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愛的世界》 · 三浦紫苑 · 2.1萬 字

藤丸陽太在圓服亭的綽號,從「玩完」升級爲「再玩完」因爲他向同一個人告白兩次,都慘遭拒絕。
當然藤丸在圓服亭老闆圓谷正一和熟客面前,隻字未提這種私事。但對手也不是省油的燈,敏感地察覺到藤丸在店內招呼客人及做菜時細微的異樣。
某晚,洗衣店大嬸一聲令下,圓服亭召開了緊急會議。五月的黃金週連假已過,這天客人比較少,店裏差不多也該打烊了。還留在店內的,除了大嬸就只有常來光顧的竹筴魚大叔,在洗衣店大嬸的號令下立刻移至大嬸那一桌。圓谷也從廚房出來,三人開始淺酌白葡萄酒。
藤丸熄掉門口的電燈,給店門掛上「準備中」的牌子後,在遠離圓谷三人那桌的地方拖地板。但他總覺得背後有人注視,受不了壓力轉頭一看,大嬸正一邊淺啜葡萄酒,一邊對他招手。
「什麼事?」
「過來一起喝酒。」
「我還要收拾善後。」
「你過來就對了,你不來沒法子開會。」
爲什麼啊,到底要開什麼會?藤丸以眼神向圓谷求助,圓谷佯裝不知,逕自替大家倒酒。不知爲何連第四個酒杯都準備好了。
藤丸知道逃不了,只好放下拖把坐下。
「來來來,乾杯!」
竹筴魚大叔把酒杯湊過來碰杯,藤丸也配合著喝了白葡萄酒。
衆人爲了拿捏時機,沉默了幾秒——
「對了藤丸,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洗衣店大嬸先開口了:「你再隱瞞,大嬸也看得出來,你最近整個人都不對勁。是吧?」
「是啊。」竹筴魚大叔贊同:「乍看好像和平時工作沒兩樣,但你偶爾會發呆看着遠方。」
「這小子隨時隨地都在發呆。」圓谷奚落他:「八成又失戀了吧。」
藤丸狠狠嗆到了。他還沒機會插嘴,話題迅速直搗核心,真是可怕的會議。
「請問——」藤丸說:「今天要討論什麼?」
「當然是討論『藤丸小弟的煩惱該如何解決』。」大嬸挺起胸膛。「來吧,告訴我們。你在煩惱什麼?」
「我並沒有煩惱……」
當天圓服亭打算照常營業,所以就算借來廂型車,有駕照的圓谷光是忙店內的工作,八成就忙不過來了。藤丸還在猶豫,圓谷已鞠躬道謝說:「不好意思喔,小花。多虧有妳。」因此藤丸也決定接受小花的好意。
哈瓦那辣椒的外型和大小就像小型青椒,豔紅如火。也有點像心臟。
臨走時,本村遞給他一個裝了五顆哈瓦那辣椒的塑膠袋。
本村不知藤丸這種遐思,正專心投入實驗。偶爾她會說明實驗內容,但對藤丸而言艱深如火星話,實在無法理解。不過,講火星話的本村很可愛,而且至少讓他充分得不能再充分地理解,本村有多麼重視植物與研究。
「噢噢噢。」
T大研究所這邊會參加研討會的,是松田研究室和諸岡研究室。O大學、K大學、S科技大研究所的研究生及老師們也會來。據說各研究室平時就會合作研究植物,或是分攤進行較大規模的實驗。關於那方面的進展,似乎會另找機會開研討會,這次只是發表各人目前的研究成果,回答疑問,算是比較自家人的學會。
又到了穿短袖T恤的季節。本村今天的T恤左胸,印着毛毛蟲喫心型葉片的小圖案。藤丸想到自己無法像這隻毛毛蟲一樣蠶食本村小姐的芳心,不禁有點悵然。他垂落視線,本村穿夾腳拖的腳映入眼簾。小巧的腳上,彷彿櫻貝的指甲整齊排列。
根據本村的調查,O大和K大各有一名馬來西亞籍的伊斯蘭教徒研究生,和一名英國籍的印度教研究生。另外也有來自各國的留學生,但是基於宗教因素不能喫特定東西的只有這兩人。
研討會據說要連續鑽研學問兩天。對藤丸而言這種活動光是想像都很可怕,但是爲了讓本村他們活力充沛地撐下去,一定要用心做出美味餐點。
所以他對失戀一事並不煩惱,況且被本村拒絕已是第二次,打擊比較輕。只不過,「第一次還花了三天才答覆,這次居然當下就說『對不起』,拒絕得超快。」他有點哭笑不得,只覺得丟臉。
本村說參加者共計五十二人。其中,蕎麥過敏和花生過敏各一人。蕎麥麪如果放在便當裏會悶爛,圓服亭也沒使用花生油,所以這兩者都不成問題。不過,藤丸還是提醒自己,對食材一定要格外小心,以免意外混入這兩種食材。
當然,告白遭拒很難過,因爲愛意比上次更強烈,自然痛苦加倍。不過藤丸心服口服,情敵不見得都是人類。
「加藤學弟爲了八月在沖繩舉辦的大型學會,去做海報了。」
仙人掌刺變透明的照片,能夠順利印在布上?況且,真的會有研究者對那個感興趣?藤丸有點擔心,但他還是祈禱加藤的海報發表成功。
三人驚叫,隨即爆笑。藤丸臭着臉抱怨大家很過分,仰頭灌酒。
藤丸並不後悔。不後悔愛上讓他看見新世界的人,那個愛着植物的女孩。
「對。研討會上要發表目前的研究成果。到時候分發給大家的報告摘要也會附上照片,這樣比較好懂。」
藤丸當然很不滿。作夢都沒想到會被人說執念太深,他只是對本村一往情深連敗兩次,並不希望人家喊他「再玩完」這種聽起來好像情場經驗豐富的花心鬼。
「換個對象吧。如果糾纏不放造成人家困擾,小心我把你趕出店喔!」
「那、那這樣吧——」小花鄭重開口:「就由我開車,替你們送到T大校內。反正卸下便當就回來了,十五分鐘應該綽綽有餘。我不在的期間只要跟隔壁藥房老闆娘打聲招呼,讓她幫我看一下店就行了。」
雖然不甘心,但他不可能放把火把地球上的植物都燒光。而且傷腦筋的是,藤丸受到本村的影響,比以前更喜歡植物。那是和人類一樣充滿謎團的生物。雖然不會說話,但即便在路旁或柏油路面的縫隙,都能強悍地分裂細胞,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那是上次那個雙門冰箱似的機器拍攝的照片吧?」
第一次告白時,和本村認識還沒多久,多少有一時衝動就告白的成分。但是,之後隨着時間累積,更瞭解本村後,藤丸的愛意不僅沒有枯竭,反而越發堅定。
就算變成再玩丸,藤丸還是淡定過日子,和本村也一如既往地相處。本村的態度也和平時沒兩樣。
「海報?」這次輪到藤丸歪頭不解。「研究者們應該都知道有學會吧?爲什麼還要做海報?」
「謝謝你冒雨來送餐點。」
站在研究室門口,藤丸對着送他離開的本村一鞠躬說:
他想起本村在顯微鏡室讓他看到的植物細胞織成的銀河。此刻,如果用顯微鏡看本村的細胞,八成和當時的植物一樣,處處發出微光吧。那光芒的幾分之一,想必是以我做的菜做爲發光的能量來源。本村內心的那片遼闊銀河,比任何星空都絢爛瑰麗。藤丸如此想像着,不禁陶醉。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變態。
剛進入梅雨季,藤丸就去T大理學院B棟送午餐,走到玄關大廳時發現本村的背影。本村正兩步並做一步,輕盈地走上大廳樓梯。
「加藤先生還是發表仙人掌的研究嗎?」
「笨蛋」與「笨、蛋」還有那麼多事要研究嗎?藤丸每每被震懾,但對方就算做更詳細的說明,他的理解力也跟不上,因此他決定換個話題。
