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玻璃塔杀人事件》 · 知念实希人 · 4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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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九三二年出版的艾勒里•昆恩作品《埃及十字架之谜》和巴纳比•罗斯的作品《Y的悲剧》,到底哪一部才是真正出色的杰作呢?在读者之间,两派各有人支持,也始终争论不下。因此,昆恩和罗斯各自戴上黑色面罩,出现在一次演讲会上,举办了一场辩论活动。然而,几年后真相大白,原来巴纳比•罗斯其实是艾勒里•昆恩的另一个笔名,这两部作品根本就是同一个作者写的呢。问题来了,当年在演讲会上辩论的那两人又是谁呢?一条老弟,你可知道答案?」
「……是曼佛雷德•李和佛德列克•丹奈吧?」
游马做出夹杂叹气的回答。月夜指着他的鼻子说:「没错!」
「艾勒里•昆恩其实是曼佛雷德和佛德列克这对表兄弟的共同笔名。换句话说,艾勒里•昆恩的作品出自他们两人之手,这也就是为何他们可以对作品进行那样的辩论。不错嘛,一条老弟,你很有两把刷子啊。即使是推理迷,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是喔,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称赞。」
「作家共用笔名这种事,其实不算太稀奇。以日本作家来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以《宝马血痕》获得第二十八届江户川乱步奖的冈岛二人。除了一开始就公开这个事实外,从笔名的『二人』也看得出来……」
游马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让月夜滔滔不绝的推理杂学从左耳进、右耳出。今天早上五点,月夜大声敲门把游马吵醒,一进房内就一屁股坐上沙发,跷起二郎腿说「开始推理吧」。
尽管对她一如往常任性妄为的行动感到不以为然,可是若想尽快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月夜的推理又是不可或缺。游马只好鞭策自己拖着笨重的身体走到盥洗室洗脸、换装。然而,当自己穿戴整齐,想好好听她怎么推理时,月夜却动不动就岔开话题,发表起各种关于推理的杂学知识。结果,几乎没听到什么关于案情的推理。
现在也是,先是从神津岛留下的死前留言讲到《Y的悲剧》,不知不觉中主题又变成了艾勒里•昆恩,接着更是朝完全无关的方向天马行空展开。
「对了,冈岛二人解散后,继续单独执笔创作的井上梦人是披头四的死忠歌迷,还和同样热爱披头四的岛田庄司组了一个翻唱乐团——」
「停!碧小姐,请等一下。」
再也无法忍受一再岔开的话题,游马终于插嘴制止。正说到兴头上的月夜被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问:「干嘛?」
「那些关于推理的冷知识什么时候都可以讲,现在请先告诉我与案情相关的事吧。」
月夜视线游移了几秒,才高声喊:「喔,你是说命案的事!」
她似乎是真忘得一干二净。游马一阵虚脱无力,抬起眼睛窥探月夜。
「所以呢?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比方说……凶手可能是谁?」
「这还完全没头绪唷。」
她二话不说立刻这么回答,令游马失望不已。可是,月夜又接着说:
「只不过,关于餐厅的密室诡计,我可能心里有数了。」
「真的吗?」游马猛地起身。「怎么做的?那密室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放火的目的,果然还是为了烧掉老田先生的遗体吗?话说回来,凶手又是怎么放的火?」
游马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包,九流间也高举一串钥匙说:「我也带在身上。」。
「今天好像又要下雪了呢,明明昨天天气那么好。」
「房间的钥匙在圆香小姐头饰里,万用钥匙收在保险箱里。这样的话,杀害圆香小姐的凶手,到底是怎么锁门并离开房间的呢?」
「也就是说,这是个简易自动点火装置?」九流间盯着桌上的残骸。「从点燃蜡烛到火苗延烧面纸,大概会花多久时间?」
被月夜点名的加加见,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点头说「差不多」。
「看来不可能像餐厅的门那样靠蛮力破坏了,得把门锁打开才行。喂,九流间先生、一条医生。」
「没用的家伙,我来吧?」
在九流间催促下,游马正想下楼,加加见又大声说:「等等!」
酒泉小心翼翼地问。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圆香的确不在场。
加加见压低声音询问,气氛一口气变得紧绷。
看不顺眼疑心重的加加见,游马兀自下楼。其他人则按照加加见的指示,也跟着往下走。到了地下仓库,月夜抢在游马之前跑向保险箱,伸手抓住门把想打开。不过,保险箱门当然打不开。
月夜漂亮的鼻子凑近桌面。
「头上那个?是指白色的头饰吗?」
「这把钥匙上刻着『陆』字,肯定是这间房间的钥匙没错。」
跌坐在地的酒泉半哭着抗议,加加见低头瞪他。
游马接二连三提出疑问,月夜视线朝窗外望去。
月夜环顾室内,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现在就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加加见大声叱喝,连墙壁都为之震动。「明天警察来了之后,就会展开调查。这么一来,杀了三个人的凶手肯定水落石出。因为嫌犯只剩下这些人了。」
面临这仿佛昨日重现的情景,仓促起身的月夜抓起游马的手。
推开酒泉,加加见朝门内怒吼。还是没有反应,一股不平静的气氛开始弥漫周遭。
加加见拉开拉链,里面的钥匙掉在地上。像是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月夜抢先捡起钥匙。
「可是……圆香人呢?」
加加见摊开双手,故意装傻。酒泉不多理睬,好不容易打开了门锁,抓住门把一拉,一阵冷风从屋内吹出。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景,令游马倒抽一口凉气。
九流间摸着自己的秃头问。
似乎失去了耐性,加加见用力踢门。可是,散发雾面光泽的金属门纹风不动。趾尖好像撞得很痛,加加见发出闷哼。
「这套两件式的古典婚纱,是原本放在瞭望室的展示品吧?《新世纪福尔摩斯 地狱新娘篇》里用的那件道具戏服。」
在九流间提议下,众人略显迟疑地走出备餐厨房。酒泉跑第一个,冲上玻璃阶梯,来到陆之室外的楼梯间。他试着拉了门把,门应该是从里面上了锁,打不开。
圆香躺在窗边的床上。
酒泉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瞪了语带讥讽的加加见一眼,对他大吼:「闭嘴!」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刚才所有人都聚集在备餐厨房,你忘了吗?」
「啊、啊啊啊!圆香!啊啊啊……」
「不会吧,怎么又来了!」
「躲在房间里吧?那个女仆怕成那样。」加加见嘀咕,像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圆香头上还戴着女仆头饰,月夜才刚取下,旁边就伸来一只手。
「没有尸体吧?」
加加见冒出胡碴的脸上笑出酒窝,朝屋外僵立不动的众人投以一瞥。正当他要踏入房间时,月夜像只猫般轻巧地从他身边抢先钻进去。
加加见大声咆哮,月夜默不答理,兀自环顾室内。
「保险箱钥匙在你们身上吗?放了万用钥匙的保险箱。」
「碧小姐!」
气喘吁吁的梦读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脸上浮现强烈的恐惧。她一定做了最坏的想像,以为密室里又躺了一具遗体。
「别生气嘛。聊天气是会话的基本啊。关于餐厅密室,我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身为一个名侦探,可不能把还不完美的推理内容讲出来。」
「快点,一条老弟,快过来。」
游马捂住耳朵抗议,加加见哼了一声。
「凶手没有出去!」梦读突然发出尖叫。「杀了那个女仆的凶手始终在这房间里!」
月夜低声嘀咕。
「既然这样,就快去地下仓库把万用钥匙拿过来。」
「我猜应该是在点燃的蜡烛根部推放大量泡过汽油的面纸。等蜡烛烧短了,火苗延烧到面纸上,冒出大蓬火花。洒水器因而启动,把火给灭了。」
听见月夜如此自言自语,仍颓坐在地的酒泉以微弱的声音说:
「她怎么看都已经死了。换句话说,这个房间是命案现场。我说过多少次了,外行人不准弄乱现场。」
「你再不回话,我就要破门进去了喔,无所谓吗?」
月夜向他招手。一边回答「我知道啦」,游马一边靠近保险箱,和九流间一起把钥匙插入锁孔。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对,是的。掉在旁边的东西好像是烧焦的面纸,还散发一股汽油味。」
「怎么了?不是赶快下去比较好吗?」
「喂,别擅自闯进来。」
忽然被叫了名字,游马应了声「是」,挺直背脊。
月夜这么一回答,加加见就踏着大步走进备餐厨房说「那就快点检查吧」。游马和月夜跟着进门,小心翼翼地在积水的地板上前进。这时,月夜「啊」了一声。游马以为她发现尸体,心脏猛烈跳动。不过,月夜的手指向备餐厨房桌上烧剩的蜡烛。
「好像是用这个点火的。」
洒水器的水停止,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九流间、加加见、左京、酒泉和梦读五人接连抵达。
「现在哪有闲情逸致说这种话?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
『一楼备餐厨房发生火警,一楼备餐厨房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加加见大声喝止,月夜毫不理会,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向游马等人。
「所有人一起去,这样才能确认万用钥匙是不是真的还在保险箱里。搞不好昨天就被调包了也说不定。」
月夜打量躺在床上的圆香。
「看起来又和昨天不一样,并非借此试图让人发现遗体。至少,这间备餐厨房内没看到尸体。」
加加见傻眼地说。
随着一阵机械合成的广播声,天花板上的抽风机同时动起来,所有窗户也一口气打开。
「嗯?上面好像有拉链。是这个吗?」
再次回到陆之室门前,酒泉正要把门锁打开。然而,他的手抖得太用力,钥匙怎么也无法顺利插入锁孔。
酒泉指着梦读,梦读露出难看的脸色。
「喂,你想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无所谓,好歹回个话啊!」
「……随你高兴吧。」
酒泉握拳敲门,只听见笨重的捶门声在楼梯间回荡,却没听见圆香回应。
「喂!别乱碰!」
游马和九流间配合号令转动钥匙。喀嚓一声,保险箱发出开锁的声音。游马转动把手,保险箱门立刻滑顺地打开了。刻有「零」字的万用钥匙完好安放在里面。
身上穿着胸口染成血红的结婚礼服,是巴圆香没错。
「发生什么事了?」
「所以是有人设置了这个装置,令洒水器在点火二、三十分钟后启动。可是,目的又是什么……」
发出悲痛的叫声,酒泉正要跑向圆香,加加见从身后毫不费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朝后方拖倒。
「没看见这间房间的钥匙呢。会是凶手带走了吗?」
「我们也才刚到,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令人心惊肉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室内。
拔掉锁孔上的万用钥匙,月夜将手上的陆之钥插入并转动。喀嚓一声,缩进门内的锁弹跳出来。
「你、你做什么!」
「那么九流间老师,准备喽,一、二、三。」
「圆香总是把钥匙放在那里……她说因为自己个性冒冒失失……老是弄丢东西……」
抢走头饰的加加见这么说。酒泉用失去生存意志的眼神注视他:
难道又发生了跟昨天餐厅里一样的惨事吗?就算不是,倘若真的失火了,也得快点将火扑灭才行。游马点头说「好的」,和月夜一起离开房间,沿玻璃阶梯向下跑。抵达一楼的两人对其他事物不置一顾,直接奔向备餐厨房。
「是的、是的,在我身上。」
「一条老弟,我们去一楼!」
「不可能,火灾警报器都响了耶,所有人一定都会出来的吧。你看,连那个宣称要把自己关在房间的算命阿姨都出来了。」
「哇喔,好吓人喔。那你就快点打开啊。」
游马抓住门把,双手用力拉。和昨天不一样,门一下就打开了。昏暗的备餐厨房中,洒水器正喷洒着大量水花。火似乎已经灭了,没看见哪里还有火苗。月夜按下入口附近的某个按钮,宛如经过漂白的白色日光灯照亮整个备餐厨房。
「……请看一下她头上那个。」
「或许目的只是像这样把我们聚集起来?要是以为失火了,原本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也不得不出来吧。」
「融化的蜡烛痕迹不多,顶多二、三十分钟。没错吧?加加见先生。」
「好的。一条医生,我们走吧。」
「圆香!圆香!你没事吧?」
「乍看之下是没有,只是屋内有死角,必须仔细检查。」
「的确,吵嚷成这样还没出现是有点异常,去看一下她的状况比较好。」
「不对!凶手不在我们之中。我不是一直说了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潜伏在这座馆邸里。那家伙杀了女仆后,始终待在这个房间里!」
下一瞬间,酒泉推开游马,一把抓起万用钥匙转身就跑。他一定是太担心圆香,一刻也无法多等了吧。喊着「喂,给我站住!」的加加见追上前去,游马等人也朝阶梯小跑步。
「那是蜡烛吗?」左京从月夜背后探头窥看。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一刻,凶手也还在房间里?」
九流间提问,梦读频频点头。
「肯定是这样没错。那家伙躲藏在某处了!所以我们得快点逃命才行!」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游马快速环顾室内,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加加见也表现出警戒的态度,开始察看床底下、家具后方及盥洗室等处。
「没有半个人啊。」从盥洗室走出来,加加见搔着头说。「真是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通灵人士还是算命师,总之别把自己脑中的幻想讲出来吓人好吗!」
「这不是幻想!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有危险的东西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某种邪恶的气息……」
说着说着,梦读已呜咽起来。或许因为事态过于异常,她的精神状态面临极限了吧。在极限状态下,狂乱失控的精神状态比任何传染病更容易扩散。
这很危险。继续这样下去,彼此之间因互不信任而爆发冲突也不奇怪。现在的气氛就是这么沸腾,使游马感受到危机当头。
下一秒,「啪」的一声撼动了空气。为了求助而四处游移的视线,都朝声音的来源——双手放在胸前击掌的月夜望去。
「先冷静下来吧,冷静下来再说。」
一改平时兴致勃勃的模样,这时的月夜沉着安静。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她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要是我们自己先陷入恐慌,可就正中凶手下怀了。首先要好好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夜这么说,但语气明显失去原本的霸气。
「门是锁上的,钥匙分别在房内与保险箱。同时,房内没发现凶手的身影。那么,我们就必须思考,到底杀害了巴小姐的凶手怎么从上锁的房间消失。」
「会不会是从那扇敞开的窗户逃出去的呢?」
左京怯怯地指着窗户。火灾警报器启动后,窗户全部从靠天花板那端向外打开四十五度。
月夜踩着滑步靠近窗户,站在床边往窗外看。加加见朝她喊「喂!」她也不为所动,自说自话起来。
「如果是爬这扇窗户出去,玻璃上应该会沾染手痕或脚印。可是,目前看不出来有这样的痕迹。另外……」
月夜从西装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一副没劲的样子伸出窗外拍照。
「这栋馆邸的外墙表面,全面覆盖了光滑的装饰玻璃。除非是壁虎,不然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状况下爬上爬下。就算使用工具,也应该会在墙面上留下明显脚印和工具刮伤的痕迹。然而,不管多仔细观察,依然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痕迹。由此可证,杀害巴小姐的凶手不可能爬窗逃出户外。」
「严刑……拷打……?」游马拼了老命才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咦?」九流间皱起眉头。
「这个我还不知道。只是,从他们两人昨天在大家见证下,将万用钥匙放进保险箱后,直到刚才取出为止,保险箱肯定没有被人打开过。」
「酒泉先生,你没事吧?」
九流间声音颤抖。月夜重重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这么说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加见再次转身面对床铺,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拍摄床上的圆香。
「喂,你做什么……」
「废话,稍微想一下就该知道了吧。这间房间的门上了锁,钥匙在被害人身上。室内只见遗体不见凶手。还有,就像刚才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所说,凶手不可能从窗户逃脱。这么一来,凶手要怎么把这间房间制造成你们推理迷最爱的『密室』呢?答案只有一个。」
僵直的游马和九流间还来不及说什么,左京先发言了。
原来,昨天她在确定保险箱门无法打开时,还动了这样的手脚。
「断言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是杀害巴小姐的凶手不对吧?」
「对,持有保险箱钥匙的小说家和医生,这两人就是共犯。」
「这意思是……」露出害怕的表情,梦读与游马拉开距离。
「是啊,被杀之前可能受过严刑拷打。」
「反过来想,为了让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当代罪羔羊,凶手或许用了某种方法,将这个房间制造成密室。无论如何,目前没有证据断定他们两人就是凶手。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
「很简单。」加加见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万用钥匙啊。」
「请、请等一下!」
「可是,不能用钥匙,又不是爬窗出去的话,这间房间……」
加加见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大大震撼了现场的气氛。
「假设门没上锁,我们可能会这么想:昨天晚上巴小姐让某人进入房间,之后被那个人杀害。这种时候,最有可能怀疑谁?首先最可疑的,应该是和巴小姐关系亲近的酒泉先生吧?」
坚毅的声音在屋内回响。加加见停止动作。
在游马的搀扶下,月夜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
一直以来,月夜都表现得很享受眼前状况。现在想想,她或许只是勉强自己扮演一个名侦探。其实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内心一点一滴被恐惧侵蚀。
游马与九流间面面相觑。说是「随便找地方去」,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实在很难判断。就连一直以来总是率先行动的月夜,现在也一脸黯淡,默不吭声。
被月夜驳倒,大概令他大受打击吧,加加见的声音有气无力。
游马睁大眼睛。一心以为她会说出不在场证明的事,为何又提起保险箱?
