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玻璃塔杀人事件》 · 知念实希人 · 7.6万 字
1
男人倒在地上。有着一头狮子鬃毛般的白发与白胡的男人。
一旁,损坏的玻璃塔模型也倾倒在地。
「神津岛……先生……?」自己口中泄出沙哑的声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会独自站在这间有着神津岛遗体的壹之室内呢?
得离开这里才行。尽管这么想,大脑连结身体的神经像是断了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够转动,游马视线往下一看,不禁发出微弱的哀号。
自己的身体硬化,仿佛化作一尊全身散发光泽的焦糖色玻璃雕像。
「你……竟敢……」
听见这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视线重回前方,游马再度发出哀号。
躺在模型旁的神津岛睁大双眼,眼白混浊的双眸狠狠盯着游马。
「你竟敢……杀了我……」
神津岛抬起发青的脸,朝这边慢慢爬来。一边移动,脸上和手上的腐肉一边掉落,骨头从发黑模糊的血肉之间外露。
「没办法啊!谁叫你妨碍新药核发!谁叫你夺走ALS患者的希望!」
发自喉咙的呐喊,没能制止神津岛的动作。他继续爬过来,身上的肉不停掉落,眼看就要露出白骨。
「你也……给我……下地狱吧……」
眼珠滚落,神津岛仍用空洞的眼窝睥睨游马。肉几乎都掉光了的手触碰游马的身体。
「住手——!」
游马大叫,身体倾斜,倒在地板上应声碎裂。粉碎的玻璃身体,在间接照明的不规则折射下散发七彩光芒。
「呜哇啊啊啊——!」
尖叫声撼动鼓膜。立刻察觉这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猛地弹起上半身,游马急忙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古董家具环绕的宽敞房间,自己正坐在窗边的床上。
「能想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使用毒药这种凶器,即使凶手不在场也能杀人。换句话说,只要事前在神津岛先生可能放入口中的东西里下毒即可。杀害的当下,凶手本人未必需要在房间里。另一种方法,是先让被害人服下有时间落差的毒物,等被害人进入房间,将门上锁后,药效才会开始发挥。只是,这次使用的毒药是河豚毒素,在晚餐里下毒的可能性就变低了。因为从晚餐结束,到神津岛先生打电话求助,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河豚毒素是发作速度较快的毒药,时间上说不通。」
月夜单薄的嘴唇,浮现一抹妖媚的笑。
月夜做出搓揉双手的动作。
「不是的。」月夜举起手挥了挥。「不是按照顺序,只是认为必须先问问一条医生。」
「你打算按照顺序一个一个造访众人房间,搜集情报吗?」
「你知道有谁可能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可是,神津岛先生不是『正常的学者』。」月夜扬起嘴角。
名侦探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男用西装,开朗地寒暄。
顿了一顿,月夜低声继续:
不对。神津岛要宣布的大事,是他找到知名作家的遗着。我并不是为了阻止神津岛宣布这件事才杀他的。游马内心如此嘀咕。然而,尽管搞错了大前提,名侦探的推理依然十分接近真相,不免令游马慌张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游马硬生生咽下喉头的唾液。
露出陶醉的眼神,月夜凝视天花板。
游马喃喃低语。月夜举起双手挥着说「没有、没有」,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换句话说,只要神津岛先生一死,药厂就可以不用继续支付专利使用费,药的价格也能调低,让更多的患者受惠。原来如此……难怪会说有杀人动机的人太多了。就算现在这间馆邸内的人中,有谁怨恨神津岛先生也不奇怪。」
「你居然考虑了这么多。」
「今天天气很好,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谈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是啊,我本来就起得早。更何况,现在有案件发生,我兴奋得比平常还早醒来。刚才已经去过一楼的娱乐室和餐厅做各种调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解决案件的线索了。话说,你别看今天早上天气这么好,昨天夜里好像下过一点雪。娱乐室窗上还留有一些雪迹。哎呀,因为没开暖气,那边超冷的呢。」
「我又不是『一般人』,我可是名侦探。」
「不过,一条医生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喔。身上穿的是跟昨天一样的衣服,而且还很皱,可见衣服也没换下就睡了。」
稍微冷静下来,游马请月夜坐上沙发,她却走向窗边。
「……我也是,不过做的是恶梦。」
挪动仿佛生锈的关节,沉重的身体缓缓下床。看一眼手表,时间才刚过早上六点。
不让游马有机会发言,月夜连珠炮似地说着。
月夜高举双手,高挑的身体轻轻往后仰。正如她所说,相较于以嵌入式玻璃窗全面环绕的壹之室,其他房间的窗户,则是在房间外侧打造几面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长方形落地窗。只要按下墙上的按钮,这些窗户都可以开关。
「早安,一条医生!」
「因为发生了这么有魅力的事件,我从昨天就一直很激动。睡着之后老是做跟事件有关的梦,是非常开心的梦喔。」
那个名侦探这时间来做什么?
也不等游马回答,月夜兀自按下按钮。埋在天花板里的轨道启动,与窗户上半部相连的铁条往外推,其中一扇窗就以朝外侧放倒的方式打开,开到大约四十五度角时停止动作。寒冻的风从外面吹进室内。
劈头就提出这个问题,游马听得脸色铁青。
「人家以前出资赞助他研究耶!」
盘着双手,月夜观察起窗户四周的构造,丝毫没把游马的抗议听进去。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自己按下按钮,把窗户关起来。
说着,月夜瞇起眼睛看游马。
「这么说来,我曾听说神津岛先生没有能继承他遗产的亲人,是真的吗?」
「如果这是杀人事件,我认为当时,凶手应该也在壹之室内。」
似乎做了恶梦。想起梦境内容的瞬间,昨晚发生的事一口气复苏脑海,强烈欲呕的感觉袭来。少许胃液从空空的胃里逆流,口腔里满是灼人的苦味。
「在那个时代,研究者接受药厂赞助研究经费时,双方签订的契约多半不够严谨,内容都很随便。话虽如此,多数人还是讲道义的,正常学者不可能把共同研究的成果卖给其他公司。」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很冷。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不说,还自己随便乱动东西。没话说就请回吧。」
隔着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脑中浓雾一口气消散。
「请别擅自开窗好吗?很冷。」
「为什么没有人来邀请呢?开发出那么有名的三叉戟,神津岛先生的功劳就算得诺贝尔奖也不为过吧?」
「那个……」游马打断月夜。「关于穿搭的事,我已经很明白了。请告诉我,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好像很开心呢。」
「没错,事件发生时,壹之室看起来确实像是密室。只不过,光凭这样就说神津岛先生自杀,未免太奇怪了。不管怎么说,他的死因可是中毒啊。」
「喔喔,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跟你说说。请坐吧。」
「……早安。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为什么要关起来?空气清净,脑袋才转得快,有助于推理啊。」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必须支付给神津岛先生高额的专利使用费,新药的价格也相当昂贵。很多期盼新药许久的人,因为付不起买药的钱,难以接受治疗。」
「为什么是我……」
「若是采用事先下毒的方式,凶手将不确定被害人会于何时吃下毒药,也就无法准确地决定杀害时间。可是昨晚,神津岛先生本该于晚间十点宣布某件大事,在那之前丧命,或许表示凶手不希望他『宣布』那件事。因此,我认为凶手可能是亲手将毒药交给了神津岛先生,再用巧妙的借口让他服下毒药。」
「可是,这样的话,应该去问老田先生或巴小姐比较好吧?他们住在这里工作,肯定比我更了解神津岛先生。」
「昨天我也说过,现在已知的线索不足以做出判断。只是,若是自杀,等后天警察抵达,调查过现场后,想必会从科学办案的角度找到证据吧。到那时候,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所以,身为名侦探,现在我是先假设神津岛先生被人以某种诡计杀害,以此为基础展开搜查。」
「密室」。对推理迷而言,这是比什么都能触动心弦的词汇。
「不不不,我可是有好好更衣的喔。这袭西装,一模一样的我拥有好几套。该怎么说呢,就像名侦探的制服吧。更何况,领带的图案跟昨天也不一样啊。昨天是去伦敦贝克街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时买的,上面印的是福尔摩斯剪影的图案。今天这条领带的图案则是火车。这是《东方快车谋杀案》舞台背景的火车——」
原来不是因为怀疑我才来的啊。游马暗自松了一口气。
「……昨天太耗费心神,一回到房间就倒上床,不知不觉睡着了。话说回来,碧小姐还不是穿得跟昨天一样。」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他们两位正忙着给客人准备早餐。」
「好了,一直闲聊下去也不是办法,进入正题吧。」
坐上沙发,月夜跷起修长的双腿。
「那也不用把窗户全部打开啊。」
「整片落地窗果然就是舒服。而且,这里的窗户最棒的就是能够打开。刚才我把自己房间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散发森林香气的空气流进房间,真教人心旷神怡。思考都变清晰了呢。」
「还不光只是这样。取得三叉戟专利的神津岛先生,向过去共同研究的药厂要求天价的专利使用费。要是药厂不付,他就威胁说要把专利卖给其他公司。」
「要是现在,绝对不会容许吧。只是,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当时神津岛先生的研究,对世界上许多为重症所苦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最后的一线希望。校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导致研究中断。不过,最后却造成神津岛研究室有很多人精神出问题,必须离职疗养,还有人因此自杀。」
游马拼了命地想把名侦探的思路朝「神津岛自杀」的方向引导,却在口吐「密室」一词的瞬间,看见月夜瞇起眼睛时,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突兀。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名侦探都是这样说话的吧。正感到头痛,月夜便低下头说「啊、不好意思」。
「对了,难得天气好,把这房间的窗户也打开吧。」
月夜在脸颊旁竖起食指,意气风发地发表起言论。
游马转头环顾室内。虽然没有不能被看见的东西,要是可以的话,还是想请走她。但是,贸然拒绝反而可能被怀疑。
「我是碧,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像这种基础研究,一般人应该几乎没听说过。」
「碧小姐,你还是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吗?」
「可是,我总觉得你房间里空气很混浊,得让空气流通才行。」
月夜目光犀利,游马感到背上一阵颤抖。
「碧小姐吗?有什么事?」为了不让她察觉端倪,游马死命保持平静语气。
「这窗户设计成从上方敞开,是为了防止屋内的人从窗边坠落吧。只是,这附近常下大雪,要是开着窗户时下起雪来,雪就会落入屋内了呢。最惨的是,万一堆积在窗户上的雪太重,还会把窗户给压坏。」
「意思是,有那么多人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夺走人命与害怕被发现是杀人凶手的恐惧感,原来能将精神侵蚀到这个地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外套,直接举起手,用袖子擦拭嘴角。这时,游马发现房门传来「咚咚」的声音。好像有谁在敲门?就是这声音吵醒自己的吧。
几秒钟的纠结后,游马转动圆筒锁,把门打开。
这么嘟哝着,擦拭额上的汗水。手背上沾满黏腻的冷汗。
「可是,正如刚才所说,那间房间是密室……」
「哎呀,这间馆邸的房间没有一处不优美呢,充满古典格调。床铺睡起来再舒服也不过,昨晚我睡得很香甜。」
「所以,一到六点,心想差不多来打扰也不会造成困扰,我就来了。喔,说到早起,老田先生也挺厉害的喔。我刚过来这里的路上,在楼梯上遇到他,他已经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上过浆的笔挺管家制服。明明雇主已经死了,他还这么认真工作,让人感觉到『这就是专业』呢。」
月夜用力扯开遮光窗帘。朝阳从大大的窗外照射进来,习惯阴暗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学术界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月夜皱起眉头。
「我虽然不太想说雇主的闲话,但不管怎么说,神津岛先生确实很偏激,又或者该说无情吗?总之,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明明在专业领域上留下如此多的功绩,从教授职位届龄退休后,本该有其他大学争相礼聘才对。可是,听说没有一所学校来邀请神津岛先生。以前他还曾为此发过牢骚。」
「既然是名侦探,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好的,让我们来看看,假如晚间八点半,神津岛先生吃了凶手事前下的毒而死亡。这种状况下,药被下在书桌上的巧克力或干邑白兰地里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这点,只要警方一调查就可清楚查明。只是……」
「可以让我进房间吗?有些比较深入的话想谈。」
「因为神津岛先生的职权骚扰……不、在大学里应该称之为学术骚扰,业界内众所皆知。不管对方是学生、助教还是副教授,都被他吼过,怒骂过,听说甚至还有人受过他的暴力对待。」
「可是,陈尸现场的壹之室,房门不是上了锁吗?再说,那间房间和其他客房不同,采用嵌入式的窗玻璃,窗户没办法打开。这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吧?那间房间就是所谓的密室……」
「啊……对喔,我在玻璃塔里过夜。」
月夜微微一笑,又歪了歪头问:「那么,你的答案是?」
冷静。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只是对身为专属医生的自己问普通的问题而已。这么告诉自己,游马在月夜对面的沙发坐下。
一大早的,会是谁呢?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游马走到门边问:「哪位?」
用手挡在嘴边,月夜这么问。游马回答「好像是这样」。
「原来如此,听起来也能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
「当然是因为,你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啊。进行犯罪搜查时,尽可能了解关于被害人的事是很重要的。」
「没错,那个人把金钱看得很重,说他是守财奴也不为过。听说双方闹上法院,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药厂还是硬吞下神津岛先生的要求,付出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换来三叉戟的技术,催生出各种新药。」
「当然,也可能老田先生接到的那通神津岛先生的求助电话,本身就被动了某种手脚。可能是有人模仿神津岛先生的声音打了这通电话,也可能播放事先录下的声音。老田先生说谎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进去,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通求助电话。这方面还要多搜集一些情报才能继续推敲。」
「那笔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就成了神津岛收藏和盖这栋房子的资金来源喽。」
她果然在怀疑我吗?这么一想,冰凉的冷汗沿着游马背部下滑。
惊讶的游马这么嘀咕,月夜眨了眨眼。
「这厢失礼了。来打扰您的原因,当然是想询问关于昨晚的事啊。」
月夜朝气十足的语气,在游马刚起床的脑子里嗡嗡回响。强忍头痛,对月夜说「总之,先请进吧」。月夜点头致意,走向放在房间中央的沙发。
「对,是密室!」月夜发出高亢的声音站起身,手指直指游马的鼻尖。
「怎、怎么了吗?」
「一条医生,你知道『密室讲义』吗?」
「你说的是……卡尔的密室讲义吗?」
「正是。创造出许多不同种类密室,有《密室推理之王》称号的约翰•狄克森•卡尔,于一九三五年发表的作品《三口棺材》中的第十七章——〈密室讲义〉。内容以分析密室诡计闻名,之后也被引用在各式各样的推理作品中。『密室讲义』的文体很特别,扮演侦探角色的菲尔博士干脆挑明了说自己就是小说中的角色。这或许也可称为一种后设推理(meta-mystery)吧。」
月夜用唱歌般的语调这么说。
「对了,提到后设推理的杰作,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举出的,是东野圭吾《名侦探的守则》。负责叙述故事的大河原番三警部,对自己是书中登场角色一事有所自觉。另外一个角色天下一大五郎,则是苦恼于必须持续扮演自己塑造出的名侦探角色。这样的两人携手挑战各种推理小说中的典型场景,就构成了这本书的内容。这部作品优秀的地方,不只在于以幽默手法展现推理情节,某种意义来说,还可以说是作者对推理小说这种形式提出的反命题。近年来的东野,虽然常以沉重人性故事为基础基调,初期的他其实也创作过许多出色的本格推理小说。换言之,东野圭吾这个历代罕见的作家,其创作基础还是具备本格推理的素养。关于这一点,从他的代表作《嫌疑犯X的献身》不只获得直木赏,也拿下本格推理大赏就能清楚看出。只是另一方面,《嫌疑犯X的献身》真能称为本格推理吗?追根究底,『本格推理到底是什么』的争论……」
月夜失焦的眼神望向半空,嘴里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游马只能愣愣看着这样的她。她似乎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了。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拾惊慌的心情吧。一边让月夜说的话从耳边流过,游马一边缓缓深呼吸,加速跳动的心脏也放慢了下来。
「……所以,为了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我想提议的方法是——」
整整听月夜发表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演说,重新取回心灵平衡的游马才开口:「那个……」
讲得正高兴时被打断,月夜语带不满地问:「什么事?」
「碧小姐的推理论述固然十分有趣,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正题?你是说关于本格推理的定义吗?」
「不是!是关于事件发生时,壹之室处于密室状态的事!」
月夜的视线游移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用力拍了拍手。
「对喔!原本是在讲这个,然后聊到『密室讲义』去了。」
因为聊推理聊得太入迷,她似乎真的把本来的话题忘了。看游马一脸傻眼的表情,月夜才正色道:
「在『密室讲义』中,将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
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游马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月夜也大方回答:
喉头一阵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应该是我们进入房间后不久的事吧。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倒地的神津岛先生身上。凶手就趁这机会,偷偷把手边的钥匙放在地板上。壹之室地上铺了柔软的毛毯,即使钥匙掉在地上,也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就这样,凶手制造出钥匙本来就在室内的假象,使壹之室看上去像个密室。」
「为什么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暴躁地扒抓头发时,游马忽然像遭电击般全身僵硬,视线投向盥洗室的门。装有毒胶囊的药盒,藏在马桶水箱里啊!那个名侦探该不会是想确认这个,才故意借厕所的吧。
「可是,既不是用备钥,也不是用万用钥匙的话,凶手是怎么锁上壹之室房门的呢?」
火灾?也就是说,窗户打开是为了排烟吗?僵立原地的游马还在思考这些时,忽然被月夜抓住手。
「第一个可能,掉在壹之室地板上的钥匙不是真的。毕竟,当下我们没有任何人试着拿那把钥匙去锁壹之室的门吧。或许那把钥匙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像,实际上真正的钥匙还在凶手手上。只不过,这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对了,一条医生……」
急忙别开视线,感觉呼吸困难。这个名侦探单纯只是去上厕所吗?还是找到藏在水箱里的凶器了呢。
「为什么?当时酒泉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去娱乐室的,没有人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里拿出万用钥匙吧?」
要是放着不管,名侦探绝对会找到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得在那之前想想办法才行。
月夜急忙环顾四周。游马回答「我也不知道!」时,安装在靠窗天花板上的抽风机同时动起来,所有窗户自动朝外侧打开。
「对,万用钥匙。」月夜指向游马。「凶手拿万用钥匙把房门锁上,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是,我最后仍做出不是这样的结论。」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继续待在高楼层,有被浓烟呛到的危险。」
「那就是有备钥喽?」
然而,一旦对眼前的女人下手,自己就真的失去人性了。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可是,那又该怎么办……
游马走近问:「怎么回事?」几乎快哭出来的圆香回答:
打开门,离开房间。幸运的是,螺旋阶梯上并未充满黑烟与火焰。游马和月夜对看彼此一眼,微微点个头,便一起朝楼下狂奔。
「可是,酒泉先生不可能直接下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吃过晚餐,众人移动到娱乐室后,酒泉先生始终都在吧台里面。」
「昨晚,壹之室之所以会被视为密室,是因为壹之钥掉在房内的地上。可是,那把钥匙真的在房内吗?」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会有更多ALS病患受苦。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对,必须有人来做才行……
「咦?这什么声音?」
「门打不开。」
感觉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游马情不自禁扯开了嗓子。
背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加加见。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了。
发现游马紧盯着自己,月夜歪着头问。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酒泉先生了?」
「梦读小姐,一起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抓着游马的手这么说。从僵直状态恢复的游马愣愣回应「啊、好的」,随月夜一起跑向房门口。
「你在说什么啊?壹之钥确实在房内的地上……」
「什么事?」
这个名侦探在怀疑我。游马这么想。虽然不知接近真相到何种地步,毫无疑问的,她肯定把我当作头号嫌犯了。这样的预感使游马双脚忍不住发抖,急忙把手放在腿上,用力抓住。
游马发出近乎呻吟的问句,有种房间里空气急速变稀薄的错觉。
「没错,当然。」
『餐厅发生火警,餐厅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游马拼命地想诱导名侦探远离自己的诡计。
「是犯案时,凶手也在室内的状况。完成杀人后,凶手走出房间将门上锁,或是布置成看似有上锁。根据我刚才说明的理由,我认为昨天的事件,使用的应该是第二类的密室诡计。」
就算密室诡计已被识破,她应该还无法断定我就是凶手。只要是馆邸内的宾客,谁都有可能使用那个诡计杀人。不过,名侦探肯定对我有所怀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是神津岛的专属医生。毒杀事件中,这么一号人物自然最可疑。
「在这里!」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用了万用钥匙呢?」
「所以,我想问的就是,密室到底是怎么制造的啊!」
「欸?喔、喔喔!请用。」
「不,钥匙打不开。」圆香一脸胆怯地回答。「这扇门只装设了简单的门闩,唯有不希望客人看到里面正在准备的样子时,才会用门闩暂时挡住。可是,门闩从外侧无法打开。」
说到这里,月夜停下来舔了舔薄薄的嘴唇。那模样看在游马眼中,就像一只肉食兽。「好的,那么……」月夜这么低喃后,把手放在腹部前方交握。
月夜扯着梦读的衣摆,梦读只好大喊「我知道了啦,别拉」,啪答啪答踩着拖鞋下楼。
「比方说,被凶手下毒之后,毒性还没发作前,神津岛先生自己从内侧上了锁,碰巧形成了密室。这虽然也是一个不容否定的可能性,直觉又告诉我不是这样。凶手一定是确认毒性发作后才离开壹之室,并将密室完成。这么一来,神津岛先生的死就会被当成自然死或自杀处理了。事实上,要不是我发现了死前留言,大家不都以为神津岛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吗。」
游马装作惊讶的样子。只要把嫌疑抛到酒泉身上,或许能让名侦探远离真相。没想到,月夜又摇摇头说:「那不可能。」
「不然,会不会是使用了某种工具……」
「这样的话,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酒泉先生。昨晚,壹之室的房门打不开,下楼去拿万用钥匙的人是酒泉先生。那时,酒泉先生确实有可能早就把万用钥匙放在身上,只是装成回娱乐室打开钥匙柜拿万用钥匙的样子。」
听了游马的说明,加加见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保管的那支万用钥匙能开吗?」
正这么想时,游马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意识地放在月夜纤细的脖子上。
月夜点了点头,抬起视线望向游马。
必须用力稳住下巴,才不至于把牙根咬得太紧。游马等待月夜接下来说的话。
「请别这么激动。我的意思是,在还没搜集足够资讯的现在,所有人都有嫌疑。不用说,也包括我自己在内。」
「你指的是物理诡计对吧。从门外用线之类的东西透过门缝伸进去上锁。虽然老套但是有效。只是很遗憾的,这次不是喔。昨晚解散后,我独自回壹之室外检查了房门。那扇门是完全没有门缝的类型,无法从外面伸任何工具进去。就算可以,圆筒锁的设计也不适合使用物理诡计,因为上锁时只能捏住小小的锁片旋转。如此看来,似乎也不可能使用磁铁之类的工具。剩下的,只有把门整扇拆下的方法,但我没找到拆过门的痕迹。由此可知,这次的密室不是物理诡计制造出来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理由非杀死神津岛先生不可!」
「那会是什么……」
即使身材再怎么高挑,她终究是个女人。要比力气,自己肯定强得多。另外,应该没人知道月夜来这里。既然如此……
思考到这里,游马猛地回神。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保身,居然想杀死这个无辜的女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毫不留情地袭来。
「巴小姐在地上发现钥匙,是众人进入房间约莫几分钟后的事。换句话说,在我们进入房间的当下,钥匙未必已经在地上了。」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里,凶手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不、没什么。」
该如何从眼前的窘境脱身?脑子一阵晕眩,游马拼命鞭策自己思考。
「可是,我还穿这样……」
完美的推理……游马全身颤栗。自己死命想出来的诡计,竟然被这个名侦探完美看穿,还解释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说是心理诡计呢?」游马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也略显嘶哑。