本村向他點頭致謝。藤丸追上本村,和她一起上樓去研究室。兩人肩並肩,慢慢走。本村告訴他,剛纔在地下室的顯微鏡室觀察波霸的葉片細胞。透過實驗已確定波霸是四基因突變株,所以現在正播種波霸的種子繁殖。
「本村小姐。」
都是因爲我欠缺常識與手藝,才讓兩個留學生這麼客氣。藤丸感到很抱歉,這種時候就要利用平日難得響起的手機,查出宗教因素不能喫哪些食物。的確,伊斯蘭教與印度教似乎都有很多規矩。萬一藤丸搞錯烹調順序和食材,導致兩人破戒,那可就麻煩了,因此最後他決定接受留學生的好意。
研究室經常空無一人,某天,藤丸去送午餐,大桌上就直接放着鈔票。太不小心了。藤丸把錢放進小布袋,隨手拿張廢紙在背面寫上「錢我拿走了」。這樣簡直像怪盜。他把餐點放好,沒見到任何人就回店裏去了。藤丸覺得有點落寞,但願他們能趁熱喫到午餐。
雖說如此,但他太過賣力,太早訂購便當盒了。藤丸暫時必須在圓服亭二樓和一百個容器朝夕相對。夜裏越來越悶熱,就這樣度過了梅雨季。
本村的芳心,屬於植物。
「不是公告用的海報。」
校際研討會第一天。藤丸與圓谷天還沒亮就在圓服亭的廚房奮鬥。綁上頭巾,戴着拋棄式透明手套和口罩,做好萬全準備。
校際研討會的前一天,藤丸去松田研究室做最後確認。研究室裏,只有和他約好的本村在。他暗呼幸運,隨即抹去邪念:「不,我這個再玩完有什麼好幸運的。這樣想也太不要臉囉。」
「那篇論文將是博士論文嗎?」
「他們說你們要製作很多份便當,想必很辛苦。」
「其他人在忙什麼?最近好像都不在研究室。」
「被甩這種事可無能爲力。」
不過,本村小姐對植物的理解與愛意日益加深,速度比我更快。藤丸嘆氣,正因如此,纔會有這次的超高速拒絕,藤丸完全不是對手。
但藤丸還是認真傾聽本村談論阿拉伯芥。因爲他明白那是本村的真心誠意,更重要的是,藤丸自己也越發喜歡包括阿拉伯芥在內的各種植物及植物研究了。
「那好,」小花說:「當天我店裏的廂型車借你。五十人份的便當,如果靠腳踏車恐怕得分很多趟才搬得完吧。」
就這樣,搬運人手確定了,便當和慶功宴的菜色也敲定了。食材也已下訂,作業分配和試作都沒問題。看到送來圓服亭的大量便當盒,圓谷意氣昂揚地說:「我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呢!」
「再次被甩,再次玩完,二戰二敗。我看你不是玩完,是再玩完了。」
藤丸一邊測量一人份的白米份量,一邊耐心豎起耳朵。小花的話題越扯越遠,幸好最後終於以「總之要準備五十人份的咖哩超累的」結束。圓谷隨口附和。
用布做海報。對本村他們而言似乎理所當然,對藤丸卻是驚異的事,或者說傳統。
這是真心話。然而,以洗衣店大嬸爲首的中老年三人組眼含期待、炯炯有神地注視藤丸。藤丸只好把自己向本村告白再次遭拒的事說出。
因此,藤丸與本村的距離感和之前沒什麼改變。關於校際研討會要提供的便當及慶功宴菜色,已大致討論完畢。
本村把電腦熒幕上顯示的報告摘要列印出來,一面覈對內容一面說:「舉辦學會時,有些人是在衆人面前口頭髮表,但也有『海報發表』的場地。比方說在會場大廳,會張貼放大版報告摘要的海報。製作海報的研究者就站在旁邊,如果有人對內容感興趣,就可以直接詢問對方。」
「失戀對象和上次是同一個人?」
精益求精的烹飪之道,永無止境。藤丸雖然感到前途漫長,但是看到師傅如此熟練依然懷抱強烈的好學心,自己也像受到鼓舞一樣。
藤丸原先當然打算針對兩人的宗教戒律製作便當,但據本村表示,兩人都聲稱會自行準備午餐。
他本來沒打算二度告白。因爲他已經比之前更認識本村了,但終究沒忍住。理由一樣:因爲他比以前更認識本村了。看到實驗成功,本村開心興奮得漲紅了臉,那股愛意就化爲言語自動溢出。
或許是報告摘要的製作已有眉目,本村把列印紙放到桌上,轉身面對藤丸。
「如果用紙張,搬運時容易皺褶或破損,因此多半會印在大塊布上。」本村繼續說明:「如果用布,到了當地拿熨斗燙平或放在牀單底下壓平就行了。加藤學弟說要去一樓的影印室,他說那邊有可以印在布面做成海報的印刷機。」
雖然也想看她光滑的後腳跟,但直到討論結束,本村始終正面直視藤丸。
「藤丸小弟真是百折不撓,沒想到執念這麼深。」
「不知道。」
這些建言句句都像在他的傷口上撒鹽。藤丸說「這我當然知道」,臉更臭了,之後全體鯨吞牛飲,就此散會。
爲了避免在論文審查時遭到刁難,必須繼續做實驗取得各種數據資料,從各面向分析AHO的功能。再加上還要準備寫成論文,與籌備研究會的事務工作,本村似乎很累,但她的表情閃耀着充實感。
本村爲了向期刊投稿論文,據說正在進行下一個實驗。因爲她和松田討論後,一致認爲基因AHO對葉子調控機制有影響的這個發現,最晚也得趕在年內投稿。其他研究者說不定湊巧也用基因AHO做了同樣的實驗。屆時,誰先發表論文,誰就會被認定爲「新發現者」。
無法成爲本村最親近之人的藤丸,也忍不住興起「真的假的?我在本村小姐心中的地位居然比植物還低?」這樣的念頭。不過仔細想想,本就無法評斷植物與人類孰高孰低。此外,對植物研究者而言,若拿附近餐廳來送午餐的店員和植物比較,對植物傾注更多時間與關注,堪稱理所當然,嗚——情場敗將果然痛苦。
「真的?! 」
「我對那方面也不太瞭解。」圓谷也表情忸怩。「不過,今後不能再那樣。應該也要準備素食菜單和針對信教客人的菜單。我們還得慢慢學習呢,藤丸。」
藤丸真的明白,也清楚現實。他知道本村小姐熱中植物。早在二度告白前,他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在藤丸看來,這就像是「拒絕自己的女孩,逐一報告她幸福的婚姻生活」,但本村的「婚姻生活」對象不是人類,是阿拉伯芥,所以藤丸想喫醋或生氣都氣不起來,只能眯起眼旁觀「本村小姐渾身活力呢」。情場敗將很痛苦,而且是敗給植物的男人。
遇見本村後,藤丸眼中的世界已和過去不同。做菜用到的蔬菜變得更美好更閃亮,平凡無奇的都市風景處處皆有綠意映入眼簾。地球上怎會有這麼多植物生存,甚至足以令人驀然忘記自己的孤獨。
於是,藤丸被升級爲再玩完。從此洗衣店大嬸和竹筴魚大叔都喊他「再玩完小弟」。
「要做五十份這麼多?」她說着,豐滿圓潤的身體嚇得後仰。「我也做過五十人份的咖哩。那還是我兒子小學在打棒球,棒球隊暑假集訓時。雖說是集訓,其實只住一晚,等於是同樂會,晚上大家還一起放煙火。」
夏天據說是舉辦各種大小學會的季節。梅雨季過後,松田研究室成員變得比平時更忙碌。不只是逼近眼前的校際研討會,似乎也要忙於準備學會。
「對。他說要詳細說明將刺透明化的手法。八月的學會規模很大,但是專門研究仙人掌的出席者,我想除了加藤學弟應該沒有第二個……」
