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 乙一 · 1.6萬 字
進入七月,天氣一下子變得炎熱起來。到處都能聽見蟬鳴,這對於準備考試來說可是一大阻礙。期末考試過後,進入了暑假,我爲了增加線香花火的庫存,一大早就跨越縣境,四處拜訪雜貨店和專賣煙火的店家。我數着剩下的線香花火數量,計算還能與尤娜見面幾次。我現在都會間隔幾天才叫她出來,但照這樣下去,根本撐不到年底。
所以我決定減少與尤娜見面的次數,每週只用一根線香花火。我選在尤娜最喜歡的《週刊少年Jump》發售日來召喚她。按照這樣的消耗速度,一年以後我還見得到她。
我與秀、滿男和塔子一同去了夏日祭典。附近的神社搭起了祭臺,並在臺上敲響着太鼓。這是每年固定舉行的活動。秀經常泡在射擊遊戲的攤位上,展示他在EPS遊戲中鍛煉出的瞄準技術。滿男則是沉浸在烤玉米和炒麪等美食當中。
「去年尤娜也有一起來呢。」
塔子身穿浴衣,懷念地喫着攤販賣的烤魷魚。總覺得升上高三之後,塔子也變得有女人味了。
「我記得她穿的是白色浴衣,上面有水藍色的花紋對吧?真的很可愛。」
塔子說道。
「好厲害,塔子妳還記得啊。」
尤娜在我頭頂上方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最近的她要是沒有特別注意,一不小心就會飄向天空,所以我也得時刻牽着她。
「塔子穿的是有繡球花圖案的浴衣吧?很漂亮呢。」
尤娜一隻手握着我左手,另一隻手則嘗試要觸碰塔子。她的指尖穿過塔子的肩膀,發出撥水般的聲音。喫着烤魷魚的塔子,完全沒注意到尤娜想要碰她。在這個祭典會場上,能看見飄浮在空中的尤娜只有我。
我轉向塔子問道。
「塔子,妳去年穿的浴衣是不是繡球花圖案的?」
塔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地居然會記得我穿的浴衣……」
「幹麼那麼大驚小怪?這點小事我當然記得啊。」
這句話其實是騙人的。
「如果大地記得的是尤娜的浴衣圖案,那還說得過去。不過你怎麼可能會注意我的浴衣呢?你的視線總是放在尤娜身上啊。你自己或許沒察覺,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不不,妳誤會了吧。」
「我打算這次去一趟東京。」
爲期三天兩夜的旅程,就這樣開始了。
在說服家人後,我得到三天兩夜獨自旅行的機會。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自己過夜旅行,但興奮的心情遠遠超過了不安。
東京巨蛋城遊樂園是一個城市型的遊樂園,沒有入場大門,可以自由進出。或許是天色已晚的關係,比起帶着孩子的家庭,更多的是一對對的情侶。我放棄了刺激性的遊樂設施。要是身體跟着往外甩,鬆開了牽着尤娜的手,難保她不會就這麼被甩出去。
「秀還是一樣瘦呢。希望你能如願考上京都的大學。」
隨後,我們來到射擊遊戲攤位前的秀和忙着喫東西的滿男附近。尤娜看着兩人,露出了開心的神情。
「我想去參加校園開放日。」
我在網路上查了一下,暑假期間有很多大學都會舉辦開放日。我挑選了幾所目標大學提出參加申請。還有一些大學在開放日之外也提供校內參觀,我打算一併去那裏看看。
隨着煙火季節的到來,店家也開始販賣新款的煙火。我購買了幾組新的手持煙火,並點燃附在裏頭的線香菸火。如我所料,尤娜並未現身。
我買好票後就朝乘車處走去。這個摩天輪的正式名稱似乎叫做「BIG-O」。確實,它的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字母「O」。看起來人很空,應該不用排隊即可進入。我和尤娜只用了一張票就坐上了纜車。纜車內是面對面的座位,四周則是透明的窗戶。座位上只有我一人,尤娜的身體會穿透物質,所以得一直抓着我,飄浮在纜車內。
她向秀搭話。
我們是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出生的。東京巨蛋可說是將這個古老的稱呼,留在了二十世紀。