月夜的嘲笑,令加加见面红耳赤。
加加见拉开圆香身上被红褐色液体沾湿的礼服衣领,窥看她的胸口。
虽是比自己矮的中年男人,对方的体格还是相当健壮。体重和臂力应该都在自己之上吧。更别说加加见是现任刑警,柔道或剑道实力想必不差。如果他行使暴力压制,那就很难抵抗了。再说,酒泉和左京也可能出手帮他。
梦读高声问,加加见傲然点头。
「另外,巴小姐也可能因为梦读小姐同为女性,认为安全,就让她进入房间了。或者,她认为身为警界人士的你值得信赖,就让你进房了也说不定。」
酒泉始终蹲在地上,肩膀颤抖。左京上前关心,酒泉却只是虚弱无力地摇头。
「直接死因应该是刺杀。胸前有刀刺的伤口。我猜凶器直接贯穿心脏,几乎是当场死亡。凶手透过严刑拷打,从她口中逼问出什么之后,就把派不上用场的她杀掉了。身体还有温度,血液也尚未凝结,由此可见,从遭杀害到现在还没经过太久时间。顶多二、三十分钟。」
「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其实我们或许都是故事里的角色。出现在一部『暴风雪山庄』形式的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角色。」
「……这无法成为证据。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证实啊。为了包庇那两人,你也有可能说谎。」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圆香……」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月夜踩着踉跄脚步移动到床边,正要伸手掀开圆香裙摆时,加加见粗鲁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开。
「我受够了!放我出去!现在马上放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么,我也想反问,假设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真是共犯,拿出万用钥匙打开陆之室,杀了巴小姐,又怎么会把这间房间制造成密室呢?」
「跟我无关!」「你想说人是我杀的吗!」
「没错,这间房间是个『密室』。」
受到加加见的怒骂,月夜空洞的双眼才稍微找回焦点。
「密室……」游马复诵这个词汇。
一旦现在被抓起来,查明杀害老田的凶手,将毒杀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对方的计划将会失败。自己会和九流间一起被当成谋杀三个人的凶手,共同遭到逮捕。
「手脚?」加加见眉头紧皱。
是跟昨天一样,不想逼急凶手吗?还是单纯停止思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无法做出判断的游马只好紧紧闭嘴,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可是,第二起命案如何解释呢?餐厅密室是怎么制造出来,又是怎么在里面放火的?」
「怎么制造……当然是拿万用钥匙从外侧锁上门啊。」
「的确,现在我的状况或许最好不要触碰遗体。但是加加见先生,我想拜托你,看了那个伤,我猜圆香小姐可能……」
「……嗯,明白了啦。」
加加见收拢下巴,缓慢踏出一步。在他犀利的视线下,游马差点站不稳脚步。
「怎么制造的!快说呀!」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刚才打开保险箱前我检查过,头发还牢牢夹在上面。换句话说,中间没有人打开保险箱取出万用钥匙。」
「一条老弟,别介意。我没关系。」
为这答案感到错愕,梦读不满地问。
「虽然原因我不清楚,但这两人合作虐杀了神津岛氏、管家和女仆。说不定,接下来还打算杀我们其他人。」
「万用钥匙?可是,那不是收在保险箱里吗?」
身体似乎虚脱无力,月夜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游马赶紧撑住她。
「你想对女人动粗吗?」
面对眼前本格推理小说般的状况,拼命扮演名侦探的小丑。如果这就是碧月夜的本性,她或许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化身为故事里的角色了。
又来了。又有人在密室中遭杀害。这座馆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游马内心嘀咕,抓乱自己的头发。
又有人遇害了。又发生密室杀人事件了。游马内心嘀咕,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格格敲击的声音。一时之间没有察觉,那是自己上下排牙齿互相碰撞产生的声音。
即使已经成了尸体,或许就连加加见这样的人也不忍心让年轻女孩的大腿持续暴露,很快就把裙子盖了回去。
「是的。昨天,将万用钥匙放入保险箱后,我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趁大家不注意时,夹进保险箱门的缝隙间。这么一来,如果有人开了保险箱,我就能够察觉。」
九流间按压眼角,无力摇头,月夜对他说:
几乎哭出来的酒泉正想抗议,随即为之语塞。游马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远远就能看见,圆香裸露的白皙大腿上有几十条红色的伤痕。
游马与月夜视线交错,刚才她空洞又混浊的眼眸里,重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或许不是错觉喔。」
梦读与加加见同时大喊。
月夜温柔微笑,轻轻点头,重新转向加加见。
「这二、三十分钟之间,你们当中谁有不在场证明吗?」
加加见语带恐吓,月夜却不为所动。
「那种事我哪知道。」加加见不耐烦地挥手。「只要逮捕这两人彻底逼供,他们就会招出方法了。无论如何,能杀死女仆的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绝对是凶手,不会有错。把这两人抓起来,限制他们的行动,就不会再有人被杀了。」
「你刚才说什么?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像是勉强自己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番话,月夜驼着背大口喘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完全就像推理小说中会出现的无能刑警。」
「你怎能说得这么肯定?可别随口说说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眼前发生的是现实,不是小说中的故事。给我醒醒啊!」
「是啊,没错。」加加见掀开圆香身上结婚礼服的裙摆。
「我说的是『又怎么会制造』,不是『怎么制造』。如果两人是共犯,离开房间之后,没必要特地拿万用钥匙把现场制造成密室吧。因为,只要保持门不上锁的状态,使用万用钥匙的事就不会被怀疑了啊。」
「这……」加加见难以反驳。
「啊……不好意思。那么,得仔细检查圆香小姐的遗体才行……」
「三个密室,三具尸体啊。怎么有种错觉,像是迷途闯进了我自己写的本格推理小说似的。」
「看是要回自己房间还是娱乐室,你们随便找地方去吧。我要留下来拍照,做现场纪录。」
「不是随口说说,我确实在保险箱上动了点手脚。」
在加加见步步逼近的恐惧之中,游马仍死命转动脑袋,视线同时朝身旁的月夜望去。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说明,令加加见无从反驳,只好闭嘴。
「请冷静。我只是说『如果这间房间不是密室,被怀疑的会有谁』而已。换言之,若门没上锁,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反而不容易被怀疑。既然如此,两人何必特地把门锁上?这不是很奇怪吗?」
九流间脸上浮现重度困惑的神色。不只他,游马也一样困惑。
「是啊,没错。但是,为了紧急时能拿出来,密码锁并没有锁。也就是说,只要凑齐两把保险箱钥匙,轻易就能拿出万用钥匙。」
「你在……说什么啊……?」
加加见喃喃说着,回头望向游马等人。
「不对?不然你说,是谁杀了那三人?」
昨天月夜也说过类似的话,游马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然而,从现在月夜的态度看来,她的精神似乎非常地不稳定,甚至因此当真把自己想成了小说里的主角。
「欸?」听到自己的名字,酒泉抬起哭肿的脸。
「大概是用刀子不断割她的大腿吧。嘴上有戴口箝的痕迹,应该是为了不让她发出哀号声。」
加加见压低声音说出「严刑拷打」的瞬间,室温仿佛倏地下降。
被加加见一指,一时之间游马还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身边的九流间也一样,一脸茫然呆站原地。
「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吗?算了,老实说,不在场证明有没有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要我说多少次,外行人别来破坏命案现场!触摸遗体更是大忌。尤其像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人更不行。」
游马斜瞥了月夜一眼。她似乎没打算把两人在肆之室内谈论案情将近两小时的事说出来当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拉得很用力啊,这位小姐体格好,还以为不会怎样。」
对了,不在场证明。第二、第三起命案发生时,我都和她在一起啊。只要这位名侦探为我作证……
游马的抗议,让加加见露出心虚的表情,搔了搔脖子。
梦读双手搔乱染成粉红色的头发。酒泉哭得更大声了。左京忐忑不安的视线四处游移。九流间猛抓自己的秃头。
恐慌就像传染病,人们陆续受到感染。游马拼命压抑跟梦读一样大声哭喊、试图逃出这座馆邸的冲动。
「这是什么!」
突然之间,加加见发出狂乱的声音,所有人视线一齐集中在他身上。圆香身上两件式婚纱的上身衣摆呈现掀开状态,加加见则是睁大眼睛。
游马等人小心翼翼靠近。看见婚纱底下露出的白色束腰,游马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呜呕」的呻吟。束腰上有着红褐色潦草字迹,应该是用血液写成的。
『去杀了中村青司』。
视野里的远近感逐渐消失,一股错觉袭击游马,好像那行血书随时都可能腾空逼近自己。
「这谁啊?中村青司?该不会就是躲在这座馆邸里的杀人魔?」
听见梦读的尖叫声,游马则环顾周遭,与九流间及左京交换了视线。两人脸上都写着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个中村青司,指的应该就是那个中村青司吧?可是,去杀了他是什么意思……
接连涌上的讯息使游马头痛不已。按压疼痛的太阳穴,听见月夜轻声低喃。
「……馆系列。」
「啊?你说什么?难道你认识这个叫『中村青司』的家伙?」
「是啊,当然。」月夜点头,整个人像是很疲倦。
「一九三九年五月五日,中村青司出生于大分县。他是个建筑师,以设计各式各样奇妙馆邸而闻名。」
「战前就出生的话,现在年纪很大了吧?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那家伙的名字……」
说到这里,加加见瞪大眼睛。
「你刚说他以设计各式各样奇妙馆邸闻名吧?这么说来,这座玻璃塔也是他设计的吗?这行血书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杀了设计这座馆邸的人?」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中村青司实际上并不存在。」
「啥啊?你在说什么?刚才不是说你认识他吗?」
梦读这么问,月夜无力地回答「谁知道呢」。接着,她便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游马等人急忙跟上。
「请镇定一点。中村青司是个虚构的人物。」
「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是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高。」
「不、不对。就位置看来,这底下应该什么都没有才是。换句话说,这是『通往秘密地下室的楼梯』。杀害巴小姐的凶手,应该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这个,才会在束腰上留下那样的血书。」
「喂,等等。为什么你光看到那血书,就知道这里有楼梯了?给我解释清楚!」
听了游马的说明,加加见的视线重回月夜身上。
「不知道啊。不过,只消从至今获得的情报推理,也足以预料得到了。」
游马喃喃低语,走在前面的月夜回过头,意有所指地笑着说:
「我很能理解神津岛先生的心情。《杀人十角馆》正可说是日本推理的一大里程碑。以此为首,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我孙子武丸等才华出众的作家,纷纷于日本推理界登场。一口气引爆松本清张出现后不断缩小的本格推理人气,掀起一股新本格运动的风潮。」
接住呈抛物线落下的打火机,月夜以熟练的手势打开盖子,拿着打火机凑近投影萤幕。游马倒抽一口气,加加见也瞪大眼睛喊:「喂,住手!」然而月夜毫不迟疑,转动打火石,点燃的火焰迅速烧上投影萤幕。
「啊,这里好像有类似开关的东西。」
「楼梯?是通往地下仓库的吗?」
加加见用力咬住厚厚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任谁都能痛切感受到,这目中无人的男人,在得知自己无法拯救被害人时,内心有多遗憾。
「换句话说,跟昨天的假设一样,神津岛先生或老田先生其实是十三年前犯下蝶岳神隐事件的凶手冬树大介,之后也继续重复一样的犯罪?」
月夜双手压住耳朵。
加加见逼问月夜,游马赶紧介入两人之间。
月夜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正如所见,这是地牢。那些尸体,大概是蝶岳神隐的被害人吧。」
以平坦无起伏的声音这么回答,月夜直接离开房间,沿着阶梯下楼。
游马情不自禁喊出声音,月夜望向他,露出虚弱的微笑:「没错,一条老弟。」
游马转头望向那间牢房。的确,门敞开着,牢内也没看到尸体。
月夜摸摸自己的鼻头。