「我知道藤丸小弟是好人,但好人有時候不見得會受女性青睞。」
藤丸猜想,研究者的戀人或家人,或許多多少少都覺得「敗給了研究對象」。雖然無望成爲本村的戀人或家人的他,沒資格做這種推測,但藤丸將近一年來,經常出入松田研究室。這讓他明白,「這些人太喜歡植物和植物研究」。想必研究者的戀人或家人,有時也會很傻眼地暗想:「這傢伙又開始熱中莫名其妙的研究了。」
「謝謝,可是我沒駕照。」
「多虧加藤學弟幫忙,總算有了收穫。」本村說:
理解與愛情並不成正比。有時越瞭解對方,反而會讓愛意冷卻。藤丸對本村的愛意正好相反。隨着理解漸深,越覺得她可愛。
「明天還請多關照。」
但在最注重正確數據資料和邏輯性的科學世界,不可能凡事都靠比手畫腳。看到本村嫺熟地敲鍵盤輸入英文,藤丸只能佩服地想:「太厲害了。」
緊急會議到頭來並未提出解決藤丸煩惱的好辦法。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來談明天的便當吧。」
那豈不是不能去約會——小花本想這麼說,但大概是察覺圓谷拋來的視線,連藤丸得看得出來,她只好用力把話吞回肚裏。藤丸覺得又被捅了一刀,但他心想反正就算有駕照,本村也不可能和他在愛的路上一路順風,所以又稍感到慰藉。
本村正在電腦前整理文件,熒幕上出現的是階梯般的圖片。
藤丸準備了一本研討會用的菜色筆記,有空就把想到的菜色記下來。至於便當,雖對菜色沒有特別要求,但人數多達五十人,爲了估算食材採購量還是得事先試作。圓服亭連日都燈火通明到深夜。圓谷也參與試作,給出明確的菜單建議,絞盡腦汁替藤丸設想該怎麼作業才能更有效率。
「不,還有一年多才要提交博士論文。在那之前,我打算繼續做實驗。我想更具體弄清楚基因AHO的功能,也想研究當初本該選擇的基因AHHO,得到了成果就投稿到學術期刊,博士論文如果能集這兩者之大成就好了。」
本村也歪頭不解。雖然同在一個研究室,但基本上都是各自進行實驗和研究,因此並不清楚每人的詳細行程。
「是!」
藤丸不清楚「報告摘要」是什麼,但據說是在大略歸納發表內容的資料。這次的研討會是自家人的聚會,因此以日語發表,但報告摘要和論文一樣以英文撰寫。即使是日語不佳的留學生,只要看了報告摘要也能掌握髮表概要。
扣除那兩人的便當,最後要做的便當是五十份。至於慶功宴的菜單,他們會花心思,讓兩個留學生也能自由選擇能喫的食物。準備大量的蔬菜料理,沙拉醬也另外安排……伊斯蘭徒據說嚴禁酒精,因此烹調時看來也不能用料酒提味。對了,醬油之類的調味料也得選擇不含酒精成分的。
本村小姐還記得我想做哈瓦那辣椒油啊。藤丸很開心,道謝後收下。
藤丸覺得這樣很像校慶園遊會。對了,高中時那些文學社團就是在海報紙上寫出研究成果。至於藤丸,當然是忙着擺攤位烤章魚燒,或是去朋友的班級攤位買喫的,壓根沒仔細看過那些認真的研究內容。
每次與本村見面,都讓他明白本村的心裏永遠只想着植物。無論他送上地瓜燒或是起司蛋糕,本村的心永遠在遙遠的彼方,不肯映現藤丸的身影。但藤丸認爲本村小姐和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不同,還是勤快地送午餐來。想到自己親手做的餐點和甜點,化爲本村的血肉,幫助她維持身體運作,他就會竊喜。
圓服亭偶爾有外國觀光客上門,這時候都是他和圓谷兩人用簡單的英文單字加上比手畫腳努力解說菜單。根據當時的經驗,藤丸感到,只要彼此有心溝通,大抵上都能克服語言障礙。
藤丸轉換心情,針對幾點送便當來等事項做最後確認。其實他還想繼續聽本村談研究及學會。如果自己的理解力跟得上,談到天亮也行。因爲關於校際研討會的便當和慶功宴,之前已討論多次,一下子便可確認完畢。
「噢?」
圓谷的女友小花也熱烈支援藤丸。眼看圓谷遲遲未歸,憂心的小花來到打烊後的圓服亭一探究竟,
藤丸還是對艱深的研究內容一頭霧水。不過,他知道本村爲何會特地告訴他研究進度。守禮認真的本村,大概是覺得對於藤丸的告白,以及拒絕告白的這件事,都不能敷衍帶過。她似乎認爲自己「有義務向藤丸先生報告」,自己不惜拒絕藤丸的告白也要全心投入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本村聽到呼喚回過頭,發現是藤丸,便露出笑容。
「啊——」
今天的便當是日式。要做一百個大飯糰,包的是柴魚醃梅子和醃野澤菜兩種。配菜是炸鱈魚子雞肉卷和西京味噌豬肉。另外還用羊棲菜燒豆皮、涼拌豆腐菠菜等各式小菜把便當盒裝點得五彩繽紛。
圓服亭兩升份量的飯鍋全天候啓動。每次飯一煮好,藤丸就連小聲哀號着「好燙,好燙」,一邊化身捏飯糰機器人。圓谷堅持飯糰一定要親手捏製,不管有沒有戴手套都會燙。期間還要把鱈魚子塞進雞胸肉,從冰箱取出醃了一晚的豬肉迅速煎熟,忙得團團轉,簡直頭頂冒煙。
圓谷負責油炸,雞胸肉一放進油鍋,沒塞好的鱈魚子掉出來,引發了小小爆炸,只聽見廚房傳來「好燙!」的吼叫。
「喂,藤丸!都是你事前準備工作沒做好,這玩意變成恐怖炸彈了!」
這時藤丸已在外場化身爲快速盛裝滷羊棲菜的機器人,只能心不在焉地說:「抱歉——」
天氣炎熱,如果太早做好便當會壞。可是如果不讓飯菜徹底冷卻,同樣也會造成腐敗。因此要訣就是得打開圓服亭外場的冷氣,在待客用的桌上排滿便當盒,快狠準地製作。藤丸與圓谷分工合作投入便當大業。
由於餐廳照常營業,還得把前晚準備好的奶油燉菜和咖哩鍋重新開火加熱。圓服亭的瓦斯爐無暇休息,「這邊熱好了,接着又得熱那個」,就像複雜的拼圖一樣,逐一放上鍋子或平底鍋。一旁的藤丸,這次化身爲切高麗菜絲的機器人。這是爲午餐的沙拉做準備。
五十個便當終於完成時,已快十一點半了。圓服亭的午餐時段開始營業,客人迫不及待湧入店內。小花把時間掐得很準,就在這時將廂型車停在店前的小巷。藤丸迅速搬運便當,放進廂型車的後車廂。藤丸自己也鑽進後車廂,扶着成堆便當以免倒下。
「沒忘了什麼東西吧?那就出發!」
小花開朗地一聲令下,廂型車啓動。穿過小巷,越過本鄉街,向警衛說明原委後駛入赤門,在理學院B棟的門廳前停車。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好,到了!」小花說着似乎還有點不過癮。「要我幫忙送到會場的教室嗎?」
「不用,我可以。有電梯。」
藤丸拉開車門從後車廂跳下。先把摺疊起來的花店推車放到地上,將五十個便當放到推車上。
「推車先放在圓服亭。」小花說:「明天我不用去市場批貨。」
「謝謝。那明天也要麻煩您十一點半來接我。」
「沒問題!」
小花從駕駛座揮揮手,華麗地迴轉,掉頭朝赤門絕塵而去。
目送小花離去後,藤丸推着裝滿便當的推車走上門廳的斜坡。打開開關不良的大門,連同推車一起進入玄關大廳的電梯。
