。肆之钥从手中滑落,在玻璃阶梯上弹跳。颤抖消失,原本发烫如水煮过的脑袋急速冷却。
「你最好小心一点,因为你已经面露凶相。」
「……是啊,没错。」
「看在一条医生平日照顾我的份上,只跟你说个大概也无妨啦。」
「酒泉老弟,你也有兴趣?」
「捌」、「柒」、「陆」、「伍」……依序通过刻着汉数字的门前,游马在自己留宿的「肆之室」前停下脚步。离目的地的「壹之室」只差一点了。
「没关系啦,已经有一个名侦探参加,这样就可以了吧。只是,如果那位女医真的受邀前来的话,今晚的集会就不需要我出席了呢。」
「有什么事吗?一条医生。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我应该说过,集会晚上十点才会正式开始。」
一如往常,这房间怎么看都奇怪。反手锁上门,游马内心嘀咕。每次来这间「壹之室」为神津岛诊疗,都会有种脚踩在半空中的突兀感。
总算勉强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况下离开了娱乐室。吐出沉积肺部深处的空气,游马扬起视线。这里是圆形的一楼大厅,目测高达五公尺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金碧辉煌的吊灯,墙上则并列几扇门。门后分别是通往视听室、备餐厨房、餐厅和正面玄关的走廊。大厅中心耸立着直径数公尺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包覆了一层色彩缤纷的装饰玻璃,穿过位于柱子侧面的出入口,眼前出现的,是一道纵贯上下的螺旋阶梯。
接过酒杯,游马一口喝干。这款以琴酒为基底,酒精浓度高的鸡尾酒,带着灼烧般的刺激滑落食道。
视线朝十几公尺后方,扑克牌桌旁的两人望去。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清瘦男,一个是身穿粉红色晚礼服,连头发都染成亮粉红色,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
游马走向两人,出声问「两位在打扑克牌吗?」清瘦男人转过头来。
「话说回来,神津岛先生到底要宣布什么啊?」
「医生?除了我之外吗?」
游马对着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岛太郎背影寒暄。神津岛背对门口,坐在放置于屋内正面的书桌后方一张皮革制的椅子上。书桌旁摆设着比娱乐室里那个大两倍的玻璃塔模型。
「嗯,当然有部分是为了那个原因啦。」酒泉抓抓头。「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乐趣,花再多钱请我,我也不想定期来这种深山里啊。再说,在这里做菜其实有点恐怖耶。毕竟这栋建筑,对建筑基准法和火灾防治条例等法规完全视若无睹。」
游马扬起嘴角,拇指朝裙摆飞扬,正在勤奋工作的圆香指去。酒泉对圆香有好感,这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过去游马曾目睹好几次酒泉追求圆香的场面,而圆香看来似乎也很享受被追求。
「没错。不久之后,你将被卷入一场大灾难。尤其是在这栋馆邸内时,一定要充分保持警戒。这块土地上累积的强大负面情感,都浓缩在一起了。」
梦读皱起眉头,以夸大的语气这么说。游马只回了「我会小心」,快步从扑克牌桌边离开。
沿着陡急的螺旋阶梯往上爬了一又四分之一圈后,来到有两扇门并列的楼梯间。看上去相当坚固的金属门上,分别刻着「拾」与「玖」的文字。无视这两扇门,游马继续迈步往上。每向上爬四分之一圈,就设置着一处楼梯间。
「喔喔,你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
「照顾家人这么辛苦啊。」
「感觉还不错喔。我们已经约好了,下次她放假要去镇上约会。」
「怎能现在就在这里告诉你,为了宣布这件大事,我都已经做那么多准备了。」
「只说个大概……?」
「我酒量好,没关系。谢谢你,这很好喝。祝你和巴小姐发展顺利。」
站在楼梯间,吐出细长的一口气,游马伸手敲门。钝重的声音在玻璃墙间反射回荡。门内立刻传出沙哑的声音问:「是谁?」
说着,神津岛舔舐沾在手指上的巧克力。游马不动声色,只转动眼珠暗自观察书桌上的情况。雕有优雅图案的玻璃小盒中,放着一把刻上「壹」字的钥匙。只要人在房内,钥匙就会放入这个小盒里,这是神津岛的习惯。
「恕难从命,我等待今晚这件大事等很久了。」
「凶相……」游马抚摸自己的脸颊。
梦读水晶自称「通灵人士」,定期出现在电视节目上,运用通灵能力解决种种事件。游马也曾看过那节目几次,只是制作得实在太煽情,情节也很可疑,每次都途中就转台了。
「欸、这样喝没问题吗?这酒挺烈的,您还用这种方式喝,很容易醉喔。」
「话说回来,今天的宾客都各有特色呢。刑警、推理作家、通灵人士,最后再加上个名侦探。」
游马这么反问,神津岛往前探身,压低声音说:
神津岛旋转椅子,面向游马。微弱光线下,他的双眼斑斓发光,嘴角上扬到几乎露出犬齿。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猛兽。那头丰厚的白发几乎呈现银白,加上一把长及胸口的落腮胡,使人联想到狮子的鬃毛。
「不过,你来这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做菜吧?」
一切都在料想之中。确认已跨越计划的第一关卡后,游马开口说:
十几秒后,取代回应传入鼓膜的,是打开门锁的喀嚓声。
一方面受到神津岛那完全不像七旬老人该有的活力震撼,游马故作轻松地这么说。五年前,神津岛心肌梗塞发作,接受了冠状动脉绕道手术。之后,定期来为神经岛诊疗,调整降血压药和抗凝血剂的剂量以防止心肌梗塞复发,这就是游马身为专属医生的工作。
游马本身也是推理迷,这下好奇心全被点燃,一迭连声追问。
「在下一条游马。」
神津岛润润嘴唇,模样仿佛一条吐着舌信的蛇。
「别这么死板,今天可是特别的日子啊。」
酒泉身手俐落地摇晃调酒杯,将其中透明的液体注入威士忌酒杯。
「是我,一条,方便进去一下吗?」
在那袭无处不缀着蕾丝花边的粉红晚礼服下,梦读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脯。
爬楼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更是气喘吁吁。感觉得出身体发烫,冰凉的冷汗从汗腺源源不绝涌出。全身止不住颤抖。
「我才应该感谢您。即使每周只来诊疗两三次,依然付给我充分的酬劳。否则,现在的我无法全职工作,肯定早已为钱发愁了。」
「我不是提醒过您很多次吗?甜食和太油的东西都要尽量少吃。还有,您居然连烟都抽了?」
「那方面的法规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就像你说的。只是,神津岛先生是地方上的纳税大户,政府也很难干涉他吧。话说回来,你跟巴小姐进展得如何啦?」
弯腰捡起钥匙,游马快步踏上阶梯。先是「参」,然后是「贰」,通过这两扇门后,再往上爬半圈阶梯,刻着「壹」的门就在眼前了。
「这意思是,您发现某位知名作家的遗作吗?」
「当然啊,我每周都会固定收看《灵能侦探事件档案》喔。」
「这位是梦读女士吧?」
「这倒是,我可不打算把管理您健康状态的任务交给其他医生。」
和书桌旁塞满生命科学专业书籍的书柜不同,这个小书柜里装的都是小说。大部分是有「新本格运动」之称的一九八○年代后半到一九九○年代前半,国内年轻推理作家陆续出道、推出许多杰作的时代里发行的本格推理小说。
脑中闪过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游马勉强扯动脸部肌肉,挤出笑容。
「请不要太激动,万一血压上升,会对心脏造成太大的负担。」
「要是平常找我占卜,可是得提早几个月才预约得到喔。话虽如此,看在神津岛先生从以前就一直慷慨支持的份上,我今天才专程拨冗来参加这场集会。你是一条医生吧?我来帮你占卜一下运势如何?」
左京语带兴奋。仔细一看,才发现扑克牌桌上放的不是扑克牌,而是塔罗牌。
神津岛摇摇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模样。
快速摇动手中的调酒杯,酒泉喃喃嘟哝。
真的要动手吗?我办得到吗?
游马搔搔头说「也对」。原本就不认为神津岛会透露什么,只是为了放松他的戒心,需要持续说点什么才行而已。这样,才能不落痕迹地把「那个」交给神津岛。
神津岛伸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巧克力盒,捻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入口中。一旁的玻璃烟灰缸里,还看得到几根烟屁股。
「久等了,您的琴蕾。」
梦读以灵活的手法洗牌。
那时,神津岛先将所有参加此次集会的宾客介绍过一轮,之后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的种种收藏,直到甜点上桌为止。也因为这样,游马几乎没能和其他宾客说上话。
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口腔,游马开始爬上阶梯。
「既然有幸见到梦读老师,我就请她帮我占卜了,机会难得嘛。」
「我们不是在打扑克牌喔。」
「没有啦,我是想关心一下您的身体状况。」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游马使劲绷紧了喉头。
「对了,神津岛先生。今晚要宣布的大事,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酒泉手持红酒杯,轻轻挥了挥手,以爽朗的语气回应「谢啦」。游马离开吧台,心想,还剩谁没说到话……?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我只能说,是非常有名,创造过家喻户晓作品的人。」
既然未发表的作品落入他人手中,可见作者已经过世了。这样的话,究竟会是谁呢?
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鲇川哲也、松本清张、狄克森•卡尔、艾勒里•昆恩……脑中闪过许多知名推理作家的名字。
「只要向世人宣布了那个,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肯定会成为轰动世界的头条新闻。」
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他发现的,该不会是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或爱伦•坡等传奇等级推理作家的遗作吧?