在持续作响的警报声中,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厅里一样不见浓烟,只是,闻得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因为那把万用钥匙,向来似乎放在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内保管。可是,昨天吃完晚餐移动到娱乐室后,我就一直站在暖炉边。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打开钥匙柜。」
「这个可能性很低吧?昨天不是已经打电话给保全公司,确认没有打过备钥了吗?那间公司我很熟,是值得信赖的公司。」
泄了气的游马这么一回答,月夜便说声「不好意思」,朝盥洗室走去。等到关上门,看不见月夜身影后,游马大大松了一口气。
跑下四分之三圈阶梯后,看见柒之室的房门敞开,身穿鲜艳粉红色睡衣的梦读正朝楼梯间探头查看。
「没错,钥匙是掉在地上。但是,钥匙从什么时候开始掉在地上的呢?」
「此外,也还不能完全推翻酒泉先生是凶手的选项喔。光靠他一个人虽然很难下手,如果有共犯的话,倒也不是没有犯罪的可能。只是,目前我想先从凶手单独犯案的方向来思考。」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快走吧。」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呢?」
正当游马内心陷入激烈纠葛,月夜忽然站起来说「请问……」,游马不禁警戒起来。
「可是,大家赶到壹之室的时候,房间门确实上了锁啊。还是说,其实门没有上锁,只是用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将门卡住了?」
「说不定是之前就从钥匙柜内取出万用钥匙了……」
弯折一根手指,月夜继续说「另一类」。
正如圆香所说,餐厅门上没有锁孔。游马想起昨晚看见的,用两根可旋转金属棒卡住墙上钉子的简易门闩。
「这么说来,我也有嫌疑喽?」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啊、抱歉,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大圈。不过,你不觉得无论哪本推理小说,名侦探的说明总是兜兜转转的吗?我认为,那除了有给凶手施压的意义外,也具有炒热读者情绪的效果。」
门打开了,月夜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走出厕所。
「可以借个洗手间吗?」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好不容易镇定的心跳,这下又一口气加速。像个等待法官判决的被告,游马只能等月夜从盥洗室出来。
月夜对她这么说,梦读一脸为难地转过来。
「第一类,是打从一开始凶手就不在室内的状况。若这次是事先下毒,令神津岛先生在密室内服毒身亡的话,就属于这种案例。」
这并不表示走钢索的状态已经结束,只能说庆幸获得了一点冷静的时间。看一眼墙上时钟,很快就要七点了。不知不觉听月夜说了一小时的话,难怪筋疲力尽。
即使明白这只是自己逃避罪恶感的托词,游马仍在心中不断如此反复。
「不、既然都拿万用钥匙开了门,当时肯定是上了锁的。」
传来机械合成的广播声。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月夜的解释条理分明,很难找到反驳的余地。
「餐厅里好像失火了,可是进不去。」
听见痛切的叫声,游马赶紧跑过去。只见身穿女仆装的圆香和身穿厨师服的酒泉正在推餐厅的门。
月夜这么说着,正将手帕收回口袋的瞬间,凄厉的警铃声忽然响起,打乱屋内的气氛。
「假钥匙太容易被揭穿了啊。只要有人试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日后警方一展开搜索,更是立刻就会发现。甚至昨天晚上就有被识破的可能。事实上,要不是加加见先生把我们赶出房间,我本来想拿那把掉在地上的钥匙实际锁门看看的。用这种随时可能露出马脚的东西制造密室,可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游马和圆香及酒泉一起推门,虽然能稍稍推动,但仍无法打开。
月夜脸上浮现一抹与那中性外表格格不入的妖媚笑容。
「没错,酒泉先生必须随时为宾客提供水酒。他要是不在工作岗位上,马上就会有人察觉。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身上。能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离开娱乐室,前往壹之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只可能是宾客中的某个人。」
「这么说来,里面应该有谁在喽?」
听了左京的发言,游马迅速检视在场众人,圆香大喊:「老田先生!」
「老田先生在里面布置早餐的餐桌!」
「那管家先生为何不来开门?他在里面做什么?」
梦读尖着嗓子问,圆香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在这里想办法要把门推开啊!」
圆香激动得忘了对宾客的尊重,把梦读吓得倒退了几步。
「……真没办法。」加加见推开圆香,往前踏步。
「既然无法用钥匙开门,只好把门撞破了。喂、医生、厨师,过来帮忙!」
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一起站在纹风不动的门前。
「三人同时撞上去,准备喽。一、二、三……」
与加加见的号令同时,三人用身体撞上餐厅门。肩膀传来撞击的痛楚,门用力摇晃了一下。三人配合彼此呼吸,再次朝门冲上去撞击。门终于在剧烈声响中撞了开,失去平衡的游马等人倒向室内。
黑烟飘进大厅,眼睛一阵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当喉咙因侵入的浓烟而用力呛咳时,游马感觉冰冷的水打在身上。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正洒下大量的水。夹杂烧焦的气味,一股带有刺激性的臭味扑鼻。
下一瞬间,耳边传来刺痛鼓膜的尖叫。转头往后看,脸色发青的梦读正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似乎因惊吓而腿软跪地的圆香,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餐厅内:
「老、老田……先生……」
揉揉模糊的双眼,朝圆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朝阳从窗帘全开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亮得眼睛差点睁不开。等到双眼稍微适应这光线后,才终于看清楚餐厅内的景象。瞬间,思考为之暂停。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田仰躺在餐桌前方。身上的管家制服衬衫染成了红褐色,身体下方的红色液体则被洒水器喷出的水稀释成淡红色,流得整片地板都是。他的脸朝向餐厅内侧,所以看不到表情。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知为何,老田身体四周散落许多白色的羽毛。
加加见站起来,无视不断洒落的水,朝老田走去,蹲下来触摸他的脖子。
「死了。胸口被刺了好几刀。」
受到冲击而麻木的大脑神经,一点一点恢复了运作。
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肆之室并锁上房门,游马朝一楼走去。幸好考虑到神津岛抵抗时,自己的衣服可能会弄脏,事先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带来。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回到餐厅前,看到九流间正皱眉望着餐厅内。
继续往上,来到肆之室前的楼梯间。刚才急着出来,房门也没上锁,游马直接打开门。
顶着充血发红的双眼,圆香点头回应。
月夜走过来,低头看倒在地上的老田。
「啰唆,你给我闭嘴!」
「可是,和第一个案发现场不同,这次搞得很浮夸啊。没记错的话,写在桌巾上的『蝶岳神隐』,指的应该是十多年前这附近发生过的连续杀人事件吧?特地用血书的方式留下这个,有什么目的呢?」
「就算碧小姐你不介意,其他人也会介意啊。拜托绝对不要放在冷冻室。」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杀神津岛的罪也嫁祸到那家伙身上。」
为什么非得连老田都杀不可呢?为什么要把杀人现场布置得那么诡异呢?还有,那用血写下的「蝶岳神隐」,肯定是解谜的一大线索。
「无论何种状态,在鉴识人员抵达前,现场就是得维持原样!」
月夜扬起嘴角,瞇细了双眼。看到她那陶醉的表情,游马全身僵硬。
「可是,你口中的鉴识人员要到后天才会来。过了那么久,『证据』说不定会消失啊。我看还是应该先记录起来才对。」
「怎么了吗?」
2
那几个字仿佛腾空浮起,随时可能袭来。产生这样的错觉,游马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
双手捂住脸,圆香开始低声抽泣。
最大的可能就是,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想取神津岛性命的人。正如早前自己对月夜的说明,有杀害神津岛动机的人多不胜数。自从隐居这座馆邸后,神津岛几乎很少对外与人见面,这次举行的集会,可说是难得能对他下手的良机。这么说起来,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企图来杀神津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加加见不屑地这么一说,月夜却恭谨低头:
那家伙被我先下手为强了。不过,我和那家伙有决定性的差异。
「可是,警察要到后天傍晚才会赶来吧?一楼所有的空调都是相通的,无法只关掉餐厅的暖气。所以……」
桌巾中央部分烧得焦黑,推测那里就是起火点。然而,吸引游马视线的,并非桌巾上的焦痕。
「蝶岳神隐」。
「是这个女仆硬拜托,我才勉为其难决定搬运遗体的。她得负起责任来才行。听懂了吗?医生,明白了就退下。」
「没关系。」听圆香的语气,像是心意已决。「加加见先生说得没错。而且,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老田先生了。所以,老田先生的遗体就让我来搬吧。」
圆香哽咽得说不下去,月夜在一旁温柔地接替她说:
或许因为加加见力气大,两人轻易抬起了老田的遗体。
「放在拾之室怎么样……」圆香小心翼翼地提议。「作为老田先生房间使用的拾之室空调独立,只要把那里的暖气关掉,房间就能保持低温。再说,那里是楼层最低的房间,从这里把老田先生搬过去也不会太难。」
不对。这不是什么连续杀人事件。我杀的只有神津岛一个人而已啊。可是,为什么老田也被人杀害了呢?游马错愕不已,身旁的月夜耸了耸肩。
「的确,我也想过连续杀人的可能性。只是没料到,竟然有幸目睹如此脱离常轨的杀人现场。」
「刚才我也说过,这套西装就像名侦探的制服。为了查案而弄脏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会介意。」
「不过,也不完全都是坏事……」游马低声自言自语。
「什么搜查……你趴在那水洼里衣服都弄脏了喔。」
「喂!这是怎么回事……」
游马嘶哑低喃,加加见用力抓乱头发。
「就这么决定了,你过来帮忙搬。我扛上半身,你抓他的脚。」
「这难道是……」
听了月夜的指摘,加加见一脸苦涩,思考了几十秒后,望向圆香。
「你在做什么?」
加加见摸了摸老田的口袋,从中掏出刻有「拾」字的钥匙。
「放着不管的话,老田先生的遗体会开始腐坏。」
幸好没丢掉这个。等确定杀老田的凶手是谁,再找个好机会把这药盒偷放进对方私人物品中。如此一来,毒杀神津岛的人就会变成对方了。无论那家伙如何否认,有了这决定性的物证,肯定难以脱身。
加加见大声叱喝,游马吓了一跳。
「出现第二个牺牲者了呢。」
酒泉阴郁地喃喃低语,继续往上爬楼梯。
既然发生了显而易见的杀人事件,已经没有人会认为神津岛死于自杀了吧。到这个地步,想将他佯装成自然死亡或自杀的计划已完全失败。
「……居然一副高兴的样子。看到这种场景还笑得出来,你脑子里的线应该断了好几根吧。」
「当然,发现了不少事呢。首先,确认过桌子底下等地方,证实凶手已经不在这个房间内。」
「请等一下!」僵立在餐厅外的圆香,忽然大声喊道:「你要把老田先生丢在那里不管吗?」
尾随加加见他们,游马和酒泉也一起来到楼梯口,差不多沿着螺旋阶梯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时,拾之室正要关上的门映入眼帘。看来,那两人已经顺利把老田先生搬上去了。
「那一条医生,等会儿见。话说回来,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啊……」
「你还真冷静。怎么?已经确定这是连续杀人事件了吗?」
「想也知道吧。」
月夜若无其事地说,加加见皱起眉头。
加加见瞥了圆香一眼,回答「当然」。
听着加加见的指示,圆香脸上表情僵硬。看到这一幕,游马挺身而出。
「就算老田先生很瘦,叫女生搬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来代替她……」
月夜歪着头说「我是不介意」,酒泉用力摇头。
拿了换洗衣物,游马走进盥洗室,脱下濡湿的衬衫。
「喂,女仆小姐。不然你说,遗体该放在哪里保存好?存放食材的冷冻室之类的吗?」
「老田先生平时都放在管家制服的前胸口袋。」
做出指示后,加加见和圆香一起把老田的遗体抬出了餐厅,消失在大厅中央高耸玻璃柱的后方。目送他们离去,酒泉对游马说:
「拾之室的钥匙在哪?」
「加加见先生,维持现场原样固然重要,放着遗体腐坏可不是一件好事吧。原本能从遗体上发现的各种线索说不定会因此消失啊。就算不说这个,只要在这栋馆邸里生活,就没有办法不使用一楼的空间,要是任凭遗体在这里腐坏,对大家的心理健康可能不太好喔。」
决定好该做的事,游马盖上水箱盖,双手用力拍打脸颊,给自己打气。
游马走向马桶,打开水箱盖。咖啡色的药盒在水面载浮载沉。
以黯淡不祥的红褐色写下的文字……
加加见双手伸进老田腋下。圆香从尸身上别开视线,抓起两只脚。
「那家伙的目标不只神津岛一个人……」用毛巾擦拭身体,游马这么想。
「请等一下!」酒泉抢在圆香说话前大声嚷嚷。「拜托不要放冷冻室啦。我一天要去那里拿好几次食材耶。各位也不想吃跟遗体放在一起的食材吧?」
和娱乐室不同,餐厅里除了餐桌、餐椅,就只有观叶植物的杨树以及石油暖炉而已。屋内几乎没有死角,要是凶手还在这里,早就被发现了。
「对,肯定没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那你说要放哪好啊。」加加见不耐烦地搔抓头发。
「巴小姐,不需要勉强……」
起身后的加加见看着餐桌大声喊叫。游马也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视线落在餐桌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视野一阵剧烈晃动,游马定睛去看那潦草难懂的血书。
这时,震天价响的警报声消失,洒水器也停止洒水。
加加见试图用手推月夜的肩膀,被她轻轻拨开了。
「还有,之前因为光线太刺眼,窗帘总是拉上的关系,没看过这里的窗户长什么样。现在才知道,餐厅的窗玻璃和娱乐室及壹之室一样,都是嵌入式的密闭窗。换句话说,不是贰之室到拾之室那种可以打开的窗户。最后,请过来看这门闩。」
「喂,外行人不要跑进来。」
「女仆的工作该怎么做,都是老田先生从头开始指导我的。这四年来,我们一起住在这里伺候老爷……」
被他这么一说,游马才惊觉自己被洒水器的水淋了一身湿。
「很不错的决心嘛,那就快点准备吧。」
的确,事情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眼前的情况实在太异常,大脑的芯都麻木了,无法好好思考。游马走进房间。
「用血……」
「一条医生,我们也去换衣服吧?这样会感冒的喔。」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换上干净的衣服,游马摇摇头。
「怎么会……」脱口而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感觉滑稽。
「好,就这样过去吧。等遗体放好之后,把拾之室的门锁上,谁也不能进去。等一下我会先去换下这身湿衣服再回来,那之前你们几个就安分在这等。知道吗?」
游马仍不服地说「可是……」,一脸凝重的圆香从他身边走过。
纯白桌巾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问题是,杀了老田的人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呢?游马不断思考。
「喔喔……说的也是,就这么办。」
「我可没赞美你。够了,出去吧。不管你怎么说,从现在起,谁也不准进出这里!」
「……这样啊。然后呢?有什么发现吗?」
才刚问完,看见餐厅里的景象,游马也说不出话了。月夜趴在老田倒下那附近的地板,脸凑向地上浅红污浊的水洼。那姿态就像一只四脚爬行的野兽,甚至让人以为她就要伸出舌头舔舐地上的血水。
月夜和加加见似乎认为这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才短短半天的时间,已经死了两个人。
「承蒙您如此赞美,真是太荣幸了。」
靠近一问,月夜一脸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反问:「当然是搜查啊?」
「难道你怀疑我是凶手吗?我可是个名侦探,这种场面看多了,如此而已。不过……」
「别这么死板嘛,我不会弄乱现场的。再说,都已经被洒水器的水弄得乱七八糟,早就无法保存现场状态了吧?」
月夜走向门口。门旁的墙上,钉着两片旋转式的门闩。其中,上面那片朝内侧严重弯折,几乎要脱离墙壁了。
「这是黄铜制的吧。刚才打不开门,肯定是因为上了这道门闩的关系。之后一条先生你们用力撞门,连这个门闩都一起破坏了。你们失去平衡跌进餐厅时,餐厅里只有老田先生的遗体,没有看见凶手。」
「这么说来,难道这间房间也……」
「没错。」月夜弹响手指。「也是密室。」
「可是,和壹之室的圆筒锁不一样,这扇门只有简易的旋转式门闩。如果是这种门,应该轻易就能使用物理诡计了吧?」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肯定喔。在门被破坏之前,浓烟和水都没有溢出门外,表示这扇门几乎没有缝隙。想使用线之类的东西设计机关并不容易。再者,这种物理诡计多半会留下痕迹,比方说油漆剥落等等。但是,在这次的案例中,我没发现那样的东西。门上留下的,只有撞门时造成的痕迹。身为密室专家,九流间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月夜突然对站在门外的九流间这么问。
「不、我不是什么专家,只是写了以密室为主题的小说罢了……」
「请别那么谦虚。日本之大,或许还找不到比九流间老师更精通密室的人。再说,现在我们目睹的,正是宛如小说中才会发生的事件呀。请务必让我们借助您的智慧。」
在月夜热情的邀请下,九流间略带犹豫地踏入餐厅,仔细打量另一片没被破坏的门闩。
「假设上面被破坏的那片门闩和这片完全一样的话,使用线等东西制作的物理诡计,反而因为门闩的结构太单纯,确实很难派上用场。因为这片扁平门闩的尖端呈圆弧状,想把线勾在上面是非常困难的事。此外,既然这扇门几乎没有缝隙,使用丝线以外的工具从外侧锁门就更不切实际了。」
「非常谢谢您,九流间老师。您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月夜讨好地低下头。「这么看来,关于老田先生遭杀害的事,第一个要解开的,就是密室如何制造出来的谜。」
「你说第一个,难道还有其他的谜题吗?」
餐厅外传来左京发问的声音。月夜点头说「是的,当然」。
「凶手在犯罪现场放火,可以假设是为了湮灭证据。然而,因为启动洒水器的关系,只有桌巾稍微烧焦,火就熄灭了。现在我们要厘清的是,凶手用了什么方式放火。」
「不、不就是用打火机之类的东西吗?」
左京这么说,月夜却摇头。
「我不认为是这样。从桌巾只被烧掉一点看来,恐怕才刚起火燃烧,洒水器就启动了。同一时间警报响起,大家一起冲下一楼。我和一条先生大约在警报响起后两分钟左右抵达一楼,巴小姐他们比我们更早到。想在这么短时间内使用诡计布置成密室后逃脱,应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左京用手按压太阳穴。
「我猜,起火时凶手恐怕早就把餐厅布置成密室,而且已经逃脱了。」
加加见回来了。后方还可见到圆香和酒泉。
「我叫你们安分点在这等,重点是安分点!怎能让外行人随便弄乱现场。」
「这一带离城市太远,接收不到手机讯号。所以,屋内拉电话线时也一起拉了网络线,平常都是利用Wi-Fi上网通话的。我猜,网络线也和电话线一起断了。」
「那……」梦读环顾众人,往后退了一大步。
「……什么意思?」
「有直升机吗?」原本一直铁青着脸、沉默无语的梦读,闻言立刻高声叫嚷。「既然这样,就快叫他们飞来救我们出去啊。这里可是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啊!我从昨晚就一直感觉到,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伏在这座馆邸之中,打算对我们下手。一定是杀人魔跑进来,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之后又逃掉了!」
「碧小姐,你没事吧?」
「不、我想大概不是这样喔。」月夜立刻推翻梦读的说法。「一条医生换好衣服回来前,我从餐厅和娱乐室的窗户往外确认过,馆邸周围雪地上没有脚印。昨晚虽然下过一点雪,雪量并未大到足以盖过脚印。由此可知,神津岛先生死后至今,没有人进出过这座馆邸。」
追上两人的游马话才说到这里,就再也无以为继,因为他看到Crown的四个车胎都爆胎了。转过身,朝自己的爱车马自达ATENZA奔去。
站在亮粉红色的丰田Crown前,梦读双手猛抓头发。站在她身边的圆香也一脸茫然。
「『蝶岳神隐』的事,我也曾听说。只是,事件发生时,我还没以名侦探的身份展开活动,所以不清楚详情。」
梦读指责深深低下头的圆香:「抱歉有什么用!」
「我们搭来的巴士也一样,没办法开了。」
「这我还不知道。只是根据昨晚老田先生的说明,神津岛先生似乎把杨树的棉絮当作积雪,刻意做了这样的室内装饰。从棉絮散落的状况来看,大部分棉絮都被放在老田先生遗体上了。」
游马走向月夜,正好听见她口中喃喃自语:
「这是?」游马凑上前看。
「总之,得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看吧,心再怎么热,身体还是会冷的。我们走啦。」
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说这种话,游马听得一阵傻眼。这时,环抱自己双肩的左京高声说:
月夜低声这么说,左京举起手。
「那我去用室内电话打。」
「也就是说,这里成为陆地上的孤岛了!在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发生连续杀人事件,这岂不正是『暴风雪山庄』作品最具代表性的场景吗!」
和Crown一样,ATENZA的轮胎也全都被刺破,消气了。
游马拉起月夜的手,返回玻璃小径。不经意抬起视线,看见悠然耸立的玻璃塔最上层,瞭望室的玻璃上有淡淡积雪。看来,月夜说昨天半夜下了一点雪的事是真的。
从裤袋掏出手机,加加见忽然皱起眉头说:「这怎么回事?」
「什么好美?」
从正面玄关到停车场的道路上方设有屋檐,乍看之下像石板路的地上,铺着正方形的玻璃地砖。拜屋檐之赐,这条玻璃小径没有积雪,游马等人得以快步向前。前进了大约三十公尺,来到宽敞的停车场。这边也有屋檐,车顶并未积雪。
「这起事件实在太令人费解。不一一解开谜团就无法找出真相。只是,想找出真相一定要搜集情报。总之,从这里开始吧。」
「也好。总之先暖和身体,再来讨论接下来的事。」
「上个月才刚买的新车……为了这天,还特地换了雪胎的……」
圆香拿起装在墙上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然而,正想按拨号键的她停止动作,听筒从手中掉落。
「可是,雪崩让道路无法通行……」
「已经死了两个人耶。照这情况看来,县警说不定会派出直升机。正好今天天气不错。」
梦读发出近乎哀号的呐喊。
「做什么?如你所见,我们在调查现场啊。是你叫我们在这等的吧?」
自己不开车的宾客们,都由一辆小型巴士载来此地。九流间站在那辆巴士旁,以沮丧的声音这么低喃。加加见大骂「混帐!」,狠狠踹了扁塌的车胎一脚。
「火很快就灭了,不太可能完全烧毁。我也想过被水冲走的可能性,趴在地上寻遍每个角落,没有太大的发现。唯一称得上收获的,就是这个了。」
「只是,还不知道这个『计时起火装置』是什么样的东西。一般来说,若是利用时间落差延后起火时间的装置,应该会残留蜡烛、时钟或火柴棒等物品燃烧过的痕迹。可是,不管我怎么找都没找到。」
「非常抱歉,关于设备的事,全都由老田先生负责,我连线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充满魅力谜团带来的兴奋与新车被弄伤的愤怒,正让我内心燃起熊熊火焰。」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别那么尖声怪叫,不用你说我也会报警。」
「这或许是危险性最低的一种方式。」
穿过入口的玻璃隧道,回到大厅时,冻坏了的其他人还在发抖。人人脸上都是悲痛的神情,谁也不发一语。发生了凄惨的杀人事件,与外界的联络又被阻绝,连下山的唯一工具都被剥夺。状况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恶化,气氛变得沉重又苦闷。
游马急忙拿出衬衫口袋里的手机。昨晚还连得上的Wi-Fi,现在却没了讯号。
「一条医生,请看。停车场四周都没有脚印,可见凶手一定还在馆邸内。喔不过,要是有条能远远通往馆邸的地下密道,那又得另当别论了。」
梦读高声尖叫,加加见用双手捂住耳朵。
月夜指向桌巾上的血书。
「喔,不用担心。我说这话,并不代表凶手一定在各位之中。说不定早在昨天傍晚之前,凶手就已侵入这座馆邸,像梦读小姐说的,潜伏在屋内。只是,要长时间潜伏在屋内不被人发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事实是凶手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也很高。」
游马「啊」了一声。这理所当然该注意到的谜,自己竟然没有察觉,真是太丢脸了。
看着神情恍惚,口中低喃的月夜,游马的身体颤抖,但这次与寒冷无关。
这个名侦探疯狂的程度比想像中还严重。偷瞥身边的她,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慢慢前进。
「好了好了,梦读小姐。责怪巴小姐也不是办法啊。」九流间安抚梦读。「话说回来,电话线一断,几乎等于生命线也断了,事态非同小可。电和瓦斯没问题吧?」
加加见问。仿佛颈椎生锈一般,圆香慢慢朝众人的方向转动脖子。
「到底怎么了……」
「快点给我出去!接下来就是联络县警,等他们做出指示了。」
月夜说的话,令气氛沉重起来。
「我们又没有弄乱。」
「谁杀的不重要!问题是,这座馆邸内有杀人凶手!拜托了,请快点报警,叫直升机来接我们回城里!」
「是的,目前电的部分看起来没问题。万一电线也断了,地下室还有紧急发电装置。至于燃料,馆邸内储备了充足的汽油,请别担心。桶装瓦斯也还足够。」
「这样就太好了。至少没有冻死的危险。只是,这么一来,和外界就完全断绝联络了吧?」
「电话……不通。大概是线路……断了。各位的手机连不上Wi-Fi,可能也是因为这样……」
「我的也不行。」「我的也是。」「我的也……」
「怎么会这样!」
面对左京的疑问,圆香摇摇头。
「碧小姐,你在做什么?回屋子里去吧。」
「不能修吗?」
手上拿着手机,众人纷纷这么说。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碧小姐你难道不冷吗?」
九流间摸摸自己的秃头。
「应该是杨树的棉絮。这间屋子里放了好几盆当观赏植物用的杨树盆栽。请看,原本树上的杨树棉絮,大部分都被抓下来了。」
九流间盘起双手沉吟,月夜悄悄举手。
「各位,还是先回屋里去吧。继续站在这里会冻死的。」
「喂,怎么了?」
「可是,就算你联络了,警察也不会提早来吧。」酒泉不安地问。
游马这么一说,月夜就指着停车场四周的雪地:
「什么意思?为什么电话线断了,连智慧型手机都不通?」
「你在说什么啊!当务之急当然是下山啊!」梦读激动得面红耳赤。
「会不会完全烧毁了呢?或是洒水时冲走了。」游马问。
「或许吧。从写在桌巾上的血书看来,也知道凶手肯定想表达什么。只是,这里有个奇怪的地方。既然都已经要留下血书传达某种讯息,为何又要放火呢?如果洒水器没有启动的话,留下的讯息就会被烧掉,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了啊。」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回答「就是这样」,用手指向餐桌。
「总之,先移动到娱乐室去吧。在那边的话,至少可以冷静一点说话。」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我还挺清楚这起事件的喔。去年,我们杂志以此为主题,做了个专题报导。」
「连不上线,你们的手机呢?」
沉默了几个眨眼的时间,梦读蓦然向外冲。圆香追上去喊「请等一下」。
「开车到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方,剩下的下车用走的就好了吧。至少到了那边,一定会遇到施工的人,可以请他们帮忙。」
走在身边的月夜喃喃低语。这才发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游马慌张地放开。
「会是所谓的附会杀人吗?凶手是否想仿造遗体埋在雪中的景象。」
「电话线被切断,合理推测是有人想隔绝这里与外部的联络。既然如此,对方应该不会放过车子吧?」
没有人反对九流间的提案。众人颤抖着踏上回馆邸的路时,只有月夜一人还在停车场内徘徊。
「也就是说,凶手并非直接点火,而是使用了某种自动点火的机关,或是计时起火的装置?」
「有个根本上的问题是……车还能用吗?」
在场所有人无不用谴责目光望向发出雀跃欢呼的月夜。大概也察觉自己太不成体统,月夜缩了缩脖子。像是为了重新振奋精神,九流间说:「那么——」
月夜从桌上捏起小小白色羽绒般的物体。
这时,游马看见停在几公尺前方的红色MINI Cooper前,月夜正露出绝望的表情。即使发生这么凄惨的杀人事件也丝毫不懂察言观色,兀自雀跃不已的这个名侦探,现在终于发现事情有多严重了吗?