「從二十世紀進到二十一世紀的那一刻,我們都還在媽媽的肚子裏,所以也算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吧。」
在人羣中,尤娜對我說道。摩肩接踵的人潮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直接穿過她的身體。
秀看到我後這麼說道。他在當地的圖書館自修室裏教我功課。我已經決定考文學部了。我寫着手邊的歷年考古題,不懂的地方秀會仔細解釋給我聽。
「這裏的燈光數量跟我們那邊相比,完全不同呢。」
「聽說你決定留在老家的店鋪工作,真了不起呢。要加油喔,滿男。」
「妳騙我的吧?」
「明年也有祭典啊,妳只要來參加就好。就像今年這樣抓緊我。」
爲了達成目的,多少得違反一些規定。我走進男廁隔間,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附近,確認有無安裝火災警報器。
「聽說在二○○○年那時,官方就廢除這個稱呼了。」
「等到那一天來臨時,雖然遺憾,我們還是得永別了。我會升上天空,而大地將在這片土地繼續你的人生。」
秀問道,我一邊解題目一邊回他。
尤娜曾經推薦我一部漫畫,標題我已經忘了,是一本以「上京」爲主題的隨筆漫畫。那部作品中提到,「如果要選一個最能代表東京的景色,那就非這裏莫屬了」。那本漫畫是我很久以前看的,但不知爲何,唯獨這一頁令人記憶深刻。
「摩天輪感覺不錯。」
胸口一陣刺痛。
「現在不這麼叫了嗎?」
「不會吧……」
我秀了一下從網路上查來的冷知識。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隔間。畢竟有碰到門,還是洗一下手好了。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
她對滿男如此說道。
我知道在商業設施的廁所裏點燃線香花火實在很離譜。但我會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離開旅館後,我一邊被城市的景色所震撼,一邊尋找適合放線香花火的地方。然而這樣的地方並不好找,尤其是在這片人流密集的城市地區。於是我決定,找一個人煙稀少的廁所隔間,在裏頭點燃線香花火。
「你曬黑了耶。」
尤娜說道。
「我們去坐一些遊樂設施吧。反正他們也看不見我,大地只要出一人份的錢就行了。」
「大地,謝謝你。」
在都市的夜景下,尤娜就像個氣球般,飄浮在空中。點綴遊樂設施的燈光,也讓她增添了不少夢幻色彩。尤娜能停留的時間有限,我立即帶着她四處轉轉。我們繞着巨蛋行走,對於它異常的巨大感到驚歎不已。
「OK。」
「雖然我們現在能待在一塊,但總有一天會面臨離別。這是誰都無法避免的事。我只是比其他人早一點面對而已。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得珍惜這段有限的時光呢。」
「這樣啊……我明白了。」
尤娜似乎透過自己的推理,得出了這個結論。
「好漂亮……」
從橋上眺望的景色,確實是地方上看不到的。遠處有大樓,多條路線的電車複雜地交錯着。不過岸邊綠樹成蔭,就像在觀賞精緻的迷你模型一樣,有趣極了。
巨大建築物的高處閃爍着【TOKYO DOME】的霓虹字樣。圓頂旁矗立着一個無中心軸的環形物體,那是一座造型獨特的摩天輪。更誇張的是,雲霄飛車的軌道穿過摩天輪的環圈延伸而出,真是不可思議的設計。
「大地。」
尤娜問道。我用空着的那隻手抓住了她的手。
「有一本小說裏的角色說過,摩天輪纜車畫出的圓,並不是一個正圓。」
塔子說着便邁開腳步,我慢了幾步才一同跟上。
塔子指着正在玩射擊遊戲的秀。
「這裏是廁所嗎?」
她看到我很高興,但發現這裏是廁所隔間後,立刻露出微妙的表情。煙霧瀰漫在四周。即使尤娜現身,線香花火仍在燃燒。
尤娜在我的頭頂上倒立過來。由於她身體浮力的關係,要是我不拉住她,很容易就會呈現腳上頭下的姿勢,朝空中飄去。只見她一臉擔心地說。