没有灯光,阴暗牢房深处的状况看不清楚。游马凝神细看,眼珠渐渐适应黑暗,终于看见放在最里面床上的「物体」。那一瞬间,一股强烈欲呕的感觉袭击,仓促之间只能快速捂住嘴巴。
「那可不行。如果你不说明,我当然可以怀疑那是你写的吧?写下像暗示什么的莫名文字,装作解开谜团的样子带我们到这里来。」
「《杀人十角馆》故事发生于一个名叫角岛的地方,和十角馆盖在一起的,就是中村青司自己的住家『青色馆』。只是在故事中,青色馆因火灾完全烧毁,并在火场发现中村青司被烧死的尸体。」
「是的,没错。失踪的登山客,并不是在山中遇难。偏离登山途径的被害人们来到这座玻璃塔,想向住在里面的人求助。然而,他们却被神津岛先生绑架,关进了这座地牢。」
「结论?你想知道我在『馆系列』中最爱哪一本吗?那就是《杀人时计馆》——」
那是一具尸体。穿着登山装,已成白骨的尸体。从女用登山装袖口露出的手和脸上几乎没有肉块残留,空洞的眼窝仿佛怨恨地望向这边。
月夜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缭绕的脚步声。
「最辛苦的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有的会大声嚎叫,有的喂食起来很麻烦,做实验的当下还会发狂挣扎。」
梦读尖叫着当场跌坐在地,手撑着地板往后退。她的背碰触到走廊另一侧的牢房铁栏杆。梦读转头去看,再次发出几乎刺穿鼓膜的哀号。
「去杀死中村青司。」
随着月夜的语气愈来愈热切,加加见的表情愈来愈难看。
「牢房都锁住了,打不开。可惜,不然就能详细调查里面状况了。」
加加见不甘愿地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Zippo丢给月夜。
「蝶岳神隐的……」
游马战战兢兢询问,加加见以颤抖的手指向牢房深处。和其他间牢房一样,那里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装的白骨遗体。
「是的。写在束腰上的『去杀了中村青司』血书,指的是来烧掉这幅投影萤幕。凶手一定是在拷问过巴小姐后,问出了这个地方。于是留下血书,将我们引导来这里。」
「虚构的人物?」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加加见讶异反问,游马点点头。只要是稍微有点推理常识的人,任谁看到这名字都该心里有数。因为这个中村青司,就是点燃新本格运动之火那本杰作中的角色,设计出那座传说中馆邸的人。
九流间按下嵌在石墙内的开关。瞬间,埋在石板缝隙的LED灯就亮了起来。淡橘色的光朝阴暗走廊尽头延续,就像一条指引方向的机场跑道。
「什么意思?」
巨大的柜子、离心机、显微镜、超低温冷藏设备……最后方甚至有一座手术台。
月夜站在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前,伸出双手将门推开。门后的情景,令游马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苍白的日光灯照亮了房间,那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面积足足有篮球场那么大。
沿着狭窄又昏暗的石阶往下走,墙壁间回荡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大。伸手就能碰到的天花板下,吊着没有灯罩的电灯泡。
加加见喃喃低语。月夜有气无力摇头。
「摩周真珠,就是加加见先生在找的被害人吗?」
「碧小姐,这里到底是……?这些尸体是谁?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我什么都搞不清了……」
「什么青色馆?」加加见将矛头转向游马。
「牢房……」
这么问的九流间呼吸紊乱。
投影萤幕后面的东西,令游马不由得睁大双眼。那是一个深约一公尺的空间,地上有个看似金属盖的东西。月夜走向那个盖子,双手握住生锈的把手。盖子打了开,露出通往地底的楼梯。
「地下牢房吗?你可能猜对了喔,一条老弟。」
「怎么了?加加见先生。」
「被烧死的尸体……也就是说……」
「你在做什么?要是失火怎么办!」
「没事,这幅投影萤幕四周没有可燃物,不会延烧开来。」
昏暗的视听室内,月夜迳直走向映出蓝色洋房的投影萤幕前。回过头,对跟上来的加加见伸手。
「中村青司,是堪称绫辻行人代名词的一系列本格推理小说『馆系列』作品里的角色。『馆系列』的基本设定,就是在中村青司设计的奇妙馆邸内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再由主角岛田洁来解开事件谜团。」
不理闹起脾气的加加见,月夜转身走向门口。
左京这么说。月夜喃喃低语「或是逃出去了」。逃出牢房的人,可能潜伏在某处。空气瞬间紧绷。
月夜只是哼了一声,再次迈开脚步。
加加见突然跑了起来,抓住左右各三间牢房中,右侧最靠里面那间的铁栏杆。他的表情激动扭曲,紧咬的牙缝间吐出怨恨的声音:「混帐……混帐……」
「我为什么非得做那么麻烦的事不可呢?好吧,就解释给你听。」
月夜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般念出这段话。这是第一天,九流间问及神津岛是否还从事研究工作时,圆香的回答。
「喂,你要去哪?」
月夜盯着铁栏杆嘀咕。酒泉开口道:「那个……」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地牢了吗?」
「喂,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快告诉我结论!」
「青色馆!」
花了几十秒时间小心翼翼下楼,最后来到一处阴暗的空间。借由楼梯间电灯泡的光线,勉强看得出一条石板铺成的走廊,但看不清走廊深处的一片漆黑里有什么。
「对喔,刚才是在讲这件事。」月夜的语气一口气失去热情。「简单来说,神津岛先生因为向往『馆系列』,才会打造出这座玻璃塔。而设计出馆系列中各种奇妙馆邸的中村青司的家——」
「里面或许没关过人。」
「我不是说了吗?一条老弟,你猜对了。」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
「请借我打火机。你有抽烟,身上应该带着打火机吧?」
「……反正都找到隐藏的地下室了,解不解释也无所谓吧?」
对侧牢房的床上,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装的尸体。从服装看来,这边的应该是男人。
「那件衣服,是摩周真珠失踪时穿在身上的……那是……摩周真珠的尸体。」
「闻气味就知道了。老烟枪身上都沾染着挥之不去的烟味。接下来为了说明写在巴小姐束腰上的血书是什么意思,我需要用到打火机。还是不需要我说明?」
「怎么又是推理小说!有完没完啊!已经三个人被杀了耶!为什么那种角色的名字会变成写在遗体上的血书啊!而且还叫我们去『杀了他』。杀死虚构角色又是怎么回事!」
九流间以紧张的语气发问。
「别那么大声。那是尸体,死后已经过好一段时间的尸体。」
左京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正如他所说,朝地下深处延伸的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安装着铁栏杆的房间。
指着左侧最靠里面那间牢房,酒泉有气无力地说。虽然已经从圆香丧命的打击中恢复了几分,表情依然毫无生气,像是全身精力都已消磨殆尽。
「这边的牢房门没关耶……」
加加见跑上前,追向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的月夜。拿万用钥匙锁上陆之室的房门后,游马和其他人也跟着下楼。
「这楼梯下……有什么?」
「等一下,去杀死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在《杀人十角馆》掀起这股风潮之前,先为新本格运动打下扎实基础的功劳,绝对非岛田庄司莫属。他于一九八一年发行的出道作品《占星术杀人事件》深深吸引了众多本格推理迷,绫辻行人肯定是其中之一。此外,岛田庄司除了不断创作出《斜屋犯罪》、《黑暗坡的食人树》等名著,也将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歌野晶午等一肩扛起新本格运动的年轻作家推到世人面前。如果没有岛田庄司,《杀人十角馆》就不会诞生,新本格运动也不会兴起吧。此外,为新本格运动铺路的宇山日出臣、户川安宣等编辑的功劳亦是不容或忘。当然,在本格推理不受重视的时代撑起此一领域的鲇川哲也等人——」
走在月夜身后的游马,朝铁栏杆里窥看。里面是个两坪多的空间,只有厕所和简单的床。破掉的杯子和装大型犬饲料的碗,滚落水泥外露的地板上。
来到一楼的月夜,心无旁骛地走过大厅。但是,总觉得她的脚步似乎有点沉重。走到视听室前的她,双手推开左右对开的两扇门,进入其中。
「没错,都是我来得太晚……」
「正如刚才一条老弟所说,中村青司是绫辻行人『馆系列』作品中登场的建筑家角色。同时,身为推理狂的神津岛先生也特别偏爱这套『馆系列』。其中又以点燃本格推理风潮火种的《杀人十角馆》为最。」
跨过还有零星火苗燃烧的萤幕残骸,月夜准备下楼。加加见抓住她的肩膀。
「总觉得,好像中世纪的地下牢房。」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隐藏楼梯的!」
游马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火焰瞬间吞噬了萤幕上的蓝色洋房,月夜只是冷冷观望这一幕。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庞。
似乎再也忍不住,加加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月夜。月夜眨动双眼。
「该不会所谓的实验动物就是……」
月夜眨也不眨一下眼睛,凝视朝尽头延伸的走廊。
看也不看吼叫的加加见一眼,月夜以虚脱的声音这么说。一如她所言,扩散整幅投影萤幕的火,完全没有烧上墙壁或天花板就自行熄灭了。看着萤幕被火烧得掉落地面,月夜还是面无表情。
铁青着脸,九流间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发出吹笛般咻咻的声音。
「是的,大概就是那些遇上山难,被绑架至此的登山客吧。神津岛先生是个对获取名声有强烈欲望的人。虽然一心希望在自己热爱的推理领域留名,一定也明白在自己专业领域留下名声的可能性比较高。」
「可是,神津岛先生都已经靠三叉戟充分获得金钱与名声了啊。」
游马这么反驳,月夜看了他一眼。
「一条老弟,人类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喔。获得愈多荣耀,心灵反而愈饥渴,想要得到更多的称赞。到了那个地步,就像陷入沼泽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必须违反伦理道德也不在乎。」
月夜走进实验室。
「伦理道德确实有着妨碍科学发展的一面,这是不争的事实。利用受精卵制作的ES细胞,就因违反生命伦理这个理由,遭到禁止实验的下场,令再生医学的发展只停留在iPS细胞的发明,之后就停滞不前了。拔除伦理桎梏的科学家,就像服用禁药的运动员,研究将因此得以有大幅的进展。」
——在最短期间内促成医学最大进步的推手,正是纳粹。
游马想起下毒杀害神津岛前,他曾说过这样的话,感觉脊髓好像被人灌注冰水。
「这么说来,神津岛先生是用那些被害人来做人体实验吗?」
「应该是吧。」
月夜手指划过一旁的桌子,指尖沾上一层灰白尘埃。
「只是,从这里蒙尘的程度来看,计划应该在满久以前就中断了。即使花了大钱打造这些研究设备,研究终究需要人手。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这样的外行人,顶多只能帮忙做杂事,无法提供专业的辅助。话虽如此,进行这种违反人道的研究,又不可能对外招募具有专业知识的助手。因此,神津岛先生决定放弃在科学领域获取更高名声,同时放弃这个实验室,打算致力于在推理史上留名。这些灰尘大概积了有一年左右吧,正好跟巴小姐说神津岛先生停止研究的时间差不多。」
「请、请等一下。」九流间高声问。「放弃研究的话,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人怎么办?」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大概跟这座实验室一起被弃之不顾了吧。」
「弃之不顾……」
「是的,没错。下定决心不再进行研究的神津岛先生,连同关在牢房里的被害人一起,直接弃置了所有设备。不能放走他们,特地杀死又很麻烦。什么都不做丢着不管,是最不费事的方法。」
「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
「当然会饿死。」
看着说不出话的九流间,月夜继续淡定的说明。
「我想还是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看是要跟昨天一样关在自己房里,还是公开表示自己随时会和谁在一起。」
打从找到看似摩周真珠的遗体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加加见,以低沉模糊的声音这么说。
游马被堵得哑口无言,加加见撞开他的肩膀走过去。
「等一下。」游马急忙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月夜说完后,环顾身边众人。沉默像实验室内的铅块,重重压着所有人。
门后传来月夜的声音。但是,紧张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好啊,就这么办。只到明天的话,或许不睡觉还撑得过去。我打算尽可能在警察赶来前待在娱乐室戒备,左京老弟觉得如何?」
「我要在自己房间休息。一条老弟也会关在自己房间吧?」
月夜露出一看就知道是勉强挤出的假笑。身为名侦探的自豪像是转眼就要崩溃,她看上去正死命想维持住。
走向阶梯前,游马拿了几包充当干粮的饼干,塞进外套口袋。虽然没有食欲,还是要吃点东西。离警察抵达还有一天半,得在这段时间中找出老田与圆香事件的凶手。
「会发生什么事吗?」
离开地牢,回到一楼之后,一行人再次沿玻璃阶梯下到地下仓库。
九流间这么一说,众人便迈开沉重的脚步朝仓库走。酒泉的脚步特别踉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晕倒。
游马拼命动着脑筋。这时,左京小心翼翼开口:
谁来了?脑中闪过穿着染血结婚礼服躺在床上的圆香。难道凶手要来杀我了?