其他人也随即跟上。从大厅出了通往正面玄关的门,穿过以蓝色玻璃作成拱顶的走廊,建筑正面的金属大门映入眼帘。梦读打开铁制门闩,推开沉重的双开门,外面刺骨的冷空气顿时灌进来。一行人缩着身体走出室外。
月夜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重重撼动了大厅内的空气。每个人都带着僵硬的表情望向其他人。
「这座玻璃塔啊。能在这么美的馆邸内挑战连续杀人事件的谜团,简直像在做梦。不、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这么说着,手放在胸前握拳的月夜,牙齿却格格颤抖。
「不会吧……」
「没错……杀死那两人的凶手,现在还在这座馆邸里的可能性很高。」
「好美……」
月夜心不甘情不愿,和游马等人一起走出餐厅。
月夜表情倏地亮起来。「那么……」正当左京抬头挺胸,想开始解说时,传来一阵怒骂声。
几分钟的沉默后,九流间以低沉的语气提议。「说的也是」,游马这么点头回应,正要和其他人一起前往娱乐室时,猛然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月夜不见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看到她不知何时跑进备餐厨房,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对她的感觉已经不只傻眼,根本就是心累。游马走进备餐厨房,闻到烤起司的香气。要是在平常,一定会被这气味激起食欲,现在或许因为事态太过异常,连嗅觉都疲惫了,甚至还感到有些恶心。放在备餐厨房里的,应该是为原本要吃的早餐准备的东西吧,有煎得金黄鲜艳的欧姆蛋,还有装满沙拉的盘子。
「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味道太香,我肚子饿了。」
月夜用手指拨松欧姆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哇,好美味。半熟蛋里还有融化的起司,真是绝品。」
说着,月夜舔舔沾在手指上的酱汁。游马冷冷地说:「违反餐桌礼仪喔。」
「真是太丢脸了,不好意思。啊、好像也有咖啡耶,一条医生也来一杯吗?」
月夜拿起银色咖啡壶,将咖啡注入杯中,冒出微微的蒸气。
受不了月夜的特异行径,游马回答「不用了」。这时,圆香和酒泉走了进来。
「碧小姐,咖啡都冷掉了,我再重新煮过吧。」
「欧姆蛋也重做吧,那个冷掉就不好吃了。」
月夜喝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虽然还温温的,但外面太冷,喝热咖啡比较好。巴小姐不好意思,麻烦你重新煮过。等喝完热咖啡,身子回暖了,再去娱乐室慢慢讨论今后的事吧。这样可以吧?九流间老师。」
朝备餐厨房探头窥看的九流间等人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
「请问……各位早餐打算怎么办?再做一次欧姆蛋可以吗?」
「那样太花时间了。因为希望酒泉先生也一起参加讨论,能请你改做点简单的食物吗?轻食之类的或许不错。」
「各位愿意吃三明治的话,马上就能做好。吃这个可以吗?」
「可以啊,吃这个就很够了。那就麻烦你这么做。其他的各位,我们先去娱乐室吧。」
不知不觉中主导起场面的月夜活力十足的声音,在备餐厨房里回荡。
3
「密室?我才不管那么多。好了,女仆小姐,你能否认我说的吗?」
「那怎么办?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耶!」
早上六点到六点半。这段时间,自己和名侦探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游马正想这么开口,月夜却抢先发声:
「自称名侦探的小姐说得没错。这个案子的凶手或许还打算继续杀人,而我们现在没有下山的方法。这么一来,找出凶手并制伏对方或许才是上策。另外,比起馆邸内另有潜伏者行凶的愚蠢说法,认为真凶就在我们之中的推论相对更合理。」
空气为之扭曲晃动。酒泉发出嘶哑的声音:「怎、怎么可……」
「不、这也不对。如果潜伏的凶手已经逃离,应该会留下脚印才对。可是,馆邸周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轮胎痕,显示凶手还在馆邸之中。」
「这么早,你在那里干嘛?」
「你想说怎么可能吗?为什么?与其判断杀人魔在不被任何人找到的状态下潜伏于馆邸内,不如说杀死那两人的,是能够在屋内自由走动的我们其中一人。这么想不是比较自然吗?」
加加见环顾在场众人。
月夜在一旁插话。加加见像驱赶小虫子般挥挥手。
加加见严厉询问,圆香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凶手有什么必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啊,既然人都杀了,自己逃跑不就好了吗?」
「您的意思是,杀死老爷和老田先生的凶手,还躲在什么地方吗?」
「杀人犯总是说『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假如你是凶手,那事情就简单了。六点半从地下室上来一楼后,马上进餐厅杀死管家。接着花三十分钟时间布置出那诡异的杀人现场,之后放一把火,再离开餐厅就行了。」
「早上六点,被害人走进餐厅是吗。之后还有没有人见过管家?」
加加见身体前倾,盯着随时可能哭出来的圆香。
瞪着加加见,梦读伸手搔乱那头染成粉红色的头发。
月夜先顿了一顿,将食指举到脸颊旁。
「所有人都没有喔?这样就算过滤出犯案时间,也无法锁定凶手了嘛。」
「我不知道凶手最终打算杀几个人,或许只会再杀一个,又或许最糟糕的状况,他的计划是像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代表作《一个都不留》那样也说不定。」
「当然能。身为一个名侦探,我能做的是揭发事件真相。这么一来,就不会沦为《一个都不留》的下场了。为了解决事件,我需要搜集情报。现在开始,请容我询问各位一些问题。」
刚才已回过一趟柒之室,将睡衣脱掉,换上晚礼服的梦读高声反问。加了大量砂糖与牛奶的咖啡泼洒了一点出来,弄脏粉红色的礼服。
「一大早的,怎么可能会有啊。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啊。」
「你说什么!」梦读从沙发上站起来,左京急忙介入两人之间。
「这样的话,凶手犯案的时间就是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的三十分钟吧。除了女仆和厨师,这段期间还有其他人有不在场证明吗?」
加加见望向酒泉:「真的吗?」
「《一个都不留》?那是什么?什么意思?」
「大大不同?」左京颦眉反问。
「我早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从一楼爬楼梯上楼时,和老田先生擦身而过。」
「那个……」圆香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我在地下室仓库帮了酒泉先生三十分钟的忙,之后又回到一楼的备餐厨房……因为酒泉先生在地下室的主要厨房里做好的欧姆蛋,会搭业务用的小型电梯送到备餐厨房,我上楼接收餐点,顺便煮咖啡。这段时间备餐厨房的门都没有关,看得见餐厅出入口。一直到火灾警报器响起前,都没有人进出过餐厅。」
月夜说明的语气虽然淡漠,却非常合理,谁也无法反驳。每个人都开始偷看身边其他人的表情,周遭的空气急速沉淀。
「凶手一定是早就潜伏在这座馆邸内的人。那家伙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然后从这里逃离了。」
圆香显得很害怕,加加见摸摸鼻头:
「只是,就算不知道凶手是谁,也足以明白凶手的意图了吧?」
「那么……」九流间率先打破令人郁闷的沉默。「姑且讨论一下今后的事吧。」
「也就是说,从六点半到七点多为止,都没有人进出过餐厅吗?你确定?」
「这是第一次彼此取得共识呢。脑袋死板的刑警,随着名侦探逐步解谜的过程,终于认同对方的实力,正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情节。」
「这么一来,就无法对外求助。而爆胎的车不能在雪道上行驶,徒步下雪山更是困难。」
「对,就是『有没有名侦探在场』这一点。」月夜激昂地说。「《一个都不留》属于没有名侦探出场的推理小说。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情节。相对的,这座玻璃塔里,却有我这个名侦探。」
「又在那里玩侦探家家酒了啊。」
「老田先生事件里有几个谜团,包括密室如何制造、凶手如何放火,以及为什么非放火不可这三点。为了解决这些谜团,首先——」
梦读追问。只是,眼前的情况实在和那部名著内容太相似,知道内容的人谁也不愿开口。
酒泉对圆香眨了眨眼。但是,圆香脸上恐惧的表情依然没有消失。
每个人都暗自想过,但不愿说出口的这句话,月夜就这么干脆地说出来了。总觉得屋内温度急遽下降。
「两位都请冷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啊。」
「目的?那是什么?」
「我、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
「等一下!」梦读呻吟般地说。「你还没回答到我的问题吧!」
「写在桌巾上的『蝶岳神隐』血书啊。用这么骇人的方式留下的讯息非比寻常。那个杀人现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怨念。我想,这血书一定就显示了凶手杀害神津岛和老田的动机。没记错的话,这个『蝶岳神隐事件』是十多年前一起震惊社会的事件。」
「喔,密室什么的不重要。」
代替圆香回答的人是酒泉。加加见朝酒泉望去:「这话怎么说?」
「……难道中间没有停下几分钟过吗?」
「我不否认有这个可能。不过,事情或许更简单。」
月夜用舌头舔了舔单薄的嘴唇,缓缓开口。
圆香发出蚊子叫一般的微弱声音。
「当然是……还要杀更多人。」
被加加见打断,月夜鼓起腮帮。
「由我来发问。首先,最后看到老田先生的人是谁?」
「你不要擅自进行啦。我是不知道什么名侦探不名侦探的,凭什么我们非得听你指挥不可啊。比起找出凶手,更该思考的是如何离开这里吧!」
左京这么一嘟哝,月夜就扬起嘴角回答:「你在说什么啊?」
「换句话说,从早上六点到火灾警报响起的早上七点多,管家就是在这大约一小时的时间内遭杀害的吧。似乎没办法再过滤出更精确的犯案时间了。」
加加见啧了一声。月夜似乎没听见,愉悦地说了起来:
梦读歇斯底里喋喋不休。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椅背上的加加见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可没有认同你什么。」
「失去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交通工具也全部失效,形同被封闭在这栋房子里。这状况确实和《一个都不留》很像,但有一点大大不同。」
加加见露出不悦神情,重新靠回沙发椅背。
「没有。我这人啊,其实很饶舌的,总是一边做菜一边说个不停。所以,圆香不是凶手。」
手持咖啡壶的圆香小声说:「是的,没有了。」
「最后看到老田先生的人,可能是我。为了帮各位客人准备早餐,早上我在备餐厨房跟酒泉先生讨论菜色,之后一起去了地下仓库。那时,在大厅遇到了老田先生。」
「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又能做什么了?」梦读不耐烦地嘲讽。
「我正要说明这件事呢。一如刚才说的,去年我们杂志做了『蝶岳神隐事件』的专题报导。我和神津岛先生之所以认识,也是在写这篇报导时采访过他的关系。」
「警察应该后天傍晚会抵达,那之前只能在此等待了吧。」
梦读连珠炮似的说完,一旁双手环抱胸前的加加见却喃喃地说:「不、没这回事。」
「从餐厅和娱乐室的窗户观察户外,确认有没有脚印啊。目的是调查是否有人趁夜晚离开这栋屋子。不过,没看见任何脚印。」
「今后的事?你是指怎么下山求助吗?」
「不能忍受?那你想怎样?自己一个人走下山吗?想去就去啊,我是不会拦你的啦。你身上那么多脂肪,应该不会冻死吧,说不定还真能好好走下山呢。」
从停车场回来,大约经过了三十分钟。这座馆邸里的众人,目前正聚集在娱乐室暖炉旁的一套沙发周围。茶几上有咖啡杯和盛满三明治的盘子。但是,枉费酒泉特地做了三明治,大家不知是否没有食欲,几乎没人伸手去拿。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在宽敞的娱乐室内冷清地响起。
酒泉试图让梦读冷静。这时,唯一展现旺盛食欲大啖三明治的月夜插嘴道:「我觉得不是喔。」
左京举起手问加加见:「我可以说了吗?」加加见抬抬下巴,意思大概是「随便你」。
「一定是为了那个吧?想在警方着手调查前,尽可能拖延时间。」
「那我们难道只能在这里害怕凶手继续行凶吗?」
「当然。我做菜的时候,从准备食材的阶段开始,就会频繁确认时间喔。那应该是刚过早上六点时的事。」
加加见瞧不起人的语气,令月夜表情更难看。两人互相睥睨对方时,圆香轻轻举起手。她的脸失去血色,看上去苍白得随时可能昏倒。
她为什么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游马愕然无言,月夜对他使了个眼色。理解她可能有某种意图,只好无奈地说「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怎么行!还要在这里待两天吗?在这个躺了两具尸体的房子里?这种事我无法忍受。打从一开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也一直感觉到屋内弥漫不祥的气息。这座馆邸受到了诅咒!」
「你还记得那时几点吗?」
「地下室的主要厨房和一楼备餐厨房之间,设有直通的对讲机。从六点半开始做欧姆蛋,到火灾警报响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和圆香在聊天。」
含一口烫嘴的热黑咖啡,浓浓的苦味夹杂清爽的酸味扩散整个口中,芳醇的香气穿过鼻腔。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食道落入胃里,游马一边深深叹口气,一边转动视线观察四周。
「真的啊。之后,老田先生随即进了餐厅。我猜他是先去打扫和准备餐具吧。」
月夜不太高兴地说。
「不、那应该很困难吧。巴小姐,这里是否已经没有其他能和城里联络的通讯方式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没有人回答加加见这个问题。
九流间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嘀咕。加加见盯着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确定。因为餐厅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叽噫声。只要有人开门,我一定会察觉。」
梦读这么说,九流间等人也赞同地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凶手犯案的时间,介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当然,前提是——你的证词并非谎言。」
「问题?喔喔,你是说凶手为何孤立这座房子,把我们关在里面吗?答案很简单呀,因为凶手还没达到他的目的。」
「那段时间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如果夺走我们对外通讯的手段和破坏车辆,是为了延后警方调查的时间,凶手应该已经逃走了才对。可是,这里没有谁不见啊。」
「是这样的,『蝶岳神隐事件』,是一起在十三年前爆发的连环杀人事件。当时,这附近有个小型滑雪度假村。由于距离北阿尔卑斯连峰登山口的上高地很近,只要开车上蝶岳山腹,就能沿着铺设好的散步道往上走,轻松体验登山滋味,因此很受游客欢迎。只是,从事件爆发的几年前起,就陆续发生了几起来这个度假村滑雪的女性失踪的事件,网络上传得绘声绘影,称之为『蝶岳神隐』。」
左京的语气像在说灵异怪谈,在场众人皆听得入神。
「被害人都是没有预定计划,心血来潮独自出发旅行,和家人又关系疏远的女人。凶手行事似乎相当谨慎,特地挑选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搜寻的对象。此外,一年只犯案一到两次,次数非常少,也是事件始终没有浮上台面的原因之一。然而,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位全身是血的二十多岁女性在滑雪场上被人救起,事件才有了进展。」
左京低声继续说。
「那位女性寄宿滑雪度假村附近民宿时,被凶手监禁在地下室好几星期,期间受到暴力侵犯。凶手正是经营这间民宿的中年男子,名叫冬树大介。接获报案的警方立刻前往民宿,但冬树已经逃亡,只在通往森林的路上发现他的足迹。警方研判冬树逃入森林,展开搜索,却马上因为下起大风雪而不得不暂停。接着,那天晚上冬树逃入的森林发生大规模雪崩。隔天天气恢复之后,警方动员超过百位员警搜索森林,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冬树的下落,于是做出他已被卷入雪崩死亡的判断。另外,冬树经营的民宿经过彻底的搜索,找出十一具被砌入地下室水泥墙内的白骨,死者全都是年轻女性。」
这事件太骇人听闻,游马脸上表情紧绷。左京叹口气,又继续说明:
「这起事件受到媒体大幅报导,蝶岳滑雪度假村生意一落千丈。再加上经济不景气,滑雪的年轻人愈来愈少,最后终于经营不下去,公司面临破产,周遭仰赖度假村生存的私人民宿也纷纷停业。这就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
一口气说完,左京拿起杯子,啜饮一口凉掉的咖啡。
「原来如此,关于事件的始末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你会为了报导这件事来采访神津岛呢?」
九流间提出疑问,左京先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原先滑雪度假村的那块地一直闲置,直到几年前,神津岛先生以便宜的价格买下。他将已形同废墟的度假村设施全数拆除,先将土地变更为空地,再盖了这栋玻璃塔。」
「也就是说,这栋玻璃塔的位置是原本的度假村饭店吗?」
「不、不是的。」左京缓缓摇头。「盖这栋玻璃塔的地点,正是『蝶岳神隐事件』案发现场的那栋民宿所在地。」
游马讶异得说不出话。视线不经意朝身旁瞥去,连名侦探的表情都很难看。
「……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在死了好几个人的凶案现场,盖了这栋房子。」
九流间脸上明显流露嫌恶的神情。
「是的。神津岛先生自己也承认这点。对吧,巴小姐?」
忽然被点到名字,圆香身体一阵颤抖,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正如您所说。老爷的想法是,既然要住,就要住这种有隐情的地方才有魅力。」
「有魅力……」
加加见以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九流间盘起双手沉吟。
「我怎样?」
「我才没有信口雌黄!」梦读原本铁青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我的通灵能力是真的,现在也感受得到潜藏在这座馆邸中的非人气息!」
「就这么办!那个保险箱在哪?」梦读急冲冲地起身。
加加见嘲讽地说着,梦读脸色铁青。
九流间摆出戒备的姿态这么问。发出尖叫的梦读以颤抖的手指指着一旁架子的最下层。整齐排列的葡萄酒樽缝隙间,一只体长将近二十公分的大老鼠死在那里。
「你不是自称通灵人士吗?何不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找出凶手呢?就像在电视节目里,高高在上地对未解决事件指手画脚,信口雌黄那样啊。」
指着右边那扇门,酒泉这么说。
在圆香带路下,游马一行人从一楼大厅的玻璃阶梯下楼。沿螺旋阶梯往下走了四分之三圈后,抵达地下仓库。日光灯下,是一个和网球场差不多大的空间,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置了生活所需的备品、米、面粉和罐头等食材。空间右侧有一扇门,左侧则有两扇。
左京口中吐出的惊人话语,令游马全身颤抖。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加加见粗鲁地把手中的咖啡杯用力甩上杯碟,坚硬的碰撞声响彻整个娱乐室。
「你们也会担心吧?毕竟那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房间的门。」
「金属门后面是冷冻室。生鲜食品都保存在里面。另一扇门后面是发电室。这栋馆邸为了因应紧急状况,设有能够自行发电的装置。作为燃料的汽油也存放在里面,所以很危险,请不要随意进入。至于保险箱,请往这边走。」
「话说回来,虽然一样隶属蝶岳,这里位处山腹,应该离登山路线有一大段距离不是吗?」
「不就是老鼠而已吗?别叫得那么大声。」
「那听起来不就只是一般的山难吗?」
「那你们倒是说说,这把钥匙该怎么办啊?交给我之外的其他人还不是一样?还是说,要把它丢进马桶冲掉?」
「请问……这两把钥匙该交由哪位保管好呢?」
「你在说什么啊!看看这老鼠有多大。突然看见这种东西,不会吓到才奇怪吧。我最讨厌老鼠了啊。」
「胡说八道。那些爱凑热闹又瞧不起山的外行人,一定是在哪里滑倒摔死,没被发现而已。在广大的北阿尔卑斯山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原本默默听着的月夜,在一旁低声嘀咕。梦读狠狠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加加见先生,你冷静点。」九流间为两人缓颊。「并非认为你是凶手,只是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尤其老田先生在密室内遭杀害,还留下了血书。目睹这种情况,任谁都会不安。再说,除了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今天早上的事件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此时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九流间望着左边的门,对圆香发问。
「一把自然是放我这了。」
「连谁是凶手都不知道,却叫我要一直跟别人待在一起?万一凶手想把我们全部杀了怎么办?我绝对不要!」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刑警……」
「我看,大家一起去吧。所有人一起确认钥匙放进保险箱,也能避免互相怀疑。」
「意思是他有可能在雪山里幸存?」
「别管那个了。快带我们到保险箱那里去。」
加加见傻眼斥责,梦读铁青着脸,忙不迭摇头说:
「什么意思?什么伏笔?」
「保险箱?就算放在那种东西里,只要有人知道密码就没意义了吧?」
「你真的满脑子只想到自己耶。我告诉你,在不明凶手犯案动机的现在,谁都不能断言自己一定不是凶手的目标。说不定凶手是随机杀人,杀谁都好啊。」
「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做。你啦,我就是在说你!」
「关于『蝶岳神隐事件』的始末,现在我们也充分厘清了。可是,还不知道为何老田先生的命案现场,会留下写有这几个字的血书呢?」
圆香在架子之间移动,游马一行人尾随着她。下一瞬间,宛如撕裂丝帛的尖叫声,在仓库白墙之间形成回音。那声音刺得鼓膜发疼,游马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
「关于十三年前这里发生的惊悚犯罪事件,我们现在也明白了。可是,都已经这么久以前的事,而且凶手也死了,和这次玻璃塔里发生的事件究竟有何关系呢?」
「梦读小姐,总之你先冷静吧。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加加见的语气带有危险的味道,威吓的气势将梦读吓得倒退一步,朝其他人投以求助眼神:
「这样保险箱就关上了。」
「的确很可能只是这样,毕竟几乎都是太小看山的外行人胡乱上山导致遇难的案例。因为这些人出发前没有提出登山计划书,连想前往救助都很难。所以,最后甚至找不到遗体。只是,每次蝶岳一出现登山客失踪的消息,难免就有人联想到十三年前的『蝶岳神隐事件』。」
「首先,不要单独行动或许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超过三人结伴,要是没办法,至少要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和谁在一起。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充分降低风险了。」
「这样的话,一旦锁上不就打不开了吗?跟丢马桶冲掉有什么两样?之后或许还会遇到需要万用钥匙的状况啊。」
梦读看来气得想扑上去揪住加加见的衣领,一旁的九流间安抚着说「好了好了」。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现实问题,后天之前我们就是无法离开这座馆邸呀。」
「那么,加加见先生,麻烦您把万用钥匙交给我。」
说着,九流间环顾众人,像是想寻求同意。
「没错。」左京用力点头。「十三年前,冬树从雪崩中生还,至今仍潜伏在森林深处,并且……把偶尔迷路误闯山林的登山客当作他的猎物。」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超自然的事我听够了,说点现实的事吧。」
「官方纪录是这样没错。问题是,到最后都没找到尸体。」
「你该不会想自己拿走钥匙吧?像你这种假通灵人士才可疑呢。」
「我说过,别叫我假通灵人士!」
「嗯……这样说确实有道理。」
「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对推理没兴趣!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要自己关在房里!我才不听你们指挥!」
「那里面就是主要厨房了。空间相当宽敞,各式烹饪用具应有尽有,而且都是上等货,可媲美高级餐厅,在里面做菜很过瘾。」
梦读猛地抬起低俯的脸。加加见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被加加见打断的梦读,用力咬紧擦了粉红唇膏的嘴唇。
「我说,那个事件怎样都无所谓,现在该思考的是我们要怎么平安撑到后天才对吧?」
「可是,梦读小姐说得没错,确实需要讨论如何在警方抵达前平安度过,这也算是十分现实的问题。」