「费了一番工夫……真的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啊……」神津岛视线朝天花板的方向游移。
「等到今晚对世人盛大宣布这部作品的存在后,就要将它正式出版,所以才请来身为推理杂志编辑的左京先生吗?」
「是啊,没错。作品就是要让愈多人读到才愈有价值。只是,在那之前,我安排了个余兴节目。」
神津岛露出少年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部作品是本格推理喔。所有能揭开真相的线索都在作品里,只要按照逻辑阅读,就能找出真凶。」
「听起来,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类型呢。」
「没错。所以,今晚的集会上,我只会公布『问题篇』,让宾客们来解谜。」
「原来如此。推理小说作家、刑警、通灵人士以及名侦探。确实是最适合解谜的成员了。那么,提出正确解答的人将得到什么奖赏吗?」
「正确解答?」神津岛忍不住笑出来。「不会有人解得开的啊。不管读几次,那部作品里的诡计都是真正的艺术。不可能有任何人说中真相。」
「既然是无人能解开的厉害推理诡计,为何又要让宾客挑战解谜呢?」
「为了宣传啊。即使找来各路人马,依然无人能解开的绝妙推理谜题。这种事一旦上了新闻,肯定获得全日本……不、是全世界的瞩目,也将一举打响身为作品发表人的我的名声。」
「就算不做这种事,神津岛先生您早已闻名世界了吧?毕竟您可是『三叉戟』的开发者。」
游马这么一说,笑容就如退潮般从身津岛脸上散去。
「三叉戟啊……」
神津岛喃喃低语,伸手抚摸书桌上的摆饰。高二十公分左右的玻璃圆锥,内部注满了油,内藏于尖端的灯泡淡淡照亮漂浮其中的DNA模型。
「是啊,你就好好期待吧。我也打算请你参加推理竞赛。」
「……发挥效果?……你在说什么?」神津岛勉强挤出痛苦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
「从生命科学领域赢得的名声,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对诺贝尔奖也没兴趣。比起詹姆斯•杜威•华生或弗朗西斯•克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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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想成为绫辻行人。」
神津岛用力啧了一声,伸手指向门口。
打开瓶盖,从中拈出一颗小小的胶囊,递给神津岛。
秉持实验结果,潮田制药着手向厚生劳动省提出药证申请。然而,新药上市的进行,却因神津岛的介入而喊停。
神津岛的声音渐渐夹杂了热情。
「这模型做得很棒吧。是工匠沿着型纸抹平玻璃做出来的。」
「那是划时代的新药,要是取得药证顺利上市,将能拯救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数十万名ALS患者。」
神津岛不悦地啐了一声。看到这样的他,游马往前探身。
「是的,这样就行了。没错,这样就行了……」
「我按照父亲指示投身学术领域,赚到用也用不完的大笔财富。为了证明即使是没有学问的玻璃工匠,他的儿子也能获得这番成就,我花费大笔金钱盖了这栋玻璃塔。直到最近,连我自己都还这么认为,不过……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么应该是怎样呢?」
「对了……判决快出来了吧?」
「这什么东西?」神津岛盯着捏在指尖的胶囊打量。
「不用说,父亲也不许我读乱步。一旦发现我在看,他就会把我绑在树干上一整晚。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看。看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尔摩斯、赫丘勒•白罗在书中大显身手。只有推理小说的世界能让我逃离现实,其中,人称『本格推理』的高等智力赛局更是特别吸引我。」
「对,玻璃工匠。只是手艺不怎么样,所以我家一直很穷。这样的父亲严厉要求我读书,他认为自己贫穷的原因是没有学问,所以总是对我说,你要不惜一切努力读书,然后赚大钱。只要看见我偷懒不用功,他就会把我揍到认不出是谁。」
「看来已经发挥效果了呢。原本以为会多花点时间,我还特地下了充足的分量。」
「最初看到这栋异样的建筑时,你有什么想法?」
「这我也听说过。」
为了将神津岛太郎从这世上抹消。
「那种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注:两者皆是曾获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
比起做出DNA双螺旋结构这堪称二十世纪生物学上最大发现的两位生物学家,神津岛更想成为一九八七年出版《杀人十角馆》,掀起新本格运动热潮的推理小说界大师。光从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内心充满对推理小说的爱。
「墙?」
「好期待知道是谁写下的何种作品。」
「喂,够了!」神津岛不耐烦地甩头。「同样的话我已经听太多次,听到耳朵都长茧了。那种事跟我无关,我就是看那间制药公司不顺眼。」
「这场官司,您真的要打到底吗?」
可是,大约两年前,一丝希望之光照亮了这样的困境。国内最大规模药厂潮田制药,开发了新的ALS基因疗法药物。在临床实验阶段,这种药物已展现惊人成效,将DNA送入脊髓侧索的神经细胞内,令造成病症的基因重返正常。可说近乎完美地成功遏制了ALS症状恶化。
过去,神津岛与药厂合作,在大学里研究能将药剂以适当分量送到适当位置,并在适当时机发挥作用的「药物传递系统」技术。而在差不多十年前,他发明了使用奈米科技的崭新药物传递系统,命名为「三叉戟」。
「当然啊,那些家伙侵害了我的专利权耶。」
游马朝墙边的小书柜投以一瞥。最上层排放着从《杀人十角馆》到《杀人奇面馆》等十一本《杀人○○馆》系列小说。
在这之前,每次来为神津岛看诊时,管家老田总会随侍一旁,仿佛在监视游马。只有老田忙于招待宾客的今晚,是游马唯一能与神津岛独处的机会。
「神津岛先生,你还记得上个月让我看了最新收藏品的事吗?用河豚肝脏磨成的粉末。」
「没错,我确实因为三叉戟而获得财富与名声。可是,那样仍无法满足我的心。为了追求更高的声誉,我拼命持续研究,眼前却出现了一堵厚厚的墙,阻碍了我的去路。」
「要求潮田制药中止新药上市的官司啊。没记错的话,结果应该会在下个月出来吧?」
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这么说着,游马从外套口袋取出咖啡色的药瓶。
「没错。不管死掉多少不认识的人,我都不痛不痒。可是那种药盗用了我拼死拼活发明的技术,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
神津岛主张潮田制药所开发的将DNA送入细胞内的技术,侵害了他的三叉戟专利,对潮田制药提出中止核发药证的官司。法院审议的结果,认定新药采用的药物传递系统确实有部分与三叉戟专利互相抵触。面对这个结果,潮田制药表示愿意提出高额的和解金,换取神津岛撤销对药证的中止申请。不料,神津岛拒绝了和解,官司延宕至今。
「我等不及了。」
神津岛站起来,走向放在书桌旁的玻璃塔模型。
「您不是为了将三叉戟的功绩流传后世,才盖了这座按照三叉戟外型打造的房子吗?」
在扭曲的虚荣心驱使下,盖了这栋品味低劣的馆邸。应该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像更换枪头的刀刃般,将圆锥形奈米药剂尖端部分的分子结构做出细微的变化,这么一来,「三叉戟」便得以和各种细胞受体结合,甚至可将DNA传递到细胞核内。以结果来说,三叉戟为基因疗法带来飞跃式的进化,从根本上改变了癌症等许多重症的治疗方法。
「难得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快点给我滚出房间。」
「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是纳粹。」
「令医学进步?……发现抗生素的弗莱明吗?」
「今晚,我的梦想即将实现。发表那部作品后,我的名字也将隽刻在推理小说史上了。」
发现超知名作家未曾发表的遗作,并向全世界公开。这确实是足以名留后世的功绩。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游马刻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神津岛低声回应「判决?」笑容从他脸上消失。
「这样说也是没错啦,我确实要求盖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现三叉戟的细节。对了,你知道我父亲的职业吧?」
游马窥视神津岛的眼睛。如果他拒绝服药,就算来硬的也要让他吞下去。
「别摆出那个脸嘛。身为医师的你,一定明白纳粹对医学发展的贡献。他们不受伦理道德束缚,只要认为必须做的事,无论多不人道的研究也毫不犹豫进行。在最短期间内促成医学最大进步的推手,正是这样的纳粹。」
游马以排除一切情感的声音做出指示,神津岛虽然略现不满神情,仍老实将胶囊放入口中,配着酒杯里的干邑白兰地吞下去。
「喔,当然记得啊。那又怎么了吗?」
除了窗户部分,建筑外墙皆以平滑的酒红色装饰玻璃覆盖,只有一楼餐厅和娱乐室的外墙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模型连建筑基础部位,白雪覆盖的地面和四周辽阔的森林都如实重现。
ALS,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全身肌肉逐渐萎缩的重症,至今没有根治的方法。随着症状的恶化,病患肌力不断流失,最后导致无法行走,连保持一定姿势都很困难,只能躺在床上。渐渐地,连呼吸所需的肌肉也衰退无力。到了这个地步,为了维持病患的生命,唯一的方法就是切开气管,插入连接人工呼吸器的管子。
游马收回前倾的身体,内心深处有什么正在急速冷却。
「啰唆!」
这么说来,游马才想起自己住的「肆之室」里的书柜,也放了一样的书。这时,神津岛张大双手。
「成为学者之后也一样,感到痛苦时我就去读小说。然而,当时是松本清张带来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全盛期,日本的本格推理陷入疲软无力状态。不过,八○年代后半,靠横沟正史、高木彬光和鲇川哲也勉强维系的本格推理火苗,先由岛田庄司添加了柴薪,再加入名为《杀人十角馆》的汽油,新本格运动就这样绽放了壮阔绚烂的烟火。每个月都有推理杰作发行,令我兴奋不已。我将这份喜悦化为投入研究的动力,在科学家这条路上取得成就。正因如此,才会盖了这座玻璃塔,开始住进这里。」
位于建筑物最上方的圆锥状玻璃拱顶空间,是兼作神津岛收藏展示室的瞭望室。正下方就是现在游马和神津岛所在之处,有着全面玻璃窗的「壹之室」。从这里继续往下,从「贰之室」到「拾之室」的房间窗户呈螺旋状设置。
听了他小时候的事就心生同情了吗?还是对同为推理小说爱好家的他有所共鸣?简直太愚蠢。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才来接近这男人的吗?