東京車站有許多熙來攘往的人潮。有些人穿着西裝,有些人看起來像旅客。人種也是形形色色。我按照指示搭乘中央線,移動到御茶之水車站。我在那裏訂了一間商務旅館,步行一小段距離就能抵達。
我們朝遊樂園的方向走去,最後決定在遊戲區裏玩一下夾娃娃機。尤娜利用自己能穿透物質的特性,直接進入夾娃娃機裏,埋在獎品的絨毛玩具堆中對我下指示。她抬頭看着夾子,大喊着「再往前一點!」或是「再往右一點!」。雖然最後我們一個獎品都沒夾到,但她似乎已經玩得很盡興了。
夏日豔陽高照,熱氣在柏油路上蒸騰。我汗流浹背地四處走着,想辦法找出在市場流通的煙火。儘管我到處向店家低頭拜託,請他們幫我確認倉庫存貨,卻還是找不到我要的東西。
纜車沿着巨大的圓形緩緩上升。地面上的人羣越來越小,隨着街燈遠去,周圍也變得昏暗起來。遊樂園的廣播聲和城市的喧囂逐漸消失。
「我纔沒有誤會呢。你那色眯眯的眼神都被我看在眼裏,我早就明白男人都是禽獸了。」
早上爸爸開車送我到車站。我揹着旅行袋,通過檢票口,乘坐私鐵前往總站。我打算從那裏搭新幹線前往東京。車窗外的景色以驚人的速度退後,纔剛想着山脈掠過眼前,綠意盎然的田園地帶隨即映入視野,接着越過河川,進入城市區域。在我心不在焉地翻看參考書時,人已經到達了東京。
這是我一直刻意忽視、不願去思考的事情。
好像有人進來了。我在隔間內全身僵住,小便斗傳來使用的聲音。我和尤娜度過了一段尷尬的時光。那個人似乎沒注意到火藥燃燒的氣味,上完後便離開了廁所。在線香花火的火球落入馬桶後,我按下了沖水。至於煙火的殘渣,我決定帶回去處理。
她輕輕地點點頭。
「東京?」
「那不錯啊,你就去看看那些大學吧,搞不好能激發你的幹勁。」
「話說回來,我們都不知道二十世紀的日本是什麼樣子呢。」
我從旅行袋中取出鉛筆盒,檢查了裏頭的物品。四根線香花火,一切都完好無損。
「大家以前好像都叫東京巨蛋『BIG EGG』哦。」
手邊的線香花火存貨還有五束,一束十根,所以總共還有五十根。我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收在桌子的抽屜裏。如果每週與尤娜見一次面,那麼這些煙火大約還能維持一年。只是不管怎樣,我與她的分別終究會來臨。
八月上旬,我計劃一個人前往東京。
尤娜帶着幸福的神情,環顧着彙集一堂的我們,隨後輪廓逐漸模糊,消失不見。原先握在手中的指尖觸感也隨之消散。在悲傷情緒湧現的同時,我將空出來的左手,插進了口袋裏。
校園開放日是針對考慮報考的學生所舉辦的活動。學校會開放許多設施,讓學生可以進行校內參觀。其中還有在校生和教職員導覽、學部說明、資料發放,以及對有意願的人進行個別諮詢等活動。
尤娜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我真的找不到能放煙火的地方。」
辦完商務旅館的入住手續後,我隨即進房將行李攤開。由於我選擇的是價格實惠的方案,所以窗外的景緻並不好,只能看到隔壁大樓的牆壁。房間小得像監獄一樣。
在我抱着旅行袋移動的途中,看到許多類似大學生的團體。御茶之水車站附近應該有明治大學、順天堂大學等多所大學的校園。或許他們就是這些學校的學生吧。
是漫畫裏描繪的地方喔。
沒過多久,一道水花聲響起,尤娜跟着出現在我頭上。
尤娜展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過她實際上不需要呼吸,所以應該只是她表現出來的動作,畢竟感覺很重要。
天色暗下後更能明顯體會到。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燈、大樓窗戶的燈光、商店的招牌,彷彿散落在地面的星星一般。我們的纜車終於升到了和東京巨蛋屋頂一樣高的位置,並繼續向上前進。偶爾,雲霄飛車還會以驚人的速度滑過軌道,穿過摩天輪的中央部分。
我在一座橫跨神田川、名爲「聖橋」的橋上停下腳步,欣賞了一下風景。我之所以會訂御茶之水車站附近的旅館,正是因爲想親眼看看這座聖橋。
「我們來到東京了喔。我打算來這裏參觀大學。」