酒泉小心翼翼表示赞同,加加见瞪了他一眼。
「喂,厨子,我可是刑警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随你高兴啊。像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在场还比较好,事情讨论起来顺利多了。」
「我要关在自己房间里,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去!」
在九流间的提议下,由圆香带头,所有人迈开沉重的脚步往地下室移动。脸色仍然很难看的圆香,先从暖炉旁的钥匙柜里取出两把小钥匙,才一边说着「请跟我来」,一边走出娱乐室。
「……你怀疑我是凶手吗?」
「在没有锁上密码锁的状态下,把手虽然会动,但若不用钥匙开锁,门还是打不开。」
「万用钥匙,在你手上吧?这样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也无法放心。你给我想想办法。」
「啊……这是在埋伏笔吧。」
加加见递出刻有「零」字的钥匙。圆香收下后,放进空无一物的保险箱,再把门关上,转动两把钥匙上锁。
「您说得没错。只是,刚才也说了,多数的失踪者都是登山新手。这种人很容易大幅偏离正确路线,在山里迷路。于是……就有人怀疑他们因此成了史上罕见的杀人魔,冬树大介的猎物。这样的传闻,主要以网络为中心散播着。」
酒泉这么问,左京点点头。
「不、这个保险箱除了密码锁,还要用两把钥匙同时插入解锁才能打开。所以,只要不锁密码锁,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给不同人保管应该就可以了……」
「梦读小姐,非常抱歉。」圆香无力地低头道歉。「一到冬天,难免会有老鼠闯进来找吃的。不过,我们在架子底下放了老鼠药,老鼠倒是不至于在屋里繁殖……」
「在这种有『暴风雪山庄』场景的推理小说中,选择关在自己房间的角色,往往都会被杀死。」
「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凶手会不顾一切豁出去,连其他人都杀啊。我从未做过招人怨恨的事,对我来说,不要揪出凶手还比较安全。」
圆香拉拉把手,只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保险箱依然打不开。接着,她从女仆制服口袋拿出两把钥匙,分别插入两个锁孔并同时转动,就听见开锁的喀嚓声了。这时她再一拉把手,保险箱门便发出叽噫叽噫的声音打了开。
这么说着,加加见举在脸旁边的手挥了挥。梦读指着他说:
「那个……」圆香怯生生举手。「放在保险箱里如何?」
在九流间的安抚下,梦读整个人跌坐回沙发,双手抱头看着地面。「那么……」九流间振作精神,重启话题。
「等一下,那个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的灵力感应果然是正确的!这间馆邸中有不好的东西附着!这股恨意,一定来自那些被杀害的女人!」
「不然,梦读小姐觉得钥匙给谁保管,你才放心呢?请告诉我们吧,只要无人反对,就让你提议的人选保管钥匙好了。」
「他连那种事都告诉你了吗?没错,那个刑警就是我。只是啊,我根本没认真搜查。只不过是去年有个来爬蝶岳的年轻粉领族失踪了,她母亲坚持女儿被卷入事件,无论如何都要警方展开调查。身为单亲妈妈的她一手养大女儿,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再加上她的前夫任职警界,这份差事就这样落到我头上而已,真是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可是,加加见先生你不也曾为了搜查下落不明的登山客,来造访过这座玻璃塔好几次吗?神津岛先生说过,他就是因为这样才认识长野县搜查一课的刑警。」
梦读歇斯底里叫喊,九流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好啊,马上带我们去。这样你也没话可说了吧?」
「保险箱密码只有老爷知道。现在里面没有放东西,应该没上锁。」
「没做什么,只是要把钥匙拿走而已。我说过了,你不值得信赖。」
九流间不解地问。
「在地下仓库。我来带路吧?」
「是……」受到加加见的催促,圆香再次往前走。走到仓库最里面,总算看见约有半人高的保险箱。保险箱门中央嵌着圆形的密码锁,两侧还各有一个锁孔。圆香蹲在保险箱前,抓住弦月形的把手往下压。
游马哑口无言。这时,梦读突然站起来。
「两把钥匙分别交给不同人是吗……」加加见抚摸脸上的胡碴。「听起来不错。就算凶手在我们之中,光凭一个人也拿不出万用钥匙。需要用到钥匙的时候,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打开保险箱即可。」
九流间以年长者特有的温和语气说出无可反驳的言论,加加见也只好皱着眉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万用钥匙。
「那件事还没结束。」左京又开始说明。「这座蝶岳,在北阿尔卑斯山算是满有名的山。尤其几年前,有电视台做了介绍这座山的特别节目,提到『蝶岳』的由来。原来每年一到春天,山棱上就会出现蝴蝶形状的积雪。节目播出后,吸引了许多登山客前来蝶岳朝圣。攀登这座蝶岳,从上高地的登山口到长塀棱线大约需要花上五小时半,对中级登山客而言,正好是一条难易度适中的登山路线。只是,看了电视节目而来的登山客中,也有些人没有做好足够装备,抱着轻率的心情而来。几年下来,出现了好几名因此而失踪的登山客。」
「什么事!」
被梦读针对的加加见没有回答,嘴上啧了一声。
「我又没说死人会直接动手!只是,死去的人留在现世的怨念,会影响活着的人的精神状态,造成那么可怕的——」
「刑警又怎样吗!在这群人之中,你是最粗野、最可怕的一个。我认为钥匙应该交给看起来更安全的人保管。」
月夜说「我来看看」,试着拉了把手。当然,保险箱门纹丝不动。圆香伸出各放了一把钥匙的双手。
「那边的门后面又是什么呢?」
「难道你想说,十三年前那些被杀害的女人是这次事件的凶手?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连续杀人魔?真是的,刚才是闯进莫名其妙的推理小说,现在轮到灵异电影了喔?」
说着,加加见伸手就要去拿。然而,一旁的梦读拍掉他的手。「你做什么!」加加见发出怒吼。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揪出凶手就是为了平安撑到后天啊。你这女人怎么讲不听啊。」
听了左京的指摘,加加见皱起眉头。
「放心……」梦读轮流打量众人的脸。「不用说,这个刑警绝对不行。那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也不可信任。女仆和那个管家是一起工作的吧,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过节。你这个厨子说话吊儿郎当的,感觉也不可靠……」
喃喃叨念了一串没礼貌的话,思考了半晌,梦读先是指着九流间的鼻子:
「一把先给你。」
「我?」九流间指着自己。「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是推理作家,写杀人故事超过三十年了喔。客观来看,似乎称不上值得信赖的人……」
「可是你很老。」
梦读毫不客气的评论,令九流间露出尴尬的表情。
「考虑到体力问题,你要杀死管家并不容易。所以,其中一把钥匙由你保管。」
「……好吧。」
九流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从圆香手中接过钥匙。梦读搔了搔鼻头,口中嘟哝「另一个人嘛……」时,正好与游马四目相接。
「医生,另一把就由你来保管。」
「咦?我可以吗?」
「因为那个编辑,做的是奇怪的超自然杂志吧?」
左京纠正「不是超自然,是推理杂志」,梦读却不由分说回应「都一样啦」。
「不管怎么说,身为医生的你看起来最正常。钥匙你拿去吧。」
游马拼命在脑中思考当场收下保险箱钥匙的好处与坏处。然而,还来不及做出结论,梦读就逼他决定:「要拿吗?还是不拿?」
「……好吧。」
踌躇不定的游马,从圆香手中接过保险箱的钥匙。确定钥匙的去向后,梦读满意点头,摇晃着晚礼服的裙摆转身。
「那我要回去关在自己房间里了。」
梦读独自走向阶梯。
「真是自私妄为的女人。」
从西装内袋取出钥匙,月夜打开伍之室的房门,消失在门内。
「好喽,那我们该做什么呢?」目送加加见的身影消失在阶梯那端之后,九流间开口。
脱口而出的话语,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一条医生,你仔细想想,要是那时我们俩当场提出不在场证明,会发生什么事?」
「……我也想回房间休息。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累坏了。」
月夜带着天真笑容说出的这句话,令稍微缓和的气氛再度冻结。
月夜弯折两根手指。
最后说出口的,是此时真正的心情。从昨晚让神津岛服下胶囊……不、从下定决心执行计划开始,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没有好好安歇过。更别说在眼前这个名侦探的步步进逼下,又卷入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接二连三的紧张感,使游马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至少,至少只是一下也好,想忘掉一切躺下来睡一觉。
「昨天晚餐时间,这座馆邸内共有十个人。假设凶手就在其中……」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深深低头行礼。有着高挑身材,身着男装西服的月夜,莫名适合摆出这装模作样的动作。
游马尝试偷天换日,暗示杀害神津岛和老田的是同一个凶手。
「抱歉啊,左京老弟。还要你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哎呀、哎呀,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大家才更要小心啊。对了,碧小姐和一条医生打算怎么办?要和我们一起去娱乐室吗?」
「请、请别开这种玩笑啦。」
月夜淡淡说着,这可怕的预测却令游马全身僵硬,内心一阵惊叹。没想到她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假设。
游马吐出沉积肺底的一口气,再往上爬了四分之一圈阶梯,回到肆之室。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像只扑火的飞蛾,摇摇摆摆走向床边倒下。
「那我跟您一起。」左京说。
「这样啊。那一条医生呢?」
「……接下来怎么办好呢?」或许因为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也很嘶哑。
「啊、抱歉。因为你突然摸我,把我吓到了。怎么不先开口叫我呢?」
无力感令游马垂头丧气,月夜歪着头问:「不然是什么事?」
「和你们最喜欢的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世界的犯罪搜查,得由众多探员每一个人脚踏实地完成自己任务,才能一点一滴逼近真相。现在我一个人擅自行动,只会把搜查步调弄得乱七八糟。我的任务就是在后天之前尽可能盯住现场,不要让人随意破坏。」
是什么人呢?前来复仇的神津岛吗?还是把我当成杀人犯追踪的名侦探?
「原本帮忙酒泉先生处理食材就是我的分内工作。再说,要是一个人待在房间……我一定会想起老爷和老田先生的事。」
似乎又做了恶梦。内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中自己被什么人追赶。
九流间、加加见、左京、梦读。这四人的脸陆续浮现游马脑海。
依然扭紧游马的左手关节,月夜这么说。
「我切身感受到你的实力了。比起这个,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吗?」
月夜张开双手十指,举到胸前。
面对月夜轻佻的发言,游马报以冷淡语气。月夜用没有一丝愧疚的眼神直视游马问:「对,是啊,怎么了吗?」看来,想在这个名侦探身上寻求常识只是浪费时间,游马继续往下说:
「两位都选择在自己房中静候是吗。好的,那就各自移动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各位应该都很清楚状况,请万事小心谨慎。在警察抵达之前,不能再发生更多悲剧了。」
「好的。这样的话,万一下一个牺牲者出现在我们四人之中,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凶手了。」
月夜瞇起眼睛。感觉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心脏,游马微微颤抖。
本来无论如何都想把神津岛之死处理成病死或自杀的。可是,现在又发生了老田的事件,原先的计划可说全盘瓦解。
「咦?你这个做刑警的,竟然不查案吗?」
「换言之,九流间先生、加加见先生、左京先生、梦读小姐。这起事件的凶手,就在他们四人之中吗?毒杀神津岛先生,刺杀老田先生并留下血书的凶手。」
「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是懒得再反驳大言不惭称自己「名侦探」、「天才」的月夜,又或者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干脆放弃算了。总之,加加见只丢下一句「反正你给我安分点」就离开了。
「喜欢的推理作家吗?虽然很主流,但仍得说是克莉丝蒂。尤其是她的《罗杰•艾克洛命案》,那真是至高无上的名著。虽然也有人批评说,这是一部对读者不公平的推理小说,但我认为勉强还算公平啦。毕竟揭晓凶手的时候真是大受冲击,脑袋一片空白,根本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喔,当然《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至高杰作。只是,以侦探来说,比起白罗,我还是站福尔摩斯这派。虽然可伦坡、玛波小姐、御手洗洁和金田一耕助也很难割舍就是了。」
月夜再弯折两根手指。
游马屏气凝神,倾听月夜的说明。
「我有叫你啊。先别说那个了,快放开我。」
意识立刻坠入昏懵深沉的黑暗中。
「你做什么啊!」左手被扭转到背后,脸抵在墙上的游马大声呼叫。
「这样啊。那么,就请酒泉老弟和巴小姐在厨房准备餐点。我自己想待在娱乐室,尽量转移注意力。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吗?」
手掩着嘴,不知道低声嘀咕什么的月夜走在前面。游马对她说「那个……」,然而,月夜却毫无反应,只是不断迈开双腿往上爬。与其说她刻意忽视游马,不如说是完全没听见声音,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受邀来到这座奇异玻璃之塔,各个身怀绝活的宾客。遭人毒杀的屋主留下的死前留言。发生在密室里的火灾和浑身是血的管家。以血书方式写下的十三年前的事件。这些犯罪行为都太过异常了。身为名侦探的直觉告诉我,凶手一定设下了非常诡谲的陷阱。所以,凶手未必会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四人之中。比方说……我、或者一条医生你,也还没完全消除嫌疑喔。」
听了九流间的话,游马等人露出严肃的表情点头,开始移动。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游马喃喃低语,如此激励自己。
「凶手就在主要登场角色之中——这是『暴风雪中的陆上孤岛』或『暴风雪山庄』类型作品的不成文规定。提到暴风雪山庄,最容易联想到的作品虽是《一个都不留》,其实,点燃我国新本格运动火种,以《杀人十角馆》为首的绫辻行人『馆系列』,也可说是不遑多让的出色作品。近年来还有情节展开超乎预料,令读者大受震撼的《尸人庄杀人事件》也——」
孤立的巨大玻璃尖塔,两个被害人,两间密室,死前留言与血书。脱离常轨的事态接连发生,令人渐渐失去现实感。正如月夜所说,简直就像闯入了推理小说的世界。
让身体稍微休息一下吧。暂时忘记一切,把身心交给睡眠。
「虽然很想和九流间老师畅谈推理话题,现在比起身为推理迷的乐趣,我必须先顾及身为名侦探的使命,打算回房间把目前所知的情报整理一番。」
「碧小姐,耽误你一点时间好吗?」
九流间勉强挤出笑容询问,月夜摇了摇头。
傻眼之余,游马只好伸手去摸月夜的肩膀。下一瞬间,只觉自己身体猛烈一晃,玻璃墙面逼近眼前。仓促之际,被用力甩向墙壁的游马赶紧举起右手护住头脸。足以贯穿右手掌心的冲击力道,震得游马头晕脑胀。同时,左手和肩膀都传来剧痛。
「碧小姐,你扯远了。请告诉我为何当下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强忍头痛,游马出言提醒月夜。月夜咳了两下说:「失礼了。」
「为什么刚才加加见先生确认不在场证明时,你不把早上跟我在一起的事说出来?老田先生遭杀害的犯案时间,我们明明有不在场证明。」
「刚才那招是合气道吗?」
「解开充满魅力的谜团……是吗……」
「只要没有地下密道之类,能够不在雪地上留脚印而逃出馆邸的方法,杀害神津岛先生与老田先生的凶手,肯定就还在这屋子里。另一方面,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况下潜伏,以现状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考量到这一点,凶手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极高。」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待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时,最好不要落单。」
受月夜丕变的态度震慑,游马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于是,月夜开始用冷静的语气说明:
「是的。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难免有遇上危险的时候,就学了合气道当防身术。别看我这样,段数可是很高的喔。」
睁开眼,映在视网膜上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游马伸手摸摸脖子,手上一片黏腻冷汗。
游马缓缓阖上眼皮。
「的确,对于不具备我这种天才能力的警察来说,能做的顶多只有靠人海战术搜集情报了吧。可是,一个名侦探解决事件的能力,相当于几十、几百个警察。既然现状是警察还无法马上赶来,那么由我来搜查事件,可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想法。」
「……剩下四个人有嫌疑。」
仰望天花板。昨夜的事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脑海。
「没人问你这个。你能不能专心一点听人说话呢?」
这座馆邸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在计划杀人。那家伙虐杀了老田。想到这里,游马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可以去主要厨房准备食材吗?总觉得现在状况太混乱了,这种时候,做菜最能让心情镇定下来。」
原本还散发天真少女氛围的月夜,表情一口气严肃起来。薄唇泛起一抹浅笑,悠然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是属于「名侦探」的威严。
「再来,推测凶手行凶的那段时间中,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一边用内线通话一边工作,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嫌犯得先扣掉两个。」
左京发出惊讶的声音,加加见对他报以犀利的眼光。
一看九流间露出为难表情,圆香就小声地说:「那我也可以一起在这边吗?」
「我也要回房去了。总之,现场已经封存,现在我也没别的事能做。」
左京半开玩笑地回答,九流间哈哈大笑。
难道对方的目标只有老田吗?不、这可能性很低。老田虽然有点顽固,基本上是个善良的男人。怎么想也不认为,有人会恨他恨到必须用那种残忍手法将他杀害。既然如此……神津岛那张笑得充满恶意的脸,掠过游马脑海。
「不、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好像还是会怕,我也想和谁聊聊天。再说,如果老师您不嫌弃的话,也想跟您谈一谈出书计划,看哪天能不能在敝出版社发行您的作品。」
「啊、不好意思。」月夜急忙放手。获得解脱的游马摩挲隐隐作痛的肩膀。
「比方说,不再掩饰自己的罪行,干脆拿武器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这么一来,有嫌疑的就剩下六个人。要是这时,我们两个又提出不在场证明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拜躺下休息之赐,缠绕全身的倦怠感消失了不少。大脑也恢复正常处理速度了。
酒泉指着主要厨房的门这么说。
「失控?」
昨晚毒杀神津岛一事,使游马的精神一直处于激昂状态,没能沉沉睡上一觉。因长时间紧张而筋疲力尽的神经,似乎随时有可能不堪负荷而烧断。全身血管里流的仿佛是水银而不是血液,身体沉重得不得了。
加加见不屑地说着,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4
「没错。」月夜将竖起四根手指的手放在游马面前。「仅仅四个人。要是凶手真的在这四人之中,那他一定感到走投无路,内心焦急不安。到了这个地步,凶手或许会自暴自弃,失去控制。」
「昨夜,神津岛先生毒发身亡,今天早上,老田先生遭人杀害。剩下八个人。」
加加见指着月夜:「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啦。」
「是啊,这虽然是开玩笑,但也表示这桩事件的谜团就是那么多。所以。为了以名侦探身份解开谜团,揭发真相,我必须一个人集中注意力,整理脑中的思绪。那就这样,我先告辞了,一条医生。」
「好不容易发生两起密室杀人案件,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就太扫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那种诡异惊悚又传达了强烈讯息的凶案现场,可不是轻易就能遇见的呢。我想慢慢解开这充满魅力的谜团,享受个中乐趣。为此,可不能把凶手逼到自暴自弃的地步。」
所有人一定都认为,杀了神津岛和老田的是同一个人。
「一般来想会是这样没错,但是这次的事件可不『一般』。」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梦。」
月夜脸上浮现妖媚的笑容,眼神闪现危险的光芒。
酒泉和圆香走进主要厨房,其他人踏上玻璃螺旋阶梯。回到一楼,九流间和左京走向娱乐室,只有游马和月夜继续上楼。
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游马看看手表。时间将近下午一点。回到这个房间是早上九点左右的事,看来差不多睡了四个小时。
游马犹豫该如何回应。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哪种作法才是正确选择。
「不愧是干练的编辑,不放过任何机会呢。那么,我就和左京老弟一起待在娱乐室吧。」
是神津岛。对方真正的目标应该是神津岛才对。只是被我先下手了,才改成杀害老田。
不只神津岛,凶手为什么连老田也要杀呢?原因一定跟那个用血写下的「蝶岳神隐」有关。
或许是老田协助神津岛做了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因为这样,凶手才连老田也残忍杀害,并在现场留下血书。
思考到这里就陷入了死胡同。神津岛和老田究竟做过什么?十三年前的杀人事件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联?认真追究起来,餐厅密室是怎么做出来,凶手又是怎么放火的呢?
额头微微发烫,游马起身走向盥洗室。窥看洗手台上的镜子,和里面那个满脸胡碴,眼睛下方有浓浓黑眼圈的男人四目相接。
「你这家伙,脸色可真难看哪。」
自虐地嘟哝了几句,洗了个脸。冷水的刺激,为陷入浓雾的思考拨去几分雾霭。
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也不是「怎么做」。而是「谁」杀了老田。
在所有人都认定神津岛死于遭人毒杀的现在,我这个凶手被揪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唯一能阻止这点的方法,就像刚才想的……
游马视线朝厕所瞥去。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把藏在马桶水箱里的药盒偷偷放进那个人的私人物品中,将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对方。只有这个方法了。
瞬间,一丝凉意窜过游马的背部。
杀死老田的凶手说不定也跟自己打着一样的主意。想找出是谁杀死神津岛,把杀害老田的罪证赖到对方身上。
如果只因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被逮捕,还能说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才不得已下手,法官也有可能酌量情状、减轻刑罚,或许不至于被判无期徒刑之类的重刑。原本游马内心一直暗自抱着这个希望。然而,要是杀的是两个人,又得另当别论了。别说无期徒刑,甚至有可能处以极刑。
一定得比对方快一步,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才行。最好在后天傍晚之前,因为警方一旦介入,自己将无法轻举妄动。
随着思绪愈来愈清晰,事态就看得愈来愈清楚,明白自己现在置身于多么危险的状况。但是,区区一介医生的游马,对如何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拼命回想几小时前看见的,老田陈尸的现场。
因启动洒水器而满地是水的室内,前胸染血的老田,撞坏的门闩,以老田为中心散落一地的杨树棉絮,还有桌巾上的血书。从哪里开始思考才好呢?连个起始点都找不到。
犯罪现场的气氛未免太不祥了,真的就像闯入推理小说的世界。
「推理小说……是吗?」对上镜中自己的双眼,游马自言自语。
如果我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被名侦探追缉的凶手?还是,被诬赖为真凶的可怜代罪羔羊?