「那么就各自移动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总之,大家小心。」
「你没事吧?酒泉先生?」
「在黑暗中承受饥渴的痛苦,被害者们为了尽可能提高活下去的机率,只能静静躺在床上,期盼或许哪天会有人来救出他们。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被害者们一个又一个绝望地死去。肉体腐烂、消失,最后只剩下化为白骨的遗体。」
继梦读之后,加加见也如此宣称。九流间望向月夜及游马。
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望着天花板思索。从刚才那模样看来,想靠月夜似乎很难了。不知为何,她在圆香事件中受到很大的打击,几乎无法再发挥名侦探的功用。如果不能仰赖她,就非得靠自己找出老田和圆香事件的凶手。游马拼命思考。
游马一阵错愕,嘴里「欸?」了一声。
这下可糟糕。游马咕嘟咽下一口口水。若是任由警方介入,查出妹妹的事之后,自己杀害神津岛的动机就会曝光。即使警方抓到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那个人一定会坚称自己没有杀神津岛。
「这个嘛……」月夜摸摸下巴。「这里已经被弃置一段时间了,从这点来看,你说的可能性很低。」
「能把门打开吗?一条老弟。」
这是什么愚蠢的念头。第二、第三起事件发生时,她都和自己在一起啊。月夜不可能是凶手。
「明天警察就来了。我们只要等到那时就好。既然如此,为了接下来待在房间的人着想,万用钥匙拿不出来不是最好?毕竟『某两个人』共谋拿出万用钥匙杀死那个女仆的嫌疑,可还没完全洗清喔。」
「那个……」游马想说点什么。月夜回头,四目交接的瞬间,已经来到舌尖的话语烟消雾散。她那双凝视游马的双眸呈现说不出的深邃与昏暗,给人一种像被吸进无底沼泽的错觉。
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九流间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
加加见颐指气使,游马和九流间分别拿出钥匙,锁上保险箱。
打算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找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死命动脑筋的游马还没得出答案,月夜已看着他说:
如果无法从动机来找,只能从犯罪状况推测凶手是谁了。
「谢谢,我可以进房间吗?」
「那么,我就和左京老弟、酒泉老弟一起待在娱乐室。还有其他人想加入吗?」
「所谓正当的惩罚,应该是由警方逮捕,经过检方起诉与法官判决后接受的刑罚。弄脏自己的手去杀人,只会跟杀掉的家伙一样堕入畜生道而已。」
月夜低头前进,游马心想,得和她说几句话。若想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就必须有她的协助。可是不知为何,月夜态度明显沮丧,完全失去名侦探的霸气。游马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不……与其说放不放心什么的,我只是无法忍受独处。圆香的死,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还有,没想到她和那么可怕的实验有关……」
九流间踏出一步,月夜缓缓摇头。
「当然可以啊。」
究竟得经历过多么严苛的生命经验,才会造就出这双深不可测的黑暗双眸。
想到这里,游马紧咬牙根。
「那,这次的连续杀人……」
月夜接着又说「挺有趣的假设呢」。然而,她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振奋。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打破沉默。月夜用力点头。
「这样暂时应该没问题了吧。」九流间拔出钥匙,放回胸前口袋。
「那么,我们也移动吧。」
「我会把家具堆在门前挡住,这样就行了吧?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我都要待在自己房间。」
「我不要紧,不好意思。」
游马看得出神,当场僵立。月夜从他身上别开视线,消失在门内。沉重的关门声后,传来锁门的轻微声响。听在游马耳中,那声音仿佛宣告名侦探切断了与自己这个搭档的关系。
明天傍晚之前,得想办法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把杀害神津岛的关键证据嫁祸给对方。只是,该怎么做……
「是我唷,一条老弟。」
「好了,快用钥匙锁上。」
在月夜凝视下,游马只得点头说:「嗯,对啊……」
「不、还不行。」
除了游马,没有其他人伸手去拿食物。一行人默默爬上阶梯。到了一楼,说着「那我们就到这边」,九流间和左京、酒泉一起进入娱乐室。剩下的游马和月夜继续上楼。
「是啊,就这么办。」加加见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们警方处理吧。一旦鉴识人员到场,调查过现场后,一定能找到凶手遗留的迹证。再者,若动机是复仇,那事情就简单了。彻底调查你们这几个人,找出与死在牢房里的人有关系的家伙,凶手自然水落石出。到时候,那家伙就有苦头吃了。」
「在那之前,那家伙得先把万用钥匙放回保险箱。放任手中有万用钥匙的人在外面乱跑,就算待在房间里也不放心。」
加加见不停催促,酒泉摇摇晃晃走到保险箱旁蹲下。这时,他的身体一阵猛烈摇摆。正当游马心想「他要倒下了」时,月夜一个箭步上前抱住酒泉,将他的身体支撑住。
九流间略显犹豫地说完,加加见又指着酒泉说「等一下」。
「比凶手是谁更重要的事?」
「既然杀人的动机是复仇,接下来再出现被害者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一直感觉到的邪恶气息,就来自那家伙!那家伙始终潜伏在这座馆邸内,寻找杀死那三人的机会。」
「是的,动机应该是复仇。和横死于地下牢房中的某位被害人关系亲近的某个人,杀害了共同进行非人实验的三人。首先毒杀首谋者神津岛先生,接着杀害共犯老田先生,并在现场留下『蝶岳神隐』的血书,为的是提示自己为何犯下这桩罪行。最后,经过一番严刑拷打,从巴小姐口中问出实际进行实验的场所,再将她杀害,用留在束腰上的血书引导我们来到此地。」
月夜露出讨好的视线。那模样像个迷路的小孩,现在的她看起来个头莫名娇小。
「当然可以啊。毕竟人愈多愈放心。」
九流间一说,剩下的人便鱼贯动了起来。
「大概是想强调自己的正义吧,意思是——做出这起杀人事件为的不是私利私欲,只是要让没有人性的犯罪者受到正当的惩罚。从凶手在老田先生命案现场留下与动机相关的讯息看来,也可做出这个推测。」
「啊、我也是这么想。想到巴小姐在自己房间被杀,我就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了。请问……还有没有其他想一起待在娱乐室的人?」
「那又怎样?」加加见投以冰冷视线。
「……什么叫正当的惩罚啊?」
餐厅是怎么布置成密室,又是怎么从里面引起火灾的呢?万用钥匙明明放在保险箱,凶手是怎么侵入陆之室,又怎么锁上门离开呢?只要解开凶手的密室诡计,或许能揪出他的真面目。虽然有这个感觉,但连解开诡计的线索都想不出来。
「什么那又怎样,这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拿不出万用钥匙了啊!」
「可是,巴小姐是在她自己房间被杀的,上锁也没用喔。」
「不好意思,要回房间的人,请随便选几样食物带回房间好吗?我已经没力气做菜了。」
重新站稳脚步,酒泉把万用钥匙放进保险箱。加加见大步靠近,用力关上保险箱门。
「剩下的两位打算怎么做呢?」
走近门边,游马警戒着问:「谁?」
两人无言来到伍之室前,月夜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头也不回的加加见留下这句话,随手拿走架上几样保存食品塞进西装口袋,人就消失在阶梯另一端了。他应该打算警察来前都要待在房间里吧。
「按照你的说法,凶手是在这片黑暗中存活了超过一年的复仇厉鬼吗?」
「这样……我还是跟九流间老师一起待在娱乐室吧。老师,可以吗?」
她或许已经放弃当个「名侦探」了。在这样的预感中,游马拖着宛如套上脚镣的沉重脚步,好不容易走回肆之室。
锁上房门,游马倒在床上。
「碧小姐,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又是如何杀死那三人的,你已经有头绪了吗?」
「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这个呢?」
会不会,月夜才是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身为重度推理狂的她,很有可能刻意布置出那仿佛本格推理小说场景的犯罪现场……想到这里,游马察觉某事,自虐地笑了出来。
酒泉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匆匆从架子上拿出几样食物,梦读也用双手抱着那些食物逃出了仓库。
话还没说完,加加见又用力转动了密码锁。游马瞪大眼睛。
缓缓闭上眼睛。游马心想,一下就好,假寐一下吧。睡过之后,这个运算能力减弱的大脑细胞,或许能重拾一点原本该有的机能。意识逐渐坠入黑暗之中。就在这时,敲门声摇撼了屋内的空气,睁开眼睛,游马从床上跳起来。
眼珠深处隐隐作痛。思考愈来愈模糊。这两天,神经一直处于激动状态,又极端浅眠。这样过度异常的状况使身心疲倦到极点,眼皮莫名沉重。
加加见表情苦涩,默不吭声。反而是一旁的梦读连珠炮似的嚷了起来:
「对喔,确实如此。那就先去仓库吧。」
「可是,身为警察的你在看到地牢之前,不也认为摩周真珠只是单纯遇上山难吗?凶手一定是判断警察不可靠,才会使出这种非常手段。」
「我可不要加入!」梦读喷着口水说。「即使我不是凶手下手的目标,也不想和有可能是连续杀人凶手的男人同处一室。这次我一定要在自己房间待到警察来为止。」
「我就问,还会再发生什么事吗?与地牢里化为白骨的被害人有关的三人都被杀了。就像那边那个名侦探所说,凶手的复仇已经结束。你却说还会发生什么事……?」
「嗳、等等喔。那间空牢房呢?该不会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人进行了复仇吧?」
就目前状况看来,与地牢里被害者亲近的某人展开复仇的可能性极高。然而,被关在这座尖塔里的现在,要在明天傍晚前查出那个「亲近的人」是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左京这么问,酒泉虚弱地举手:「我也可以一起吗……」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快把万用钥匙放回去吧。」
「我也要在自己房间。反正凶手没理由杀我。」
「没有,这个我还不清楚。只是,比起凶手的真面目或密室诡计,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左京这么一说,梦读就用力挥手道:「你少啰唆!」
「住在这座玻璃塔里的只有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这三人。和这里的恶魔实验有关的,恐怕也只有这三人而已。杀死神津岛先生,让我们发现这个秘密基地时,凶手的目的已经达成。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再出现新的被害者了。我们只要等到明天警察赶来就好。」
「你做了什么?这密码锁的密码只有神津岛先生知道耶!」
在众人一片「喔喔」声中,月夜轻轻点头。
游马让她进门,月夜慢慢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游马再次锁门,走到月夜对面坐下。
「给你添麻烦了?」
「不、也不是添麻烦……只是,该怎么说呢?你看起来很沮丧,我有点担心。」
「沮丧……是啊,我确实沮丧。所以才会来这里。安慰沮丧的名侦探,给予名侦探力量,也算是华生的职责吧?」
「安慰……」
「啊、请别误会。这里说的『安慰』绝对没有性的含意。我没打算和搭档发展男女关系,只是希望你以朋友的身份安慰我一下。」
游马皱起眉头,「这点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一条老弟很绅士呢,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应该知道吧?《占星术杀人事件》也是这样啊,因为掌握不到事件真相,御手洗洁陷入沮丧时,正因有石冈的安慰,才给了他解开那空前绝后诡计的灵感不是吗?我就是想起那一段,才会来找你。」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追根究底,碧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沮丧?」
「……因为我很失望。」
「失望?对什么失望?」
月夜望着半空,像在寻找适当的词汇。
「大概是对……自己身为名侦探这件事吧。」
「身为名侦探这件事?」
游马反问,月夜用力点头。
「是啊,没错。所谓名侦探啊,其实是制造矛盾的概念喔。一条老弟,对你来说,『名侦探』是怎样的存在?」
一直用问句回答的游马,考虑了几秒才给出答案。
「应该是……无论遇到多棘手的事件,都能解开谜团的存在吧。」
「你说得没错,名侦探就要解决棘手事件。尽管每个名侦探都有自己的风格,名侦探的定义就是——连警察也举白旗投降时,能够解开这些难以理解犯罪事件的人。然而,这有什么意义吗?」
「也是可以告诉你啦。说来话长,而且内容一点都不有趣喔。」
「再怎么说,这都想太多了吧?无论多优秀的名侦探,事件没有发生时,也不可能采取行动啊。」
「后来怎么样了吗?不怎么样啊。」
说到这里,游马先停顿一下,与月夜四目相接。
「你说得很正确。只是,对被害者而言呢?」
「咦?」月夜抬起头。
「嗯,也对。虽然那不是想对别人说的事,或许必须先让我的华生知道。」
游马苦笑,月夜耸肩。
「事件……?」
月夜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对,是密室杀人。资产家夫妻在密室里死去,尸体手上抱着彼此被砍下的头颅。完全就是本格推理小说中会出现的事件。」
「所以你自己也想加入超人战队了吗?」
「对我而言,名侦探就是超人。永远会来拯救我的超人。」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名侦探。」