「那是九流间老师代表作《无限密室》里出现过的毒药吧?不过,再怎么说是名著里的凶器,要拿到货真价实的剧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您真不愧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打从内心佩服。」
「可是,潮田制药不是愿意提出高额和解金吗?」
「伦理道德啊。现代的伦理道德观,成了阻碍进步的高墙。一条医生,你认为这世界上令医学进步最多的是谁?」
是啊,神津岛就是这种人。满脑子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对他人毫无同理心。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我到底还期待他做什么?想着想着,嘴里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干笑。
病患在只有眼珠能转动的状态下,靠着机器继续活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正因如此,ALS病况恶化的患者和家属才会那么痛苦,被迫做出万不得已的选择。不是让患者在无法自主呼吸时迎向生命终点,就是和机器绑在一起,以动弹不得的状态延续生命。
「不是这样的……潮田制药只是想展现诚意而已。如此一来,众多为ALS所苦的病患就能得救……」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河豚肝啊。刚才服下的胶囊里,装的正是你收藏的剧毒。擅自拿来使用真是非常抱歉,能以这种方式还给你真是太好了。」
「我记得应该是玻璃工匠?」游马想起以前诊疗时的谈话。
游马紧绷的脸部肌肉松弛,继续说「对了」。
「非常抱歉。」
大大叹口气,神津岛抚摸桌上的摆饰。
然而,一旦开始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再也没有人能停止这么做了。若是停止使用人工呼吸器,病患将失去生命。这在日本的法律上等同于杀人罪。
神津岛指着玻璃塔的模型问。
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嘀咕着,神津岛抓了抓鼻头。
「短时间见效的降血压药,用来预防神津岛先生因为今晚的活动情绪太激动,血压升得太高。」
「那些世俗的想法我一点也不在乎。刚才也说过,我已经决定要活在这座馆邸里,活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了。」
游马表情为之僵硬。
「可是,有很多病患都在等待这个新药上市啊……ALS的病患。」
皱着眉头,神津岛忽然发出「唔唔」的呻吟,用手按压喉咙。
「正因如此?」
「我从以前就喜欢推理小说,尤其偏爱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可是,在我小时候,乱步的小说被视为低俗作品,读他的书经常受人鄙视。」
「保险起见,请您服下这颗药。」
双手撑在书桌上,游马激动诉说,神津岛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有必要特地服用这种东西吗?」
「和解金?」神津岛瞪了游马一眼。「难道你以为我想要的是钱?我都已经有这么多财产了。那些家伙以为只要把钞票甩在别人脸上,每个人都会对他们言听计从啊?」
「没错,正如你所说。这栋房子岂不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舞台吗?我住在这里,感觉就像自己活在虚构的情节中。住在这诡异的馆邸,身边环绕着各式各样推理收藏,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游马小心翼翼回答,神津岛露出得意的表情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
神津岛一举成名,除了获颁诺贝尔奖的呼声变高外,每年还能拿到数十亿的高额专利金。建设这座玻璃塔与搜集来自世界各地宝贵推理文史资料的财富,都来自这个「三叉戟」。
「喔,好像是。」
「这样就行了吧?」
神津岛大声叱喝,吓得游马缩了缩身体。
「我感到失望。对受伦理道德束缚,划地自限的科学感到失望。说不定我从一开始就对科学不抱持梦想。你认为我为何要盖这座玻璃塔?」
神津岛将手中的三叉戟摆饰随意往桌上一放。
由神津岛开发,彻底改变基因疗法的划时代制品——三叉戟。
这句话并非违心之论。没错,要是可以的话,游马也希望能够参加这场精采的活动,挑战那部珍贵作品里的诡计。然而,如果想实现这个愿望,就得先说服神津岛「那件事」才行。
「该怎么说好呢,简直就像推理小说的舞台……」
神津岛发出干硬的笑声,游马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
「潮田制药没有盗用,只是碰巧采用了类似的途径,将DNA送入细胞——」
「有的。假使您不希望心脏病发作,就请您服下去。」
神津岛拿起书桌上的三叉戟摆饰,放在玻璃塔模型的雪地上。玻璃塔的模型和三叉戟的模型,两者形状几乎相同,色调也一样,并排在一起就像一对亲子。
神津岛瞪大眼睛,朝游马伸出颤抖的手:「给我解药……」
「可惜,河豚毒是无药可解的喔。」
游马冷冷回答,神津岛撑不住身体,倒在书桌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说过要照顾生病的家人吧?你该不会以为我照顾的是父母或祖父母?不是的。我的双亲和祖父母都已过世,唯一剩下的亲人,只有小很多岁的妹妹……罹患ALS的妹妹。」
神津岛用力倒抽了一口气。
「前年发病,去年初已经无法自己走路。病况恶化得很快,要是继续那样下去,去年可能早就得装人工呼吸器了。就在那时,我们找到潮田制药正在做的药物临床实验。」
游马弯下腰,凑向神津岛的脸。
「潮田制药的新药效果非常好。开始临床实验不久,妹妹的症状就停止恶化,至今过了一年,肌力依然维持得不错,没有衰退。不只如此,经过长期复健,现在她就快要恢复到可以靠自己行走了。可是,一旦新药无法取得药证,今后她将不能继续接受治疗,呼吸肌也会在一年内麻痺。这样,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吗?」
半年前,听闻神津岛正在招募专属医生时,游马就下定了决心。为了妹妹,弄脏自己的双手也在所不惜。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逮捕的……」
大概是舌头开始麻痺了吧,神津岛连一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不、我才不会被逮捕。真要说的话,整件事根本不会成为案件。因为你将以在密室里自然死亡的形式丧命。」
游马拿起放在玻璃盒中的「壹之钥」。
「等等确定你死亡后,我就会离开这间房间,用这把钥匙锁上门,回到娱乐室。十点过后,看到你迟迟没有下来,喊你也没有反应,众人一定会陷入骚动,拿万用钥匙来开门进屋。趁众人发现你的遗体慌张失措时,我再把钥匙放在地上,布置出你难受挣扎时打翻盒子,钥匙掉到地上的假象。」
游马把钥匙放进衬衫口袋,随手朝盒子一挥,玻璃制的盒子就掉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
「之后,由我检查你的遗体,做出死因为心肌梗塞的判断。既然身为医师的我宣布死因为病死,你的死亡就不会成为案件,只是单纯的自然死。这么一来,警察不会来,尸体也不会送司法解剖,等到遗体火化之后,犯罪证据就永远消失了。」
游马如此说明的当下,神津岛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断倾斜。
「已经连坐在椅子上都没办法了吗?河豚毒素是强烈的神经毒素,会使你全身肌肉麻痺,最后连呼吸肌都动不了,因此窒息身亡。这和ALS的症状很像呢。你现在正用超高速度体验ALS患者的痛苦,总该有点能理解ALS患者和家属为何那么想要潮田制药的新药了吧?」
神津岛瞪视游马,发出「你……竟敢……」的声音。
给我去死。拜托,快给我去死。
抚摸下巴上的胡碴,加加见转头看老田。
「那是壹之钥,老爷总是把它放在那边那个小玻璃盒里。」
「我去拿!」
听着加加见的话,游马斜眼朝掉在地上的壹之钥望去。加加见怀疑神津岛有遭人暴力杀害的可能。这样的话,只要让他发现死亡当下这间房间呈现密室状态,或许就会放弃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众人一阵紧张,酒泉更是环顾四周大喊「凶手?」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个日子呢?老爷一直满心期盼今晚的集会。」
站起来,小心翼翼开门,从门缝里窥探楼梯上的状况。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人影,所有人都已上去了吧。
老田喊出这句话后,随即挂上电话。话筒从游马手中滑落。
一边说明,游马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加加见低头俯视地上无力瘫软的神津岛。老田只说了「这……」便为之语塞。
加加见一声怒斥,把圆香吓得缩起身子。
怎么办?怎么做才好?这时,几乎因慌乱而当机的头脑,忽然跳出了一个主意。宛如受到电击,游马颤抖着身体转身沿着阶梯往上爬。一边听着背后追赶般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自己住的「肆之室」门前,取出「肆之钥」开门。
钻进屋内的游马,气喘吁吁靠在关起的门上。老田等人的脚步声也在这时透过背后的金属门传入耳中。游马依然背靠着门,身体往下滑,颓坐在地上。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那可未必。说不定有人趁大家不注意时偷跑进来。你们等着。」
耳朵抵上冰冷的门扉。已经没听见脚步声了。
该回头吗?经过「壹之室」,继续往上爬到底,就是放有神津岛收藏的瞭望室。「壹」到「拾」每间房间的钥匙,应该都能用来打开瞭望室的门。不如躲进瞭望室……
「原来如此,痛苦挣扎时,不小心把盒子挥到地上,钥匙掉到这里来了是吗?」
走向站在「贰之室」外楼梯间的圆香,游马用避免令人起疑的若无其事语气询问。
不、还没有。抱着膝盖无力垂头的游马赫然抬起头。还没结束。得在不被察觉的状况下加入试图打开壹之室房门的人群中才行。
一旦经过司法解剖,神津岛遭杀害的事就瞒不住了。唯有这点非避免不可。
只要由自己这个医生宣判死因为心肌梗塞,神津岛的死就会被视为自然死亡,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这次是酒泉的声音。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边下楼的酒泉,从游马身边经过。目送他的身影拐过死角,直到看不见后,游马才将视线转回前方。瞬间,全身窜过一股紧张感。
游马握紧拳头。要是被捕,等于害妹妹背上「杀人凶手的家人」的十字架。
几分钟后,「找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酒泉带着钥匙回来,再次从游马等人身边经过。很快地,听见「喀嚓」的开锁声,接着是推开门的声音。列队的人龙开始移动。
「不……因为神津岛先生心脏本来就不好……」
「加加见先生,您为什么要阻止?这样下去老爷他……」
「我猜,应该是心肌梗塞再度发作了。神津岛先生以前曾心脏病发,做过冠状动脉的绕道手术。」
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神津岛只能铁青着脸喘气。看到他这副模样,游马激昂的情绪逐渐冷却。
「救护车从镇上到这里得花上几十分钟吧?」
站在九流间前面的碧月夜身体依然朝前,只转过头来凝视游马。
「请等一下,还不能肯定神津岛先生是被杀死的吧。」
「非、非常抱歉。」
「可是,我绝对不能被警方逮捕……」
如果神津岛还保留一口气,一切就完蛋了。他将指出凶手是谁,而自己就会被逮捕。紧张之中,游马与其他宾客一起进入房间,围站在神津岛四周。
「可是,这间房间上了锁吧。如果神津岛是被人杀死的,不就表示凶手还在屋内?」
「你怎么能断定是心肌梗塞?」
「就因为是今天这个日子才发作的吧?想到盼望多时的活动即将举行,心情太过激动,血压瞬间攀升,对血管造成了负担。」
一边上楼,内心一边拼命祈求神津岛已死亡。踏入壹之室,看见眼前的光景时,游马连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得快逃离这里才行。现在马上就得离开这间房间。一个跺脚,游马朝门口飞奔,打开房门走出房间。正想冲下阶梯时,身体一阵颤抖。