「我正在一边喝红茶,一边进行各种推理。」
「还不能说。所谓名侦探,是不会在推理过程中随便透露推理内容的。啊、难得都来了,一条医生也请喝杯红茶吧。我重新泡过。」
陪伴在名侦探身边,支援名侦探搜查案情的最佳拍档。以现状而言,没有比这更棒的角色了。既能尽快得知老田事件的凶手,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化解名侦探对自己的怀疑。无论如何都得争取到「碧月夜的华生」这个角色才行。
「不是全部啦。只是住进这房间后,我马上就把躺椅搬到那边,看到特别吸引我的书就拿下来读。虽然都是早就看过的书,重看一次还是很怀念。」
「灵感?」
「这些拿出来的书,你该不会都看完了吧?」
「我认为,巴小姐和酒泉先生有可能是共犯。两人合力杀害老田先生,再为彼此做出不在场证明。事实上,那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喔,说不定巴小姐出于某种理由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对她原本就有好感的酒泉先生则帮她做了不在场证明。打从看到老田先生的遗体,巴小姐就一直显得很害怕。当然,看到同事遭人杀害,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说不定凶手根本就是她。」
游马这么问,正在闷泡茶叶的月夜转头。
要是现在的表现无法让月夜满意,肯定当不成她的华生。游马咕嘟吞下口水,缓缓开口。
游马不假思索回答,月夜靠上沙发椅背,身体往后仰,交握的双手放在肚脐前方。
「是啊。无法对别人说的秘密不在场证明。所以,不能让我进去吗?」
「可是一条医生,你能胜任我的华生吗?」
「喔,挺有趣的嘛。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嘴上这么说,月夜却是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
「一条医生?有什么事吗?」
「你的意思是说,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可能更晚?」
用毛巾擦完脸,走出盥洗室后,游马拿起披在椅背的外套穿上,离开房间。保险起见,先用钥匙锁好门才下楼,来到伍之室前。
「因此,有时名侦探也会得罪人,或做出妨碍搜查的行动。这时,个性随和的华生就能代替无法融入社会的名侦探,和事件相关人士保持良好关系,有助搜查顺利进行。」
被月夜质问的语气压倒,游马只能回答「是啊,不然呢……」月夜刻意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那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月夜没有回应。是不是还在犹豫呢?游马感到掌心渗出汗水。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并不特别想要另一半,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对女人展开追求,也真是……」
「秉持与生俱来的天才特质,名侦探经常做出古怪奇特的言行举止。像我这样具备社会常识的名侦探,毕竟还是罕见的稀有品种。」
游马把刚才想到的假设说出口。
「一条医生,身为名侦探的我,难道会没想过那两人是共犯的可能性?」
「那么,一条医生,你究竟为何跑来我房间呢?」
游马反问:「验证?」月夜搔了搔太阳穴。
「一条医生,你能成为我的触媒,使我绽放光芒吗?」
「可是,碧小姐和我都知道彼此不是凶手吧。老田先生遭杀害时,我们始终在屋内交谈。虽说,那实际上比较像我接受你的侦讯就是了。」
「这个嘛……比方说在屋里放一根伸缩杆,制造放下门闩的假象,等破门而入之后再加以回收——」
「是的。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杀害老田先生,再将餐厅布置成那可怕的场景,最后用打火机点燃桌巾。接着立刻离开餐厅,装成试图想把门打开的样子。这样至少可以解释密室如何点火的谜团。」
「不是的!」游马拔高了声音。
游马这么一捧她,月夜就自豪地哼了一声说「这倒的确」。
一边在茶壶里放入茶叶,月夜一边滔滔不绝畅谈她对推理小说的看法。游马对那些话题左耳进、右耳出,目光环顾室内。这间房间的格局基本上和肆之室一样,只是墙上书柜里的推理小说现在全被搬了出来,堆在书柜前方。书堆旁放了一张躺椅,书柜上则放着大大的行李箱。
「对,就是这意思。」
「说到推理,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之所以判断凶案发生在这段时间内,根据的是巴小姐的证词,她说自己早上六点和老田先生打过招呼,六点半回到一楼时,餐厅的门已经关着,之后也没有人进出。另外,证明巴小姐本身不是凶手的证据,则来自酒泉先生的证词,他说自己从六点半开始,一直和巴小姐保持通话。」
涂抹刮胡泡沫,把胡子剃掉。确定没有残留胡碴后,游马双手拍打脸颊。清脆响亮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响起。
「不是还有一个角色空着吗……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扳着手指,月夜瞇起眼睛,细数众家名侦探与他们的搭档。
「一定是犯案之前先做好的啊。」
「碧小姐,是我,一条。」
心满意足地呼一口气,月夜微微低头,朝游马抬起视线。
「那是什么呢?」
游马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碧小姐,能让我做你的另一半吗?」
「这个嘛……可是,两人是共犯且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犯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月夜在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优雅地拿起茶杯,啜饮红茶。游马也有样学样喝一口,红茶清爽的香气为激动的情绪带来几分疗愈。
「原来如此,你想说的是彼此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是喔。」
早已预料到她不会马上放自己进屋。现在能否成功说服月夜,将是决定自己能否顺利成为「那个角色」的关键。游马用舌头湿润干燥的嘴唇。
「所以……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月夜傻眼地说。「那是为了确认欧姆蛋和咖啡的温度。」
「为什么问我能不能胜任?」
「我说的另一半,指的不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想表达成为名侦探搭档的意愿。」
「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请别客气。你不是来谈跟案件相关的事吗?既然如此,还是一边喝红茶一边谈吧,就像玛波小姐那样。」
这人还是一样的难以捉摸。正当游马这么想,月夜端来倒好红茶的茶杯。
「不用麻烦了。」
「这是伯爵茶。其实如果有司康搭配就更好了。」
「推理小说中的华生角色,乍看之下老是被名侦探耍得团团转,像个只有在名侦探发表出色推理时做出惊讶反应的花瓶。然而,仔细一读就会发现,扮演华生角色的名侦探搭档,其实多半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作用呢?」
月夜先是疑惑地眨了几次眼睛,最后咧开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另一半……?」月夜显得很困惑。「一条医生,非常抱歉,关于这个,该怎么说好呢……我不需要。」
「当然可以。」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的确,一如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名侦探总是有个搭档。白罗与海斯汀、御手洗洁与石冈,还有……」
月夜打断语无伦次的游马。
游马双手握拳放在腿上等待回应,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月夜缓缓跷起二郎腿。
「你已经有另一半了吗?」自己太晚采取行动了吗?游马感到懊恼。
「那我问你,备餐厨房里那些欧姆蛋和咖啡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在主要厨房里一盘一盘煎出欧姆蛋,再用小型电梯送上一楼,还要煮咖啡。这些事不靠两人一起做很难完成喔。」
「进来房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刚才九流间老师不也说过,在不确定凶手是谁的情形下,行动必须小心谨慎。」
深呼吸几次,让心情镇定下来,游马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属门。经历十几秒钟的沉默,才听见门后传来「哪位?」的声音。
游马小心翼翼询问,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月夜立刻提出这个问题。游马一时之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不是什么呢?」月夜露出警戒的模样反问。
「我不是说过自己最喜欢克莉丝蒂的作品吗。虽然以作品来说我是白罗派,光看侦探的话,其实更喜欢玛波小姐喔。说到以玛波小姐为主角的作品,像是《命案目睹记》、《迟来的报复》等长篇小说当然也很喜欢,不过我个人最爱的还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书中描写各种职业的人聚集在玛波小姐家,分享自己过去经历的不可思议事件,再由玛波小姐解开事件的谜团。同样的模式,由北村薰的出道作品《空中飞马》铺路,之后《塔列朗咖啡店事件簿》、《古书堂事件手帖》大大畅销,推理小说类型之一的『日常之谜』就此成立。我总认为,这类型作品的原型正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在最近被称为轻推理的类型中,也有特殊商店的女主人解开客人叙述的谜团……」
「门被撞坏之后,我仔细观察了当场有没有人做出可疑举动。但是,巴小姐和酒泉先生都没做出回收伸缩杆之类的事。追根究底,你口中的伸缩杆到底要设计成怎样的机关?」
「换句话说,你想当我的华生?」
「神津岛先生个性那么乖僻,我都能当他的专属医生了,可见我个性很随和吧?这点我有自信。再说,碧小姐你绝对不是无法融入社会那种人,我也没必要为你担任这方面的润滑剂。」
镜中的男人,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
与其说是警戒,月夜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像乐在其中。
既然如此,何不挑战名侦探的角色?说什么蠢话,已经混乱至极的我,哪可能扮演好这个角色。这么一来……游马忽然惊觉。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没错,我是在确认,那些早餐是否提前制作完成。那时,我吃的欧姆蛋和咖啡都还很温热,可见才刚做好没多久。换言之,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准备早餐的证词是真的。」
游马说声「谢谢」,走入房间。仔细一看,沙发区的茶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正当他低下头,差点放弃的时候,门锁打开的声音回荡于玻璃阶梯之间。门打了开,从门缝里探出头的月夜促狭眨眼。
游马将茶杯放回杯碟,正面迎上月夜的视线。
「触媒……」
「只是,华生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比起当名侦探与相关人士的润滑剂更重要许多的任务。」
「我当然马上就想到了。所以才会进行验证啊。」
「是的,有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话,请让我进房间内好吗?」
「是的。尽管本身只是平庸之辈,华生角色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往往能刺激名侦探灰色的脑细胞,触发掌握事件真相的宝贵灵感。这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描写。举例来说,不朽名著《占星术杀人事件》中,看到御手洗洁因无法解决事件而沮丧,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搭档石冈跟他聊起了电视新闻的话题,因而破解了那个传说中的诡计。这么说吧,即使本身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待在名侦探身旁的华生就像触媒一样,能令名侦探绽放光芒。」
「不、不对。」
不、那样不行。游马轻轻摇头。为了妹妹,一定得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把自己犯下的罪嫁祸到那个人身上。
「为名侦探带来灵感。」
游马嘴上回答「原来如此」,内心暗自吐槽「你已经够古怪了」。
事不宜迟,得马上采取行动。在那个「重要角色」被谁抢走之前。
「没错。那么,要做出怎样的假设,才能错开犯案时间呢?」
游马复诵了一次这个词汇,月夜对他露出带有挑衅味道的视线。
「喔,总觉得行李箱放在跟视线等高的位置,比较方便拿取东西。我的行李箱里装了各式各样名侦探所需的工具,希望能放在随时拿得出来的地方。」
「一条医生,你不会以为,刚才我去吃放在备餐厨房里的欧姆蛋和喝咖啡,真的是因为肚子饿了吧?」
「照你的说法,六点半时所有欧姆蛋都已煎好,咖啡也煮好,预先放进备餐厨房,接着两人再动手犯案。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在想,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说不定不是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把行李箱放在书柜上的用意是?」
「欸?那……」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秘密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好诱人的关键字喔,感觉真像短篇推理小说的篇名。请进吧。」
月夜轻轻挥手,像是在说「证明完毕」。
那些古怪言行的背后,原来都有着精细的推理过程。游马再次体认到,眼前这位名侦探果真实力非凡。
「虽然还无法完全推翻两人共犯的可能性,至少犯案时间肯定介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至于凶手怎么在密室内放火,这个谜团则还没解开。」
说到这里,月夜用冷淡的语气接着说「所以——」。
「很遗憾,一条医生难以刺激我的灵感。很可惜,请容我驳回你这次的提议。」
月夜那客套到几乎过了头的言语像一堵墙,挡住了游马的去路。
这样下去,将无法成为她的华生,无从得知杀害老田的真凶,也得不到确保自己安全的立场了。
游马急得气血攻心,脸颊发烫,全身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月夜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间休息如何?」
这句话就像在说「你没有资格当我的华生」。委婉的拒绝刺痛游马的心。低下头,紧咬着嘴唇,犬齿咬破薄薄的皮肤,一阵尖锐的痛楚划过,嘴里冒出铁锈的气味。
「……神津岛先生原本打算宣布什么,你没兴趣知道吗?」
游马垂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月夜。虚假的笑容从名侦探脸上消失。
「一条医生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一个大概。以前为神津岛先生诊疗时,他不小心透露了一些。」
「为什么你一直隐瞒不说?」
「因为没有人问我啊。」
「少来这种诡辩了。神津岛先生既是一位大富翁,又是知名学者,更是国际知名的推理收藏家。这样的人大张旗鼓举办派对,请来各路独具特色的宾客,说要宣布重要大事。这件事当然很有可能是查明事件真相的重要线索,这一点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是啊,我明白。可是,我也答应过神津岛先生,在他自己宣布之前,绝对不对外泄漏消息。」
「这也是诡辩呢。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你们的约定等于失效了,不是吗?」
「正好相反喔。我认为,正因那是答应死者的承诺,所以不能轻易破坏。」
见游马没有回答,走在前面的月夜停下下楼的脚步,疑惑地回头。
「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名侦探,比谁都更能有效利用情报。」
「不、这样太那个……我还是跟原本一样称你『碧小姐』就好。」
「关于作者,神津岛先生只说是『知名人物』。身为狂热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应该要说『知名推理作家』才对啊。」
「我听说的不多,只知道他获得一份知名人士未发表过的原稿,而他原本打算昨晚在众人面前发表。」
脸泛潮红,月夜急冲冲地问了一长串的问题。
「但是,要怎么证明那份原稿写于一八四一年之前呢……对了,作者一定是在一八一四年前就过世的人。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没有称呼作者为『推理作家』,因为在那个人存活的年代,根本还没有『推理作家』的概念。是啊,在《莫尔格街凶杀案》发表前就过世的作家写的推理小说。这样的作品发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一定会轰动整个推理同好圈……不、是轰动全世界。」
「关于那份原稿的内容,你一点都没听说吗?」
空洞的眼神依然望着天花板,月夜以配音旁白般平板无起伏的语调说完这段话,忽然朝游马伸出手。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止,游马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她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
竖起食指,月夜愉悦地说。成为一对搭档的月夜和游马刚离开伍之室,正朝一楼走去。
月夜疑惑反问,游马眨了眨眼说:「是啊,没错。」
「是一份从未问世的原稿。他说自己找到知名人士未曾发表的原稿,并打算出版它。」
「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正式说声『请多指教』吧,我的华生。」
「如何,碧小姐。我认为自己成功地协助你进行了一次推理。」
「你怎么了吗?一条老弟。」
「原来如此,这倒是挺有意思的。那么一条医生,事不宜迟,就请你赶快告诉我吧,神津岛先生想宣布的究竟是什么大事。」
「不是说了吗,那些细节我不清楚。拜托你冷静点。这样没办法好好说话。」
月夜摸着下巴说「嗯哼」。
「的确,要是找到了那种等级作家的遗作,一定会是大新闻。可是,这样就称得上是『将推理小说的历史连根颠覆』吗?」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更何况,既然是从未发表的小说,要证明这部作品写于何时也很困难……」
「遵守与故人的承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让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继续嚣张下去了。」
(注:Ichijo是一条的罗马拼音。)
「……还是叫我一条老弟就好了。」
「请你别误会,我不是试图用情报交换华生的地位。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情报,互相提出意见,让你借此判断我是否具备成为华生的素质。」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忠于原文,称你为『My dear Ichijo』吗?」
㊟
「是啊,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听到游马这么说,月夜欣喜至极的表情,渐渐多了几分僵硬。
「内容出色的作品固然有价值,可是,我认为有些作品和作家的价值更高出了内容本身。那就是——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
「可是,如果在《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就有人写过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小说呢?如果那份原稿现在才被找到,那真的是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大事!」
「听你的语气,感觉好像还少了临门一脚。为何我应该成为你的华生,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就让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吧。」
月夜脸上夹杂失望的神色。
「教人怎能不激动!不是作家本人,而是由神津岛先生来宣布,这表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换句话说,也就是遗作。到底会是哪位知名作家的遗作呢?长篇?还是短篇?内容究竟又是如何?话说回来,神津岛先生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得到这部作品的?」
夸张地耸耸肩,月夜伸出右手。
「的确。要是我的华生看在别人眼中是个粗俗无礼的男生,那就太可惜了。在此姑且先妥协,让你叫我『碧小姐』也好。只是,总有一天还是希望你直呼我名讳。反正不管怎样,既然彼此已是搭档,敬语就先别用了。」
没错。想靠拍马屁取得名侦探搭档的地位未免太天真。碧月夜这号人物坚称自己是名侦探,几乎到了疯狂自信的地步。想与这样的人平起平坐,就必须正面迎击,针锋相对,证明自己具备足以成为她搭档的实力。
「关键原因?」
「难道那份原稿的作者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眼睛。
月夜把开到一半的门关回去,再度回到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
「……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月夜喃喃复诵。「冷硬派、社会派、日常之谜、叙述性诡计……每一种派别的始祖作品及其作者,确实都值得我们献上至高无上的赞美。」
「何止价值非比寻常,简直就是人类瑰宝!」
梦呓般自言自语的月夜,身体忽然像被雷打到似的猛烈颤抖。
「……不、称不上。顶多只能说是『为推理小说的历史增添新的一页』。虽然这样也够厉害了。」
「姑且不说御手洗洁,以福尔摩斯来说,那只是看翻译怎么翻而已吧?」
面对杀人事件时总能发挥冷静洞察力的月夜,只要一讲到与推理小说相关的话题,顿时失去那份冷静沉着。大概是从名侦探被打回一介狂热的推理迷了吧。当月夜进入这个状态时,往往少了几分平日的知性。只要让她在自己的诱导下,顺利从这种状态重拾一如往常的聪颖,那华生的宝座可说近在眼前。
月夜眼睛眨了几下,然后露出无邪的笑容。
再度起身,月夜发出的欢呼听起来甚至像哭号。
「说到华生就是医生啊,原来如此,确实没错。你得了一分。」
「是的,只不过……」顿了一顿,游马又说:「神津岛先生是这样告诉我的,当那份原稿一发表,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虽仍有些迟疑,游马还是点头答应。月夜转回正面,意气风发地说「那就出发吧,一条老弟」,继续往楼下走。游马叹口气追上去。
「说不定我们打从根本就搞错了。听到『从未发表的推理作品』,下意识认定那是写于十九世纪后半到二十世纪中期的作品。可是……说不定是更早写成的,在更早更早以前……」
「嗯?我称你为一条老弟,让你感到介意吗?」月夜歪了歪头。
忽然就不用敬语说话了,这点也令人很惊讶啊。游马内心暗忖。
顶着充血的双眼,月夜逼近游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像个冷静优雅的名侦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就表示不是初出茅庐的作家吧?这种等级的推理作家有谁呢……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还是……难道会是……爱伦坡?」
「是外国作家吗?还是日本作家?哪个时代写下的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书里有出现名侦探吗?是本格推理?还是社会派?」
双手举在眼前,失焦的双眼盯着手掌,月夜口中喃喃自语。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被什么给附身。游马一方面感到有些惊悚,一方面也笃定事态正朝自己计划的方向演变。
月夜半张着嘴,抬头望向天花板。
「推理小说的根柢——换句话说,就是推理小说的历史。一般认为,最早的推理小说乃一八四一年,刊登于格雷姆杂志四月号上的爱伦•坡短篇小说《莫尔格街凶杀案》。一对住在莫尔格街上公寓四楼的母女遭人残忍杀害,女儿的尸体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塞入暖炉烟囱,母亲身首异处的尸体则在后院被发现。此外,房门保持上锁状态,窗户以钉子封住,怎么看都是没有人能进出的状态。故事描述的,正是侦探杜宾解开这奇妙密室杀人谜团的过程。这部短篇小说被视为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推理小说原型,推理小说的历史也从此展开。」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透。」
「连根……不单只是找到超知名作家的原稿,那份原稿还得拥有『超越出色作品』的价值……」
「是啊,托你的福,我进行了一次痛快的推理。」
「出自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之手,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小说……」
月夜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神色。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
月夜把手放在嘴边,游马点头附和「是的」。
游马无力地回答,月夜双手放在胸前击掌。一声响亮的「啪!」立刻在玻璃阶梯之间回荡。
「基本上,名侦探称呼自己的搭档时,都会在名字后面加上『老弟』不是吗?就像福尔摩斯称华生为『华生老弟』,御手洗洁称石冈为『石冈老弟』一样。虽然为了表示亲昵,有时也会舍弃敬称,但我很喜欢这种加上『老弟』的称谓。」
「因此,如果有人能将我知道的情报用来解决事件,我认为那就告诉对方也无妨。」
游马喃喃低语,原本仿佛祈祷般双手交握的月夜,眼神重新聚焦。