理學院B棟四樓正好位於如高塔向天聳立之處。因此面積比別樓層狹小,佔據整層樓面的只有被稱爲「講堂」的階梯教室。
推開對開的厚重木門,第一次走進講堂的藤丸不禁小聲驚呼。講堂堪稱氣派,構造如研磨鉢,底部是歷經歲月帶有光澤的木製講臺。呈階梯狀排列的長桌,圍繞講臺劃出徐緩的半圓形。
「六星期?! 我連前天晚飯喫了什麼都得用力回想纔想得起來。」
「哇,便當裏好多種配菜喔。」本村對他說:「謝謝你。」
「她怎麼了?」
本村兩眼發亮表示認同。「比方說,金鳳花的花瓣多半是五片。但也有突變後形成第六片花瓣的花朵。那麼,第六片花瓣是從花朵的哪裏長出來的呢?以數學據說可以算出好幾種位置,但是實際檢查花朵,長出第六片花瓣的位置,大多是其中某幾種。他就是在研究爲何只有那幾種排法才能長出突變的第六片花瓣。」
本村利用投影片逐項敘述自己選了什麼基因做實驗,一再授粉後的結果,長出來的阿拉伯芥有什麼樣的葉子。藤丸又要看熒幕,又要觀察聽衆的反應,很忙碌。看得出來大家都聽得很認真。
藤丸作夢都沒想像過,居然有人是基於這種理由喜歡植物。之前他當然感覺植物研究者有很多怪人,但此刻還是自嘆弗如,萌生不知第幾十次的暈眩和了悟。的確,若是昆蟲或動物就會跑走。
「對啊。我也是。」本村點頭。「當然,植物沒有大腦,所以和人類所謂的『記憶』在意義和運作原理上肯定不同,但比起整個季節的氣溫,據說日夜溫差及每天的變化影響更大。」
「的確,有時明明是小春日和或夏天卻忽然變得很冷。」
話說回來,如果不認真,大概無法做什麼研究。藤丸恢復原來的坐姿,有點納悶。就算是認真聽講,兩人之間的微妙距離感還是有點怪。情侶久別重逢,難得有機會比鄰而坐,怎麼看起來怪疏遠的。至少該手臂緊貼或者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手纔對吧。會這麼想的,大概只有我這種一再被女人甩卻死性不改,被愛衝昏頭的二楞子,研究者既然來參加研討會,想必還是以聽人家發表爲第一要務。說的也是。
巖間和男友正好來拿便當,藤丸心不在焉地回答加藤:
金鳳花的花瓣據說多半是五片或六片。現在的成年人還會默唸「喜歡、不喜歡……」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用花朵占卜嗎?藤丸覺得挺好玩的。雖說都是「植物學」,但是和用顯微鏡觀察細胞研究基因的本村等人相較,研究方法還真是大不相同。花瓣老師沒有使用任何讓細胞或DNA發光的照片,逐一在熒幕展示看起來很深奧的曲線圖及數學算式。
本村說要去門口的長椅喫便當,於是藤丸一起離開講堂,走下B棟的樓梯。他把推車折起收好,夾在左側腋下抱着。藤丸其實沒有閒工夫。回到圓服亭後得忙晚餐的備料,還得張羅明天的便當和慶功宴食材的事前處理。
總之,藤丸操心巖間與男友的感情之際,花瓣老師已發表完畢。經過熱烈的發問應答後,本村起身,從講臺透過麥克風宣佈,接下來休息九十分鐘。
松田坐在最前排的邊上,專心傾聽發表,不時還做筆記。別人都打扮得很休閒,唯有松田依舊穿着殺手西裝。隔着一個空位,諸岡正頻頻點頭。藤丸覺得只要不涉及薯類,諸岡其實非常穩重。
「是,老闆果然厲害。」
嗶嗶——藤丸的戀愛偵測儀響起。對了,巖間小姐說過她是遠距離戀愛。記得對方是奈良縣某大學的研究生。原來如此。藤丸不動聲色地從桌面探出身子,細看青年的側臉。和巖間的年紀相仿,大概不到三十歲吧。表情很認真。
巖間異於往常的樣子,令本村憂心地回頭。
藤丸轉身面對本村。他稍早開始就耿耿於懷,今天的本村,又穿了那件大剌剌印着氣孔圖案的T恤。這是校際研討會,所以本村小姐穿了她覺得特別隆重的服裝?就算是植物學的聚會,把氣孔T恤當成隆重的服裝好像有得商榷?
「這樣啊。所以,至少必須記住六星期的氣溫變化,確認季節真的改變了。」
「哇!老闆你太快了!」
「我偷看了日程表。」藤丸說着挺起胸膛:「如果做便當來得及,我會來聽妳發表。」
「哇哈哈哈,怕了吧!這叫專業。」
面對塗好堆積如山的吐司,藤丸不得不老實點頭認輸。
「是喔。」加藤露出半是失望半帶期待的表情。「也好,總之有豬排就好。」
總之,十之八九是吵架了。藤丸如此做出結論,但不管怎樣,自己都沒有立場置喙,因此他保持沉默。他又想,本村小姐大概比我更不擅長處理這種戀愛糾紛。
「講堂後方準備了便當、零食和飲料。請各位自行取用。」
「不客氣。」
「老闆,這樣要怎麼蓋上蓋子?」
「還是夾餡料比較輕鬆吧。」
參加者三三兩兩起身,或者伸懶腰或者檢查手機,一邊沿着講堂內的臺階走上來。藤丸急忙站起來,退到放置空推車的牆邊。參加者拿了便當與寶特瓶裝飲料後,或許是想透透氣,多半走出講堂。也有人打算在B棟的空教室或樹蔭下的長椅(雖然天氣很熱)喫午餐。
起初他很緊張地聽本村報告。甚至在想,自己小學時,媽媽大概就是這樣心跳急促地到學校參觀上課吧。不過,悸動立刻平息。和就算被老師點名,也不可能有什麼像樣答案的藤丸不同,本村從容不迫、落落大方地解說。
藤丸毅然轉身,走出赤門。任由推車響亮發出噪音,越過本鄉街。
「誰叫你卯足勁塞太多餡,我有什麼辦法。已經沒時間了。」
本村正好剛站上講臺開始說話。藤丸鬆了一口氣,在最後方的桌上堆起便當山後,找位子坐下。
圓谷彷彿化身千手觀音,神速完成三明治。藤丸被催着也拚命往吐司上塗抹奶油,卻還是追不上。終於叫苦連天要求對調工作:
「他不會想偶爾改變一下散步路線嗎?」
應該是不會判斷也沒思想吧。因爲它是植物,和人類不同。縱然因故在某年不開花,肯定也不是像人類因爲心情沮喪或鬱悶等原因造成。
藤丸望着日程表,得知此刻發表論文的男人是O大的老師。和松田一樣,看起來約莫四十五、六歲,還很年輕。此人正操作筆電,將圖片投在熒幕上熱切解說。投影幕映現的是可愛的黃色花朵,勾起藤丸的興趣。他躲在便當後面,在最後一排位子坐下。
「很遺憾,明天是三明治。不過,會有豬排三明治。」
「對。那位老師是專門從數學的角度研究花瓣排列方式。」
後方的長桌放着與會者各自制作的報告摘要及日程表。也放了一些零食,讓大家休息時果腹。還有一些冷藏箱,似乎放的是寶特瓶裝茶水和果汁。
切開三明治裝入便當盒對藤丸又是一番苦戰。因爲便當盒有點小。事前明明試做過三明治,測量過大小,不知何故就是塞不下。
本村說要去銀杏行道樹下的長椅,於是藤丸與她一起朝赤門的方向走去。他打開推車推着走,喀拉喀拉的聲音很吵。
「好像就是這樣。那位老師運用分子生物學的手法,觀察植物的內部狀態。不過,他好像平時喜歡觀察,據說他的休閒嗜好就是天天去同一個公園散步,觀察花壇。」
我懂你的心情喔,加藤先生。藤丸獨自點頭,在心中用力和加藤握手。聽到新穎有趣的內容,即便是研究生也會做出和外行人一樣的反應呢,這讓藤丸有點安心。