神津岛还没死透。要是老田在这状态下赶来,或许会从神津岛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必须再拖延一点时间,确定神津岛真正断气。
神津岛一死,和药厂打的官司随之结束,新药就能顺利取得药证了。如此一来,许多的ALS患者就能得救。然而,即使如此,也不等于自己做的是正当行为。
「若解剖确定有外伤,这起案件就将朝杀人事件的方向进行搜查,由辖区警署成立搜查总部……」
游马跪在神津岛身旁,正要开始确认,眼前却横过一只手臂。
游马睁大双眼。那是直通管家老田行动电话的内线电话。
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自私的自我满足,对神津岛说出谢罪话语的瞬间,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跌下的神津岛,忽然用双手抓住书桌上的电话筒。
游马以嘶哑的声音这么问,名侦探瞇起眼睛说「不、没什么」,再度转向前方。
她发现了什么吗?自己犯下什么失误了吗?游马把手放在胸口,掌心感受着快速脉动的心跳。
悲痛的叫声在室内回响。老田拼命摇晃倒在书桌前的神津岛。
游马从衬衫口袋取出壹之钥,插进锁孔。然而,手抖得太厉害,无法顺利插入。花了好几秒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手腕锁上门,开始往下冲。
「盥洗台和床底下都看了,没找到躲藏的人。换句话说,凶手在杀害神津岛氏后,就出了这间房间,并将门锁上。」
『老爷,有什么事吗?』
圆香看见刚才游马丢在地上的钥匙,并打算捡起来。
圆香铁青着脸道歉,加加见大步走向她,蹲下来凝视地上的钥匙。
『我马上过去!请您稍等一下!』
见众人视线皆集中在严肃皱眉的加加见脸上,游马悄悄把手伸入口袋,用掌心包住壹之钥。握住钥匙的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垂下手臂,再轻轻张开手指。钥匙几乎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别激动,又还不确定真是这样。只能说,既然无法否定这个可能,就必须进行通报。」
加加见低声继续。
「碧小姐,怎么了吗?」
快速走出房间,游马小跑步上楼。上方传来老田喊叫「老爷!老爷!」的声音。经过「参之室」,还差一点就到时,看见身穿女仆装的圆香娇小的背影。再往前是一脸凝重望向阶梯顶端的九流间。狭窄的阶梯上站着好几个人,像是在排队一样。
老田焦急的声音响起时,游马从神津岛手中夺走电话筒。
「当然。毕竟这可能是杀人事件啊!首先,请鉴识科彻底调查整个房间,再由验尸官就尸体状况判断是否有杀人可能,如果有的话,遗体就得送司法解剖。」
「上面刻着『壹』字,应该是这间房间的钥匙吧。」
「就算这样,没经过解剖,也不能断定死因就是心肌梗塞吧。」
「真的很抱歉,神津岛先生。」
「通报……警察吗……?」游马气若游丝地问。
老田攀在神津岛身上,肩膀不住颤抖。游马舔舐干燥的口腔,小心翼翼开口。
「神津岛氏说过,今晚要宣布一件大事。在那之前忽然病死,未免太巧合了。该不会他要宣布的,是某人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情报?比方说……神津岛氏可能想揭发谁的犯罪行为?」
「这间房间有几把钥匙?」
绊了几次脚,跌跌撞撞下到「伍之室」门旁的楼梯间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游马全身为之僵硬。而且,那还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整个娱乐室里的人恐怕都上楼来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可能是案发现场,什么都不许碰!」
似乎闻到头条新闻的味道,左京拉大了嗓门。
电话筒那端传来老田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啊、一条医生。门好像打不开。」
圆香急忙朝桌上的电话伸手。然而,一声低沉的「住手!」响彻四周。圆香身体猛力一颤,手肘顺势不小心撞上玻璃烟灰缸。烟灰四散,从桌上掉落地面的烟灰缸在地毯上摔碎。看到这个,加加见啧了一声,老田则质问他:
说完,加加见一边戒备周遭,一边搜索起房间。花了几十秒时间,将甜甜圈状的房间搜了一圈后,失望地搔着头回来。
「你的意思是,神津岛先生是被杀死的吗?那么,找我来是为了将揭发的犯罪行为刊登在杂志上吗?」
急忙扑向书桌,试图抢走电话筒。不料,神津岛就像死命保护孩子的母亲,以濒死之人不该有的力气紧抓住电话筒,怎么也不放手。
「太迟了,他已完全是个死人。看过几百具遗体的我说了准没错。」
老田指向掉在地毯上的玻璃盒。
「巴小姐,情况如何?」
总算甩掉了他们。这下,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这间馆邸内,除了现在这里的各位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老田一脸困惑地说。
「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做死亡鉴定吧。」
游马提出抗议,加加见皱着眉头说「我只是以假设发生了凶杀事件为前提」。这时,圆香发出惊呼。
在加加见散发杀气的视线压力下,游马只能嚅嗫说道「这……」
一个男人这么问。应该是编辑左京吧。
「老田先生,你没有这扇门的钥匙吗?」
快发现啊。快来个人发现地上的钥匙啊。当游马内心不断祈祷时,九流间低声嘟哝:
为了守护妹妹的性命,犯下杀人的禁忌。这本来是该受到惩罚的事。可是……
「巴,快叫救护车!」老田抬起头大喊。
「别碰!」
「这么一来,那个人或许就会为了封口而杀害神津岛氏了。」
神津岛挤出断断续续的「救……救我……」
「钥匙在老爷自己手上。不过,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有万用钥匙。」
「你该庆幸啊,神津岛先生。这可是密室杀人喔,你现在身处的,正是推理小说的世界。正如你所希望,成为小说中的角色了。只可惜,是站在被害人的立场。」
书桌旁的玻璃塔模型横倒在地,原本装饰于外墙的玻璃碎裂,散落一地。此外,不知为何,模型像被勉强拗转过似的,垫在底座的纸张破了,从中间部分呈现歪斜扭曲的形状。
钝重的敲门声和老田悲痛呼喊「老爷!」的声音,在玻璃墙面间回荡。
不行。游马猛力甩头。老田和宾客们等一下就会站在「壹之室」前的楼梯间,试图打开房门。就算现在一片混乱中谁都没发现,只要继续站在楼梯间等待开门,一定会有人察觉游马不在众人之中。毕竟宾客里可是有一个刑警和一个名侦探啊。
横过手臂的加加见恶狠狠瞪视游马,游马心脏不由得猛烈跳动。
「钥匙!这间房间的钥匙在那。」
老田就要来了。不、听见神津岛求助的声音,娱乐室里的宾客们或许也会全体赶来。
「只有一把。这座馆邸每个房间的门都只打了一把钥匙。这把壹之钥,老爷总是随身携带。老爷个性比较神经质,不管自己在不在这间壹之室里,都会把门锁上。」
「会不会有人偷偷打了备钥?」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座馆邸的钥匙经过特别打造,里面都置入了特殊晶片,除非委托制造公司,否则绝对打不出备钥。老爷和制造钥匙的公司订有契约,只要一有人提出打备钥的申请,制造公司就会先通知老爷。因此,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掉在那里的那把钥匙和万用钥匙。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问制造公司。」
「好啊,我会这么做的。」
加加见没好气地回应,九流间走向他说:
「钥匙在房间里,万用钥又放在娱乐室的钥匙柜内保管。这么看来,神津岛死亡时,这间房间就是密室了呢。」
「什么密室啊。」加加见转头瞪着九流间。「现实中有人死了,这可和你写的那种无聊推理小说不一样。闪一边去!」
「推理小说才不是无聊的东西!」
房中响起正气十足的反驳声。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的月夜,以犀利视线盯住加加见。
「推理小说是作者与读者用尽全力较劲智慧的高等智力赛局。说它是从爱伦•坡出版《莫尔格街凶杀案》至今拥有一百数十年历史的传统技艺也不为过。缜密交织的伏笔,美丽动人的谜题,这样的作品只能说是艺术品。」
看到月夜热烈发表对推理小说的看法,加加见先是愕然无语,又重振威风地站起来说「总而言之」。
「既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必须好好调查。」
看来,报警是无法避免的事了。游马陷入绝望。这时,站在一旁的梦读水晶抖着晚礼服上的花边往前走,朝神津岛脸部上方伸出手。
「你在做什么?」
「我在读取神津岛先生的残留意念。我从神津岛先生遗体上感受到强烈的愤怒,恐怕是枉死导致的怒气。你说得没错,神津岛先生被人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对超自然现象没有兴趣。听好了,鉴识人员来之前,谁都不准碰这屋内的任何东西。」
加加见推了推梦读的肩膀,那张化着大浓妆的脸露出不悦的神情。这时,屋内发出电子仪器的喀嚓声。仔细一看,月夜手持智慧型手机,拍照的镜头不知何时对着倾倒的玻璃塔模型。
「喂,不是叫你们不准碰吗!」
「所以我没碰啊,只是在拍照。」
月夜说得不当一回事,加加见走向她。
说到这里,月夜顿了一顿,在自己面前竖起食指。
没错,游马也在这栋馆邸住过几次,印象中即使下来餐厅吃早餐,窗帘也始终紧闭。
「说到底,我们连这个字是否真的表示『Y』也不确定。一般来说,死前留言多以暗号的方式出现。」
看着兴致勃勃说这些话的月夜,游马背后窜过一丝寒意,身体不由得打颤。居然把犯罪现场比喻成生鲜食品,这个名侦探果然不是正常人。
「话说回来,打上美丽灯光的雪景还真是优美。」
「话说回来,住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屋子里,神津岛都在做些什么呢?明明已经是那么有名的学者了,隐居在此什么都不做的话,未免太可惜。」
伸手按掉手机的通话键,加加见环顾餐厅里的每个人。
「少啰唆,别说那么多废话,要是继续抱怨,就全部由我来拍。」
「暗号?有什么必要这么做?直接写出凶手名字不就好了吗?」
「喂,那边那个厨子,万用钥匙给我。」
加加见发出如鲠在喉的声音。
众人陷入沉默,谁也不开口了。稍早吃晚餐时,餐厅里气氛还是那么的和乐融融,如今已变得像铅块一般沉重。
「要我说几次才明白,这里不是你们最爱的推理小说世界,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什么密室杀人事件!」
月夜只转过头来,撩起碍事的头发。
「犯罪现场就像生鱼片。」
老田沉着脸低声回答「明白了」,按下嵌在墙上的按钮,关上包在天花板内的空调。
月夜噘着嘴说「知道了」,把手机收进口袋。
「可是,神津岛先生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推理迷。」
「啊、这么说来,就无法一边欣赏朝阳下的银白世界一边吃早餐喽?真可惜。对了,以前在这里过夜时,确实每次都在自己房间吃早餐。」
加加见依序打量在场所有人,最后指向梦读。
「不过,还是有一点问题。」
月夜仰望天花板,忽然这么天外飞来一笔。
「是啊,春天来临前,这一带都会被雪覆盖,得以欣赏到这样的景色。只是,必须定期使用铲雪车铲雪,不然通往镇上的山路会被雪掩没,无法通行。」
「死前……?什么东西?」
加加见这么嘀咕,月夜喜孜孜地回答:
「那、那个……各位,还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呢?」
「不是外行人,我是名侦探。再说,你看……」月夜指着倒下的模型。「这里写着很有趣的东西喔。」
糟透了……回到阶梯上,游马咬紧牙根。神津岛之死本该以病死处理,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当作杀人事件。一旦遗体送去解剖,一定会验出体内的河豚毒素。那么一来,警方将正式展开搜查,自己犯下的罪行就会曝光了。
「我明白,什么都没碰啊。只是拍照而已。」
透过话筒扩音功能播放出的声音,撼动了沉重的空气。离开壹之室约莫二十分钟后,众人现在聚集在餐厅中。
「我不会做那种事,所以……」
被扭断的玻璃塔底部,覆盖皑皑白雪的地面上,以咖啡色的粗线写着一个英文字母。
「那就随我高兴喽。」