「不是,你忽然改变说话语气和对我的称呼,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是的,正如你所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是,就算那样确实能『改写推理小说的历史』,依然无法『连根颠覆』吧。」
抵达一楼,月夜毫不犹豫地朝餐厅走去。
「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在你身旁做见证呢?我真的受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很多照顾,很想找出夺走两人性命的凶手,看那个人被绳之以法。」
游马对皱眉思考的月夜这么说。
「这么说来,那份原稿的价值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那你现在为何又打算告诉我呢?」
「情报固然重要,在推理小说中,提供情报的都是警方或情报贩子,绝对不是名侦探的搭档喔。」
身为一个推理迷,更重要的是,身为一个名侦探,月夜肯定很想知道神津岛要宣布什么。得好好利用这点才行。
月夜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上半身前倾。
5
餐厅是老田命案的事发现场,现在仍处于满地积水的状态。月夜踏入餐厅,穿着皮鞋的脚溅起少许水花,发出啪喳啪喳的声音。
「这么说来,是知名作家不为人知的推理作品吗?」
「没错,我认为重点就在这句『连根颠覆历史』。」
恢复名侦探表情的月夜,在鼻尖前竖起食指。
「换言之,那份作品也将带来惊人的财富。」
「不是啊,忽然舍弃对女性的敬称,不但我自己浑身不对劲,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还是等彼此建立身为搭档的信赖关系后,再那么叫吧。」
「这意思就是,『我把情报交给你,让我当你的搭档吧』?」
「你说得没错。说不定,桌巾上的血书,只是故意用惊悚的字眼来混乱搜查,为的是隐藏『夺走未发表原稿』的真正动机。」
「嗯,可以这么说。」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游马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这样的话,就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了。只要夺走那份原稿,不但自己能成为大富翁,假设凶手也是推理迷,就等于拥有了轰动全世界的宝物。」
「是、是啊。」受到月夜的气势震慑,游马猛点头。
游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先前没说,只是因为担心这个消息一旦泄漏,可能引来怀疑自己的目光而已。不过,现在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了将近四小时,我终于整理完至今看到、听到的各种情报了。所以,接下来想继续检查案发现场,并收集更多相关人士的证词,作为解开这充满骇人魅力的事件之谜。一条老弟。」
游马这么一说,月夜便露出思考的表情。
「这个我可以接受。」
「说到华生这个角色,通常不都是个医生吗?」
「那太好了。你也请务必称我『月夜』就好,敬称就不必了。大部分的华生都是这样称呼名侦探的。」
先是冒出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地,月夜便笑得开怀。
「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为什么?」月夜不满地噘起嘴。
游马死命安抚,月夜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说声「失礼了」,再次坐回沙发。然而,她望向游马的眼神依然闪闪发光,充满期待与好奇。
「请冷静一点。那位神津岛先生为了宣布这件事,都办了这么盛大的一场集会了,当然是推理作品啊。」
跟着月夜进入餐厅的游马站在门口不动。事发当下太过混乱,无暇好好观察,现在才看清老田倒下的地板附近整片红色水洼,以及桌布上的大大血书,深受眼前惊悚的景色震撼。
月夜没有一丝踌躇,直捣餐厅内部。
「我说,碧小姐,真的可以进去吗?刚才加加见先生不是要我们别破坏现场……」
月夜转头,双眼微微湿润,嘴上喃喃说道:「你怎么说敬语……」
「啊、喔,抱歉。只是,这么做加加见先生又要抱怨了吧。」
「或许他会抱怨,但我们无法一一在意这种小事啊。」
月夜用力摇头。
「刚才我不也说了,警察的搜查方式基本上靠人力,也就是人海战术。既然现状是警察后天才能抵达,跟他们客气也没意义。想查明这次这种特殊犯罪的真相,让以一敌千的我优先搜查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得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样子,月夜走到老田陈尸处蹲下,脸靠近地板上的红色水洼。
「你在干嘛?」
游马一走近,月夜就蹲着对他招手。
「这附近有汽油味。」
「欸?」游马在月夜身旁蹲下,集中嗅觉神经。正如她所说,地上弥漫一股呛鼻的气味。
「老田先生的遗体被泼了什么吗?」
游马低声问,月夜倾身站起,环顾整间餐厅。
「大概是暖炉用的汽油燃料吧。我们来确认看看。」
月夜一一确认起餐厅内几个暖炉的燃料桶。拿出第四个暖炉的燃料桶时,她高声道:「就是这个!」
「其他暖炉里的燃料都装得很满,只有这个几乎空了。凶手就是用这个燃料桶里的汽油泼在老田先生遗体上的。」
月夜把脸凑近燃料桶。
「可是,这燃料桶容量很大,如果只是泼在老田先生身上,应该不至于用光整桶。」
「这很困难吧?一方面,加加见先生彻底执行不准其他人触碰遗体的指令。另一方面,能打开拾之室房门的万用钥匙已锁在保险箱里了。」
月夜脸上漾开不怀好意的笑容。
月夜指着钉在出入口旁墙上两个旋转式门闩中下面的那个。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就算叫我示范也……」
「那还真是厉害。不过,我是不会把钥匙交出来的,那样绝对会惹祸上身。」
「那碧小姐,你难道已经知道凶手怎么制造这个密室了吗?」
要是自己跟月夜串通拿出万用钥匙的事穿帮,其他人一定会怀疑自己。这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那要用什么夹在中间?」
游马捏着门闩,将原本垂直的门闩调整为稍微朝门的方向倾斜。
「是不是凶手有什么非在桌巾上留下血书不可的理由……?」
手指抵在嘴唇上,月夜身体前倾,从额头几乎要撞上门的距离凝视门闩。
游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月夜乘胜追击,继续提出质疑:
月夜指着「岳」字上方的洒水器,又接着低声嘟哝「只不过……」。
对月夜高傲的态度感到不满,游马臭着脸问。
游马这么问,月夜将摸过桌巾的指尖伸到他的鼻端。一阵汽油味刺激鼻腔。
「不、这……」
「那么,接着要去搜集什么情报?」
收回抬起的下巴,月夜把手放在嘴边。隐约看见她的唇边浮现一抹妖媚笑容。
游马兀自低喃,月夜忽然大喊一声「就是这样!」吓得游马身体微微往后倾。
月夜嘴角上扬。
「欸,要怎样具体……」
「没错,用你这方法或许能挂上门闩。可是,具体来说,究竟要拿什么夹在门闩和墙壁中间呢?那个东西后来又掉在哪了呢?门被撞破之后,我一直监视着众人,没看到有谁做出捡起那种东西的举动。」
「无论警察还是名侦探,搜查的基本功都是一样的。结束现场验证后,接着就是听取相关人士的证词。所以,总之我们先去娱乐室吧。」
「最大的谜团?」
「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华生,当然要一起展开搜查啊。」
「我看是不行呢。」月夜冷冷地说。
月夜收起下巴,压低声音。
看着月夜难掩笑容的模样,游马内心窜过一丝寒意,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
「我还不知道。」
「从犯案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在这里杀了老田先生之后,留下血书,再使用某种诡计将餐厅打造成密室并离开。不只如此,凶手离开之后的密室还发生了火灾,而我们仍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放的火。你不觉得这是一起非常出色的密室杀人事件吗?」
「正如我先前所说,『浓烟和水几乎没有溢出门外』。从这点看来,这扇门关上后,应该几乎没有缝隙可让工具穿过。不过,如果能在线已经勾上门闩的状态下关门,之后或许可以从门外把线拉出来。只是,你必须告诉我,那条线具体勾在门闩上的何处?为了让门闩卡上去,又得从哪个角度把线抽出来?」
「就因为是名侦探才要学啊。犯罪搜查需要各式各样的技能,不只扒东西,跟踪、电机、处理危险物品……我全都精通。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门框上没有异状,这样就可排除使用黏着剂制造密室的可能性了。还有,也看不出使用过你刚才说的伸缩棒。这扇门上没有锁孔,只能从内侧挂上旋转式门闩上锁,所以也不用考虑有没有备钥的事。整理下来,当时门之所以打不开,确实是从内侧挂上门闩的缘故,这是符合逻辑的推论。」
「……一条老弟,保险箱的钥匙,其中一把在你手上吧。既然如此,只要能拿到九流间老师手上那把,万用钥匙就是我们的了。」
「真要说起来,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连浓烟和水都几乎没有溢出的门,就算能把线穿过去,夹得太紧的线多半拉不动。再者,这种用线作成的诡计,只要仔细观察,几乎都能在门锁或门片上找到拉线时留下的痕迹。可是,这次不管我怎么检查,都没发现那样的痕迹。换句话说,这次的密室不太可能用这种手法制造。」
月夜抚摸「岳」字。这个字被火烧焦,几乎无法辨识。
站在餐桌前睁开眼睛,月夜双手撑在吸饱水的桌巾上,上半身往前探,将脸凑向桌巾中央潦草的「蝶岳神隐」血书。
「那么,这门闩要怎么从外侧挂上呢?」
游马睁圆双眼,月夜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不知为何,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庞,莫名适合这种讽刺的表情。
「似乎是的。话说,若打算将整个餐厅烧掉,不、如果想一把火烧掉这栋馆邸,一口气杀光所有人的话,在这里泼汽油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从这里放火,火势特别旺盛。事实上,当时火焰肯定瞬间窜升到将近天花板的高度了吧。正因如此,洒水器才会马上启动,导致最后火很快就被扑灭。」
「别这么生气嘛,我的华生,只是跟你开个小玩笑。别管这个了,一起来挑战老田先生杀害事件中最大的谜团吧。」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我当然知道这位是一条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然是『密室』啊!打从《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以来,世界上诞生了数不清的密室推理。密室正是谜中之王,推理之王呀。那间房间到底是怎么制造成密室的呢?身为名侦探,一想到能挑战这个谜团,就忍不住感动得全身颤抖。」
说着,月夜转身背对餐厅。
大步走向月夜,抢回钥匙包。月夜拍了拍游马的背。
「我从这个犯罪现场,感受到『想烧掉房间』和『想保留房间』的两种矛盾意念。这表示什么呢……」
月夜停下脚步转头,把勾在手指上的钥匙包拿到脸颊边晃啊晃的,轻轻吐舌:
「这么充满艺术气息的……应该说,品味这么差的布置,一看就知道,凶手刻意想让人注意这行血书。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写在一起火就会被扑灭的桌巾上呢?如果想百分之百被人看见,可以写在墙壁上,甚至写在餐厅外都好。无论写在哪,血书本身就具有十足的震撼效果了。」
「是的,没错。这位就是我的华生,一条老弟。」
在月夜的高调介绍下,游马显得有些难为情,但仍点了点头说「两位好」。
「我看应该还是用了细线之类的东西吧?」
果然这位名侦探的性格也有某种扭曲之处,就像这座玻璃塔一样。
「然后,用线勾住那个夹在中间的东西上,再从门外拉线。这样失去东西卡住的门闩朝门的方向旋转,就能顺利把门锁上了。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用扒的。说到扒东西的技术,我有自信不输专职扒手。」
「哎呀,真可惜,被你发现了吗?」
「你别说那种吓人的话。大家不是已经决定好,为了让所有人放心,谁也不要独占万用钥匙吗?再说,九流间老师不可能把钥匙给你。」
「对你真是不能有一刻大意。」
游马在一旁嘀咕,月夜横眼冷冷一瞥。
「可否说得具体一点?」
「密室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我总觉得,要是不先解开这个谜,就无法厘清凶手的真面目。所以,首先必须彻底调查餐厅的出入口。你看这里,一条老弟。」
「神津岛先生的事件时,怎没看你这么兴奋?」
「你再等我一下。不然这样呢?在这个状态下,拿某个东西夹在门闩与墙壁之间。」
月夜手指一弹,门闩就滑顺地转了一圈。
月夜疑惑地问,刚才那危险的气氛已经从她脸上消失。游马含糊回应「不、没什么」,眼神凝视月夜。她对名侦探的身份有着异常的执着。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下面的门闩也是一样的简易门闩,以旋转方式卡住门上突出的钉子,门就打不开了。不愧是豪宅,连这种小地方都保养得很好,门闩旋转起来很顺畅。」
「那是当然的啊。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也就是说,凶器是远距也能杀人的毒药。更何况,今天早上我不是说明过了,那是能用简单诡计制造出的密室。可是,老田先生这起事件完全不同。」
「要走了?不用解开密室之谜了吗?」
「咦?什么意思?」
「那里也被泼了汽油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搜查啊。用细线制作的物理诡计是最基本的密室手法。为了随时都能进行现场验证,我身上总是带着这个。」
「这不是用单纯手法就能制造的密室……凶手一定用了什么教人料想不到的诡计。身为名侦探,我有义务解开这个谜团。我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样的事件。没错,我一直在等……」
游马口中发出连自己也分不出是在答腔还是在叹气的「喔」。实在难以理解,月夜怎么能用「出色」来形容杀人事件。
「名侦探干嘛去学这种技术啦?」
「没事就好。好吧,该确认的情报都确认过,已经没必要再待在这了。」
看似完全不在乎游马冷淡的眼神,月夜热情招手,摸着几小时前被游马等人撞开的门框说:
重新站直的月夜,把脸凑向嗫嗫嚅嚅的游马。
「就是这里了。」
游马反问,月夜转头望向血书。
「这里也有汽油的气味。」
无视面露困惑神情的左京,九流间兀自拍起手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截至目前为止,我仍无法判断凶手在老田先生身上泼汽油,是真的为了烧掉遗体,还是做做样子而已。只能说,如果凶手真打算烧毁遗体,或许遗体身上有什么凶手不想被人发现的线索。看来,得想个办法潜入拾之室,仔细搜查老田先生的遗体了。」
「不愧是我的华生,着眼点很不错呢。对,只要解开这个疑问,一定能更接近事件的真相。」
游马一皱眉,月夜就大大摊开双手。
「不然这样、不然这样,像这样让门闩立起来,取得平衡,然后把线也竖起来……」
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月夜取出一束细细的线。
「喔喔,是碧小姐和一条医生。」察觉两人的九流间举起手。「两位怎么一起来了?待在房间里太腻了吗?」
「凶手真的打算烧掉老田先生的遗体吗?」
在困惑中收下线,游马试着想把线勾上门闩。然而,门闩前端呈半圆形,旋转得又很滑顺,别说用线操控了,连想把线挂上门闩都很困难。怎么想都不可能在门关起的状态下,用线让门闩旋转两百七十度。
「咦,一条老弟,你怎么了?」
把燃料桶放回去,月夜闭起眼睛,一边用形状漂亮的鼻子嗅闻,一边四处走动。
把线绷在自己尖尖的虎牙上,月夜截下一段十几公分长的细线,一边说「来,请示范」,一边将线递给游马。
「我就问,具体来说,要怎样才能从外面把细线挂上这几乎没有地方可勾,还得旋转两百七十度才卡得住门上突起物的闩条?」
「那里怎么了吗?」
月夜轻轻扬起下巴,像在宣布「验证完毕」。
游马试图让门闩与地面保持垂直,但门闩实在太滑顺了,不管多小心竖起门闩,还是一下就往左边或右边旋转。
「你给我等一下!」
听了月夜的回答,九流间颦眉反问:「华生?」
「一条老弟,现在还不到展开推理的阶段喔。首先,必须尽可能搜集情报,作为推理的基础。就像外观再美的建筑,如果基础打得不够稳固,只会变成轻易崩坍的沙上楼阁。」
月夜再度冷冷地质问。游马不由得发出滑稽的「咦……?」
月夜从游马身边穿过,走向餐厅出入口。目送她的背影,游马不经意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却发现原本该在里面的钥匙包不见了。
月夜意气风发,抬头挺胸往前走。进入娱乐室时,九流间和左京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暖炉边的沙发上。
月夜右手握拳这么说。
「那、那还真是太好了。」
「一条老弟,你成为名侦探碧小姐的搭档,扮演起华生角色了呀?这太棒了,名侦探身边就是得有个华生才行。」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开窍开得这么快,省了我不少事。」
「有了搭档,名侦探如虎添翼,要开始来挑战事件的谜团了是吗?来找我们是为了搜集情报吧。那这件事就交给你解决啰。打从知道凶手还在馆邸中,而我们又无处可逃,我一直坐立难安。明明自己写过那么多类似场景的推理小说,一旦自己卷入事件却是这副德性,真没用。」
「没这回事。老师这次自己成为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角色了,请您日后一定要运用这次经验,写出厉害的作品。我想,那一定会比过去所有作品都更具有真实性与临场感。」
「哎呀,很难讲呢。至今我已经写过无数『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接下来要是写不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只怕会成为似曾相识、随处可见的平庸作品。所以,我最近迟迟不敢挑战这方面的题材……」
「这样的话,就请您一定要想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呀。我很期待喔。」
月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九流间一边对她苦笑,一边搔了搔没有头发的脑袋。
「既然你都这么期待了,那可真非得好好努力不可。虽然不知道我这老头子的脑浆还能挤出多么崭新的诡计,但我会拼命写的。只是……」
九流间以矫揉造作的动作指着月夜说:
「为此,得先平安脱离这里才行。所以碧小姐,请你务必解决这个事件,我很期待喔。」
「那是当然。为了九流间老师的新作品,我名侦探碧月夜一定会倾尽全心全力,揭穿事件真相!」
月夜轻轻捶胸,一旁的左京半开玩笑地插话:
「九流间老师,等您那部新作完成,也请务必考虑在敝出版社发行喔。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算得上是某种缘分,我会全力以赴好好编辑的。」
「咦?」游马眨着眼问:「左京先生不是杂志的编辑吗?」
「我以前待过文学编辑部喔,也曾编辑过九流间老师的作品呢。」
「这么说来,您做过推理小说的编辑喽?」月夜表情认真起来。
「是啊,没错。敝公司的文学编辑部特别致力于推理作品,每次一有推理小说出版,业务部往往也宣传得比平时更起劲。」
月夜与游马面面相觑。
左京是编过推理小说的编辑,神津岛则获得了一份足以改变推理历史、未曾发表过的原稿。说不定,神津岛原本打算把那份原稿交给左京出版?
「左京先生,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师说得没错,这也正是我的感想。」左京用力点头。
「起初表达得模棱两可,只说了些『多磨练或许还是有可能发光,但在商言商,公司不太可能为没拿过文学奖的新人出书』之类的话。」
「我们在猜,可能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证明贵出版社的招牌果然值钱呀。」
「是吗?」
「听起来那作品还真糟呢。」月夜用手遮着嘴巴,轻声笑出来。
「大概是故意让你看到这份原稿,但却说要交给其他出版社出版吧。这份原稿堪称推理界的瑰宝,神津岛先生就是要让你看得到吃不到,以示对你的报复。」
「所以,后来我就建议他自费出版,但他严词拒绝了。说不在我们公司出版就没有意义。」
「当然是这样没错。从客观角度看,左京先生的评论应该是正确的。但是,站在作者的立场,当作品受到侮辱时,我听说有些人会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否定。您说是不是呢,九流间老师?」
「就连身为职业小说家的九流间老师都这么说了,更何况只是业余作家的神津岛先生。可以想见,完成一本长篇小说对他而言有多辛苦。而支持他坚持写完的,就是靠作品在推理史上留名的执着信念。遗憾的是,如此苦心孤诣写出的作品,却无法得到左京先生的称赞。」
「我委婉拒绝了。毕竟受到神津岛先生不少照顾,当时我也认真看了几份他的原稿。但是,该怎么说才好呢……说得直截了当一点,那真的是不能看的东西。好像在哪看过的场景、好像在哪看过的名侦探、好像在哪看过的诡计……既没有任何原创性,更没有半点文采。关于解谜的部分,逻辑也破绽百出,实在不能当成商品贩售。」
「为、为什么神津岛先生会找到这样的东西……」左京惊讶瞪大双眼。
「不、不然神津岛先生这次又为何邀请我来参加集会呢?」
双手环抱胸前,考虑了几秒后,左京看着月夜:「好吧,我告诉你。」
「哪可能有这种事!」左京口沫横飞,大声反驳。「神津岛先生一直强烈希望能在敝公司出版作品,他应该会将原稿交给我才对!我敢肯定!」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情呢。可以请您详细说说吗?」
「一定在壹之室里!准没错!得快点去那房间里,把它找出来!」
酒泉放在茶几上的托盘里,有生火腿哈密瓜、起司苏打饼等随手可吃的小点心。
「既然这样,更该把那份原稿交给敝公司。因为我们和神津岛先生的交情最久。即使最后没有出版,我可是读过神津岛先生作品原稿的人,某种意义来说,等于是他的责任编辑。出版那份原稿是我的义务!」
听了左京严厉的评论,九流间表示同意:「嗯,我想也是。」
「改变了方针?可否说得具体一点?」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九流间催促月夜说明。
「那份原稿现在在哪里?」
「看来我说得没错呢。您刚才说,后来两位就断了联络。从这点看来,神津岛先生说不定对左京先生抱持几近怨恨的情绪。这么一来,我可不认为他会想把珍贵的原稿交给你出版。」
「也有咖啡,请别客气。」
「自己的作品吃了那么大个闭门羹,怎么还会想再拿出来叫别人看呢,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吗?除非真的写出了高水准杰作,那又另当别论,不然这种行为实在很难理解吧。」
不、自己必须那么做……唯有杀了神津岛,才能拯救几千、几万个ALS患者与家庭……「电车困境」一词忽然闪过脑海。
「我听人说过,完成一部小说必须耗费大量劳力,非常辛苦。对吧,九流间老师?」
「想也知道不会是多好的作品啊。」左京苦笑着说。「去年采访他的时候,同样的话神津岛先生不知提过多少次。说他自己有在创作推理小说,问我们公司能不能出版。」
「请别这么激动。我并不知道那份原稿将由谁继承,你不妨日后再去跟那位神津岛先生的遗产继承人谈判。追根究底,所谓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也只是目前我和一条老弟的想像罢了。说不定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是自己创作的小说,在他心目中,认为『自己这次终于写出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杰作』也未可知。」
「现在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说再多都只是推测。」月夜用手帕擦脸。
「要在推理这个领域留下名号,未必一定要是作者,也可以是书评或研究者。举例来说,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主办的本格推理大奖,除了小说部门,也设有评论及研究部门。推理小说既然是重要的文化,研究推理小说的人当然也有充分的机会名留后世。」
「存放万用钥匙的保险箱钥匙,分别在两位手上吧?现在就去把万用钥匙拿出来,一起进入壹之室找作品吧!」
「话不能这么说,敝公司至今出版的,都是堪称杰作的推理小说。换言之,我们称得上是推理小说的老字号。要是出版了那种作品,等于把自己守护百年的招牌给砸了。」
身为编辑,左京也被挑起了好奇心,身体无意识向前倾。
「这样的评语,有确实传达给神津岛先生吗?」
「表面上的原因,当然是想请你在杂志上刊登他发现未发表原稿的报导,让世人得知这件大消息啊。」
「之前来采访时,在这里住过,受到神津岛先生诸多照顾,不好意思拒绝他的邀请啊。老实说,我原本是不太想来的。」
「不是喔,关于『蝶岳神隐』,杂志去年就完成专题报导了,没必要现在还来打听相关消息。」
「这充其量只是我和一条老弟的推测啦。如果真的找到这样的原稿,的确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察觉自己被放进了嫌疑犯清单,左京露出见鬼般茫然的表情站在原地。此时,娱乐室的门打了开,端着托盘的酒泉和圆香一起走进来。
「我答应过神津岛先生不说出去的,只是,毕竟现在状况变成了这样……」
听月夜这么问,左京皱起眉头说:「什么意思?」
「您在说什么呀,九流间老师。万一警察进去搜索时破坏了那份原稿怎么办,那将会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啊。得在那之前找出来保管好才行。」
杀害老田的凶手也可能面临一样的难题,游马却刻意忽略这个事实,拼命说服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背上名为「杀人凶手」的沉重十字架,恐怕会把自己压垮。
「我想是因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这么想挺合理的不是吗?」
如果,左京提前得知神津岛打算将这份宝贵的原稿交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想必无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左京现在的反应,毋庸置疑地证实了这点。
「左京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原稿可能不是神津岛先生写的?」
「那你怎么回答呢?」
「他大发一顿脾气,拿起烟灰缸扔向墙壁,叫我『滚出去』。从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络,所以这次他邀请我来,我其实很意外。只是想到最后一次见面交谈时,我自己态度也有问题,所以这次还是决定来参加。」
「为什么?要是能出版很棒的作品,不是能为出版社带来收益吗?」
若选择袖手旁观,将有五个人丧命。若选择按下切换器,这五个人虽能得救,却会牺牲另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这种时候,究竟该不该原谅按下切换器的人呢?