光靠自己,绝对无法厘清发生在这座馆邸中的密室杀人真相。想找出老田及圆香事件的凶手,将杀害神津岛的罪嫁祸到对方身上,终究不能不仰赖月夜的力量。这么一来,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月夜重拾自信,再次踏上解决事件的道路。
「不、也不是说不正常……」
「距今正好十年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事件。」
「能够逮捕犯罪者,不就很有意义了吗?」
月夜瞇起眼睛,很怀念似的说「对啊,没错」。
「名侦探碧月夜就此诞生。」
半开玩笑摊开双手的月夜令人看了心痛,游马不忍卒睹,别开视线。
「我说,碧小姐……」
「这……也没办法啊。就算不能预先防止犯罪,仍不改名侦探的事实,两者并不矛盾。」
「你说得没错,名侦探可能真的是制造矛盾的存在。既不能预先防范事件发生,还往往使被害范围扩大。可是,名侦探有个更大的特征。」
像是被这番话勾起好奇心,月夜身体微微前倾。
月夜五官端正的脸上绽放一抹笑容,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自虐。
「换句话说,只要你自己成为名侦探就好,是吗?」
「你被欺负了吗?」
月夜的语气读不出一丝情绪,深受这样的她震撼,游马只能无言倾听。
「这就太……」
「在这世界上,我是个比谁都需要『名侦探』的女人。虚构也好、现实也罢,我始终向往着遇见残酷又奇幻的事件,以及解决这些事件的名侦探。正因如此……」
「那就是——绝不放弃。」
「欺负……是啊,说得委婉一点,可能可以归类为『欺负』吧。但是,对年幼的我来说,那就是迫害。为了排除我这个存在而进行的迫害。」
「井上真伪《动作太快的侦探》里,就有能防范事件于未然的侦探登场喔。」
月夜伸展蜷曲的背。
「人类是很残酷的生物,会排除和自己不同的东西,就像一种本能。」
终于理解月夜想说什么,游马静静回答。
「我所知道的名侦探们,无论陷入何种苦境,绝对不会放弃搜查,天涯海角也要将凶手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终于揭开事件的真相。」
游马这么问,月夜用一个得意的笑容代替回答。
月夜表情扭曲,像在承受着什么痛楚。
「对被害者而言……」游马反刍月夜这句话。
「只有一名被害人的事件,和出现多名被害人的连续杀人事件,解决哪种事件的,更称得上是名侦探?」
「对遭到杀害的牺牲者而言,无论凶手被抓还是逍遥法外,都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吧?」
「我马上报了警,警察也立刻赶来。强行踹破上了锁、打不开的房门,进入房间,看到那恶梦般的光景,好几个警察都发出惊叫声。其中还有一个人当场呕吐了。案发现场的状况就是那么凄惨。」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另一件幸运的事是,我父亲是个重度推理迷。家中有几乎读不完的推理小说。」
口干舌燥,连声音都干裂分岔了。月夜缓缓点头。
「之后的我,开始追求与锻炼所有成为名侦探必备的技能。幸运的是,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实力迅速累积。只要听说哪里有警察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我就去解决。」
游马凝视月夜的眼睛,两人视线交缠。
「名侦探是可以这样一蹶不振的吗?」
这番剖白太过冲击,游马一时说不出话。月夜看着他,继续淡淡地叙述。「那天,早上爸妈没有来叫我起床,我就去敲了三楼父母卧室的门,但是没有反应。忽然觉得脚底踩到黏黏滑滑的东西,视线往下一看,拖鞋被红色液体沾湿了。从门缝间流出的红褐色液体。」
「太不正常了,是吗?」
「你父母……怎么了……?」
「我很失望。打从心底失望。也不能怪我那样吧。对我而言,世界本该是有名侦探存在的地方。这样的我,忽然被迫面对没有名侦探的事实。我的世界轰然一声破灭了。从脚底开始崩坍,感觉整个人像被抛向半空。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就像个空壳子,只是呼吸,摄取维持生命所需最低限度的饮食,排泄,入眠。正可说是行尸走肉。可是,就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某天,宛如天启一般,我察觉了。」
月夜没有回答,脸上浮现笑容。那虚无飘渺的笑,像个一碰就会破掉的玻璃艺术品。
「那时的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只是啊,让我辩解的话,我会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喔。现实太痛苦了,想从现实中别开视线,保持精神不损坏的话,只能活在幻想世界中。在受过严苛虐待的孩童身上,这是常见的防御反应。我坚信世界上有名侦探,幻想自己和他们一起挑战故事中的棘手难题,用这种方式保护自我。」
如海水退潮一般,表情从月夜脸上消失。感觉房间温度也突然跟着下降,游马绷紧身体。月夜舔舔嘴唇,平静地说:
游马含糊其辞,月夜摇头说「没关系」。
月夜仰望天花板,大吐一口气。
「无能阻止犯罪,不断徒增被害者,最后还得等凶手结束所有犯罪后,才能在众人面前洋洋得意揭露凶手。这样真的就行了吗?能在第一起事件发生时就看出真相,防止凶手继续犯罪,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吧?可是,实际上被认为『名侦探』的却是前者。这就是一直困扰我的矛盾之处。」
「啊,我好像让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样才沮丧,这个事实我也早就接受了。我所说的矛盾,是名侦探获得的评价与事件的规模。」
「没这回事。揪出凶手,给予惩罚。这一定能化解被害者心中的遗憾。」
月夜的身体用力一震。
现在也够奇怪了。游马内心如此嘀咕。
「不、没有。这些侦探都是调查外遇的专家,遇到刑事案件就派不上用场了。很遗憾,我期盼的超人不存在现实之中。事件始终没有解决,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活得好好的。」
「不、我也不是相信有灵魂……」
月夜视线在天花板附近游移。那双眼睛,大概正看向过去的记忆吧。
「警察检查过现场后,判断两人是在深夜睡着时,被锐利的刀刃刺入胸中杀害,死后砍下头颅。房门上了锁,唯一的钥匙在房内父亲的书桌上。窗户的月牙锁也是锁上的状态。」
「没关系,先不要争论这个了。人死之后是否会留下意念,是不是有天堂,这些议题虽然也很有趣,但不适合现在这个状况讨论。只是呢,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被害者想对名侦探说的或许不是『希望你惩罚凶手』,而是『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被杀之前预先阻止凶手』吧?」
「当我目睹巴小姐的命案现场时,真的好失望……打从心底失望。」
「这不就是……」
「不过,幸运的是,我家有很多资产,所以我可以逃回自己的房间,躲在这个让我安适的场所。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自己房间度过。」
「没有锁定嫌犯吗?」
「我的父母遭人杀害了。案发现场的状况宛如推理小说中的场景,充满无法解释的谜团。」
「坡、卢布朗、道尔、克莉丝蒂、昆恩、卡尔、乱步、鲇川、岛田、绫辻……从海外古典到日本新本格,我埋头读遍了父亲所有藏书。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拒绝的我来说,推理小说的世界就像个理想国度。眼前出现令人目眩神迷的谜团,接着是潇洒登场的名侦探,以精采的推理解开谜团。我一头栽进这些故事,深受吸引,渐渐分不清小说与现实世界的分界。福尔摩斯、杜邦、艾勒里、白罗、明智、金田一、御手洗。我开始毫不怀疑这些名侦探实际存在,无论多可怕的悲剧都能冷静解决。」
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该怎么做,她才会愿意再次以名侦探的身份挑战棘手事件呢?一番苦恼之后,游马缓缓开口。
「只要靠我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没有名侦探的世界就好。」
「我理所当然认为,名侦探会从某处现身,为我揪出残忍杀害父母的凶手。我真的这么确信。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等到名侦探。警方虽然设立了搜查总部,拼命展开搜索,却连凶手如何制造密室都查不出来,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游马反问:「事件的规模?」
「没关系的。如果碧小姐不想再当这起事件的名侦探,我们该做的,就只有等明天警察来而已。时间很多,包括拿来听不有趣话题的时间。」
「一定被警察讨厌了吧?」
「当然啊。」月夜爽朗地说。「好几次都被狠狠臭骂了一顿,说我妨碍搜查。也曾差点被警察逮捕。只是啊,无论受到多少阻碍,我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搜查,最后终于揭穿事件真相。这些事为我累积出口碑,警方也渐渐认同我的实力,遇到不可思议的事件时,还会走非正式管道寻求我的协助。到最后,不断有人找上门来,委托我协助调查。」
「……连续杀人事件吧。」
「被害者心中的遗憾啊……」月夜笑得有气无力。「没想到一条老弟也挺浪漫的嘛。你认为人死后还会留下灵魂吗?」
「因为没能拯救巴小姐,你认为自己没资格做一个名侦探,这样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如果现在受挫就把事件丢下不管,你只会离名侦探愈来愈远吧?」
「好像有几个可疑人物浮上台面。由于事业的关系,父亲好像在外面树敌不少。只是,无法锁定哪个是凶手。慢慢地,搜查总部解散,搜查规模缩小,事件变得像个走不出的迷宫。我也私人请了各式各样的侦探调查,因为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父亲与母亲并肩坐在床上,两人都死了。把彼此的头颅抱在腿上。」
因为她的理想实在过于崇高,才会无法原谅身为名侦探却救不了圆香的自己吧。一边这么想,游马一边拼命动脑思考。
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月夜无力地低下头。
「那是特殊案例呀。现实又不可能跟小说一样顺利,你没必要为这种事介意。」
月夜目光望向远方。
月夜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层阴霾落在月夜脸上。
「……后来呢?」
「一条老弟,你真的很温柔呢。只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将事件解决得多精采,唯有等待事件发生,名侦探才有大显身手的舞台。也就是说,名侦探其实是很被动又无力的存在。」
月夜满意地点头。
「其实我自己不是很确定,不过小时候的我,似乎是个很奇怪的小孩。跟周遭格格不入。」
月夜眨了几下眼睛,轻轻耸肩。
「不,我的故事没这么可爱。」
「不愧是你父亲。」
「没错,众多被害人接连遇害,死状凄惨的复杂诡异连续杀人事件。这正是名侦探大显身手的舞台。只要能解决这样的事件,名侦探获得的评价也会水涨船高。可是,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名侦探无能预先防止连续杀人事件的发生。」
在学校被同学霸凌,回家茧居房内吗?游马继续默默倾听。
游马轻声低喃。尽管神津岛的命案还无法断言是杀人事件,老田的命案现场不管怎么看都是谋杀。既然如此,身为名侦探,就应该尽快揪出真凶,防止继续有人被害才对。
游马睁大眼睛,月夜皱起眉头,像在强忍痛楚。
「……所以你才会对自己失望,所以这么沮丧吗?因为你没能防止凶手杀害巴小姐。」
感到自己走对了方向,游马的语气愈说愈热切。
「若是能在巴小姐牺牲前阻止凶手犯罪,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可是,事件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后悔,死者也无法生还。再怎么痛苦,现在你该做的都该是不轻易放弃,持续搜查,揭穿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真相,揪出凶手的真面目,并让他受到该有的报应。自称名侦探的你应该有义务这么做才对。要是拒绝了,你将不再是名侦探。这么做等于亲手放弃那些你不惜牺牲一切换来的东西。」
游马从沙发上起身,凑到月夜脸旁,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不要低着头。去做你该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态吧。」
「我该做的事……我真正的姿态……」
自从目击圆香命案现场后,一直昏暗混浊的月夜双眸,又逐渐闪现光芒了。
下一瞬间,月夜猛地站起来。
「谢谢你,一条老弟。受到的打击太大,让我不知道怎么了。你说得没错,无论陷入何种状况,我都必须尽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月夜伸出手。游马用力握住那只手。
「你是最棒的华生。好喽,就让我重新来过吧。对了,方便的话,可以为我冲杯咖啡吗?我想补充一点咖啡因,重新启动黯淡的脑细胞。」
「好的好的,没问题,名侦探小姐。」
要是一杯咖啡就能鼓舞她的干劲,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再说,自己也想喝杯浓苦的咖啡,为睡眠不足的脑袋扫去朦胧不清的思绪。游马横过房间,走向放了烧水壶的简易厨房,在两个杯子上套好滤纸,倒入房内备有的咖啡粉。
「因为目的是要补充咖啡因,冲浓一点比较好吧。」
绕着圈圈将水壶里的热水注入咖啡粉。芳醇的香气伴随蒸气飘起,刺激着鼻腔。这时,月夜突然大喊「什么人!」手上还拿着水壶,游马转过头去。
「怎么了?」
「刚才,门外有声音。有人在那里!」
月夜迅速跑向房门口,解除门锁,将门打开,视线快速上下检视螺旋阶梯。
「果然,我听到脚步声了。」
「真的吗!」
游马急忙跑过去,和月夜一起朝门外看。只是,视野范围内不见人影。
「偷听?到底会是谁?」
「你是说……曾被关在那间空牢房里的人吗?」
梦读的声音重现耳边。
有人把自己从这么陡斜的螺旋阶梯上推下去。可是,到底是谁?