「够了吧!」加加见粗鲁地挥手。「我说过,这不是推理小说,是现实中发生的案件。人都快死了,哪有多余心力留下暗号?」
「不过,遗体必须由我来拍照。你只能拍其他地方。」
「那么,大家离开这间房间。」
「要是一端上桌马上吃掉,生鱼片就是融化于舌尖的美味。可是,随着时间经过,鱼料会干燥,丧失鲜甜滋味,最后甚至腐坏。同样的,留在犯罪现场的线索也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劣化。」
「是喔,这么讲究啊。不愧是神津岛先生毫不妥协盖出的馆邸。」
「基于保存现场的观点,在警方到达之前,这间房间将全面封锁。没人有意见吧?」
(注:游马的日文发音为Yuma。)
「等等,开什么玩笑!我才没有杀人!」
「有趣的东西?」
月夜鼓着腮帮,一脸不悦地重新拍起照来。加加见也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开始对着倒在地上的神津岛及周围拍照。屋内只有快门声,游马忐忑不安地伫立原地。
「管家先生啊,能不能关掉这房间的暖气?为了尽可能防止遗体受损,最好先降低屋内的温度。」
「这什么意思啊?」
酒泉低声念出来。没错,虽然字迹歪七扭八,那看上去确实是个大写的「Y」。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已经拍得够多了,快收手吧。」
「……没错啦。」
月夜微微歪头,中年刑警用力啧了一声,丢下一句「随你高兴」。
「那你说说看,这里写的『Y』是什么意思啊。」
听了圆香的说明,游马抬头望向落地玻璃窗。灯光溢出屋外,在纯白的地上形成不规则的反射,将整片雪地照得闪闪发光。这幅光景的确很美。
「这么说来,那果然是密室……」
在加加见的催促下,屋内众人踩着沉重脚步朝门口走去。
左京反问:「问题?」圆香耸了耸单薄的肩膀。
「凶手的名字?意思是凶手名字里有『Y』吗?这里面的话……」
左京这句话还没说完,加加见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闭上嘴巴。
「这是因为窗户的关系。」
加加见撂下狠话,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了。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不知道救护车要多久才能抵达这种深山里。警察也一样啊。即使报了警,等警官从山下的镇上来到这里,至少也得花上一小时。鉴识人员赶来,着手展开清查,又是更久以后的事了。我有说错吗?」
「神津岛先生对推理的情感,甚至可说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样的人在临死之际,会想到留下死前留言并迅速付诸行动,应该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刑警先生,我奉劝你最好多少读一点推理小说。所谓死前留言,指的是凶杀案中的被害人于丧命前留下的讯息,多数时候是凶手的名字,或有助厘清真相的重要资讯。」
来到餐厅后,加加见立刻联络了制造钥匙的公司,询问是否曾经打过备钥。
「这间房间的方位朝东,早晨阳光全面照射进来会很危险。所以,吃早餐时得拉上遮光窗帘才行。算是设计上的失误。」
像是不想让沉默再次降临,九流间也紧跟着发言。
「……Y?」
「正如你们刚才听到的,管家说得没错,能给壹之室的门上锁的,只有掉在房间里的那把壹之钥,和现在我保管的这把万用钥匙。」
屈膝跪地,月夜弯着身体从各种角度拍摄玻璃塔的模型。
像是试图赶跑沉重的气氛,九流间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对正在倒咖啡的圆香说。
(注:「梦读」的日文发音为Yumeyomi。)
察觉自己的名字缩写也有「Y」,游马全身僵硬,心想,难道那英文字母的意思,是想指出我是凶手
㊟
?
月夜安抚怒吼的梦读和加加见:「请不要这么冲动。」
2
包括游马在内的六名宾客,挂着凝重的表情坐在罩了纯白桌巾的长条餐桌旁。酒泉和圆香有些慌乱地在众人杯子里倒咖啡。
「明白了,谢谢协助。」
「你不知道什么是死前留言?」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或许是胡说八道,但是,只要无法断言不是,就有讨论的必要不是吗?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无论最后留下的结果多么奇妙,那肯定就是真相。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这是当然的吧,要是遗体的照片被随意放上网络,事情就严重了。」
见众人都不回话,加加见满足地扬起嘴角,转动钥匙将门锁上。喀嚓声震动鼓膜,游马仿佛听见自己双手上铐的声音。
「是的,为了在用餐之际更能享受屋外美景,这间房间的窗玻璃多做了一点加工。」
「一定是死前留言。」
几分钟后,加加见对月夜说「拍够了吧」。
为了尽可能保持轻松气氛,左京连珠炮似的说着。
「……胡说八道。现实里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普通人或许是办不到。」
似乎难耐沉默,圆香出声询问。九流间举手说「那就给我一杯吧」。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左京也跟着附和「真的很美」。
『……如上所述,关于神津岛先生委托打造的钥匙,至今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一把备钥。只有为每个房间分别打一把钥匙,再加上一把万用钥匙而已。』
重新转向玻璃塔模型,月夜的手机再次发出喀嚓喀嚓的快门声。加加见朝那裹在西装里的纤瘦背影喊「喂」。
「所以,请让我继续拍照吧。」
以为月夜又要提出反驳,游马朝坐在隔壁的她瞥了一眼。然而,她只是凝视着手机萤幕,似乎没把加加见说的话听进耳里。
加加见皱眉靠近,视线往下看。游马和其他人也走到模型旁。
加加见这么补充。「欸——」月夜像孩子般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倒完咖啡的圆香回答。左京歪着头问:「窗户?」
或许为了营造用餐气氛,餐厅里除了包在天花板里的空调外,还放置了几台石油暖炉,散发柔和的温度。窗边排列了几个盆栽,里面种的是杨树,树枝上有着层层棉絮。之前神津岛曾说过,带有棉絮的杨树看起来就像树上积雪,是他很中意的室内摆设。
月夜发出惊讶的声音,像外国电影里的演员那样夸张耸肩摇头。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清查案件现场仍是鉴识人员的工作。不能让外行人破坏现场状况,你给我安分点,在这里等警察来。」
「你这个外行人拍了照片又能怎样!」
「所以,就算不能碰,不能动手调查,至少得拍下照片,之后回头才有东西可以看。您意下如何?」
月夜竖起的食指左右摇摆,加加见瞪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持沉默。
「那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凶手擦掉吗?死者尽可能将死前留言写成复杂的暗号,为的是不让凶手看出来。这是推理小说的基本。」
所有人走出壹之室,关上门后,加加见对酒泉这么说。酒泉急忙应着「啊、好的」,一边递出刻有「零」字的万用钥匙。加加见接过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
「怎么觉得从这间房间看出去,外面的景色特别美啊?」
「就是你了,你的姓氏缩写就是『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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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老爷会在这里做实验,不过差不多一年前就停止了。原本我还得帮忙他进行各种实验呢。」
「喔,帮忙做实验吗?你也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很不容易呀。最辛苦的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有的会大声嚎叫,有的喂食起来很麻烦,做实验的当下还会发狂挣扎。」
就在几个人聊着这些事时,一直盯着手机萤幕看的月夜忽然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
「喔!碧小姐也想观摩一下雪景吗?不错喔。」
见月夜走向高达五公尺,勾勒出微微弧线的玻璃窗旁,左京这么问。
「不、我是过来看脚印的。」
「脚印?」
「对,没错。从我们傍晚抵达这里到现在,一直没有再下雪。换句话说,要是有人在杀害神津岛先生后逃离这座馆邸,雪地上一定会残留脚印。可是,至少从这边看出去的范围内,完全没发现脚印。虽然还得从娱乐室那边望出去,才能确认馆邸周遭所有的雪地,要是确认过后完全没有,就表示神津岛先生死后,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这座馆邸。」
「……难道,凶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后,还留在这座馆邸中……?」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重重点头道「是的」。众人一阵低声骚动,面面相觑。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一口气又变得沉重。为了抑制颤抖的双腿,游马死命抓住膝盖,指甲都陷入肉里了。
像是被慢慢包围,即将走投无路的感觉,令游马打从内心发凉,涌现一股想当场逃离这里的冲动。
在有刑警和名侦探的地方犯案果然太鲁莽了吗?可是,要想救妹妹,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打算喝点咖啡镇定心情,伸手把放在餐桌中央的玻璃糖罐拉到面前时,不由得皱起眉头。糖罐底下的桌巾上,有个五百圆硬币大小的咖啡色污渍。
是吃晚餐时弄脏的吗?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糖罐里夹出大块的方糖。这时,加加见猛地起身。
「不是叫你们别玩侦探家家酒了吗!警察就快赶到了,在那之前都给我安分点!」
就在他发出怒骂的同时,餐厅门打了开,去报警的老田从大厅探头进来。
「那个……加加见先生,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见老田铁青着脸,加加见走过去问:「什么事?」
「警方请我把电话转给加加见先生您……」
梦读紧咬涂上粉红唇膏的嘴唇,一边以怨毒的目光瞪着加加见,一边坐回椅子上。这时,屋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那、那个……我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那是……我想读取的时候你妨碍了我。」
「不管怎么说,警方不会马上赶来。既然如此,不如至少先将现状厘清,大家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样啊,那我赶紧来连接。」
酒泉发出疑惑的声音,月夜也不解释,只说「很快你就会懂了」,又继续往下说明。
「喔喔……这是门闩啊。」
这位名侦探到底察觉了什么。她看穿了多少真相?感觉一阵呼吸困难,游马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
梦读嗫嗫嚅嚅,像小学生辩解迟到理由似的。
「怎么说好呢……与其用言语说明,不如直接看画面比较好懂。老田先生,这间馆邸内,有没有能播放智慧型手机内影像档的设备?」
「开始?开始什么?」
「该怎么说呢,是老爷特别中意的萤幕保护程式。老爷经常在这间视听室里看推理电影。」
「那栋房子是什么?」
「什么严重的事?」
「通常这种场景下,凶手不会只犯罪一次,通常都会发生连续杀人事件。随着时间经过,出场的角色接连牺牲,有时甚至所有人都——」
左京这么问,月夜抓了抓太阳穴。
「神津岛先生真的是被杀的喔?」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站在窗边的月夜拍着手,用嘹亮的声音这么说。
「欸?哪里不一样?」
「真要说的话,你就是在电视上预测杀人事件凶手,信口雌黄的假通灵人士嘛。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众媒体。」