没错,我只是做了按下切换器的选择。也不认为这是应该原谅的事。但是,我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最后做出自认正确的抉择。和用残忍手法杀害老田的凶手不一样。
「神津岛先生是位大富翁,同时又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写不出杰作的他,或许决定放弃靠自己的创作在推理界留名,打算转而运用自己的收藏品、人脉及取之不尽的财产,找出至今仍未见天日的名著吧。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成为推理界的海因里希•谢里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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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也不是这样。」月夜摇摇头。「事实上,神津岛先生曾对一条老弟透露,说他得到一份未曾发表的原稿。还说,只要将这份原稿公开,就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不是啊,我刚不就说了吗,我只是客观的评论……」
「他说,这样的话,出版费用他愿意自己负担,宣传费用也可以自掏腰包。」
「没想到他又重提了原稿的事,让你感觉很厌烦?」
「那神津岛先生的反应是……?」
「是啊。上次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竟然还没放弃。老实说,我还真傻眼。心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也受不了再看一次那种原稿啊。」
(注:德国商人、业余考古学家,挖掘出前人认为只是文学虚构的特洛伊城。)
「的、的确,如果能找到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为推理界带来的冲击,肯定不亚于发现特洛伊城为考古学界造成的震撼。」
九流间兴奋得连话都说不通顺了。
游马简直怀疑自己耳朵。这么重要的情报,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告诉别人?月夜对错愕的游马使了个眼色,表示「没关系」。
「已经过世了?」左京疑惑反问。
球忽然被丢向自己,九流间只好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着两人对话,游马总算察觉月夜的意图。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左京和九流间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惊呼:
「除了生命科学领域,神津岛先生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在推理世界留名。可是去年,听了左京先生严厉的评语,他大概终于理解,想靠自己的作品名留推理青史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或许他改变了方针。」
餐桌上的血书只是为了扰乱搜查,真正的杀人动机是那份原稿。月夜想试探是否有这个可能。
「很棒的作品……你有问他那是怎样的作品吗?」
月夜微微一笑,左京搔搔头说:「真伤脑筋……」
「把原稿保管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月夜笑着问。
左京高举拳头,涨红了脸。月夜在胸前轻轻挥手,安抚着说:
「你的意思是,神津岛想给左京老弟看的,是推理研究论文的原稿吗?他对推理的知识和热情确实令人瞠目结舌,如果是这样,或许远比他写的小说有价值多了。」
游马从旁插口,左京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月夜是想确认,对左京而言,神津岛昨晚原本打算宣布的那份未发表原稿价值究竟有多高。为了得到这份原稿,他是否有可能不惜杀人。
「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份原稿?」
这么大喊之后,左京脸上浮现惊觉什么的神情,望向游马和九流间。
「那么,您为何前来这座玻璃塔?」
「我没问。」左京耸耸肩。「说真的,光是听他那么说,我就感到心情黯淡了。所以只是打马虎眼回答『如果真是那么棒的作品,我们会考虑看看』,便结束了通话。」
「左京先生曾说,您和神津岛先生之所以认识,是为了采访关于『蝶岳神隐』的事。那么,您这次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打听这件事的吗?」
「哇,看起来好好吃。」
「还有,最大的问题是侦探解决事件的场景。不是本格推理公平性或后期昆恩那种层级的问题,他笔下的侦探仿佛一开始就对一切知情似的,只是平铺直叙凶手和诡计,完全没解释侦探究竟如何推理出真相。这样的话,只是拿一份附了解答的考卷给读者而已吧。」
「他在我的小说讲座课上写出的作品也差不多。神津岛身为推理迷,想必阅读过数量庞大的作品,大概因为这样,勉强还写得出一套诡计。虽说那也只是仿效以往名著的劣等品罢了。更严重的是,关于登场角色的塑造以及描写状况的文笔完全不行,这方面写得很糟糕,读起来只觉得痛苦,一点也不享受。」
「如果是别人的作品,为何神津岛先生会想拿给我看?」
「左京先生,你忘了自己把神津岛先生作品批评得一文不值的事吗?」
「左京老弟,你稍微冷静一下。壹之室里有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啊。再说,那里可是犯罪现场,我们不能擅自进去弄乱。」
一想到自己害圆香这么憔悴,游马内心不由得涌上一股恼人的罪恶感。
「其实,在我表示愿意参加这次集会后,神津岛先生又跟我联络了一次,说他手头有一份很棒的推理作品原稿,希望能在我们公司出版。」
月夜微微歪头。这么一来,握紧拳头激辩的左京倒显得错愕了,眨着眼睛问:「咦?」
被泼了一桶冷水,左京「啊」了一声,表情难掩失望。
似乎察觉月夜气场的改变,左京正襟危坐道:「是、什么事呢?」
「当然是先向全世界公开发表,再由敝公司出版成册啊。既然邀请我来,就表示神津岛先生原本就希望这么做!」
左京激动追问,月夜巧妙地笑着带过:「这就还不清楚了。」
左京难以启齿地说。
「那么……背后的原因呢?」左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
「什么批评得一文不值……我只是说出诚实的感想……」
「神津岛先生有何反应?」
轨道上有一辆失控的电车,若继续直行,将会辗过前方轨道上正在施工的五个工人。自己正站在轨道切换器旁,只要按下切换器,引导电车驶向另一条轨道,就能拯救这五个人。然而,另一条轨道上也有一个工人。
「哎呀,一条医生和碧小姐也在喔。来得正好,我们弄了一点简单的食物,请吃吧。」
「产生这种念头的作家的确为数不少,尤其是执笔经验尚浅的作者,很容易陷入这种错觉。」
「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老实评论了他的作品,并且告诉他,敝公司绝对不可能出版神津岛先生您的作品,请放弃吧。」
手持咖啡壶的圆香,有气无力地这么说。她的表情依然无精打采,脸色发青。如果她不是凶手,就表示神津岛和老田被杀的事,真的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
「既然他都愿意自己出钱了,何不就帮他出版呢?」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事,九流间皱起眉头。
一个直率的声音使游马回过神来,正好看见月夜把加了起司的苏打饼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耶,这个太好吃了。快啊,一条老弟,你也吃一点。」
尽管没有食欲,这时拒绝可能会启人疑窦。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拿起用小片派皮包绞肉作成的咸派。酒泉做的料理明明不可能难吃,不知为何,感觉却像在嚼沙,一点滋味都吃不出来。
「那是用鹿肉做的喔。鹿肉脂肪少,和派皮很搭对吧?」
「是啊,很好吃。」
游马强装笑容。酒泉又对圆香说「那我们也吃一点吧」,朝自己煮的食物伸手。
咀嚼着咸派,游马暗中观察在场众人。
月夜一如往常教人捉摸不定,酒泉勉强打起精神,试图鼓励一看就知道很沮丧的圆香。九流间看似有点紧张,但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左京则因提议去壹之室找原稿的事不了了之,看得出还很不满。
这里的几个人,再加上闭门不出的加加见和梦读,杀害老田的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吗?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用什么方法杀死老田,还制造出了那样的密室呢?脑中满是问号,头忍不住痛起来,游马按压自己的额头。
「不用找梦读小姐和加加见先生一起来吗?」
用叉子叉起一块生火腿,九流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不用吧?他们两人都宣称自己不要出来了。再说,我不太擅长应付他们。那个算命阿姨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警察则是自以为了不起。」
酒泉大剌剌的评语,听得九流间苦笑起来。
「说的也是,要是那两人闹起来,料理可能都变难吃了。这次为了酒泉主厨,还是以享用美食为优先吧。」
这番半开玩笑的话,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九流间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一边这么想,游马一边啜饮圆香倒的咖啡。
由于月夜始终默不吭声吃东西,这段时间就由九流间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尽量避开杀人事件,聊的都是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游马原本以为等月夜吃饱,肯定会再度介入对话,尝试从众人身上找寻破案的线索。没想到她一直没有开口,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九流间聊出版界秘辛、高尔夫球或将棋、美酒等个人嗜好。
过了不久,靠着娱乐室墙壁摆放的立钟敲了三响,告知时间来到下午三点。
「哇,已经这时间啦。我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餐食材了。那么各位,请容我先告退。因为餐厅变成了那个状态,晚餐打算作成自助餐形式,搬到娱乐室这边来吃。等餐点准备好,会再通知大家。圆香,我们走吧。」
酒泉和圆香正要朝娱乐室门口走去,月夜忽然举手:「啊、我们也一起去。」
「咦?碧小姐也要去?为什么?」
被月夜丢在主要厨房之后,无可奈何回到娱乐室,和九流间及左京聊天。虽然也可以回自己的房间,总觉得一旦一人独处,对神津岛的罪恶感可能会把自己压垮。
「哇啊,这也太厉害了,满满的高级食材。」
「这话一点也不奇怪喔。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众人下山的交通工具也被破坏,我们等于被关在这栋房子里。现状既然如此,当有个人隔着门怎么叫都没反应的时候,当然必须考虑已经死在里面的可能性。」
「是啊,上限二十公斤的话,顶多只能载一个幼稚园小孩吧。嗯……要是把遗体大卸八块,分成好几次搬运,倒也不是运不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分尸事件。」
「下个地方?你再来又要去看哪里?」酒泉抓了抓茶褐色的头发。
「是的,没错。这些都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囤放在此的。」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喔。对专业厨师来说,微波炉是邪门歪道。备餐厨房里倒有个小型微波炉就是了。」
「当然是主要厨房啊。」
大概感觉到自己被怀疑,圆香话中带刺地说。然而,月夜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回答「是啊,我等一下会去试试看」,一边东张西望。
九流间也对着门内喊话,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游马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
「一条医生,你什么时候跟那个人变得这么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居然叫你一条老弟。」
「底下该不会有染血的尸体吧?」
「原来如此。幸好今天早上发生火灾时没使用这些东西呢。如果凶手先在餐厅里泼洒大量汽油再放火,大家恐怕连逃都来不及逃,就变成烤肉了。」
左京敲打刻有「柒」字的房门。
「该确认的东西暂时都确认过了,接下来我想慢慢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啊、对了,酒泉先生,晚餐几点开饭?」
三人巧妙回避事件话题,闲聊了两个半小时,酒泉和圆香便将装在大盘子里的晚餐送到娱乐室来了。有香煎鳕鱼、带骨羊排、炒时蔬和西班牙海鲜炖饭等,和大饭店自助餐没两样的料理,接二连三端上桌。这时,月夜也来到了娱乐室。
「没有啦,我只是想找看看有没有能解决事件的线索。」
「别担心,没问题的啦。别看我这样,可是具备丰富机械工程知识喔,不会搞出弄伤自己的事情。」
「这里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推理小说。你别太放肆。」
「不只怀疑你,我怀疑这栋馆邸中的所有人。包括我的华生,一条老弟在内。」
月夜走到摆了好些料理的桌旁,打开小型电梯的门,探头进去窥看。
月夜喜孜孜地说着,转头对游马说:「一条老弟也快跟上来。」
「该不会已经什么!请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不、酒泉先生并非这里的专属厨师。我们有好几个固定配合的厨师,总是轮流请他们来做菜。要是正好大家都没空来,我也会下厨……请问,你在做什么?」
「就算睡得再沉,我们这么大声敲门,一般人一定会醒来。所以我才在想,该不会她已经……」
手放在额头,嘴里喃喃自语的月夜,一个转身就朝出入口走。
月夜半开玩笑的这句话,令游马心脏猛烈跳动。
月夜发出雀跃的声音,圆香怯怯点头。
「……你在找什么?」
「什么也无妨……」
「……有什么必要检查主要厨房?」
「遇到停电的话,就从这里发电是吗?那些携带式金属罐里装的是汽油吧?」
「梦读小姐,请把门打开,不吃一点东西不行啊。」
左京说的无一不正确。可是,在这诡异的馆邸中,所谓「正确」却是那么疲软无力的字眼。游马盯着散发黑色光泽,刻有「柒」字的厚重门扉。
「当然可以啊,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也没权利拒绝。」
无视愕然无语的游马,月夜兀自走出厨房。见游马愣在原地,酒泉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酒泉面红耳赤抗议:「请不要说那种恶心的事!」
月夜踩着几近小跳步的轻快脚步走向门边。虽然接收到圆香求助的视线,游马也只能无奈耸肩。
「毕竟有时老爷也会一次邀请几十个宾客,在娱乐室里举行派对。」
「欸?你在说什么?」
「这就是跟备餐厨房相通的扩音器了吧。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一边透过这个通话,一边准备早餐,没错吧?」
没事的,她只是在耍嘴皮子,不可能真的怀疑我。毕竟老田遭杀害时,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啊。拼命这么告诉自己,勉强压抑狂乱的心跳。
「嗯——应该说,梦读小姐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呢。」
酒泉脸色一僵,颤抖的嘴唇虚弱吐出:「你、你说什么……」
月夜突然趴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型手电筒,照亮架子下方。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行径,圆香发出不客气的质问。
「是啊。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那个人长得虽美,但很难相处。不管怎么说都太古怪了啦。」
酒泉语气不太愉快,听得出他不想被人踏入自己工作场地的心情。月夜踩着脚下吱吱作响的皮鞋走向酒泉,把脸凑上去。她的身高还比酒泉高上几公分,这个举止令酒泉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
「先别管我放不放肆,重要的是确认梦读小姐的安危。万一她已遭人杀害,必须尽快着手调查现场才行。所以,把这扇门撞破——」
圆香弱弱地回答「是的,没错」。
于是,只将嚷嚷着「肚子饿了,我要先吃」的加加见,和表示不愿丢着自己做的餐点不管的酒泉留在娱乐室,其他人一起前往梦读住的柒之室。
「一定是睡着了吧。发生了这么多事,大概累了。」
「我说……碧小姐,这间屋子很危险,麻烦你不要随便乱碰那些机械。」
虽然酒泉刻意大声说话虚张声势,表情却是明显的胆怯多过愤怒。月夜瞇起眼睛说:
月夜说的每句话都让人不安,听得圆香与酒泉表情很不高兴。然而,月夜本人却是毫不在意似的,继续在发电室内四处走动。
「是啊,当然,我是在怀疑你。」
「能跟这里通话的只有备餐厨房吗?还是也能跟其他房间通话?」
「只有备餐厨房,这扩音器原本就只是用来联络运送餐点的事而已。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试试看啊。」
「很小耶,人应该是不可能进搭得上去了。」
完全不敌月夜逼人的压力,酒泉只好说着「……知道了」,开始乖乖带路。穿越仓库,打开与冷冻室和发电室相反边的门,里面是一间有小学教室那么大的厨房。最内侧立着一部巨大的业务用冰箱,厨房里还有几个擦得干净发亮的流理台及大型瓦斯炉。架子上则整齐排列了各式各样烹饪用具。
「十八点的话,离现在还有大约两个半小时。嗯,这样刚好。那么一条老弟,晚餐前你休息一下也无妨。」
看不出任何反省的态度,月夜伸手去摸电梯旁的网状物。
圆香补充说明。游马也跟着窥看,大约五坪多的冷冻室,空间相当宽敞。里面放了架子,分别存放各式各样的肉类和蔬菜,看上去和大餐厅的设备没两样。
「这厢失礼了。」
「呜哇,好宽敞。简直就像高级餐厅的厨房。」
空气瞬间结冻,左京脸色愈来愈难看。
一听就知道,左京只是在勉强说服自己。这时,月夜把手指放在唇边。
「左边是冷冻室和发电室对吧?能不能先让我看看那边?」
看来,这两人似乎真的没有涉及老田命案。还是说,他们其实用了某种诡计留下不在场证明呢?游马难以做出判断。
众人把餐点都吃上一轮之后,说着「我去请加加见先生和梦读小姐来」,圆香走了出去。问题是,后来加加见虽然来了,梦读却不管怎么喊都没回应。
「能一个人尽情使用这么棒的设备,身为厨师感觉一定很过瘾吧。啊,这就是用来把餐点运上一楼备餐厨房的小型电梯吗?」
「我还活着啦!」门后传来刺耳的声音,打断月夜说的话。
月夜打开冷冻室的门,冻成白色的冷空气飘出来。
「当然啊,这是专门用来运送餐点的电梯,载重上限只到二十公斤。一个人再怎么减肥也不可能这么瘦。」
「用那种小型微波炉,要把所有宾客的欧姆蛋都加热,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呢。还得加上咖啡,太难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餐饮平时都是酒泉先生负责的吗?」月夜毫不客气地走进冷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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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流间拼了老命避开事件话题,才让气氛好不容易轻松起来,这下又瞬间变沉重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沉下了脸,月夜却假装没看见,还微微歪头说:「可以吧?」
「不、可惜没有。如果找到尸体,事件就能有更大的进展了。」
太好了,还活着。无视松了一口气的游马,月夜把脸凑到门上。
酒泉用挖苦的语气问,月夜一副没趣的样子摇头。
「谁是凶手?凶手是单独犯案还是不止一人?甚至有没有可能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所有可能性都要考虑,这才是名侦探该做的事。像这样透过调查,把所有的可能性一笔一笔勾消,最后找到的就是真相。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请务必让我查看主要厨房。」
「回房间?为什么?」
月夜在胸前挥挥手。「没事,我自说自话而已。」游马当然听得出月夜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果早餐的欧姆蛋不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做的,只要有微波炉,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把提早做好的餐点再次加热。要是能办到这个,酒泉和圆香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然而,备餐厨房里的微波炉尺寸太小,实际上不可能靠它一次加热全部餐点。用那台小型微波炉只能一盘一盘加热欧姆蛋,实际花费的时间跟从头煮也差不多了。
「如我先前所说,在『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推理小说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举动,通常被视为一种『死亡伏笔』。大部分情况下,最后都会成为密室内的一具尸体。」
「因为这里离城里太远,食材都是一次大量订购,放在冷冻室保存。」
「回自己房间啊,不然呢?」
「梦读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圆香不安地说。
「一楼这边已经调查得差不多,接着想看看地下室啊。这都是为了揪出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
游马问:「你要去哪里?」月夜回过头来,一脸疑惑。
「没有啦,想说这里怎么没有微波炉。」
一行四人离开娱乐室,下楼抵达地下室仓库。
「左京老弟说得没错,警察还要两天才会来,你最好先吃点东西。所以,快出来吧。」
「晚餐吗?我想想喔……考虑到也有人没吃午餐,我想十八点左右就把餐点端到娱乐室去好了……」
这扇门后,说不定正躺着梦读的尸体……
「这事说来话长……」
左京大喊,但月夜不为所动。
自己成为名侦探的华生。这话实在太丢脸,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混带过。酒泉听了,露出认真的眼神说: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确认你们两位的不在场证明呀。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在主要厨房中的你,一直跟在备餐厨房中的巴小姐通话,对吧?」
「那、那也不用……」
圆香不是担心月夜受伤,是怕她做出危险的举动,害其他人蒙受灾难吧。游马一阵无奈,花了几分钟看遍整个房间的月夜又兴冲冲地说:「好,换下个地方。」
把脸颊抽搐的酒泉晾在一边,大致上检查过一圈后,月夜走出冷冻室,打开旁边发电室的门。十坪多的空间里,最靠里面是一字排开的笨重发电机。靠外侧的架子上,则整齐放着三十个左右,看似用来装汽油的携带式金属罐。
「喔,你没事啊,那就好。」
「好什么好,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明明就希望我被杀了才好。」
「我怎么会希望你被杀呢。我只是想,万一真的被杀的话,必须尽快确认遗体,展开搜查才好。」
不知少根筋还是故意,月夜总能说出触怒对方的话。即使隔着门,游马仿佛看见梦读气得额头青筋暴露的模样。
月夜应该只是少根筋吧。无奈之余,游马内心这么嘀咕。虽然才认识她短短两天,已经深刻体会到「名侦探」对碧月夜这个人而言,是如何占了人生大部分的比重。正因如此,即使被关在发生凄惨事件的这座扭曲玻璃塔中,她仍丝毫不露惧色,反而兴高采烈地进行搜查,反复做出冒犯人的言行举止。
对月夜而言,「身为名侦探」这件事,远比任何常识、道德甚至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为什么月夜会对「名侦探」执着到这个地步。究竟要经历过些什么,才会养成如此偏颇的价值观。
游马凝视隔着门与梦读对话的月夜侧脸。
「不管怎样,现在你们知道我还活着了,就快点滚吧。」
「这可不行。刚才九流间老师也说过,后天之前都不吃不喝的话,你会饿昏的。快出来,跟我们一起去娱乐室吧。」
「绝对不要。我不离开这里。」梦读的语气,显示了强烈的决心。
「不然这样吧,梦读小姐,我把食物和饮料端过来,您在房间里吃好吗?」
圆香小心翼翼提议,只是再度换来「不要!」的怒吼。
「我连门都不要开。要是把门锁打开,杀人魔说不定会闯进来啊。」
「梦读小姐,你冷静一点。包括我在内,门外一共有五个人。就算其中有人是凶手,也不可能当场袭击你的呀。」
九流间尝试说服。
「那种事很难说吧。搞不好你们五个人都是凶手,五人串通好杀死神津岛先生和管家,现在要来对我下手了。没错吧!我没说错吧!」
听了梦读逻辑错乱的一番话,九流间忍不住大叹了一口气。倒是月夜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角色都是凶手吗?嗯,确实也有这样的推理小说。不过,像今天这样以『某某馆』为舞台的作品里,那样的场景很罕见。当然喽,最有名的莫过于世纪名作《东……》」
「小说的事一点也不重要!」
大概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精神变得不稳定了吧,梦读始终坚持她脑中幻想出来的情节。
现在勉强还能保持平静的其他人,只要受到一点小事触发,或许也会做出与梦读同样的反应。就连用毒胶囊杀了神津岛的自己,在这难以解释的状况下,都快陷入恐慌了。
「别默不吭声跑到我背后啊!吓死人了!」
「梦读小姐,您还好吗?」
不出所料,下楼与众人会合后,即使月夜和游马告知没有发现任何人,梦读依然躁动不安。不过,尽管嘴上不断嚷叫:「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绝对有人!」或许肚子真的饿了,她也不再反对前往娱乐室。
「那么,大家去吃晚餐吧!」
月夜积极劝菜,讲得好像是她煮的一样。
月夜率先下楼,游马等人也踩着沉重脚步跟上。
「别跟我们客气了。啊、不然我帮你盛吧,请等一下喔。」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月夜突然发言。「现在这种状况,就别再分什么宾主关系了。大家立场相同,其中最辛苦工作的巴小姐和酒泉先生,反而该优先享用餐点才是。所以,你们请先用吧。我们等你们吃完再吃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有我们还不知道是谁的某个人躲在某处,杀死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也是那个人吗?」
「……提醒你,实际上真的有人被杀了喔。」
「欸,真的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那么,大家肚子都饿了,快到娱乐室去吧。」
「那么各位,我就先开动了……不好意思。」
月夜以轻松的语气说着骇人的内容。
月夜这句话说得像在唱歌,游马皱起眉头。
「当然是聊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啊。」
事件发生至今,大概已渐渐习惯月夜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九流间等人只是点点头,开始排队取餐。虽然没有食欲,现在不先吃点东西,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身体会动不起来。这么一想,游马便排进队伍的最尾端。
九流间这么问,梦读抓乱头发大喊:「我哪知道那种事啊!」
「楼梯上没看到任何人,剩下的,就只有这间瞭望室了。」
「算了。不过,只有一件事请你不要忘记。这里是现实世界,我们不是推理小说里出场的角色。」
「来,请吃。」说着,月夜将装好的两盘菜肴分别递给酒泉和圆香。
好几个人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坐在沙发上埋头猛吃的梦读更是高声指责:「你够了没!」
梦读指的是螺旋阶梯上方。九流间大声叹气。这时,原本走在最前方的月夜,把手放在游马肩上。
「怎、怎样,你倒是说说看哪里不一样啊!」
「……那么各位,由于餐厅已经不能使用,只能请大家在这里以自助方式用餐,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尽情享用餐点。饮料的部分,就由我代替老田来为大家服务。」
月夜讶异地反问,梦读睁大眼睛喊:「对啊!」
咀嚼西班牙海鲜炖饭,游马朝立钟望去,时间已将近晚上七点。
圆香逃也似的移动到房间角落,略显踌躇地吃起来。确认这一幕后,月夜双手合十说道:「那我们也开动吧。」
从西装内袋掏出刻有「伍」字的钥匙,插入锁孔把锁打开,月夜推开发出叽噫声音的沉重门扉。二度踏入玻璃圆锥下的这间瞭望室,游马迅速左右张望。虽不认为真如梦读说的,有什么人潜伏在此等待猎物,但现在这种状况下,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保持警戒还是比较好。
「近年来,后设推理的手法已经不再稀奇了呀。说不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发现,其实真的不小心闯进『某某馆』系列小说,成为里面登场的角色了呢。包括我和一条老弟你在内。」
不知是放弃挣扎,还是自暴自弃,梦读踏出房间,一出来就掏出钥匙,把门锁上。
「你在干嘛啊?」月夜睁大眼睛低头看他。
但是仔细想想,也难怪她会这样。游马冷静地望向双眼充血,大吼大叫的梦读。被困在这座发生了可怕事件的玻璃之塔,与外界又音讯不通。陷入精神错乱状态并不是难以想像的事。
见酒泉轻松接过,圆香也诚惶诚恐地伸出手。
「……怎么证明?」
大概也知道自己兴奋过头,月夜缩了缩脖子。
「果然没有人呢。虽然销声匿迹潜伏的杀人魔也是很有魅力的设定,在这种『暴风雪山庄』故事里,真凶还是得由已出场角色来扮演才有意思。」
「聊点什么……是要聊什么?」
那样的确满讨厌的。游马一边这么想,一边旁观事态发展。十几秒后,传来解锁的声音,门跟着打开,一脸怀疑的梦读探出头。
「我就是知道,哪里有人!」
如果是的话,真教人怀疑这个名侦探脑袋是不是坏了。
「你刚才说实际上有人死了。是啊,没错。就是因为真的有人死了,这里才需要名侦探。连警察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继续放着不管,凶手将会逍遥法外。将这样的事件解决,令真相水落石出,凶手获得制裁,这就是名侦探的使命。只是,以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来说,还有比为被害者伸冤更重要的事。」
游马才刚应好,月夜已经从站在阶梯上的众人之间钻过,开始往楼上走。游马赶紧追上前去。
那个名侦探,到底已经多接近真相了?和她一起行动真的是正确选择吗?正当游马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时,装完第二盘菜回来的月夜高声说:
九流间这么说,梦读仍像个耍赖的幼儿般激动摇头。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有什么潜伏在这座屋子里,某种危险的东西。」
「不、我没有听见……」
「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对我来说,『名侦探』绝对不是一种嗜好。这是我赌上整个人生,不惜舍弃一切也要不断追求的东西。」
月夜以平板无起伏的声音继续。收起平时活泼语调的她,表情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不觉中,在场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了。
月夜用了「有意思」来形容,使游马难掩语气里的怒气。
书柜里摆满珍贵的外国推理小说,柜子里则是推理电影中曾使用过的各种道具,一旁还有知名推理作家用过的书桌。强忍寒冷,游马仔细检查被这些收藏品遮住的角落。然而,根本没有发现谁躲在里面。
「不、这怎么行……」圆香显得很困惑,眼神游移不定。
「既然连待在上了锁的房间里都感觉得到那气息,不管待在哪都一样了吧?好啦,快点跟我们过去吧。」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有人在后面!」
若说有谁绝对不会这样的话……游马视线朝月夜投射。她依然一脸乐在其中的模样。
「梦读小姐,除了在娱乐室的加加见刑警及酒泉老弟,其他人都在这里了。不可能有人在后面啊。」
「哎呀,怎么了呀,一条老弟。怎么这么生气?」月夜这么问,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名侦探大脑螺丝松了好几根,希望她做出符合常识的言行举止根本就是白搭。更何况,让神津岛吞下那颗毒胶囊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批评月夜。再度感受到背上十字架的重量,游马无力摇头。
朝拍摄《神探可伦坡》时使用的标致403敞篷车底窥看,游马喃喃自语「想也知道没人」。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人的气息。
月夜利用长腿优势,在螺旋阶梯上一次爬两格。为了跟上她,游马拼命迈开脚步。
圆香的声音忧郁低沉,和酒泉形成强烈对比。铁青着脸,微微低下头,但仍努力做好女仆工作的她,教人看了一阵心痛。
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月夜咯咯笑起来。
不只如此,曾经连诺贝尔奖都有望拿下的学者兼大富翁在这座玻璃塔内遭人杀害的事一旦曝光,媒体绝对会蜂拥而至。那些家伙一定也会跑去骚扰妹妹,假采访之名行社会霸凌之实。只有这个非得阻止不可。
「抱歉抱歉。由于有时也需要跟踪嫌犯,名侦探必须学会跟踪技巧。我就自然而然养成不发出脚步声的走路方式了。」
一一通过刻有「柒」、「陆」、「伍」、「肆」、「参」、「贰」、「壹」的门,终于来到瞭望室前的楼梯间。
「各位,难得一起吃顿晚餐,大家来聊点什么嘛。这样默默地吃,太浪费美味佳肴了。」
「怎么了,梦读小姐。至少你应该已经明白,在场所有人不可能都是凶手。所以,请放心出来吧。你不可能一出来就被袭击的。」
「由此可知,现在我们这么拼命说服你,正好证明我们不是凶手。如何,这样你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请出来吧。不然我会一直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喔,你也不想这样吧?」
「你说呢?好吧,总之先下楼跟大家会合,不然继续待在这里会冻死的。只要让梦读小姐知道没发现任何人,她的精神状态或许能稍微镇定一点吧。」
所有人不约而同围绕在沙发四周,几乎人人都带着凝重神情用餐,只有月夜一个人频频对酒泉搭话,询问:「真好吃,这是怎么做的?」
塞满整间瞭望室的神津岛收藏品,使房间里充满死角。游马和月夜一边交换眼神,一边兵分二路展开搜索。
「喂,你别这样!很痛啊。知道了啦,我出去、出去总行了吧!」
吃完第一盘,月夜起身去装第二盘。游马朝她望去。
谁在背后?保持蹲姿转身的游马,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什么意思?」
「只是,我现在马上就能证明,说我们所有人串通起来杀害梦读小姐你,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那种事谁知道,就算你们不会,搞不好会被其他人袭击啊。」
「这厢失礼了。我实在太喜欢那部作品,情不自禁岔开了话题。」
「什么啊?什么更重要的事?」
「真羡慕你们感受这么迟钝。像我这种天选之人,就算待在房间里,还是一直感受得到那家伙的气息,教我怎能不害怕!」
「你们凡人或许不懂,但身为通灵人士的我感觉得到,这里弥漫着某种危险气息。那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们,找寻动手杀人的机会。」
「不然,我们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人吧。走喽,一条老弟。」
「啊、梦读小姐出来啦。太好了、太好了。精心制作了这些料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享用呢。」
「……你是认真的吗?」
「低级嗜好?」笑容瞬间从月夜脸上消失。「我搜查案情可不是为了自己的兴趣。」
趁机把脚塞进打开的门缝,月夜爽朗地说。然而,梦读就是不愿从房间出来。
回到娱乐室,坐在沙发上的加加见正以口就盘,将西班牙海鲜炖饭大口大口扒进嘴里。
游马心想,再过两天,因雪崩而坍方的道路抢通后,警察就要来了。经过他们的彻底调查,大概马上就会发现我因妹妹的事而产生的杀人动机吧。我将被警方视为杀害神津岛的头号嫌犯,加以严格审讯,究竟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呢?