周圍人們熱情地跳着舞,臉上洋溢着笑容。小孩子們拿着棉花糖四處奔跑,老人們則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們。
「我很慶幸今年也能參加祭典,畢竟明年應該就沒這個機會了。」
尤娜瞪大了眼睛,緊緊抓住我的手。
在我們走出設施時,天空一片昏暗。從御茶之水車站步行過來的途中,太陽就已經下山了。大樓之間延展着寬闊的空間。噴泉被燈光照亮,樹木整齊地排列成行。遠方能瞧見一個巨大的圓弧形建築物。在黑暗中被燈光照亮的地方即是棒球場。
尤娜,我們來了,這裏是東京喔。
只有她愛的線香花火,才能喚得出她。
「可是,線香花火的數量也有限吧?你叫我出來的次數不是也減少了嗎?我不可能無限制地來到這片土地上的。」
我在心中這麼想着。
廁所外連接着商業設施的走廊。
「我們去看看那傢伙拿不到大獎懊惱的樣子吧。他年年如此,每次都瞄準那些大獎品卻從沒打倒過。然後他就會跟攤主抱怨,最後再被不耐煩的老闆趕走。這已經是每年的固定戲碼了。」
「線香花火的製造商已經倒閉了。我一直在市面上尋找流通的存貨,想要買回來囤放……但已經買不到了。一旦煙火放完,我就再也無法叫出妳了。」
「好啦,不開玩笑了。」
死者比生者更積極地面對未來,而我卻還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她已經死了,並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是因爲她是即將啓程的人,才能坦然接受這一切嗎?而我是被留下的那一方,纔會覺得如此憤慨?
不,應該說感到不甘心的不僅是我。她一定也有相同感受。畢竟自己的夢想被剝奪,還被迫提早退場。說到底,可能只是我的心不夠堅強罷了。
尤娜的表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隨後她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擠出一絲笑容。
我日復一日地在圖書館裏接受秀的補習。當然,尋找線香花火的工作也在同時進行。終於,到了前往東京的日子。
「東京!? 原來如此!這裏是東京啊!」
「這裏是哪裏?」
「我們出生的前一年啊。」
我用打火機的火焰燒着線香花火的前端,火藥開始燃燒。只見火球逐漸膨脹,接着「劈啪」作響的火花現出,橙色的光芒隨之落入馬桶水中。
「小心我告妳誹謗喔!」
「暑假你有想去哪裏旅行嗎?」
「是真的。纜車不是吊在巨大的輪子上嗎?所以相較正圓的軸心,它走的軌跡會稍微偏移一些。當它在上面移動的時候,畫出的是平緩的弧形,但到下面的時候,就是陡峭的圓了。如果你把纜車的路徑連起來看,會發現它不是一個圓,而是一邊比較尖的蛋形。」
一小時後,我站在某個商業設施的廁所裏。
我在腦海中模擬了一下纜車的運作,理解了她的話。
「好像真的耶,之前都沒注意到。」
「能想出這些的,大概都是理科腦吧。」
東京的高樓大廈盡收眼底。當我們來到摩天輪頂端附近時,距離地面已經非常遙遠,心中不免揚起一絲不安。尤娜的手腳偶爾會穿過纜車的窗戶,伸到外面去。
「到這高度還真有點可怕呢。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尤娜說道。看起來她不像在開玩笑,而是真心感到害怕。
「如果掉下去,我會死,但尤娜妳應該沒事吧。」
「對哦,我都忘了自己已經死了。」
「這是一件好事啊,說明妳正在享受當下。」
纜車終於來到了天際。
這裏是最高處。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尤娜依然緊緊抓着我的手,身體卻穿過了纜車的窗戶,飄浮在東京的上空。唯有彼此相連的手,還留在纜車裏。
「喂……!」