藤丸與圓谷把外場的桌子並在一起當作業臺,戴上了拋棄式浴帽、透明手套以及口罩。因爲經驗證明綁頭巾會滑落,只好出此下策。
「欸,藤丸老弟,」加藤說:「我想喫豬排飯,明天菜色是什麼?」
校際研討會第二天。藤丸與圓谷天還沒亮就在圓服亭的廚房奮鬥。
商店街的麪包店把他們預訂的薄片吐司送來了。要做五十人份,因此吐司的高度像摺好的棉被。正好食材冷卻了,於是開始夾吐司。
巖間小姐平日很和善,現在卻態度冷漠……藤丸暗自推理。該不會是和遠距離戀愛的男友吵架了吧?爭執之下說不定已經把那男的宰了,所以才避人耳目地低着頭——這種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不過光天化日之下應該很難在大學校園內殺人。
「這樣我有點緊張耶,不過我會努力的。」
這時巖間迎面走來。走得很快,而且低着頭。藤丸訝異地想,這麼快就喫完便當了嗎?而且,之前明明是和疑似男友的人一起離開講堂,現在卻只有她一人。
萬一錯過本村的發表就糟了。藤丸很焦急,在電梯裏拚命跺腳。推着推車任由鍋子和平底鍋乒乓亂響,就這麼推開四樓講堂的門。
座位大概有兩百個,參加研討會的五十幾人各自坐在喜歡的位子,散佈各處。大家的表情都很認真,視線集中在講臺上的男人身上。
「上午的發表,還有許多內容都令人興味盎然。」本村說:「K大的老師發表的研究指出,植物可以記住差不多六星期的氣溫變動。」
「你的消息真靈通。」
藤丸拿起日程表。每人分配到的發表時間約十五分鐘。根據這份日程表,從早上九點半開始幾乎沒休息過,光是上午就排了七人報告。最恐怖的是,午休過後預計還有十人報告。
「如果永遠這樣操下去一定會死,不過只有兩天的話還好。」
「對,被這種短期變化影響。明明還是冬天,卻誤以爲春天已到,導致提早開花,那對植物很不利。比方說鬱金香,如果不在同一季節同一時間開花,將不利授粉。冬天就算先開花,蜜蜂之類的昆蟲也不會來幫忙授粉。」
「超棒,看起來好好喫。」
總算趕在十一點半過後抵達B棟。
她小聲回應,頭也不回地走進B棟。
藤丸氣喘吁吁地在廂型車後車廂扶着便當,如此回答。
這樣要連續進行兩天嗎?那大腦肯定會很累,難怪想喫點零食。這些人還真不是普通的熱愛學問啊。藤丸搖搖頭,決定不打擾發表,靜靜將便當從推車移到後方的長桌上。期間他抽空掃視了一下,本村就坐在講臺前的位子,積極做着筆記。與會者全都帶了筆電,這樣可以迅速搜尋和發表內容有關的論文,查找資料很方便。
「用力壓!」
藤丸繼續移動視線尋找巖間小姐。原以爲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巖間就在藤丸左斜前方的。大部分參加者都散佈在講堂的前半段,因此巖間周圍並沒有人。
藤丸一廂情願地對木槿產生惺惺相惜,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囁嚅:「我們是同一國的呢。」然後,他推開圓服亭的店門:「我回來了!」
和我一樣。並不是特別想記住,甚至覺得忘了或許更輕鬆,可我的腦子就是記住了。記住每道菜的烹調順序,記住愛上本村小姐後心髒如何跳動。雖然我並不瞭解什麼大腦的構造,但記憶自行鐫刻痕跡,想必是因爲那很重要。
本村一本正經地點頭。看得出來她大概在想,正因如此,研究纔有趣。
按照工作分配,藤丸負責在吐司上塗抹奶油或芥末醬,圓谷負責夾餡料,但藤丸忍不住在口罩底下高聲抗議:
「要把吐司壓扁嗎!」
唯一的例外,是坐巖間隔壁的青年。位子明明還很多,大家爲了方便,打開筆記本或筆電,就算想坐一起,也會空一個位子。可是巖間和青年卻緊挨着比鄰而坐。
「噢?本村小姐也有不懂的事嗎?」
加藤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輕輕以眼神致意的巖間與看似巖間男友的人,也跟着大家走出講堂。藤丸仍在目送衆人之際——
當然,藤丸幾乎聽不懂發表內容。但他知道了那黃花叫做金鳳花,老師從原野摘回來後,計算過花瓣的數目。
他自認已經儘可能放慢腳步,卻還是抵達了一樓。藤丸拉開大門,讓兩手拿着便當與寶特瓶飲料的本村先走。
「不知是怎麼回事。」藤丸擠出笑容:「對了,本村小姐是明天上午報告吧?」
「辛苦了。」
川井坐在講座承辦員的本村斜後方,幫忙計時。至於加藤,坐在講堂中段,低頭看筆電熒幕。藤丸雙眼視力都是一•五,看得見加藤搜尋出金鳳花的圖片正在計算花瓣數目。
「那當然。我不懂的太多了。」
本村開朗地打招呼。巖間錯身而過之際,朝藤丸和本村瞥來一眼。
「我五點半再去圓服亭接你。」
聽見兩個女研究生開心地討論便當,藤丸鬆了一口氣。包括松田在內的熟人紛紛對他說「謝謝」、「辛苦你了,藤丸君」,拿着便當離開講堂。
「剛纔我聽了一點點金鳳花的花瓣問題。雖然太深奧了聽不太懂,但是很有趣。」
不過,倒是有相像之處呢。仰望通體雪白,只有花心微紅的單薄木槿花,藤丸在心中對它說。據說你會根據某種我不太瞭解的複雜原理記憶氣溫。因爲這是爲了生存絕不可忘的大事。
藤丸移動視線,觀察講堂內的衆人。乍看之下,半數以上看起來是從其他研究所來參加的研究者。除了松田研究室的成員,有些人也很眼熟,那應該是諸岡研究室的人吧。
小花已經把廂型車停在門口,輕按喇叭提醒。藤丸急忙把完成的便當和推車放上廂型車。小瓦斯爐和幾支瓦斯、大鍋、平底鍋、多功能電烤盤等慶功宴需要的器材也一起搬運。
「嗯,辛苦了。」
他和本村在赤門附近道別。蟬聲如雨,但本村走向空長椅的背影清新爽颯。渾圓嬌小的腳跟,踩着夾腳拖上上下下。
深草少將:傳說中愛上美女小野小町,小町告訴他若能持續去她門前守候一百夜,就答應做他的情人。他連續去了九十九夜,卻在第一百夜因大雪凍死路上。
因爲今天必須準備大量三明治。用大鍋煮雞蛋和馬鈴薯,不停炸豬排淋上特製醬汁,再次化身爲切高麗菜絲的機器人,簡直忙得人仰馬翻。
三明治的餡料有四種。水煮蛋拌美乃滋,馬鈴薯沙拉,炸豬排高麗菜絲,火腿小黃瓜。三明治做得比較小,每種各放兩個在便當盒。
「好像不會。他說『如果去同樣場所,就可以見到同樣面孔。所以才喜歡植物』。」
圓服亭對面的那戶人家,今年木槿也開滿了花。
「松田老師和諸岡老師還笑着說:『老師若是深草少將※,八成可以輕輕鬆鬆堅持一百晚。』」
小花丟下話就走了。爲了儘量讓大家喫到熱騰騰的食物,慶功宴的菜餚預計開宴前才送來。蛋包飯與拿坡里義大利麪則是現場烹製。他把那兩道料理所需的器材和午餐便當移到推車上。已經沒空位放多功能電烤盤了,只好一手抱着。
「怎麼樣,投降了吧?」
受到圓服亭常客的影響,藤丸沒發現自己用了「二楞子」這種字眼,詞彙微妙地變得老派。
木槿也記得六星期的氣溫,判斷已經到了夏天嗎?木槿可曾想過今年偷懶不要開花呢?