月夜促狭微笑,看起来已完全恢复原本名侦探的姿态。
「我……」
月夜低头看手表。游马松了一口气。距离警察抵达——换句话说,距离找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了。幸好没有昏迷太久,浪费宝贵的时间。
「那还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蠢话。」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床边摆了一张反着放的椅子,月夜坐在上面,下巴搁在椅背上。
「叫我检查,是要检查什么。」
「你搞错了,我也会待在这里。」
刚才,楼梯间和瞭望室都确认过了,应该没有人才对啊。
游马想再次从床上起身,月夜轻轻推着他的胸口。撑起三十度的上半身,又被推回床上。光是这样,全身已疼痛不堪,忍不住低声哀号。
「现在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肯定没听错。刚才有人站在门外偷听,被我发现才逃跑的。」
「为什么,我会躺在床上……」
那家伙应该知道神津岛死在我手中吧。神津岛是他最憎恨的对象,这个猎物却被我横夺了。出于这股怨气,那家伙才会把我从楼梯上推下,试图杀了我泄恨。
在这座馆邸内的人,大家都知道月夜是个名侦探。而最想知道她究竟已经查明多少真相的人是谁?肯定是……
声音近在身边。游马惊讶地转头,再度来袭的疼痛,令五官皱成一团。
「没时间?为什么?」
花了几分钟检视完瞭望室,游马喃喃自语。搜遍了整间瞭望室,连个人影也没发现。不是月夜听错了,就是偷听的人往下逃了。无论如何,先回去跟月夜会合吧。
「你拖着这样的身体是想上哪去?暂时在这好好休息吧。」
「不,我不是没站稳。」
「为什么那家伙不干脆逃出馆邸呢?也可以打电话报警吧?」
塞满疑问的头脑逐渐模糊,思考一点一滴稀释,视野愈来愈黑。这时,再次听见了脚步声。
月夜竖起食指,像指针一样左右摇摆。
「总觉得听起来像诡辩……但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他要特地挑一群人聚集在馆邸时犯下连续杀人呢?再说,那家伙也没必要袭击一条老弟你啊?」
「是啊。我们原本以为那间牢房一开始就没关过人,可是,或许只有那个人打开牢房的锁逃脱,靠偷吃地下仓库的食物活了下来。」
游马这么问,月夜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说「That』s right!」
推我下楼的那家伙,是否要来补上致命一击了。
这样的话,偷听我们说话的人会是谁呢?这么想着,游马的脚步慢了下来。
着急地想着非逃不可,大脑连接身体的神经却像断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脚步声愈来愈近。
因为得在警察来之前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某个人。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总不能说出口,游马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
「不过,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从地牢中逃出来的人,或许真的有个我们还不知道的人潜伏在馆邸内某处。推你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这是可以考虑的可能性。在门外偷听,神出鬼没的人……是吗?终于搜集到这项情报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开始调查……」
「别心急,一条老弟。总之你先躺着休息。」
「这三天来,我们已经获得各式各样的情报。现在我打算将这些情报一一拆解,重新组合,做出合理的假设。这才是名侦探的推理。」
「我不知道。可是,和事件相关的可能性很高。一条老弟,你往上检查,我往下检查。」
进入瞭望室,冷得不由得环抱自己肩膀,游马迅速四处张望。视线范围内没有半个人影,但陈列神津岛收藏的空间死角很多,说不定对方躲在哪个角落。保持高度警戒,游马小心翼翼地在瞭望室内走动。
2
「有人?是谁?」
「不知道。发现时我已经摔下去了。」
正当游马脑中这么推理时,月夜低声说:「唔呣……」
「虽然很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吧?这么大一栋房子,平时只有三个人住。利用深夜时段潜入仓库偷取食物,应该不是无法办到的事。」
游马回到楼梯间。一边听着回荡于玻璃空间内的自己的脚步声,一边下楼。通过肆之室门前时,忽然有种既视感。想起来了,第一天晚上,神津岛事件后,回自己房间时也曾陷入被人尾随的错觉。
「我昏迷了多久?」
全身剧烈疼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大概脑震荡了吧,视野严重歪斜。
「可是,没时间了。」
用心理不正常来解释凶手为何犯下老田等人的命案是再好也不过了。这么一来,更方便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嫁祸给对方。游马敲着边鼓问月夜:「你觉得呢?」
「看吧,我才刚说完。」
下巴依然靠在椅背上,月夜表情变得凝重。
不、他就是有必要袭击我。即使游马内心这么想,嘴上只能回应「说的也是」。
肩膀、手臂、腰部、膝盖、臀部,接着是后脑。身体各部位陆续撞上阶梯,身体向下滚落,最后猛力撞上玻璃墙面,才终于停下来。
「话说回来,一条老弟,你要小心点啊。名侦探的搭档脚滑没站稳摔下楼梯,不得不退出搜查,这种情节就连近年来流行的幽默推理小说也很少出现好吗。你只受这点小伤算很幸运了,要知道这栋馆邸的楼梯很陡……」
游马想下床,全身上下却痛得像骨头散开似的,不由得发出呻吟。
「你不记得了啊?不过,头部撞击得那么用力,也难怪记不得。你从楼梯上跌下来,昏过去了。把你搬回这里可折腾了呢。失去意识的身体重得要命,我只好去请在娱乐室的九流间老师他们帮忙,四个人一起勉强把你搬上来。」
「一条老弟,我可是个名侦探。和只会靠磨平鞋底的方式搜集情报的警察不一样。」
听到脚步声了。自己明明停了下来,耳边却出现清晰的脚步声。是月夜上楼了吗?还是……
没有回头的选项。因为只要追上对方,说不定就能掌握凶手。
说完,月夜随即奔出房间,一脚跨两格阶梯,沿着螺旋阶梯往下冲。很快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玻璃墙壁的死角后方了。
真的有人在那边吗?该不会是月夜听错了吧。游马用力甩头,想把脑中不断涌现的疑问甩掉。
「这怎么行!让你一个人在馆邸内乱跑太危险了。」
「什么意思?」月夜讶异反问。
「还要调查哪里吗?该怎么做才能找出事件的真相?」
明明就听见脚步声了。恶灵鬼魂之类的哪有脚,从背后推我的一定是人类。看不见的人类……
「你要在这里把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摊开来吗?」
月夜是个名侦探,拥有一身搜查所需的特殊技能。既然这样的她都说外面有人了,听错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从加加见先生的态度看来,你身为名侦探的名声,似乎没有充分扩散到长野县警之间。等警察一来,一定会嫌你碍事,那就无法好好搜查了吧?可是,我认为这起事件少了你就无法解决。解决事件得花上一点时间,为了不让凶手逃逸,我们最好在警察抵达前找出真相。」
「跟你的原则无关吧,又不是小说,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啊。我也不认为推我的会是鬼魂或恶灵之类的存在,只是,说不定真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潜伏在这间屋子里。」
月夜泫然欲泣的脸大大出现在视野里,同时,游马的意识也终于坠入黑暗中。
月夜把手放在额头上,发出沉吟的声音。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你醒了啊。不过,最好先不要乱动,一条老弟。」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再者,从你遇袭那一刻起,『凶手已经结束犯案,不会再出现新的牺牲者』的前提也已经瓦解。没错,愈快找出真相愈好。那我们就快点着手调查吧。」
「我一路往上,连瞭望室内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看到任何人。还以为偷听的家伙下楼了,打算去找你会合,正想下楼时,被人从背后袭击。那简直就像……突然出现的鬼魂。」
「这里地处深山,大概是判断徒步逃离不易吧。即使打电话报警,神津岛先生既然是地方上的知名人士,就算有警察上门,他也可以轻易赶走。报警等于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反而更危险。」
陆续经过刻有「参」、「贰」、「壹」的门前。然而,视野始终捕捉不到人影。继续往上,终于来到瞭望室前。游马用肆之钥解除门锁,渗着汗水的手掌握住门把,将沉重的门打开。
难不成,第一天晚上被尾随的感觉其实不是错觉?肉眼看不见的恶灵在这座馆邸徘徊,从背后推了我吗?
「听起来很牵强。可是,若你的假设正确,那个人等于在地牢里活了一年。眼睁睁看着其他被害者的尸体逐渐腐败,这心理状态可真异于常人哪。」
双手压着游马的肩膀,月夜让他先躺下。语气虽然温和,动作却是不由分说的强硬。
「……没有人哪。」
跟不上状况的游马,无奈地按照月夜指示离开房间,快步上楼。脚步声在玻璃空间中回响,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月夜的,又或者是那个站在门外偷听的人。
「咦?」游马愣住了。
「或许正因为心理状态异于常人,才会做出那些脱离常轨的犯罪行为。」
「这么一来,事情将变得完全不同。就状况而言,那个在门外偷听的人推你的可能性很高……一条老弟,你往楼上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人吗?」
「首先从哪开始好?」
「怎么了?一条老弟!你没事吧?你振作点!」
若是如此,就不该抱着轻率的态度随便追过去。对方可能是已虐杀了两个人的凶手。绝对不可大意,得小心谨慎前进才行。
「别介意啦,搭档就是要互相帮忙啊。刚才你不也激励了沮丧的我吗。这么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杀害老田先生他们的凶手……」
到此为止了吗……正当黑暗笼罩游马因绝望而放弃的心,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从牢房内遗体皆化为白骨的情形看来,那座地牢已被放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难道这段期间,神津岛先生他们都没发现屋子里有个人一直偷偷活在黑暗中吗?」
游马反复深呼吸,抱持全身警戒的状态,缓缓下楼。
游马一边乖乖躺下,一边这么说。月夜眨了几下眼睛。
脑中闪过铁栏杆门敞开的那间地牢。那里曾经关过谁吗?那家伙没有饿死,逃出了牢狱,现在也潜伏在这座馆邸中吗?
——这座馆邸中有不好的东西附着!