「答案很简单。是神津岛先生故意弄坏的。」
「不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那么各位,请坐下吧。」
「一段时间是多久?」
「什么?不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梦读从椅子上站起来。
语带哀伤地说着,老田走到视听室后方的投影机前。
「我是加加见,怎么了?快点派机动搜查队和鉴识……」
「死前留言?你是说写在毁损的玻璃塔模型上那个字吗?」
「迟一点?要等到三天后耶?等到那时候,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啊、碧小姐,请等一下。」
「难道不是心肌梗塞……不是病死的吗……?」
双手抓着手机站立讲了几十秒的电话后,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结束通话。
这句话,瞬间动摇了屋内的气氛。
「我才不是假的!我真的感觉得到!我感觉到一股阴暗得近乎骇人的秽气已经渗透这馆邸。神津岛先生会死,一定也和这个有关!」
「这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神津岛怎么死的了吗?」
老田、加加见、梦读和酒泉同时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对月夜提出质疑。月夜端整的脸上浮现优雅笑容,轻轻高举右手。光是这样,就让所有人闭上嘴巴。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名侦探独领风骚的舞台。
月夜开始说起不吉利的话,加加见大声叱喝。月夜脸上霎时浮现惊讶的表情,接着便咳了几声说「失礼了」。
「或许吧……可是,那又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田略显犹豫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
接过手机,开始与另一头通话的加加见,忽然瞪大眼睛喊:「你说什么?」
「当然,神津岛先生不是病死的,我想,应该是遭人杀害。」
「那代表什么意思呢?神津岛先生留下了什么遗言?」
「警察不来了。」
九流间询问。加加见将一头油腻的头发搔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暴风雪山庄?孤岛?」加加见皱起眉头。
「这个嘛……比方说,厘清神津岛先生的死因?」
加加见用拳头敲打桌面,梦读身子用力一颤。
在月夜的催促下,游马等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不想进入任何人视野的游马坐在最后一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观察站在投影机旁的名侦探。
听见圆香的声音,游马一边说「啊、抱歉」,一边走出餐厅。背后传来门关上时的沉重声响。
「我之所以得知神津岛先生的死因,是因为解开了死前留言。」
「故意?所以是神津岛先生把模型拿起来扯坏的吗?」
加加见用轻蔑的语气说。
一行人从一楼大厅走进视听室。视听室内约有二十来个座位,黑黑的空间里,正面设置了将近三百吋大的萤幕。与其说是私人视听室,更像一间小规模电影院。不知为何,萤幕上映出一栋蓝色的洋房。
「不是神津岛先生痛苦挣扎时,不小心碰倒才坏掉的吗?」
「喂,我从刚才就说过很多次了吧,在警察——」
「联系这栋房子和镇上的唯一通道因为雪崩中断,现在这栋房子可以说是座孤岛。换句话说,这是典型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加加见皱起眉头,月夜在自己脸旁竖起食指。
「那你自己开车下山看看啊。听说雪崩的范围很大,车开不过去的时候,你就努力徒步下山吧。最好别冻死。」
「一条医生,您不去吗?」
「正确来说不是用扯的,是扭转到变形了。」
「接着要请各位注意的,是写在模型雪地部分的字母。一般来说,死前留言都以暗号的方式呈现。可是,这里却只写着一个字母。」
「发生什么事了吗?」
游马低声自言自语。旋转的金属棒碰到门上的突起物就会卡住,这么一来,从大厅那边便无法推开这扇门了。和内藏晶片的客房钥匙比起来,这门闩简直就像个玩具。大概只是打扫时不想让客人进来,才设计了这样的装置。
「喂,不要随便乱讲话!」
月夜拿着手机操作了一番后,朝投影机伸手。正面萤幕上,倾倒的玻璃塔模型取代了原本的蓝色洋房。
「我确实能够运用灵能,感受到残留在事件现场的被害人及凶手意念,从中获得解决事件的线索……」
「什么解决事件的线索?像你这种人随口瞎说,不知道给我们警方带来多少麻烦。搜查犯罪事件,是要四处奔走打听到鞋底都磨平,如此一一搜集来的情报才叫解决事件的线索。如果你真的能通灵,那就告诉我们神津岛氏是怎么死的啊!你刚才也去过案发现场,人才刚死还很新鲜,应该能充分读取到所谓被害者的意念吧?」
老田追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也开始朝出入口移动。
踩着仿佛走在云端的踉跄脚步,游马一个人落在众人最尾端。正要走出餐厅时,不经意发现门边的墙上,有个上下一组的金属零件。那是两根棒状的金属,以将它们钉在墙上的铆钉为中心,两根棒状金属可上下旋转。游马朝拉开的门望去,和墙上金属零件齐高的位置,有个钉状突起物。
「预定通车时间,是三天后的傍晚。」
「你说老爷是遭人杀害?为什么……」
「在警察来之前,外行人安分点,对吧?」
「是的,当然。刚才一看到案发现场,我就立刻察觉了。只是,那位刑警丝毫不打算把我的话听进去,原本想等其他警官来再说而已。」
「视听室,不错耶。用大画面看更有魄力,请务必让我在那里解说。」

「请仔细看,模型中央部分,垫在底座的纸从里面破损了。如果只是倾倒时碰撞地面,不会产生这种破坏方式。」
「别大呼小叫的。连结这栋馆邸的道路,因为雪崩暂停通行了。目前正在抢修,但听说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通车。」
刹那间,沉默笼罩整个餐厅。然而很快地,众人又如捣了蜂窝般骚动起来。
「神津岛先生在这栋玻璃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换句话说,这座玻璃塔对他而言就是『家』,而他有必要把这个家扭转到变形。」
「当然是推理啊。神津岛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起来推理吧。」
「阴暗?秽气?用这种要怎么解读都行的词汇唬人,分明是诈欺师的常见手段。」
「只要连接这台机器,应该就能把智慧型手机里的画面投放在萤幕上了。」
圆香铁青着脸问。月夜神情欢快地回答「是的」。
「好的,看到这一幕时,我最早注意到的,是模型损坏这件事。」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出入口,拉开门就出去了。
月夜又摇着手指说:「更何况,我不是外行人,是个名侦探。」
「我原本也想遵守的啊。想说等到脑筋不像你这么死板的警察来了之后,再发表我的推理内容。可是现在,警察因为雪崩来不了,既然如此,继续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加加见指着萤幕问。
「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面对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毫不迟疑点头。
酒泉这么问,月夜回答「不是」。
她真的解开死前留言的意思了吗?该不会直指我就是凶手吧?游马心想。
「三天后?」梦读发出哀号。「说什么傻话啊!我后天还要去录电视节目呀!再说,要在死过人的屋子里待上三天,我可受不了。」
「……警察又不是不会来,只是会迟一点。」
老田含混地说着,递上自己的手机。
「怎么还是讲不听?身为外行人的你是能厘清什么?」
月夜打断加加见的话。
「看吧,果然是假通灵人士。」
「视听室里的投影机应该有这个机能。」
月夜的声音在阴暗的视听室内回响。
「你说谁是假通灵!」即使脸上化着浓妆,也看得出梦读脸颊涨得通红。
萤幕上切换成另一张照片,映出以咖啡色粗线条写成的大大「Y」字。看到这个,九流间说:
「只有一个字母,这样不成暗号啊。再说,这个字怎么看都是英文字母的『Y』。会不会是想写一个以『Y』为首的词句当暗号,写到一半就断气了呢?」
「我想不是的。如果写到一半断气的话,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应该倒在模型旁才对。可是实际上,他倒地的位置离模型还有好几公尺。可见,在布置完死前留言后,神津岛先生想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无力倒下。这么想比较合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都出神地听起月夜条理分明的说明。
「再者,虽然只有一个字母,这个『Y』却隐含着非常重要的资讯。」
「非常重要的资讯是指?」九流间看着月夜反问。
「这个字母的颜色,还有粗细。」
听了月夜的话,在场所有人视线都朝萤幕上的字母投射。
「请仔细看。Y字以深咖啡色写成,线条也很粗。请问,神津岛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写下这个字母的呢?」
「什么用什么,不就是签字笔那类的东西吗?」
梦读大声这么一说,萤幕上的照片又切换成另外一张。
「书桌上的笔筒里,只有钢笔和黑色签字笔,没有能写下咖啡色的粗笔。我也检查过地板,没看见有笔掉在地上。」
「那不就写不出来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不、没那回事。加加见先生。」
听见月夜叫了自己的名字,加加见不高兴地回答「干嘛」。
「能否请您将刚才拍下的神津岛先生遗体照片,投影在萤幕上。」
「啥?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恕我拒绝,我不想让凑热闹的人看遗体的照片。」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画质有点差……」
说着,月夜再次操作手机,切换萤幕上的照片。这次投影上去的,是从稍远处拍摄的神津岛遗体。
「啊、你这家伙,不是说了不准拍遗体吗?」
「喂,管家,你心里有数了是吗?」
加加见说「啰唆,我当然知道」,将罐盖打开。
「枪和子弹要分开保管,这不是使用枪枝的基本规矩吗?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会请管辖的警署过来调查。总之,先快点把那罐子给我。」
月夜继续饶舌地说:
梦读指着玻璃柜里,身穿纯白结婚礼服的人偶模特儿。
「好厉害!好厉害!真的太厉害了!」
要是没有这个名侦探,谁也不会察觉下毒的事,还是很有可能以病死来处理。虽说遗体会送司法解剖,法医也不可能调查所有毒物。再者,警察要三天后才能抵达,河豚毒素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早就分解,检验不出来了。
(注:日文书名为『扭曲变形的家』。)
九流间和左京同时发出「啊!」的惊呼。
沐浴在投影机放射的光线下,月夜张大双臂。瞬间,游马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啊!」。
「那我们走吧。」
情况糟到了极点。一切都朝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进展。游马低垂着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月夜。
「那是一部知名的老推理电影《罗娜秘记》中用过的道具,也是老爷的收藏品之一。请放心,柜子设置了电子锁,管理得很严格。电子锁的密码只有老爷知道,柜门用的也是强化玻璃,不容易被破坏。」
「你还不明白吗?所以我才说,刑警先生你也应该读点推理小说才好。」
薄薄的嘴唇因嘲讽的笑容而扭曲,月夜伸手拍打萤幕。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拿来做什么呢。」老田缩着脖子又说:「只是加入老爷的收藏品里而已。老爷说,他一直很想拥有九流间老师代表作《无限密室》里用过的毒药『河豚肝脏粉末』。」
「我们可不是来参观博物馆的!你说的那个毒药在哪?」