雖然知道她不會有事,但我還是慌了起來。尤娜張開雙臂,做出飛翔的姿勢。頭髮和衣服散落夜景之中。她在纜車外四處張望,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表情隨之一僵,最後才慢慢地鑽回纜車裏。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我以爲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
「那如何?有看到什麼嗎?」
「嗯,沒有聲音呢。好安靜的世界,很像死後的世界。」
「妳還記得那個世界的事?」
「還不賴。跟中學和高中完全不同。在大學需要自己決定研讀什麼,課程也是自己選的,只是我還不清楚該學什麼就是了。」
「喂,尤娜。如果妳還在世,會想住東京的哪裏?」
尤娜很喜歡《週刊少年Jump》,對父母那一代的作品也很熟悉。
就在這時,有人拿着最新一期的《Jump》,出現在受災地區的一家書店裏。那個人對店員說:「讓其他人也看看吧。」接着便將3月19日發行的第16期雜誌捐給了書店。
從研究大樓走到具樂部會館———爲社團活動準備的建築,會穿過一片樹蔭。涼爽的風迎面吹來,感覺十分舒適。
我們先在講堂聽校長致辭,隨後被分成十人一組,開始校內的參觀導覽。
「在我們那羣玩伴裏,似乎只有我還沒想好未來的方向。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在隨波逐流,有點丟臉。」
「這裏是《鐵拳對鋼拳》裏打架的地方吧!」
「如果我沒說我要去東京的大學,你會選擇留在家鄉上大學嗎?」
「據說那一期的《Jump》已經被編輯部收回,裱框保存起來了。」
因爲這所大學有許多外國留學生,校園內還設有專供穆斯林進行禮拜的房間。在校學生兼任的導覽員,熱情地向我們介紹校內豐富的異文化交流活動。我看着祈禱室,感到一陣文化衝擊。因爲在我居住的鄉下幾乎看不到任何伊斯蘭文化的蹤跡。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小趣聞。」
「在我和大地認識那年,東北發生了大地震對吧?海嘯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物流也一片混亂,電視上全是悲慘的新聞。就在那時,有一本《週刊少年Jump》出現在某家書店裏。」
「手機裏有地圖的APP,不用擔心。」
「沒事啦,反而是我該感謝妳。如果當初妳沒有那樣說,我可能現在還窩在家裏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她從不同角度眺望着集英社的大樓,最後對它鞠了一躬。
伊斯蘭教對於死亡的概念是什麼呢?我記得死亡好像被形容爲「通往永恆來世的過渡」。伊斯蘭教也有天堂和地獄的概念,但人死後不會立刻前往其中一方,而是要在墓中沉睡。直到末日來臨,世界終結之時,所有亡者將會復活,並在真主面前接受審判。積德行善的人可以上天堂,反之則下地獄。
「那邊。」
「完全不會。」
尤娜生前,特別是進入中學後,因爲種種意識,我們總是不知該如何拿捏彼此的距離。但現在,牽着她的手已經成爲理所當然的事。
「我們靠近一點看看吧!」
校舍內有著名建築師設計的大廳、可以一邊眺望都市一邊用餐的學生食堂,以及衆多的教室。圖書館裏還附設了一間輕食咖啡廳,似乎也有開放給附近居民使用。洗手間內甚至設有可以替嬰兒換尿布的臺子。
「大學怎麼樣?感覺好玩嗎?」
「謝謝,但你不用考慮我,大地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沒事的,已經夠了。」
「聽說有一本最新的《Jump》在書店裏,孩子們馬上湧過來,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看上週的續集。那本唯一的《Jump》被孩子們輪流傳閱。一個人看完後就交給下一個,因爲太多人看過,那本雜誌最後變得破舊不堪,頁面被折壓過,墨水也模糊了。當我聽到這個故事時,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意,深深感受到一種愛,同時也被這股力量鼓舞。我覺得這是漫畫文化發揮最高價值的瞬間。搞不好那些孩子正是透過讀這本《Jump》,才得以維持他們的日常生活。無論什麼情況,漫畫總能讓孩子們快樂。或許我也是聽到這個故事,才決定要成爲一名漫畫家的。」