「嗯?十五分钟左右吧。」
撑起上半身的瞬间,侧脑闪过一阵被重物敲击般的疼痛。低声呻吟着,用手去摸疼痛的部位,肿了一个大包。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当时的事呢?在疑惑之中停下脚步,顿时,游马睁大双眼。
睁开莫名沉重的眼皮,天花板映入眼帘。是已经看惯了的肆之室的天花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假思索朝空中伸手,只扑了个空。眼前天旋地转,接着是侧脑受到猛烈撞击的感觉。咬紧牙根保持清醒的意识,游马蜷起身体,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鬼魂?别说这种奇怪的话。最近本格推理界虽然流行起特殊设定的内容,可是这种时候,一开始就要先讲清楚才符合规定。等事件发生才突然亮出特殊设定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这是邪门歪道,违反我的原则。」
正打算回头的那一刹那,背后被人轻轻一推。身体前倾,感觉像是非常缓慢的慢动作。
「再说,我怎么能把你这个伤患独自留在房内呢?说不定凶手会来收拾你啊。」
「别吓唬我。」
游马发出轻笑,光是这样,腹部又是一阵疼痛。
「我不是吓唬你。既然不知道你为何会被人从楼上推落,就不能松懈戒备。总之,你放心休息吧,这里我会好好守着。还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想吃什么?还是喝水?照顾搜查时受伤的搭档,这点事我很乐意做的,别客气尽管说。要我回房拿止痛药吗?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我带了各种药来。」
月夜拍拍穿着西装的胸脯。
「药我这里有,没问题。我可是以神津岛先生专属医生的身份来这里的耶。」
「不不不,我那里说不定有你没有的药喔。像是治疗阳痿的——」
「你带那种药干嘛!」
游马不假思索大声吐槽,胸口又是一阵痛,忍不住低声呻吟。
「我不是说了吗,要假设各种可能遇到的状况啊。所以呢?你有没有需要什么?」
「这样的话,请给我一杯水吧,我好渴。」
「收到。」
月夜走向房内的简易厨房,装回一杯矿泉水。
「上半身坐得起来吗?慢慢喝喔。」
支撑游马坐起来,月夜将杯子交到他手中。游马一口气喝干,冰凉的水沁入因疲劳与紧张而干涸的身体。
月夜将手放在躺下的游马额头上,掌心触感冰凉,很是舒服。游马静静闭上眼睛,这三天来如同铁链一般缠绕在身上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失了。
香甜的睡魔来袭,游马完全无法抵抗,就这样进入梦乡。
「好好休息,一条老弟。做个好梦。」
月夜温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3
微弱的流水声。
对了,自己被人从楼梯上推落,之后睡了一觉。
「你透过休息消除了疲劳,我则抓紧时间进行了推理。换句话说,这半天的时间再有意义不过了。好喽,我的华生老弟。接下来就让我们做最后一场现场查验吧。」
「当然啊!洗完澡还穿脏衣服就无法提神醒脑了吧。我先回伍之室换过衣服才来的。」
「哎呀,久等了、久等了。洗完澡好清爽。」
「……什么意思?」
「巴小姐的遗体就是在上了锁的密室内被发现的喔。即使锁门也未必安全,你难道忘了吗?自己被人从楼上推落的事!」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凶手了吧?」
「情况这么紧急,还浪费掉将近半天的时间……」
「这是我的制服啊。因为崇拜名侦探,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穿男装,在学妹之间可是很受欢迎的,每天都收到情书呢。羡慕吧?一条老弟。」
「就算这样,也可以凭常识判断吧?睡个两三小时就可以叫醒我了啊。」
口干舌燥,声音也因而嘶哑。游马伸出手,拉开床边的窗帘。巨大的玻璃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像是想拂去沉闷的气氛,九流间刻意开朗地摊开双手。
月夜走向化妆台。她折好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就放在那里。
月夜靠近酒泉,轻轻摇晃他的身体。酒泉呻吟着拍掉月夜的手。
……小河?微睁开眼,游马撑起身体。同时,一阵闷痛窜过背部与腰部,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在名侦探身上寻求常识,你这才叫做没常识。再说,你睡得实在太香甜了,居然还打呼,我都不好意思叫醒你了啊。睡脸相当可爱唷,一条老弟。」
「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我只是要去上厕所。」
竟然睡了将近半天的时间?警察来之前的宝贵时间,就这样浪费掉了?焦躁使全身汗腺喷出冷汗。
「对啦,我理解了。只是……」游马露出犀利的目光。「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害我睡到这个时间?天都黑了。」
「喔喔,什么嘛,是你们啊。」九流间松了一口气。「一条医生,伤势还好吗?我看你摔了好大一跤。」
「喔喔,一条老弟,你醒啦?」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左京低头看着酒泉。「巴小姐身亡的事,似乎带给他很大的打击。哭了一阵之后,就是不停喝红酒,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呢?」
「听诊器?有是有,怎么了吗?」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女人。洗澡时间比男人长,很多地方要保养啊。」
「重要的事?」
「让我去一下盥洗室。」
重新穿上男装西装的月夜,抬头挺胸这么说。
「为什么要保险箱钥匙?」
留着一头短发,连吹风机都不用的人,跟人谈什么保养啊?游马撇了撇嘴。
游马跳下床,全身都在痛,但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那不是更应该在自己房间好好入浴吗?」
「让您担心了。虽然还有点痛,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月夜挥挥手,游马板着脸走进盥洗室,从里面上锁。
「您的提议真的非常吸引人,真的真的非常可惜,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得去做,没办法参加。」
「喂,一条老弟,还没好?难不成你在大便吗?」
「对,请老师把保险箱钥匙给我。」
因疼痛而清醒的游马环顾周遭。遮光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只有间接照明的淡淡灯光。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好睡,月夜贴心关掉了大灯吧。
侧耳倾听,一边寻找声音的源头,游马一边往盥洗室移动。耳朵贴在门上,水声无疑来自其中。有人在淋浴?
「怎样的假设?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在密室中杀了人的?」
「冷静点,假设充其量只是『假定』的预设。这种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东西,就算是我的搭档,也不能说给你听。等得到明确的证据之后,我才会公布。」
「跟你开玩笑的啦,别这么生气嘛。好了,快去快回喔。」
「跟我来就知道了。啊、对了,一条老弟,你有带听诊器来吗?」
隔着门听见月夜的声音,游马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得差点腿软。
游马抬起头,月夜抿嘴一笑。
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盥洗室门打开,身穿衬衫与长裤的月夜一边用浴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来。出浴的名侦探散发一股女人味,教人不禁有点心猿意马。
游马吐出沉积肺部深处的空气,离开盥洗室。
什么说明都没有,月夜迳自走向门口。游马着急地说:「请等一下」。
「什么为什么?你又没说要几点叫你起来。」
「那要怎样才能得到你所谓的明确证据?」
「盥洗室?我才刚洗完澡你就要进去?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吗?」
门内再度传来淋浴声。游马大叹一口气,离开门边。
游马从沙发上起身,月夜露出捉弄人的微笑。
月夜已经完全复活,又是那个积极的名侦探了。接下来,她随时都有可能指出真凶。到时候,自己得立刻把这药盒塞到真凶身上。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随身携带才行。
被月夜在言语上吃了豆腐,游马头都痛了起来。
大概真的非常想跟九流间畅谈扑克牌推理吧,月夜的语气很沉痛。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淋浴啊。昨晚忘了洗澡,只顾着埋头推理,觉得身体好黏腻。而且,你在睡觉的时候我用脑过度,筋疲力尽了,想说冲个热水澡,应该能让脑袋清醒一下。喂,你别偷窥喔。我可不希望宝贵的友情就这样破坏。」
穿上鞋子,想离开房间寻找月夜。正打开门锁,抓住门把时,忽然察觉耳边一直有水声。
「我睡了多久……」
思考为之暂停。急忙确认手表,显示时间已过九点。
「倒是你们两位怎么了呢?决定放弃关在房间,来跟我们一起撑到明天早上了吗?欢迎加入喔。」
「别卖关子了,现在是装傻的时候吗?」
站在西式马桶前小完便后,游马拉起裤拉链,小心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轻轻掀开水箱盖。咖啡色药盒仍漂浮在水箱中。抓起药盒,把水沥干,塞进外套口袋。
「那么,你是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再来这间房间淋浴吗?为什么不干脆在伍之室淋浴就好?」
九流间瞪大眼睛。
九点?外面这么暗,所以是晚上九点?
「那就太好了。」
「欸?痛是还会痛,但躺着休息过后,应该没问题了。」
「如果只是回伍之室换衣服,顶多两三分钟就回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凶手应该不至于杀得了你。可是,洗个澡最少要花三十分钟。这段时间,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在房内睡觉?」
「用得上听诊器?」
「怎么这么说呢,我哪有装傻。一个已有相当程度确信的假设,已经收在我的精神迷宫之中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在这间房间淋浴是最适当的选择。」
月夜走向点头的九流间,望向躺在沙发上的酒泉,四周有好几个空红酒瓶。
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领带,月夜以熟练的动作系上。接着,俐落地穿上外套。
「你把那个带着,等会用得上。」
这么说来,自己就是听到水声才醒来的。那声音到底从何处传来?
「可是,这跟原本的是同一套衣服耶?」
游马皱眉反问,月夜只催促着说「别问那么多了,动作快」。无奈之余,只好从手提包里拿出平日爱用的听诊器。
「马上出去!」
深吸一口气,游马大喊:「碧小姐!」淋浴声立刻停止。
「……欸?」
「对了,那边有扑克牌桌,不如大家一边打牌,一边聊和扑克牌相关的推理话题吧?首先会想到的,应该是鲇川哲也的《黑桃A的血咒》吧。再来,法月纶太郎的《寻找老K》也不可不提。其他像是《十一张扑克牌》、《扑克牌杀人事件》也——」
「这样就准备好了。」
「当然是靠查验现场啊。」
「酒泉先生情况怎么样?」
游马被堵得哑口无言,月夜继续说:
为什么她不叫自己起来?想找她抱怨两句,游马搜寻起名侦探的身影。然而,到处都没看见她。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浪费?」月夜耸耸肩。「你在说什么啊,这段时间再有意义不过了。」
「碧小姐!」
「万一我在洗澡的时候,你被人杀了怎么办?」
「要去哪里?」
难道月夜丢下熟睡的自己,单独跑去搜索馆邸内其他地方了吗?然后,被凶手袭击……
锁上肆之室的房门,两人沿阶梯下楼。抵达一楼后,月夜毫不犹豫走向娱乐室。打开门进去,坐在沙发上的九流间和左京猛地转头,饱含警戒的视线朝两人投射。
游马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月夜露出不悦的神情。
「衣服也是干净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睡觉这段时间,我利用目前搜集来的情报进行了推理。你在梦中徘徊时,我灰色的脑细胞不断运作,持续挑战着这『杀人玻璃塔』之谜喔。」
「怎么可能忘记。」
「你在盥洗室做什么?」
「把门锁起来不就……」
「一条老弟真的很绅士呢。有你这么好的搭档,我很幸福喔。马上就出去了,你等一下。」
「一条老弟,你目前伤势如何?身体动得了吗?」
听到她悠哉的回答,游马火大地说:「谁要偷窥啊!」
「因为需要万用钥匙。」
月夜二话不说,回答了九流间的问题。
「可是,保险箱已经被加加见刑警锁上密码锁了。只靠我和一条医生手上的钥匙还是打不开吧。」
「这个不用担心。身为一个名侦探的我,早已习得破解保险箱锁的技术。」
破解保险箱锁,这不是侦探该习得的技术吧,又不是强盗。游马内心如此吐槽。
「不、这……追根究底,你为什么需要万用钥匙呢?」
「为了查验现场。查明这起事件的真相,才能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为此,我需要仔细检查已牺牲的三人遗体,还有各自的命案现场。」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可以!」左京倏地起身。
「为什么呢?」月夜歪着头问。
「废话,为了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才会把万用钥匙放进那里面的啊。现在拿出来的话,就无法确保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安全了。」
「既然知道拿出万用钥匙的人是我,如果今晚有谁在房间里被杀,第一个被怀疑的一定会是我。如果我真的是凶手,哪会笨到在这种状况下犯案呢?」
「这种事谁能保证,说不定你的目的是杀掉所有人。」
「那样的话,我又何必特地来拜托九流间老师?只要把你们都杀掉,就能拿到钥匙了啊。」
听到这惊悚的发言,左京表情扭曲。
「无论如何,我反对。虽然你说要查明事件真相才能确保我们的安全,我认为没这必要。因为明天警察就会来救出我们了。」
「在那之前,凶手未必会按兵不动吧?」
「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动机,不是为地下室人体实验的牺牲者复仇吗?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再有人被杀了才对。毕竟与实验牵扯上关系的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我必须说,很遗憾的是,现在无法这么断定了。说不定,还会出现新的杀人事件。」
「咦……?」月夜不祥的预言,令左京全身紧绷。
「两位应该以为一条老弟是自己没站稳摔下楼梯的吧?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是,其实有人推了他。」
「对……是真的。」
「这不是污垢,是皮肤本身的颜色。看起来像受伤留下的痕迹……」
「可、可是,酒泉这副德性,要是真有人来袭,我们能不能击退对方都是个问题……」
「你们在这里等就好。有两个大男人,凶手不会来攻击你们吧。」
月夜毫不犹豫,走向老田遗体横躺的床边。