「……阿嘉莎•克莉丝蒂《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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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勒里•昆恩《Y的悲剧》,以及安东尼•柏克莱的《毒巧克力命案》。」
「答得好啊!没错,神津岛先生想表达的,就是毒药。」
「啊,里面装有剧毒,请千万小心。」
听了加加见的抗议,月夜皱着鼻子说:
游马轻轻点头,说出那三本名著的书名。
「是的,这是拍摄《神探可伦坡》系列影集时实际使用过的一件风衣。不只这个,饰演可伦坡的彼得•福克抽过的雪茄和可伦坡的警徽都有。其他像是电视影集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大侦探白罗及金田一耕助等主角穿过的服装,也都放在这里保存着。还有,老爷还收藏了可伦坡的爱车,标致403敞篷车。最近的话,应该就是电影《峰回路转》里用过的小刀了吧。」
「所有房间的钥匙,都能用来打开这扇门。」
「说到其他用了毒杀手段的知名古典推理小说,狄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也是一例。神津岛先生一定也曾想到这部作品吧。卡尔发表过许多出色的作品,虽然有些书评认为没有一本称得上他的代表作,我倒觉得这本《燃烧的法庭》正可说是他的代表作。毕竟不管怎么说……」
「那不是墨水。神津岛先生是用手指沾了放在书桌上的其他东西,再用那个留下了这个『Y』。」
月夜这么回答,坐在游马前面的老田忽然喃喃低语「毒药……」。耳尖的加加见没放过这声低喃,猛地转头问:
从这座耸立玻璃尖塔最顶端的瞭望室望出去,眼前是一片绝景。月光下,白雪覆盖的群山峰峰相连,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
加加见颐指气使,老田只得慌忙起身答应,朝出入口走去。
露出强装的笑容,游马内心暗吐怨怼之词。
「请大家注意神津岛先生的右手。」
看着两人出去后,九流间嘀咕道「我们也去吧」。剩下的人虽然有些迟疑,但也纷纷站起来,开始朝出入口走。
「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老田移动到一个古董柜前,打开玻璃柜门,拿出其中一个标注「河豚肝」的咖啡色玻璃罐。
「这么说来,那不是真的能射击的枪喽?」
「可是,碧小姐……」老田举手发言。「老爷手边应该没有咖啡色的墨水啊。」
加加见盯着老田问:「那毒药放在哪里?」
不管怎么看,这里收藏的东西都太惊人了。游马望着屋内陈列的无数收藏品。还记得神津岛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参观时,激动得体温都为之上升。不过,现在只觉得好冷,全身不住地颤抖。很显然的,并不只是因为室温太低的缘故。
「这里太厉害了!」
然而,现在说这些已太迟。警方一定会彻底从神津岛的遗体里找出河豚毒素吧。同时,也会朝毒杀的方向来侦办这起命案。身为神津岛专属医生,又有杀人动机的自己,肯定会成为头号嫌犯。那么一来,被捕也只是迟早的事。
「也不算什么心里有数……其实上个月,该怎么说好呢……老爷买了毒药。」
「这就是解开死前留言的重要线索。明明书桌上就有笔,为什么要刻意用巧克力来写呢?」
游马陷入强烈的纠结。如果说出自己察觉的死前讯息意义,就等于亲口证实神津岛不是病死。换句话说,原本完美犯罪的基础将会崩溃。
可是……游马低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台上的月夜。毫无疑问的,这个名侦探已经解开死前留言的意义了。就算自己不回答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为了多少消除一点嫌疑,倒应该从自己口中说明才对。游马慢慢抬起头。
萤幕上的照片放大。游马情不自禁喊了声「啊」,月夜满意地点头。
「嗳,这件礼服是什么?好典雅,好精致喔。」
说着,老田解开门锁,把手放在门上。不知是否经年生锈,门扉发出哀号般刺耳的声音打了开。梦读皱起眉头,双手捂住耳朵。一股冰冷得甚至刺痛皮肤的冷空气,从门缝中窜出。
「巧克力……」
像是再也无法容忍,加加见终于站起来。月夜说「就是这个啊」,再次切换萤幕上的照片,并放大桌上的物品。
「重要的是,神津岛氏是否真的遭人毒杀。你确定没搞错吗?」
「虽然还需要经过司法解剖详细检查,但这可能性应该很高。至少,他想透过死前留言传达的讯息一定是『自己吃了毒药』。」
听见自己的作品被提起,九流间表情显得很不自在。
「……毒药。」
「失礼了,就在这里。」
「没错,就是巧克力。各位一定也有这种经验吧,用手指拿取松露巧克力时,指腹难免沾上一点巧克力。仔细看,其中一颗巧克力被压扁了。神津岛先生就是用指腹沾了这颗巧克力,再在模型的雪地上写下了『Y』。」
「话是这么说,这间房间的门锁,不管拿哪间房的钥匙都能打开吧?未免太不当心了。难道那边放置旧式霰弹枪的柜子也没上锁吗?神津岛氏有打猎的嗜好?」
「不、我想应该可以。因为旁边还有子弹。」
「使用巧克力写下这个字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大线索。别忘了,这是一个狂热推理迷留下的讯息。扭曲变形的家、字母『Y』,还有巧克力。各位还没察觉吗?」
「欸?为什么要谢我……」
「不只《花斑带探案》,所有刊载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短篇的斯特兰德杂志,老爷都搜集齐全了。此外,包括柯南道尔、阿嘉莎和昆恩在内,许多知名推理作家代表作的初版也在这里。这些都是老爷自豪的收藏品。」
加加见一抱怨,老田就惶恐地回应:
在加加见的怒吼下,原本说得兴高采烈的月夜不满地噘起嘴巴。
「没错。」月夜显得很满意。「只要是推理迷,没人不知道这三部作品。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会在仓促间做出暗示这三本书的死前留言。」
将照片切换回最初那张倾倒的模型,月夜缓缓移动到萤幕前方,轻快地跳上台。老田仓皇制止「啊、请不要上去……」月夜却毫不在乎,指着萤幕上的「Y」说:
九流间盯着放在玻璃柜里的风衣问。
老田惶恐回应,加加见嘴角抽动:
这个以巨大玻璃圆锥罩住的空间里,摆满神津岛耗费巨资从国内外搜集而来,各式各样与推理相关的珍贵物品。
「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不要卖关子了,快说!」
「这件风衣,该不会是可伦坡的吧?」
「啊、喔,那真是太好了。」
「搞什么,怎么这么冷?」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吃下的应该就是这个?」
将这词汇从颤抖双唇吐出那一瞬,名侦探笑容满面。
老田这么回答。正如他所说,柜子的玻璃门上有着看似电子锁的液晶面板和数字键盘。
书柜前的左京发出惊呼,老田哀伤地瞇起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三部作品的事啊。要是谁都没察觉的话,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唱独角戏了吗?可是,拜一条医生做出正确回答之赐,我才得以表现得像个名侦探。」
「不是阿宅,请称呼我们为推理爱好者或狂热推理迷。这些作品堪称高尚的古典文学,人人都该一读,借以培养良好的教养。真要说的话,推理小说这种东西……」
「带我去看,快点。」
加加见愤怒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
「呜哇,这该不会是刊载了《莫尔格街凶杀案》的初版《Tales》吧?喔!还有刊载了《花斑带探案》的斯特兰德杂志!」
看到占据整个萤幕的咖啡色球体,左京喃喃低语。
「刚才多谢你了。」
从老田手中夺过玻璃罐,加加见伸手就要打开盖子。
「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能不能做出不是推理阿宅也能听懂的说明啊?」
「扭曲变形的房屋模型、字母Y,还有巧克力。这些分别指向不同的知名古典推理作品。没错吧,一条医生。」
月夜兴奋得双颊泛红,一边用尖锐的嗓音惊呼,一边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柜间蹦跳。那模样简直就像为了捡拾蝉壳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学男生。
月夜踩着小跳步离开视听室。游马拖着仿佛上了脚镣的沉重步伐追上去。再次从一楼踏上不断往上的玻璃螺旋阶梯,经过壹之室前的楼梯间,继续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后,阶梯尽头出现一扇门。
「喂,存放毒药的柜子竟然没有上锁吗?」
游马呼出一口气。寒彻骨的房间里,连呼出的气都像要冻成白色冰霜。
「那么,老爷是……」圆香发出嘶哑的声音。
「好吧。」月夜噘起嘴巴。「《畸屋》、《Y的悲剧》和《毒巧克力命案》,这几部作品的共通点就是——都有关于毒杀的描写。」
「那是BBC制作的电视影集《新世纪福尔摩斯》特别剧《地狱新娘》里使用过的戏服。」
「各位应该发现了吧?神津岛先生的右手拇指及食指上,沾着咖啡色的污渍。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不是用笔,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手指写下了那个『Y』。」
「瞭望室。老爷的收藏品全都放在那里保管。」
加加见指着摆在另一个玻璃柜里的霰弹枪。
「非常抱歉,从前几天起,瞭望室的空调就故障了……」
圆香愣愣地问,月夜弹响手指。
「没错,他吃了毒药。为了传达这一点,才会刻意扭转模型加以破坏,再用巧克力写下『Y』字,布置出死前留言后,终于断了气。」
加加见正想站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啦」,一旁的九流间出言缓颊,他只好盘起双手,再次坐回椅子上。
「买了毒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拿来做什么?」
「够了,快点说明!」
「等一下,为什么会跑出毒药来?」加加见发出困惑的声音。
一从楼梯间进入瞭望室,九流间便发出赞叹。
「是的。因为平常只有老爷会出入这间瞭望室。」
「喔喔,一条医生。」月夜指向游马。「你似乎已经察觉了呢,不愧是爱好推理小说的人,那么,请说出答案吧。」
听着加加见没好气地这么说,游马暗自祈祷。希望就这样不要发现。然而,祈祷只是徒劳。只见老田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从加加见背后探头去看罐子里的东西。
「……变少了。我上次看到的时候,里面的粉末是现在的两倍。」
「被谁拿走了吗?」
「应该是。」老田战战兢兢地点头。
「这样啊,这果然就是凶器。神津岛氏是被人下毒杀害的。」
加加见兴奋地嚷嚷,一旁的酒泉低声嘟哝「是吗」。加加见瞇起眼睛。
「罐里的毒粉减少了啊,神津岛氏肯定是遭人毒杀。」
「不、神津岛先生或许确实服了这毒药而死。但是,那真的是一起杀人事件吗?」
「……你想说什么?」
「不是啊,你们想想,刚才壹之室的门是上锁的吧?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这可不一定,或许用了什么方法……」
加加见才说到这里,月夜就高声道「是密室诡计」。
「你别多嘴!」
加加见狠瞪月夜一眼,视线回到酒泉身上。
「真要说的话,如果使用的方法是下毒,杀害时凶手未必需要在房内。只要事先将毒下在神津岛氏可能会吃的东西里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在三天后抵达的警方搜查那个房间之前,我们都不会知道毒被下在哪里吧?因为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啊。」
「……没这回事。」尽管这么说,加加见的神情仍有些迟疑。「调查知道这里有毒药的人和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的人,从这些人里过滤——」
「不、我想那不太可能喔。」
被打断话头的加加见气得嘴歪眼斜,酒泉却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因为,神津岛先生不管对谁都会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啊。连我这种对推理毫无兴趣的人,也常被迫听他炫耀。当然,我也听他说过自己拿到那个毒药的事。」