反驳得实在太有道理,除了月夜之外,在场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楼梯间。
「这可难说喔。」
「很简单啊。假如我们所有人都是共犯,打算杀害梦读小姐的话,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说服你离开房间。只要一起去地下仓库,用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手上的钥匙打开保险箱,再拿万用钥匙来开门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轻易就能开门入内,五人一起杀掉你了。」
「请吃,很好吃喔。」
酒泉刻意用积极乐观的态度这么说,看得出他拼命想忘记自己仍身处于可怕的状况下。那模样莫名有点像个小丑。
「一点也不好!你也听见了吧?背后传来追杀我们的脚步声!」
在能乐面具般面无表情的月夜注视下,梦读紧张得手脚僵硬。
九流间疑惑地问,月夜愉悦地回答:
月夜一手抓起两个盘子,俐落地装起菜肴。
听见背后传来圆香的声音,游马驻足回头。只见走在最尾端的梦读紧抓圆香手臂,全身微微颤抖。
「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么可怕的事,我只想赶快忘记!现在可是有人真的死了耶!被杀了耶!我是不知道什么名侦探怎样的,拜托别为了你自己的低级嗜好,把其他人都拖下水!」
月夜抓住梦读的手臂,强迫她离开房间。
梦读恶狠狠地瞪着游马等人。
「那就是阻止更多人牺牲。昨天我不也说过吗?发生在这种暴风雪山庄中的杀人事件,多半不会只死一两个人就结束。真相愈晚厘清,继续有人遇害的风险愈高。同时,在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下个牺牲者。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语气淡然,说的内容却很可怕。梦读没再开口,其他人也同样愕然无言。连毒杀了神津岛的游马也一样。
得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找到杀害老田的凶手。可是,现在或许不是气定神闲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一旦察觉杀死神津岛的人是我,对方恐怕打算把杀害老田的罪也嫁祸到我身上。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只是,万一凶手想嫁祸的对象不是活着的我,而是死了的我呢?死人不会说话,对凶手而言,那样更方便多了。思绪在游马脑中不断打转。
一直以为自己是展开猎捕的一方。说不定,在这座玻璃塔中的自己,其实才是在巨大猎人威胁下四处逃窜的猎物。
只要一天不揪出真凶,什么时候被杀死都不奇怪。
被迫正视这一直下意识逃避的事实,每个人都沉默了。唯独月夜,只见她把装满菜肴的盘子往桌上一放,双手用力合掌。娱乐室里瞬间响起清脆的一声「啪」,把其他人从动弹不得的鬼压床状态惊醒。
「所以,为了确保生命安全,必须尽快找出凶手,限制他的行动。因此,我需要各位提供情报,还请大家配合。」
不知何时,天真爽朗的笑容又回到月夜脸上。
「可是……就算要我们提供情报,又该说什么才好……」九流间忐忑发问。
「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即使只是随性的闲聊,也有可能从中获得解决事件的重要线索。这种事,推理小说中不是很常见吗?各位只要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针对事件随便聊聊就好。」
「那么,请开始。」尽管月夜这么催促,众人还是缄默不语。
「突然被这么说,实际做起来很难吧。不然,由我来发问好了。首先,巴小姐。」
突然被指名,圆香缩着身子,轻声回答:「是、是……」
「你知道昨晚神津岛先生原本打算宣布的是什么事吗?」
「不、我不知道。之前完全没听老爷说过。」
「这样啊。其实,神津岛先生只对一条老弟透露了内容。」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射向游马,使他不由得后退几步。
「没有啦,具体内容我也没听说得太详细。只是之前诊疗时,神津岛先生稍微聊到一些而已。」
实际上听神津岛说起这件事,是在拿胶囊给他吃之前。要是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杀害神津岛的嫌疑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游马赶紧解释。
「太棒了!既然如此,请务必把事件详情说来听听。」
「我不是一般民众,是个名侦探。」
「那冒用冬树大介身份的人,到底是谁呢?」
话语本身听来有礼,月夜的语气却散发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加加见沉思了半晌。
「喂喂,你该不会想说,『冬树大介』活了下来,躲在这座馆邸里,还杀了神津岛氏和那个管家吧?你脑袋还好吗?」
低声吐露骇人的话语,月夜瞇起眼睛。
加加见一脸凝重,嘴里发出闷哼。十三年前的事就算了,要把正在调查中的事件详情说出来,对刑警而言确实值得犹豫。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必须尽快揪出凶手的真面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曾经参与搜查的人手上的情报就很重要了。加加见先生,请把你知道的讯息说出来吧,尽可能详细。」
「无法否认也有这个可能吧?虽然不确定他到底是凶手还是被害人就是了。」
「你难道想说,『冬树大介』就在我们之中?」
「今天不是已经听那个编辑说过了?」加加见指着左京。
「没办法啊。获知真正的冬树大介另有其人,是在事件已经以嫌犯死亡送检,搜查总部也解散之后的事了。你们媒体还不是因为嫌犯已经死了就不再起哄,不到一个月,谁也不报导蝶岳神隐事件了。」
「那么加加见先生,请继续分享你知道的情报。」
「不只是对推理迷而已!那是属于全人类的宝藏。你难道不明白那份原稿的文化价值有多高?」
「说出来是为了在场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保护市民应该是警察的责任吧?」
「我听不太懂,那份原稿很有价值吗?」
「可是,尸体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吧。这就表示,他从雪崩中生还的可能性不是零。顺便问一下,那个『冬树大介』的外貌如何?」
「还不都是那个编辑害的。」
「被害人……应该说,失踪的是一个叫摩周真珠的粉领族。去年冬天,那家伙和婚期就在眼前的未婚夫一起攀登了蝶岳。」
「加加见先生,你是刑警,而且隶属负责搜查蝶岳神隐事件的长野县警搜查一课。比起左京先生,对事件知道的应该更详细,不是吗?」
「那开民宿杀人的又是谁?」
「说不定,那个自称冬树大介的凶手,在事件曝光后依然活着,只要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就能过起普通的生活。」
某个与蝶岳神隐事件被害人关系亲近的人,杀死「冬树大介」复仇后,在凶案现场留下「蝶岳神隐」血书。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一时之间太多复杂资讯纷至沓来,众人都陷入混乱,默不吭声。唯有月夜望向加加见:
加加见朝左京抬了抬下巴,左京指着自己问:「欸?我?」
「事件曝光后不久,警方随即在东京接获了关于『冬树大介』的情报。」
「摩周真珠的母亲读了你们杂志,坚信自己的女儿一定被谁绑架监禁了。虽然我看她只是无法接受女儿的死,用这种说法安慰自己罢了。不过,那位母亲跟县警交情匪浅,才会害我落得非展开搜查不可的下场。」
「他未必一直躲藏着,『冬树大介』也可能一直都在我们面前。」
加加见皱紧眉头,瞪视月夜。那严厉的视线,至今不知让多少犯罪者看了为之丧胆,月夜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对,没错喔。」加加见恨恨地说。「那个未婚夫是个赶流行的新手登山迷,硬邀了摩周真珠上山。两个外行人挑战冬季的北阿尔卑斯山,真不知道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在月夜的说服下,加加见无奈挥手道:「好吧,我说就是了。」
「不知道。只知道正牌冬树似乎在成为游民后不久,为了填饱肚子把户籍卖掉了。」
「他一定试图掩饰自己的年龄和外表吧。换句话说,那个『冬树大介』究竟是谁,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既然不知道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就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他还想杀几个人。必须考虑最糟糕的状况,也就是所有人都丧命的可能。就像那部推理史上光芒万丈的小说一样。」
听了游马的疑问,加加见无言扬起嘴角。
「……凭什么告诉你这个一般民众啊。」
「继续分享情报?」
「是的。根据我的推理,那说不定是在《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前就写下的推理小说。」
「他好像拿到一份未曾发表过的珍贵原稿,说是一旦公开,将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警方没有调查过吗?」左京语带责备。
「先前我说过,是因为她的家人把事情闹大的关系。摩周真珠的母亲认为女儿不是单纯遇到山难,嚷嚷着说一定有人把她带走了。」
「你不要那么激动。现在我明白那份原稿对你们推理迷来说有多重要了。」
「什么意思?」左京皱起眉头。
「就是那家伙了!他肯定还活着,躲在这个房子里!」
「只是做做样子的话,需要来上这么多次吗?」
「喂喂,编辑先生,冷静点。情报指出的男人确实是冬树,但却不是蝶岳神隐事件的凶手。因为十三年前,东京的冬树大介就已经死了。」
「大概吧。」加加见板着一张脸说。「投入大量人力入山搜寻,在离正确下山途径相当远处的森林中,发现部分掉落的登山装备。只是,到最后都没能找到摩周真珠……即使是尸体也没发现。」
「到工厂倒闭为止都对。只是正确来说,那之后的经历不属于『冬树大介』。」
「当然是关于蝶岳神隐那件事啊。」
「关于蝶岳杀人事件,你所知道的全部。」
「问我?你想问我什么?名侦探。」
月夜平静提问,加加见用力挥手。
「因为除了神津岛氏,也没什么人住在蝶岳了啊。另外就是,从留下痕迹的场所推测,摩周真珠遇难时,应该是朝这座馆邸的方向走的。即使知道搜查没有意义,表面上总要做做有在调查的样子。」
受到加加见的反击,左京为之语塞。
游马感到惊讶,加加见哼了一声,嘲讽地说:
游马发出嘶哑的惊呼,月夜满意点头道:「不愧是我的华生老弟。」
「这么说也无法改变你是一般民众的事实。正常来讲,搜查情报是不能外泄的啦。」
「说是全部,其实几乎就跟那个编辑说的差不多啊。民宿主人盯上即使失踪也不会把事情闹大的被害人,下手杀害她们。唯一的问题是,凶手冬树大介的身份。」
月夜一本正经回答,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
「身份?」左京嘟哝。「没记错的话,冬树大介出生于长野县,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某间工厂工作。三十岁那年公司倒闭,几年后他成为民宿经营者。不过,那几年之间的经历就没有人清楚了。」
「……凶手真的死了吗?」
手捂着嘴角,月夜喃喃低语。加加见瞪着她说:「你什么意思?」
「医生,你太嫩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喔。只要买下别人的户籍,就能用对方的身份做各种坏事。万一开始觉得危险,再把户籍转手卖掉就好。户籍这种东西啊,犯罪者可是很想要的呢。」
「……已经死了?」
月夜这句话像在出谜语,人人脸上都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停顿几秒后,终于有人理解她话中的意思,脸部肌肉忍不住抽搐。
「谁知道。从那家伙的民宿只在周末营业看来,我猜平日他可能是从事普通工作的一介善良市民。只有在克制不住内心怪物的时候,才会化身『冬树大介』,挑选想要下手的猎物。」
「结果不出所料,两人在山上遇难。预定下山的日子没看到人回来,家人报案要求救难队入山搜寻,果然找到未婚夫跌落山谷的遗体。但是,却没发现摩周真珠的下落。」
月夜这么问,加加见耸耸肩。
「真正的冬树大介失去工厂工作后成为游民,一直在东京流浪。距今十五年前的冬天冻死在路边了。」
「大幅偏离正确途径,在广大森林里迷了路。这种事也不算罕见。只不过,如果光是这样,警方应该不会展开搜查才是。」
加加见压低声音。涨红了脸,身体前倾,热切说明的月夜也恢复原本的姿势。两人嘴角同时上扬。看在游马眼中,带着莫名危险笑容的月夜和加加见,就像两只龇牙咧嘴,彼此威吓的猛兽。
「很有价值吗?」月夜瞪大眼珠。「这说的是什么废话!那份原稿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有价值!所有金银财宝,在那份原稿之前就像垃圾!」
「突然说什么鬼话啊你!」加加见垮下脸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竟然跑进冬天的山里吗?」
「户籍是可以卖的喔?」
「不要挑我的语病。」
「未婚夫失足跌落后,不知如何是好的她试图自己下山,结果在山里迷路了吗?」
「坏事……包括杀人在内吗?」
「不很确定。听说他总是戴着口罩和一副镜框很粗的眼镜。住过民宿的人都说他看上去『年龄不详』。」
月夜代替游马回答。加加见皱起眉头问:「原稿?」
「你要这样理解也没关系,加加见先生。那么既然你都开口了,方便也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加加见厉声询问。察觉他眼神中的质疑,游马额上渗出汗珠。
「就是因为做做样子,才会来了这么多次啊。」加加见讽刺地说。「神津岛氏是个推理狂,遇上我这个刑警,那还真是热情款待得没话说。因为他想从我这边打听那些实际发生过的案件嘛。光是跟他聊几件多年前的老案子,就能换来媲美高级餐厅的佳肴,和光靠我薪水一辈子也喝不起的美酒。十年前老婆跑了之后,三餐几乎只能吃便利商店的我,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恩的事。更何况神津岛氏是地方上捐献了很多钱的名人,跟他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喂,你少瞧不起人。」加加见撇了撇嘴。「十三年前我的确还没进入县警搜查一课。但是,身为辖区警察,我也加入了那起事件的特别搜查总部啊。」
「还是说……」月夜挑衅地瞇起眼睛。
「冬树还活着?那为什么不逮捕他?」
「『冬树大介』潜伏在这座玻璃塔中,这是有可能的事。」
月夜薄薄的嘴唇漾开一抹妖媚笑容。这时,梦读猛地起身。
「就算叫我们负责也……」左京讷讷辩驳。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重要的是,对少部分人而言,那份从未发表的原稿,是杀红了眼也想拿到手的东西……如果有必要,甚至不惜杀人。」
梦读试图反驳加加见的嘲弄。可是,月夜先开了口。
「他们太小看冬天的山了。」
「那,神津岛氏说了什么?」
「我刚才不也说过吗?有人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打算对我们下手!」
「这不可能。那场雪崩规模相当大,从脚印也可确定逃出民宿的凶手肯定被卷入风雪之中。不可能生还。」
月夜双眼闪闪发亮,众人的反应却很冷淡。毕竟,懂得这份原稿有多宝贵的游马、九流间和左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其他人不是推理迷,无法理解这件事有多厉害,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啊,没错。你刚才说的,是与十三年前事件相关的情报吧?可是,冠上『蝶岳神隐』的事件可不只十三年前,最近也有登山客的失踪和『蝶岳神隐』扯上关系。你为了搜查这次的事件,才会找上神津岛先生。好了,可以请你把新的『蝶岳神隐』事件告诉我们了吗?」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所谓名侦探,原来也跟那个假通灵女同等级啊?我们一群人在屋子里四处走动,那家伙如果真潜伏屋内,要怎么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杀了两个人?他吃什么?大小便怎么解决?躲在雪山里十三年的杀人魔忽然潜入某栋屋子杀人什么的,这已经超越推理小说,根本就是灵异小说的境界了吧。」
九流间推了最后一把。加加见刻意叹气,把全身重量放上沙发,仰靠在椅背上说:「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
「到这里我都听得懂。可是,为何接触神津岛先生会成为你搜查工作的一部分呢?你造访了这座玻璃塔很多次,也常留下来过夜吧?正因如此,和神津岛先生熟稔了起来,这次才会受邀参加集会。」
「怎么觉得这个结论跳得有点太快?这位母亲为何那么想?」
游马听得心头一惊。原本以为「冬树大介」或许是杀害老田的凶手,然而,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被杀的神津岛或老田才是「冬树大介」。
「加加见先生,我也一起拜托你了。现在状况紧急,就请你协助碧小姐好吗?」
「我什么我啊,去年报导了『蝶岳神隐事件』专题的,不就是你们杂志吗?内容提到冬树大介还活着,怀疑最近遇到山难的登山客说不定也是他的猎物。你们刊出这种不严谨的报导,到底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正常?」月夜走向加加见,窥看他的眼睛。「发生了两起密室杀人事件,还活着的人无法下山,被困在这座诡异的玻璃塔邸中。你说这种情况叫『正常』?」
「十三年前你还没当上刑警,也没能参与搜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很抱歉,你知道的应该不会比左京先生说的更多。」
「比起调查失踪粉领族,你之所以频频造访这座玻璃塔,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处吗?」
「那当然啊,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是个刑警,却被逼着搜寻不小心在山里遇难的自作自受粉领族耶?拿这点好处是应该的吧?」
加加见说得毫不心虚。
「那真的只是意外山难吗?」
听到月夜这么嘀咕,无耻的笑容从加加见脸上消失。
「你说什么?」
「因为老田先生遭杀害的现场被人写下大大的『蝶岳神隐』血书啊,使用的还是被害人本身的血液耶。要说那个粉领族的失踪和这次的事件有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一下说神津岛氏拿到的未发表原稿是杀人动机,一下又说『冬树大介』躲在这个屋子里。」
「我所做的,是把所有可能列出来,再仔细从中找出真相。所以,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和粉领族失踪事件相关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进去。」
「那你倒是说说看,粉领族的失踪和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杀人事件会有什么关联?」
「这个嘛……」月夜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比方说这个可能性怎么样?那位粉领族不是遇到山难死亡,而是被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绑架杀害。发现这个事实的相关人士为了复仇,想办法接近神津岛先生,和他建立起足以受邀参加本次集会的交情。接着,那个人便开始执行复仇计划,把所有参与粉领族命案的人一一杀害。对了,神津岛先生或老田先生说不定正是十三年前的连续杀人犯『冬树大介』,这个可能性也该考虑进去。虽然无法再以『冬树大介』的身份杀害女性,取而代之的,是将登山客绑来……」
月夜说到这里时,屋内发出一大声响。游马回过头,看见盘子在圆香脚边摔个粉碎。
「啊、非常抱歉……我手滑了……」
以微弱的声音这么道歉的圆香,脸色就像死人一样苍白。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她伸出来捡盘子碎片的手剧烈颤抖。
「圆香,直接用手去碰碎片太危险了。我来收拾吧,你先休息一下。」
酒泉急忙劝阻,圆香却像没听见似的,朝大块的碎片伸手。下一瞬间,圆香倏地把手抽回。似乎因为想用颤抖的手去拿碎片而划破了指尖。
「你看,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怎么了,圆香?脸色好难看啊。剩下的我来弄就好,你快回房间好好休息吧。可以吧?各位。」
九流间点头道:「是啊,当然当然。」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酒泉先生,不好意思,可否让我休息到明天早上?」
说着,圆香眼神游移。
「这样啊。不过今天已经获得某种程度的情报,差不多可以解散了。包括刚才听到的资讯在内,我想好好思考一番。」
「整晚都跟你们在一起?我可不要。要是凶手找上我,那正好,我会立刻反击,把他抓起来。就是这样,所以我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拍拍游马的肩膀,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门口。
左京望向月夜。「碧小姐呢?」
「我也想和九流间老师一起,继续在娱乐室待一阵子。」
「怎么了吗?加加见老弟?」
用力坐上沙发,加加见朝默默吃饭的月夜望去。
吞下嘴里的东西,月夜不知是否哽了喉咙,敲了胸口几下后,急忙拿起桌上的水喝。
「说这话未免太天真了吧。现在状况紧急,必须尽快揪出凶手才行。我去带她回来,你们继续慢慢吃吧。」
「晚了一步。那个女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锁上了。」
九流间这么问,加加见指着圆香离去的那扇门说:
加加见这么调侃,左京嘴角下垂。
游马说:「这样的话,我来帮忙吧。」酒泉抓了抓头。
「可是她身体不舒服,这么粗鲁不好吧……」
「一条老弟。」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可是,凶手也可能随机杀人,这种时候大家是否该待在一起行动比较好?」
圆香忽然大吼,难以想像那娇小的身躯竟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酒泉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呆站原地。圆香立刻露出惊觉失态的表情,头低得几乎看得到顶上的发旋。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喽,感谢相助。」
加加见正要起身,左京急忙询问。加加见皱眉问:「今晚?」
加加见和梦读陆续离开娱乐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很快地说完之后,圆香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娱乐室。面对这预料之外的事态而呆若木鸡的众人之中,只有加加见站起来大喊:「给我等一下!」
「明天早上我会去你房间,进行对事件的推理。今晚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请等一下,今晚怎么办?」
「随便你。可以不用再陪你玩侦探家家酒,那再好不过了。」
月夜走向正在收拾桌上餐盘的游马身边,朝他耳边轻声说。
「非常抱歉,我失态了。身体实在不太舒服,请容我回自己房间。」
或许因为刚才被圆香凶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好呢?我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不要紧啊,倒是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去照顾你?」
「怎么,你自知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吗?」
「是啊,凶手也可能再次半夜犯案吧?」
「不需要!让我自己一个人!」
「碧小姐说的或许有道理。那我们待会也回自己房间,把房门锁上吧。」
「我也不要!凶手说不定就在你们之中啊,我也要回自己房间。」
「不过,加加见老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们就在这一边用餐一边等他们回来好了。」
九流间低声这么说,酒泉则指向还放着食物的桌子。
「我要回房间。确实如左京先生所说,大家待在一起过夜是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既然已经有三个人回房,其他人待在一起也没太大意义。在人数不多,又是人人皆可进出的地方过夜,其实还满危险的喔。」
「不管怎样,我都得先收拾那个。」
九流间这么提议,游马、左京、酒泉和梦读都轻轻点头。只有月夜兀自默默地把饭菜送入口中。约莫五分钟后,加加见一个人回到娱乐室。
九流间如此提议,没有人反对。
留下这句话,加加见奔出娱乐室。跟不上事态急转直下的发展,游马只能一手端着盘子,眼睁睁地目送加加见背影离去。
「不能让那个女仆就这么跑了。那家伙铁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紧张得像那样逃跑。得去把她叫回来,逼她说出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