游马这么一问,月夜就扬起一边嘴角,用手抓住保险箱门上的把手。把刚才一动也不动的把手用力往下压,保险箱门打开了。
基于医生的习惯,游马伸手去摸老田的脖子。当然,已经摸不到颈动脉的脉搏了。留在指尖上的,只有宛如冰冻橡胶的触感。这是生命之火已经熄灭的身体特征之一。
九流间环抱自己的肩膀说。
九流间指着嵌在一旁墙上的火灾警报器按钮。
「啊,为了不让遗体腐烂,加加见先生把窗户全打开了吧。或者是昨天火灾警报器响的时候开的?」
月夜说完后,深深吸一口气。
月夜扶着下巴这么沉吟,站在门口附近的九流间说:
「可是……酒泉也有可能是凶手……」左京指着醉醺醺的酒泉。
「是啊,应该没错。」游马点头。
左京瞠目结舌,九流间激动得往前探身问:「真的吗?」
月夜一边拉拢西装衣襟,一边走进房间。正如她所说,拾之室整面玻璃窗的上半部,全部向外敞开了四十五度。低于零度的气温下,吐出的气息都变成白色。
「不只九流间老师,女人也有可能。例如我、梦读小姐或巴小姐。」
月夜握住九流间递出的保险箱钥匙。但是,九流间依然抓着钥匙不放手。
「呜哇,好冷!」
月夜依然没有一点踌躇,掀开礼服的裙子。看到苍白的大腿上无数交叠的刀痕,切口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组织,游马抿紧了嘴巴。
「客套话就别说了。怎么样?你要如何推翻这个假设?」
盖回上衣,月夜把脸凑近圆香胸口。
月夜掀开老田染血的衬衫,动作一点也不迟疑。
「并排且间隔这么近的两个烧烫伤痕,这画面我不陌生。是电击棒造成的痕迹。」
离开娱乐室的三人,来到地下仓库的保险箱前。月夜跪在地上,用游马和九流间给她的钥匙插入锁孔,双手同时转动钥匙。隐约能听见发出解锁的金属声。
「外墙果然没有任何痕迹。从地上不见脚印这点,也可判断凶手不可能从这扇窗逃离。」
游马喃喃低语。因为太冷而不停搓手的九流间走过来。
「会不会是烧烫伤呢?」
非得去看神津岛的尸体不可了。游马心想,绝对不能被他们两人察觉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吐出细长的一口气,死命按捺加速的心跳。
月夜先抓住把手试着拉拉看。然而,把手纹风不动。
「非常感谢您,九流间老师。」
「密码锁锁得很牢呢。好吧,一条老弟,请把你的听诊器借给我。」
「一定很痛吧。就算是为了问出地牢的所在,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老田先生遭杀害时,巴小姐还活着喔。凶手行凶后,被另一个凶手杀害,这种陷阱在推理小说中并不罕见,比方说……」
「如果不拐弯抹角的话,确实有这可能。但是,只为了这个原因特地穿上婚纱,未免太麻烦了吧。想为尸体换衣服,可是得费好一番工夫的喔。把餐厅里杨树上的棉絮都摘下来再撒在尸体周围,虽然没有换礼服这么麻烦,但也不轻松。如果只是为了暗示复仇,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这样就行了。这间房间不是命案现场,只要调查遗体就够了。」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把这房间制造成密室的啊。」
游马略带犹豫地点头。「怎么会这样……」左京发出绝望的呐喊,双手捂住脸。
「你的目的也可能只是要湮灭证据。杀死那三人虽然完成了复仇,却察觉自己在案发现场留下重要的证据。但是,案发现场的壹之室和陆之室都锁起来了,没办法进去。正因如此,你才必须在警方赶到前进入现场,湮灭证据。」
说着,月夜拿手帕擦掉沾在手上的血。
的确,非在明天傍晚前查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不可。现在不是替警方搜查流程顾虑太多的时候。重新振作起精神,游马低头查看老田遗体。
「巴小姐?」游马皱起眉头。「可是,巴小姐也是被害……」
月夜伸出食指,轻轻抚摸那两个黑点。
4
「不、推翻假设太难了。但是,我有办法让自己不继续受这个说法质疑。以老师的实力,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一条老弟,过来这边。我想听听你身为医师的意见。」
「请等一下,九流间老师。那我们怎么办?」左京问。
放在敞开窗边的床上,穿着古典结婚礼服的圆香双眼大睁,盯着天花板。
「力量不大的人……」
打开拾之室的瞬间,门缝里吹出的冷风,令月夜发出惊呼。游马也忍不住蜷缩身体。
肋骨浮出的胸部,可以确定有几个大的穿刺伤。
「意思就是说,连像我这种老头子都有可能行凶对吧?」
「就是我了吧。」九流间叹着气,放开钥匙。「没办法,让我跟你们去吧。能就近观摩名侦探办案也是一种学习,或许能成为宝贵的经验。」
「啊、这样不容易判断吧?」
察觉名侦探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游马先发制人。月夜不满地鼓起脸颊。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了。」
月夜一边自言自语,像在整理自己的想法,一边朝敞开的窗户走去。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玻璃尖塔的外墙。
「只要有人跟你们一起去搜查,监视你有没有湮灭证据就行了。」
「这话怎么说呢?」
「幸运的是,一条老弟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可是,万一当时撞到要害,现在他就算死了也不奇怪。换句话说,这座馆邸中,还潜伏着对幸存者抱持加害念头的凶手。只要不揪出这个凶手,就无法确保我们的安全。」
「可是……这……」
「嗯……礼服上没有洞。我猜,应该是先严刑拷打,接着将她刺杀,最后才穿上这套结婚礼服。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呢?」
「喂、喂,弄乱遗体的服装不好吧……」
「推理小说的话题之后再说吧,这样下去会冻死的。这间房间还有哪里要调查吗?」
「警报一响,所有人都会集合过来。那么碧小姐,我们走吧。」
没有回答游马的疑问,月夜沉默几秒后走向门口,「去最后一个房间吧」。离开陆之室,一行人跟刚才一样,先等身体回温后,才使用万用钥匙把第一起事件现场壹之室的房门打开。
无视畏畏缩缩的左京,九流间毅然起身,从和服衣襟中掏出钥匙圈,取下上面的一把小钥匙。
月夜摇摇头,把裙子放回去,又掀起上半身的衣摆。写在束腰上的「去杀了中村青司」血书也因为渗出了大量血液,变得模糊难辨。
游马弯下腰,把脸凑近尸体,凝视月夜手指着的地方。的确,上面有两个污垢般的小黑点。用手指去摩擦,黑点却擦不掉。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游马开始心急时,月夜忽然将听诊器拿走,呼出一大口气。
「对,用电击棒前端两根电极压在对方身上,通电使对方失去反抗能力。隔着衣服电击多半不会留下痕迹,但若电极直接接触对方皮肤,常会产生烧烫伤,就像这样。」
「你在说什么啊,一条老弟。从餐厅把遗体搬过来时,服装就已经弄乱了,现在根本无须在意这点。更何况,我比警察更有解决事件的能力,完全不用顾虑保持案发现场状况的问题。」
把刻有「零」字的钥匙举在脸颊旁,月夜得意地眨了眨眼。
「胸口被插了一刀。应该是供出地牢所在后,凶手认为她失去价值,就下手杀害了吧。这应该是致命伤没错?」
「一条老弟,这个呢?」月夜指着老田的脖子。「这里看起来沾到某些污垢。」
「电击棒?」游马不禁大声反问。
月夜露出开心的模样。对她而言,这方面的讨论似乎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到时候,你只要按下那边的按钮就好。」
「老田先生是在受电击棒攻击,无力反抗的状态下遭刺杀的吗?」
游马等人走出拾之室,把门锁上,等待身体回暖后,再进入陆之室。和拾之室一样,游马与月夜一起走进室温不到零度的房间。
「原来如此,很精采的假设。不愧是九流间老师。」
「正因如此,必须由我这个名侦探来解决事件。请把保险箱的钥匙给我吧。」
「记得没错的话,死在地牢那位名叫摩周真珠的女孩,失踪前好像快结婚了?或许凶手是想借此表示为无法穿上婚纱的她复仇?老田先生命案现场掉落的杨树棉絮,也可能是用来隐喻女孩在雪山遇难的事。」
「应该可以这么认为。使用这种方式,凶手就能将刺杀对象的抵抗能力降到最低。这么一来,即使是力量不大的人,也有可能行凶。」
「胸部这些穿刺伤,应该就是致命伤了吧。从位置来看,凶器贯穿了心脏。我猜,他是当场死亡的。」
一如月夜所说,圆香胸口也和老田一样,有着大大的穿刺刀伤。
几分钟后,游马问:「打得开吗?」月夜在唇边竖起食指,瞪了他一眼。游马缩缩脖子,双手捂住嘴巴。整个空间里,只有月夜转动密码锁时的喀喀声。游马与九流间无所事事,也只能持续等待。
「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如果我是凶手……」
「没问题,我想确认的东西不是那么多。」
「碧小姐,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只是,依然缺乏确切的证明,证实你不是凶手。」
游马拿出听诊器,月夜将耳窦部分塞入耳朵,一手拿着听头,压在保险箱门上,另一手缓缓转动密码锁。
「烧烫伤……有可能。为什么这么说?」
「只需要杀死我和左京老弟,抢走钥匙就好?可是,若你的目的不是杀光所有人,那又得另当别论了吧。」
今天早上发现尸体时,礼服只有胸口部位少许渗血,现在不只胸部,连裙子都染上发黑的血液。
丢下眼看就快哭出来的左京,九流间朝出口走去。月夜像个居酒屋店员似的,高声大喊:「马上来!」
「这不用担心。」月夜语气强硬地说。「在只有两人独处的状况下,若有一方被杀,活下来的就会被当成凶手。就算酒泉真是凶手,他也不会杀你的。当然,反过来说,若左京先生你是凶手也一样。所以,我才能放心把酒泉放在这里。」
月夜招招手,游马发着抖走向床边,低头看老田的遗体。沾染发黑血液的衬衫上,开着几个看似刀子刺穿时产生的洞。床单上也被遗体流出的大量血液染出了污渍。
「可别小看名侦探喔,一条老弟。」
月夜说得挑衅,九流间的表情难看了起来。
「还是不行吗?」
加加见不可能允许月夜擅自调查。酒泉醉倒了。胆怯的左京和梦读想也知道不敢去案发现场。这么一来……游马望向老作家的侧脸。
「污垢……?」
「正是如此。而从现状看来,能办到这件事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门打了开。和其他房间不同,壹之室设计成窗户无法打开的构造。然而,大概因为四面都是玻璃落地窗,暖气又被关掉了,现在这里和刚才那两间房间的温度几无差异,从门缝里窜出一股冷风。
镇定一点。冷静啊。游马使劲稳住丹田,嘴里却发出错愕的声音。「……咦?」
思考变成一片空白。不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什么,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神津岛仰躺在桃花心木制的书桌前。尸体胸口深深插着一把粗制滥造的刀子。
「这到底是……」
身旁的九流间也说不出话了。游马摇晃着身体,像被吸入般走进壹之室,靠近神津岛的遗体。
呼吸紊乱,低头望向神津岛,感觉像被扯进一个更混乱的无底沼泽。神津岛的遗体上放着一张A4纸,那把刀贯穿了这张纸,将其固定在尸身上。

「这是、什么……」
连声音也变得嘶哑低沉。纸上写着几十个像火柴棒人的英文字母。视野一阵扭曲,陷入火柴棒人在纸上跳起舞来的错觉。
「又是血书暗号。不过,比起文字,这次的更像图案。话说回来,总觉得在哪看过这暗号呢。」
月夜用试探的眼光斜瞥了游马一眼。
「……是《小舞人探案》。」
游马轻声这么一说,月夜就高喊:「不愧是一条老弟!」
《小舞人探案》是一篇短篇小说,收录于一九○五年发行的《福尔摩斯归来记》。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这个作品中,挑战了宛如孩童涂鸦般的火柴棒人暗号。固定在神津岛胸口那张纸上的图案,就和那暗号非常相似。
「只是,《小舞人探案》里出现的火柴棒人图案种类很多,这里的图案似乎没那么多种。」
月夜用手撑着下巴嘀咕。
「别管什么暗号了!先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神津岛先生身上会插着一把刀?他应该死于毒杀的不是吗?」
「正如你所见,有人在尸体上插了一把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更何况,这房间原本不是上了锁吗?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还有这些暗号又是怎么回事?」
「碧小姐,岔题了!」
「一条老弟,太棒了。这是最棒的诡计。很少人能完成这么美妙的犯罪喔,我打从内心感谢自己有幸参与这个事件。」
「这是当然的呀。能够解决如此美丽又哀伤事件的线索,我已经全部找出来了。根据这些线索导出的真相来看,凶手的真面目只有一个。」
「这把刀也是神津岛收藏的一部分呢。是电影《锋回路转》里使用过的道具。不管怎么说,那部电影里最有魅力的莫过于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名侦探了。真没想到有幸能看到007饰演的名侦探,我还忍不住买了Blu-ray……」
睁开眼,月夜呵着白烟走向门口,开始检查起呆若木鸡的九流间身旁那扇门。
「一条老弟,你来看。」
「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心想现在不要打扰她比较好,便站在一旁守候。这时,月夜嘴角默默上扬,最后更睁大了双眼。
月夜甩了甩头,蹲下来检视神津岛的遗体。游马无可奈何,也只好掏出智慧型手机,站在月夜背后,按照她的指示拍下暗号的照片,再为半张开嘴的神津岛验尸。抬起他的手,关节僵硬,有点推不动。刀插在胸部正中央,刀刃完全没入体内,只露出刀柄。看来刀尖肯定贯穿了心脏。
「别那么激动,我也很惊讶啊。给我一点时间想想,你先趁这段时间拍下暗号的照片吧。我打算之后冷静一点再来思考。验尸也拜托你了。」
装模作样地撩起头发,月夜的声音像在歌唱:
闭上眼睛,月夜轻声叨絮。
月夜招了招手,游马走过去,望向月夜手指的地板。钥匙底下的黑色地毯上,看得见微量白色灰尘般的东西。
游马战战兢兢地问,月夜张开双臂,头向后仰。
月夜双手用力抓住被她诡异行径吓住的游马肩膀。
「这是什么?」
「别催啊。现在,我正在推敲是否能与我之前的假设融合。」
月夜突然踩着芭蕾舞者般的轻快脚步,回到游马身边。
月夜抓抓鼻头,陷入思索。
月夜靠近掉在地毯上的壹之钥,伸出手指捻起来。此时,月夜睁大双眼。
尸体大致上检验过一遍后,游马听着月夜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太有趣,太有趣了!」
「你知道什么了吗?」
「如果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接下来就是要进入『那个』的时候了。难得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让我做出宣言吧。」
「还是找不到强行开门的痕迹,也没有使用过丝线等物理诡计的痕迹。这样的话……」
月夜朗声说完,凝视游马的眼睛,露出少女般促狭的微笑。
游马狠狠地指摘,月夜才露出惊觉的表情。
「……为什么一定要在遗体上刺一刀呢?……表示恨意有这么深吗?……光靠毒杀还不满足?……还是,希望别人注意到这个暗号?……可是,事到如今有什么留下暗号的必要?追根究底,是怎么侵入这间上了锁的房间……」
「我要向读者挑战。导出《杀人玻璃塔》真相所需的资讯已全数提供。凶手是谁,又是如何完成不可思议的犯罪,希望各位务必解开这个谜团。这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祝各位好运,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游马这么问,月夜只是无言掏出智慧型手机,拍完地板附近的影片后,又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啊、抱歉抱歉。幸好没有流太多血。要是大量出血,说不定就无法读取暗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