「你還好嗎?我看你幾乎沒睡吧?」小花坐在駕駛座上說。
可是圓谷塗抹奶油照樣速度快得眼睛都來不及看,而且厚薄均一非常精準。
藤丸不知深草少將是誰,只能含糊應了一聲。
見都沒見過的複雜算式,是用來破解金鳳花的花瓣之謎啊?藤丸再次對那位整天摘採金鳳花的老師佩服不已。許是看出藤丸這種表情,本村羞愧地又補充說:「我講得好像很厲害,其實我數學很爛,聽那位老師的報告,終究無法完全理解。」
不過,藤丸已經充分體會,就跟告白示愛一樣,即便問她爲何選這種服裝,也不可能得到理想的答案。他把最後一個便當拿給本村,選擇另一個話題。
藤丸推開的門位於講堂最後方,也就是階梯最高處。即便如此,距離天花板仍有一段距離。如此厚重悠然的空間,就算裝置着管風琴也不足爲奇。左右壁面的成排粗柱上,支撐天花板的柱頭綴有古希臘式裝飾。柱子之間看似有縱長型窗戶,但此刻全被黑色窗簾覆蓋。大概是夏日陽光太刺眼,會讓人看不清講臺背後投影幕上的圖片。
由於內容有大量專業術語,本村的發表對藤丸而言大半都像在聽天書。即便如此,幸好他經常混實驗室和栽培室,本村說到「四基因突變株」他就知道「大概是指波霸吧」,本村說到「AHO」他就心想「是『笨蛋』吧。也不能忘了『笨、蛋』喔,本村小姐」,好歹有些內容還能連猜帶蒙。他驕傲於自己參與了這研討會,不知怎地有點開心。
本村在熒幕顯示黑底浮現梯狀白線的照片。聽衆的意識似乎越發專注在本村的報告。
「最後確定培育出四株四基因突變株。同時,也發現基因AHO對葉子大小具有某種影響,今後預料繼續研究AHO的具體功能。」
本村說完一鞠躬,語氣之淡定蘊含無法掩藏的熱切,就此結束報告。藤丸差點忍不住鼓掌。但研討會和學會似乎沒有動輒鼓掌的習慣。臺下參加者再次打量本村的報告摘要,也有數人舉手想發問。結果藤丸成了「唯一鼓掌捧場的人」。
因爲承辦員本村自己是發表者,由川井來主持發問,把無線麥克風送到舉手者的手邊。面對每個人的疑問,本村時而流暢俐落,時而邊思考邊仔細答覆、說明。藤丸對衆人發問的內容還是一樣幾乎聽不懂,但他想,「反應算是挺熱烈的吧」,有這麼多人發問,證明對發表內容極感興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呢,本村小姐。藤丸雖是門外漢卻非常感動,坐在最後面猛點頭。松田與諸岡拿着本村的報告摘要不知在聊什麼。諸岡笑嘻嘻的就算了,連松田都露出笑容,把藤丸嚇得倒彈,因爲松田老師笑起來更可怕。松田自己或許沒那個意思,但那種表情,就像殺手冷酷地朝跪地求饒者的眉心開槍時的樣子。
加藤正在他那份報告報告摘要上做筆記。環視會場,藤丸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坐在和昨天同樣的位置,真有意思。各人的地盤,原來會自然而然決定啊?藤丸想,心理學或動物行爲學說不定也有研究這件事吧。
不過,唯有一人坐的位子和昨天不同。是巖間。疑似巖間男友的人,今天仍坐在講堂後段的位子,巖間卻改坐到正中央附近。隔了一個位子的鄰座,看起來是個女留學生。巖間好像正應她請求,用英語解釋本村報告的詳細內容。巖間和男友始終不曾注視對方。
嗶嗶——藤丸的分手偵測器作響,看來情勢不妙喔。不過,這不是我能幫忙的事。
時間似乎到了,川井結束髮問。
「不好意思,剩下的問題請利用休息時間或慶功宴時私下發問。」
本村也在講臺上接着宣佈:
「謝謝大家。那我們接下來休息九十分鐘。今天也在講堂後方準備了便當。」
本村下了講臺後,被幾個想發問的人攔下說話。這樣看來,她現在恐怕沒時間理會藤丸。本來想祝賀她發表成功,只好放棄。
藤丸推着載有烹飪器具的推車走出講堂。拿着便當的參加者們從他身旁穿過走下樓梯。
「藤丸老弟,謝謝你的炸豬排三明治。」
聽到加藤這麼說,他略爲舉起一隻手回禮。他推着推車進電梯去二樓。
講堂是階梯狀構造,不適合舉辦慶功宴。因此,本村與藤丸商量後,決定用理學院B棟二樓的大教室舉辦慶功宴。這間教室是一般的平面地板。
大教室的長桌和椅子幾乎都已搬空。剩下的幾張並排放在黑板前和窗邊,用以擺放菜餚,地方或許有點小,但可以用中央的空間辦個立食形式的派對。
藤丸走進大教室後,把推車運來的烹調器具放到黑板前的長桌。他打算現場煮麪,用多功能電烤盤拌炒拿坡里義大利麪。至於蛋包飯,傍晚將剛煮好的米飯帶過來,同樣利用多功能電烤盤做特大號蛋包飯即可。或許會有人想喫不放肉的拿坡里義大利麪或蛋包飯,那麼素的就用平底鍋另外做。
「對不起!」
「本村!」
圓谷把裝滿熱呼呼薯條的大盤子塞給他。
「是啊,謝謝你。」巖間長吐一口氣。「我去找本村,向她道歉。」
藤丸只恨自己無法用言語貼切表達。本村默默看着他。他拚命想把內心的想法訴諸言詞。
「這是以前我們一家人經營餐館時使用的。」圓谷一邊俐落地炸薯條一邊說:「工作一忙起來,連自家人要喫的都來不及弄,對吧?所以事先大量做好,裝在大盤子,讓大家有空時自己拿一點喫。」
晚餐時段之前,要處理慶功宴用的菜。先油炸自制的鬆軟油豆腐,清洗生菜沙拉的蔬菜。這次藤丸也和圓谷一起變成千手觀音,在廚房忙得團團轉。
藤丸把事先醃好放在冰箱的雞肉取出,放入烤箱,用低溫慢慢烤。接下來還得切薯條用的馬鈴薯。他正準備拿菜刀時——
「對……」
「本村小姐已明確拒絕我了,我很明白這一點。對本村小姐而言最重要的是研究,別的事都無關緊要。看到你們大家埋首研究,我覺得世上有這樣的人很正常。我現在的確喜歡本村小姐,無法和她交往很可惜,但那並不是本村小姐的錯,是我的問題。是我的魅力比不上植物!」
「前幾天?你又被甩了?」巖間說。
圓福亭這邊,已結束午餐營業的圓谷正搓着手焦急等待。
她的話中有點酸。
藤丸激動得破音。巖間小姐怎麼會知道這是第二次告白!難道本村小姐曾經找研究室的人商量「藤丸那傢伙不死心地又來告白,真的很煩」?