「让各位卷入这样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代替我家老爷,衷心向各位致上歉意。各位想必都很累了,不嫌弃的话,请回自己房间休息吧。馆邸内储备有充足的食物,这点请不用担心。在道路抢通前,这三天我和巴,还有酒泉先生,我们三人仍会竭诚为各位提供服务。」
「有什么办法,只能杀了他啊……」
「以现状来说,还不能断言是自杀或他杀,不是吗?」
月夜像个少女般羞赧地抓抓头。
「真是奇怪的组合,的确很像会出现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的角色。」
这么低喃的声音嘶哑。
参之室……酒泉大树 厨师
「就是这样没错。不过,请放心。我们在瞭望室里设置了内线电话,万一真的发生被关起来的意外,马上就能打电话通知外部。那么,我先告退了。虽然事情演变得这么严重,还请两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加加见不满地嘀咕。
紧咬双唇,用力得几乎要渗血,游马慢慢走下楼。
「呃……那么各位,我们就此解散,回各自房间休息吧?」
捌之室……九流间行进 小说家
女仆
以激动的语气说完这串话,月夜又竖起食指说:「可是——」
「对,就是这起令人费解的事件啊!」月夜激昂地说。「死者不仅是个大富豪,还是世界知名的学者。这样的一号人物,死于这栋奇妙馆邸里自己的房间中。而且,现场不仅是个密室,死者还留下了死前留言。这么有魅力的事件,可不是轻易就能遇见的喔。」
什么「吸引人的场景」,什么「跌破眼镜的真相」。怎能让这种把破案当兴趣的人揭穿我犯下的罪!我可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怀着必死决心才执行杀人计划的啊。
「你打算展开搜查吗?难道你不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自杀的?」
圆香急忙跟着鞠躬,酒泉也点了点头。
镜中的男人面色铁青,表情肌松弛无力。
酒泉环顾周遭众人。这假设实在太背离世间常识,每个人都听得一脸困惑,沉默不语。
眼前那个男人正盯着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说你啊……现在可是真的死了一个人耶……」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靠自杀留名青史?」加加见露出狐疑的表情反问。
「这样难道就要自杀吗?」
玖之室……左京公介 编辑
「所以我想,就算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神津岛先生说过这毒药的事也不奇怪喔。不只如此,大家也都有机会拿到毒药。只要有客房钥匙,谁都能进入这间瞭望室,大家抵达馆邸后,各自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两个小时不是吗?那时就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了吧。」
说到这里,月夜顿了一顿,促狭地眨眨眼。
「我懂你的心情!」月夜嗓门忽然大起来。「看到陈列着这么多美妙的收藏品,心情就像在做梦吧?脑中自然浮现使用过这里每一样东西的作品,不知不觉沉浸在这个世界中。身为推理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双手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这双曾经拯救许多病患生命的双手……犯下杀人禁忌的感觉变得具体,从背后压了上来。游马驼着背,再次迈开脚步。再往下走半圈螺旋阶梯,到达「贰之室」前的楼梯间。
「欸?这么说来,要是人还在瞭望室里,门却锁上的话,就会被关在里面喽?」
「自杀?」加加见皱起眉头。「他没有留下遗书,死前还打电话要人『救救我』耶。更别说用了那模型留下诡异的讯息。怎么可能是自杀?」
「是啊。」
管家正气凛然地做出这番宣言。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把头转开。
游马和月夜一起走向楼梯间。两人一踏出去,老田就把门关上,锁上门锁。
游马谨慎发问。从她解读死前留言,揭发神津岛死于毒药的功力看来,游马再也不怀疑这位名侦探是现在自己最该警戒的人物。
「我知道说这种话很放肆,但眼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名侦探的血都沸腾了啊。无论如何也没法控制……」
还差几步就要抵达床边时,感受到不知来自何人的视线,使游马全身僵硬。一边回头,一边反射性地采取戒备姿势。定睛一看,却不由得苦笑。
低着头的游马停下脚步,不经意望向旁边。刻有「壹」字的房门映入眼帘。
加加见用力摇头,老田走向他。
酒泉说得很有道理,加加见苦着一张脸不说话。
恭敬鞠躬后,老田以看不出超过六十岁人的身手,快步走下阶梯。只剩下游马和月夜还留在楼梯间。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确定她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游马才握拳捶向玻璃墙壁。
「神津岛先生五年前心脏病发差点死掉,从那之后,他就失去活着的力气了。虽然在学术领域功成名就,也赚了很多钱,但他老是认为自己一直不曾做过真正喜欢的事。总抱怨说自己浪费了人生,想在别的事情上留名。那类的话我听他说过好多次,耳朵都要长茧了。」
「……什么意思?」加加见沉着声音问。
「这样啊。我要再去一次娱乐室,确认屋外是否有脚印。只要确定没有脚印,就表示这几小时以来,没有人离开过这栋房子。」
「更吸引碧小姐的东西?」
「事情就是这样喽,虽然依依不舍,也只能下次再来好好观察这间瞭望室了。反正收藏品不会跑掉,别让老田先生等太久。」
「为什么您能如此肯定呢?」
情不自禁发出干笑。不知是杀了人的罪恶感,还是害怕被逮捕的恐惧感,使自己产生幻听了吧。
名侦探
「还不到做出结论的阶段,总之先尽可能搜集资讯。」
嘴角上扬,游马走向挂在墙上的椭圆形镜子。和「壹之室」一样,镜子下也有一个高度及腰,放满日本推理小说的书柜。
「随便怎样都好啦。总之,他绝对是想透过这种浮夸的表演,为自己的生命划下休止符,准没错。」
陆之室……巴圆香
……要是有什么万一,还派得上用场。
原本以为已经无法避免朝杀人事件方向侦办,没想到拜酒泉之赐,风向似乎又有了转变。就算确定神津岛死于毒物,只要将结果导向自杀而非他杀就没问题了。不枉费自己当初刻意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又用了神津岛上个月买的毒药当凶器,就是为了这个。
「比起这些美妙的收藏品,这栋馆邸里,有更吸引我的东西。」
九流间小心翼翼地提议。没有人反对。
月夜立刻提出纠正。
伍之室……碧月夜
「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镜中的自己,有着冰冷的目光。
「你跟神津岛先生不熟才会这样想啦。我啊,在这之前也被聘请来好几次,所以我很清楚,这次的事完全就像神津岛先生会做的事啊。」
肆之室……一条游马 医师
这是真心话。持续暴露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身心都面临极限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当场跌坐在地。
如此自虐低喃的瞬间,游马猛地转头。似乎听见上方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不假思索地向上飞奔。可是,一路跑到楼梯尽头,都没看见任何人影。
「喂喂,你认真的吗?这才不是什么自杀,是凶杀啊,凶杀。杀害神津岛氏的凶手,一定就在这当中。」
「什么为什么……」加加见一时语塞。
住这间房的,应该是……加加见吧。游马回想房间的分配。
贰之室……加加见刚 刑警
「是啊。盖了这么一栋莫名其妙的房子,特地找来特殊的毒药,然后服毒自尽。之后还留下那个叫什么来着……食前留言吗?就是那个奇怪的暗号。」
「是啊,我累坏了,想早点休息。」
所以,冷静下来吧,着急只会让自己露出马脚。正当游马这么告诉自己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靠近。不假思索转头一看,月夜的视线就近在眼前。
老田满是歉意地解释,月夜眨了眨眼。
尸体就在这扇门后——被我杀死的神津岛的尸体。
盖上水箱盖,走出厕所,离开盥洗室,摇晃着身体横过房间。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只想一头倒在床上,睡到忘了一切。
「不只是单纯自杀啊,他一定是想借此留名青史。」
「大家好像都回自己房间了呢。一条医生也要回房了吗?」
这就是杀人凶手的脸吗?游马朝镜子伸手,指尖滑过镜面,传来冰冷的触感。
加加见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朝楼梯间走去。看到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跟着出去,游马吐出一大口气。
老田再次面对宾客,深深低头说道:
拾之室……老田真三 管家
「话说回来,在这么奇妙的馆邸中,留下死前留言的屋主死在密室里。面对如此吸引人的场景,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之中呢。都到这地步了,要是最后真相只是普通的自杀,未免教人大失所望。所以,我还是期待能够迎来跌破眼镜的真相。」
垂头丧气的游马,拖着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打开「肆之室」的房门,走进房内,转动门把锁上圆筒锁。进入盥洗室,穿过欧式浴室和脱衣处,直接走进最里面的厕所。从口袋取出药盒,里面还装有杀害神津岛时使用的毒药。游马原本打算将毒药丢进马桶,却在放开药盒的前一刻停止动作。
感觉气温急速下降,游马环抱自己的肩膀。
月夜努了努纤细的下巴。仔细一看,老田站在通往楼梯间的门口,正朝这边看过来。看来,他是想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最后再把门锁上。
「没有啊,你不回房间吗?你看,老田先生还在等喔。」
柒之室……梦读水晶 通灵人士
「其实我根本就觉得神津岛先生不是被杀,他应该是自杀的吧。」
「碧小姐、一条医生,催促了两位真是非常抱歉。其实,这间瞭望室的门在设计上有些失误,一旦锁上,从里面就打不开了。」
脑中浮现淡定微笑的名侦探身影,游马为自己可怕的思考而颤抖。打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把药盒丢进去。塑胶制的药盒漂浮水面。
壹之室……神津岛太郎 玻璃塔邸主人
「不是食前留言,是死前留言。食前留言不就变成吃饭前的留言了吗?」
「喔喔,不好意思,我有点出神了……」
酒泉指着加加见手中的玻璃罐。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游马只能不置可否地说「喔」。
「什、什么事吗?」难以承受她逼人的视线,游马轻轻将头别开。
「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警察抵达而已。在警方确定这次事件是杀人事件前,请您不要把众位宾客和我们这些佣人视为凶手。」
就算是为了妹妹,也绝对不能被揭穿自己杀人凶手的事实。无论如何,都要令事件以神津岛的自杀告终才行。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个名侦探发现真相呢?
现在丢掉还太早。既然现阶段尚未断定神津岛死于他杀,搜索各人房间的可能性就很低。既然如此,应该先把这毒药留在手边。
「的确……」老田语带犹豫地打破了沉默。「如果是我们老爷的话,做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事也不奇怪。虽然像我这样的凡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说不定老爷举行今晚的集会,就是希望各位客人解开他留下的死前留言,一旦各位破解他的留言,就等于『宣布』了他服毒自杀这件『大事』……这种死法,确实很像老爷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