他正拿溼抹布擦拭當作調理臺使用的長桌時,本村慌慌張張過來了。
「然後呢?你再次告白,再次遭拒?」
把燉菜之類有湯汁的菜和剛煮好的米飯分裝進大型保鮮盒,其他的用大盤和大碗裝好包上保鮮膜,藤丸鑽進來接人的小花的廂型車。
「怎麼辦,不知她聽了多久了。」巖間說着,扭頭面對藤丸幾乎快哭了。「對不起,對不起,藤丸。我和男友出了點問題,所以有點反應失常。不,打從更早之前,我就一直羨慕又忌妒本村。我想跟她一樣不做選擇,但我無法豁達地說戀愛和結婚都不重要!」
藤丸借住的房間,還留有一些圓谷的私人物品。他知道壁櫥裏有紙箱,但是沒打開看過。他按照圓谷的吩咐去二樓,把紙箱抱到店裏的廚房。
烹調告一段落,鬆了一口氣的藤丸,揉着肩膀觀察衆人。
圓福亭不可能像外燴業者那樣專業,於是客人使用紙盤和免洗筷、塑膠叉和塑膠杯。飲料有各自帶來的啤酒、葡萄酒、烏龍茶等等。似乎已事先冰在保冷箱和研究室的冰箱,川井等人搬了很多過來。
松田與諸岡躲在角落哥倆好地喫筑前煮※,選的又是有薯類的菜色啊,藤丸憋住笑意。加藤正在和別間大學的老師熱切地交談,或許是找到能討論仙人掌的同好了。川井到處替杯中已空的研究生們倒啤酒,這人總是這麼貼心啊,藤丸很佩服。決定效法。
「這兩天真的很謝謝你。」
「本村小姐!」
小花開朗地打趣,在短暫的車程中展現輕快的駕駛技術。
「纔不是。這純粹是生意,是和我們老闆商量之後決定的。」
巖間奔向門口,朝走廊探出身子,但本村似乎已不見蹤影。
「本村小姐又要當承辦員又要報告,纔是辛苦了。還有那麼多人圍着妳問問題,可見反應熱烈。」
本村在門口附近,正接下巖間拿來的一盤雞肉,表情很溫和,感覺不出委屈。看來和好了,太好了。至於疑似巖間男友的青年,站在與巖間成對角線的教室另一角,和諸岡研究室的研究生說話。巖間的戀情恐怕就此告吹。沒關係,還會有下一段邂逅喔,藤丸忘了自己二度遭拒的紀錄,暗自在內心聲援。
「或許是吧,不過本村還真過分。」巖間的嘴角浮現冷笑。「她無法回應你的感情,等於是在利用你對她的好感嘛。」
「我一直在思考妳講的這句話。想了快一年,一旁看着妳和研究室的人,我覺得我多多少少理解了。無論如何妳都想了解生存在沒有愛的世界的植物,纔會秉持這樣的熱情研究。」
明明還有人沒拿到杯子,這種致詞也太草草了事了。藤丸把白飯倒進多功能電烤盤,用圓谷特製番茄醬調味。大家不知是早已習慣松田的作風,還是對實驗及研究以外的瑣事不在意,紛紛喊着「乾杯」與身邊的人隨手碰杯,開始用紙盤拿料理。
「對。」
筑前煮:日本九州地區的鄉土料理。用雞肉和芋頭、蓮藕、牛蒡等根莖類蔬菜一起燉煮。
「哇,好漂亮。」
「嗨呀,藤丸君。薯條固然美味,這個看起來也很好喫。」
藤丸嚇了一跳,「沒有,沒有。」他慌忙否認:「我前幾天剛被拒絕。」
藤丸極力解釋之際,眼角餘光瞄到本村的身影。她神情僵硬地站在走廊。
「妳沒必要向我道歉。」藤丸衷心地說:「不只是我,我想本村小姐應該也明白妳的心情。」
巖間說着,從敞開的門口走進大教室。
面對鞠躬致謝的本村,藤丸搖手說「哪裏哪裏」。隨即發現自己還抓着抹布,連忙不動聲色地扔到推車上。
「你幹嘛用那種『一個人孤苦伶仃很寂寞吧』的眼神看我!」
箱中是宴會時使用的大盤與大碗,逐一用報紙細心包好。所有的餐具都帶着暖意的白色,邊緣有深藍色描繪的花草花紋。
「啊,不是不是。」她連忙解釋:「去年你不是在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向本村告白過嗎?其實那時我湊巧在場,不小心聽見了。」
藤丸把做好的拿坡里義大利麪裝進大盤,交給巖間。「不麻煩的話,請妳幫我向英國和馬來西亞留學生解說一下。這邊是隻有蔬菜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如果他們想喫,我可以做只放蔬菜的蛋包飯。另外,有用到酒精的醬汁,以及含有豬肉或牛肉的料理旁,我都分別放了紙條提醒。」
「沒什麼。只不過是覺得,她其實只想着研究,做出來的舉動卻都在吊你的胃口。」
「怎麼樣,和本村小姐聊過了?」
「沒事,沒事。」
「好香,害我都餓了。」
室內的人口密度逐漸增加。大概是研討會結束,大家都從講堂來大教室了。藤丸在多功能電烤盤抹上薄薄一層油,開始炒他放在密封袋帶來的蛋包飯配料。同時在碗中打蛋攪散,大教室飄散洋蔥的香氣。
藤丸差點被滴下熱油的漏勺痛扁。
「我倒不這麼認爲。」藤丸說:「本村小姐,之前妳不是說過,『植物生存在沒有愛的世界,所以自己不會和任何人交往,要把一切奉獻給植物研究。』」
正在檢查小瓦斯爐能否點燃時,巖間從走廊經過。
「你太慢了,藤丸!」
回到大教室,把大鍋放在瓦斯爐上燒水,這時研討會的參加者三三兩兩出現了。藤丸揭下長桌那些大盤的保鮮膜,給多功能電烤盤插上電。
「不,我馬上就要回圓服亭,傍晚再過來。」
大概是察覺這樣說不僅毫無幫助,越說越有反效果,本村再度低下頭。
「那個我來弄,你去拿大盤子來。」圓谷吩咐他:「在二樓的壁櫥裏。」
藤丸聽到這種話當然很生氣,但這一年來經常和巖間打交道,所以瞭解她的個性。平日的巖間個性爽朗又親切,絕對不會講出這種話。藤丸想到這裏不免有點擔心。
「是,巖間學姐已經對我解釋過原委了。不過,我認爲她說的話也有一點道理……所以,我纔會無地自容,當下逃走。」
「我有小花,而且還得照顧不肖徒弟。好了,拿去!」
「請妳別放在心上。」藤丸說:「不只是我的事,巖間小姐講的話也是。我想巖間小姐也是……呃……有一些苦衷,所以纔會脫口說出無心之言。」
「嗯——真辛苦。」巖間探頭看大鍋,驀然抬頭,看着藤丸。「你該不會在和本村交往?」
「哪裏哪裏。」這次輪到本村搖手,羞赧地低下頭。「對不起,沒好好跟你打招呼。午餐時也是,那個……」
「這樣啊。」
巖間一手拿着啤酒,站在藤丸面前。正好義大利麪煮熟了,藤丸正在一邊拌炒麪條與配料一邊慎重調味,因此頭也沒抬就問:
與諸岡談笑片刻後,他又回到黑板前的臨時烹調場。大鍋燒的水早已沸騰。扔進義大利麪,接着開始炒拿坡里義大利麪。多功能電烤盤做的是正常版,平底鍋那邊做的是不放香腸的。
藤丸還得準備慶功宴的料理,推着推車,匆匆跑回圓福亭。
過了一會,兩個留學生結伴過來,拜託藤丸做只有蔬菜的蛋包飯。藤丸用平底鍋迅速完成,把迷你蛋包飯各自放在紙盤上。「謝謝。餐點很好喫。」聽到兩人這麼說,他很開心。
「啊——妳聽到巖間小姐跟我說話了吧。」
至少自己並沒有被本村當成「煩人的蒼蠅」,得知這點讓藤丸稍微找回冷靜。
巖間走出大教室後,走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藤丸聽着那聲音,長嘆一口氣。
藤丸大喊,巖間也驚訝地瞥向門口。但本村沒有回應他的呼喚,逕自朝樓梯的方向走掉了。唯有潔白腳跟的殘影,烙印在藤丸與巖間的眼中。
他還來不及後悔把不該說的話都老實招認,更大的驚愕已經襲來。
「老闆……」藤丸感慨萬千地朝圓谷看去。
小花答應今天整晚都把推車借給圓福亭,藤丸就利用推車將料理搬進理學院B棟二樓大教室。研討會似乎還沒結束,室內空無一人。他做完最後的盛盤,把料理擺放在長桌上。端着大鍋去三樓的松田研究室,在流理臺裝水。
「哇,這樣很危險。我又沒有那麼說!」
羞恥與混亂與疑心,在他心中吹起暴風雪。或許是察覺他的想法,巖間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正因爲大家都是認真做研究,所以各有各的問題。
「老子纔不寂寞!」
「有點道理?」藤丸很困惑地抓抓臉。「本村小姐利用了我的好意嗎?」
「妳怎麼了?巖間小姐。」
「聽着本村的報告,」巖間又說:「我想了很多,懷疑自己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研究纔會做得不上不下,忍不住遷怒於她,講出那種酸話。真的很抱歉。」
「老師果然還是喫薯類啊。」
「『又』?! 」
本村越發縮起身子。藤丸暗想,她今天的T恤,遠看時還以爲是白底綠色圓點。結果並不是圓點,是上面印刷了小葉子圖案。
「就跟你說我沒說!」
「大家都到齊了嗎?」松田從教室一隅喊道:「這二天大家辛苦了。也確立了今後研究的課題,我想應該是很有意義的研討會。那麼,接下來大家就盡情喫喝吧。乾杯!」
圓福亭由圓谷的父親創業,從前據說是圓谷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家出動打點這間店。也曾聽說圓谷婚後在附近租了公寓,每天從公寓來圓福亭上班。加上他的妻子和女兒,餐桌想必很熱鬧。
「嗯,我道歉了。我想她應該原諒我了。」巖間尷尬地又說:「也要跟你說對不起。」
「那個畫有豬或牛或瓶子的圖,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巖間終於露出笑容:「知道了,我會去轉達。」
藤丸清洗這些碗盤,用清潔的布巾擦拭。
大教室四處出現閒聊的小圈子,不時響起笑聲。冷氣開足馬力,但人聲鼎沸還是有點悶熱。藤丸把蛋包飯的飯先裝到大盤,接着蓋上薄薄的蛋皮。這不是在廚房,所以算是克難版的蛋包飯。
「原來是這樣啊。」
「我沒那個意思。」纔剛覺得本村的語氣強硬,下一瞬間她已夾起尾巴。「可是,說不定真如她所說。『只要能夠做研究就好,戀愛和日常生活都不重要』這種想法,其實傲慢又自私。」
從圓福亭帶來的餐具,松田研究室成員說好了會幫他清洗。藤丸不等慶功宴結束就開始收拾。把多功能電烤盤、裝了煮麪水的大鍋、放調味料及油瓶的紙袋放上推車。
「是喔。」巖間露出既同情又義憤填膺的神情。「我還以爲你是因爲和本村交往,纔會答應這種麻煩的委託,準備這麼多人份的料理。」
藤丸把特大號蛋包飯端到窗邊的長桌,諸岡似乎一直在留意他的動向,立刻走過來。
「那個——」本村似乎下定決心,毅然抬頭。「絕對不是藤丸先生沒有魅力。就像如果我問你『我和工作哪個重要?』你可能也會很困擾,純粹只是無法將植物與藤丸先生比較,所以那個……」
大家聊得越來越起勁,教室四處形成的小圈子分分合合,食慾旺盛地喫喫喝喝,說說笑笑。這些人越過語言的障礙和國界,憑着熱愛植物的心緊密相連。藤丸想到這裏不禁心頭髮熱。
「但我老爸老媽都不在了,兄弟姐妹也各自成家有了別的工作,和我老婆也離婚了。這些東西一直收着沒動,幸好這次有機會。」
藤丸從她停止顫抖的肩頭收回手,「那樣最好。」他說着點點頭。
藤丸走近巖間,遲疑片刻後,輕輕把手放在她顫抖的肩上安撫。
「咦,藤丸。你現在就在準備了?」
「那種熱情,那種求知慾,或許就叫做『愛』吧?渴望瞭解植物的本村小姐,以及這個教室內的衆人渴望瞭解的植物,都是一樣的。同樣活在有愛的世界。我是這麼想啦,不知對不對?」
藤丸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說出愛這個字眼,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往臉上衝。不自在地抓着推車,說聲「那我該告辭了」準備邁步離去。
「藤丸先生。」
被本村叫住,藤丸轉過身。本村已不再低着頭,用平靜的聲調說:
「偶爾我會想。植物行光合作用生存,動物靠着喫植物生存,也有動物靠着喫那些動物生存……到頭來,地球上的生物全都是靠喫『光源』生存。」
「喫光源……」
「對。藤丸先生,我,植物,都一樣。」本村微笑的眼中,蘊藏希望般的光輝。「謝謝你,藤丸先生。」
藤丸推着推車走過已徹底陷入黑暗的道路回去。圓福亭的招牌已熄燈,但店內的燈光照亮小巷。
一開門,坐在外場椅子上的圓谷說着「噢,你回來了」,把本來在看的報紙折起。
「老闆,你在等我嗎?」
「我只是沒力了,暫時休息一下。好久沒有一個人打理整間店,腰痛得受不了。」
「少來了。」
藤丸一笑置之,把用過的烹調器具搬到廚房的流理臺。
「明天早上再收拾就好,你先過來一下。」
藤丸聽話地走出廚房。圓谷站起來,正面審視藤丸的臉。
「嗯,看來毫無問題。辛苦了。」
圓谷拍了一下藤丸的肩膀,走向門口。
「謝謝老闆!啊,老闆,請把推車還給小花姐。」
「你也太會使喚人了吧!我還想叫你用推車把我推回去咧。」
圓谷雖然抱怨,還是推着推車走出餐廳。喀拉喀拉的車輪聲逐漸遠去。
月亮灑落,銀光籠罩千門萬戶的屋頂,籠罩木槿花、仙人掌以及藤丸。地球的另一頭有植物正在陽光下充滿活力地讓細胞分裂;蜻蜓在空中交配,鵜鶘拍翅,獅子怒吼,人們生活。然而此刻,藤丸自然無從得知那些,他正在夢中打開松田研究室那扇開關不良的門。
隔着紗窗仰望天上的月亮,渾圓的模樣大概已近滿月。不只是仙人掌,對面房子的木槿,也在月光下自黑暗中白花花浮現。
慶功宴大概還沒散場。說不定本村小姐中途開溜,又去看顯微鏡或照顧阿拉伯芥了。他想起窗口的燈光直到深夜仍未熄滅的理學院B棟。
改天我也要趁着送午餐,再請她讓我參觀實驗。因爲我已喜歡上植物,因爲我喜歡那些深愛植物的人。對了,做點哈瓦那辣油,送去研究室也不錯。
或許將來本村小姐會解開部分謎團。
二樓房間的窗邊,仙人掌的刺在月光中淡淡發光。他忽然不想開燈,就這麼走近窗口。白天日照充足,因此盆中的土很乾。他在黑暗中往返房間與廚房,拿杯子裝水澆在盆中。
的確很不可思議。生物各自擁有精妙的構造。植物與動物爲何出生。既已來到這世上,爲何所有的生物又必然步向死亡。
算了,反正老闆會叫我起牀。
想到這裏,已到了極限,睡魔猛烈襲來,藤丸連衣服都沒換,就這麼栽倒在整天鋪在地上沒收拾的被褥。明知必須設定手機的鬧鐘,但眼皮就是睜不開。
還有,儘管前方有死亡等着,爲何大家不是靠黑暗而是以光明爲生存食糧。
藤丸滿心幸福地陷入沉睡。
我們全都是靠着喫光源而活。即便他日死去,化爲塵土,即便人類滅絕,地球上肯定今後也會繼續着喫光源而活的生命循環。
藤丸豎耳傾聽,直到那聲音完全被本鄉街的車聲淹沒,這才鎖上店門,關掉店內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