在這裏見到的學生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人不由得有些自卑。一羣女大生和我擦肩而過。如果尤娜還活着,大概也會過着這樣的學生生活吧。
畢竟這可是超一流的出版社,所以我原本幻想他們的辦公室,會在一棟大得無法一眼望盡的建築物裏。沒想到,眼前這棟大樓看起來比我上午參觀的都市型大學還要小。
尤娜露出滿足的笑容,說出了那個地方。
「這棟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普通。我以爲會是一座像堡壘一樣大的建築呢。想到《週刊少年Jump》就是在這裏誕生,並且發行到全國,感覺還真奇妙。」
我想換個話題,便提議道。
「有啊,你會帶我去嗎?」
每個宗教對於死亡的詮釋不盡相同,各有千秋。就像批評家在討論故事結局那樣,衆說紛紜。
或許也與她失去肉體有關吧。因爲肉體和性方面的東西消失,變得只剩靈魂,我們才能毫無意識地維持這樣的聯繫。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明明說好要一起去東京,結果現在卻變成這樣。」
「妳想去哪裏?」
東日本大震災發生後一週,《週刊少年Jump》最新一期上市了。然而,地震災區卻遲遲收不到這期雜誌。大人們忙着用卡車運送生活物資,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大家都想見大地呢。我有跟他們說你有事,回來的時間也剛好錯開,真可惜。你那邊還好嗎?有沒有迷路?」
狹窄的小巷夾在高樓之間,顯得有些昏暗。我抬頭望向飄在空中的尤娜,晚霞的天空被大樓切割,成爲她的背景。
她一邊飄浮,一邊抬頭仰望大樓的牆壁。
我搭上冷氣十足的中央線,往東京西邊移動。列車停靠在新宿站時,上來了許多乘客。我在目的地車站下車,午餐喫了碗拉麪。
這所大學的校舍位於都市的正中心,從車站過來的交通感覺很方便。雖然今天不是校園開放日,但還是可以自由參觀校內。我來到一樓接待處,告知想參觀校園,接待人員便遞給我一張地圖、一份導覽手冊以及入學考試的資料。之後就可以隨意在校園內走動了。
這次的東京之旅,我一定要告白,非得這麼做。
「一個人辦不到的。我只能飄浮,沒辦法移動。而且,既然都要潛入了,當然要看最新一期的原稿,看看專業漫畫家的真跡啊。」
我們沉默地沿着池畔移動。我走在前面,她則像被拉着似的,飄浮在後頭。樹木的綠色倒映在水面上,隨着小船的波紋搖曳,描繪出複雜的紋路。那幽玄的美,彷彿在引誘凝視着水面的我們,通往另一個世界。
我試着找尋可以放線香花火的地方,結果還是沒找到。最後只好躲進一條無人小巷,點燃了花火。橙色的火花在兩棟大樓間的狹窄空間裏閃耀着光芒。隨着水聲響起,尤娜的身影再次浮現在我頭上。
也許正因爲內心早已放棄,我們才能如此平靜地相處。
「不知道,我自己沒什麼感覺。」
「嗯,走吧。」
「好熱鬧啊。」
我走向御茶之水車站,在便利商店買了幾個飯糰當晚餐。回到旅館後,撥了通電話給媽媽。每天報平安是她允許我獨自旅行的附加條件。
尤娜說道。
「大地,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睡前,我回想起和尤娜的對話。我應該要在摩天輪上跟她告白纔對。我開始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將心意傳達出去。
「我以前好像有說過,這裏就是我一直嚮往的地方。」
這個故事我也聽說過,是個非常有名的故事。雖然我對當時地震的情況記憶不深,但後來有在網路上的文章讀到。
「這個嘛……住在家裏確實能輕鬆許多。我本身也沒什麼特別想學的,可能就不會離開家鄉了吧。」
「那就是在這面牆的另一頭囉?如果是尤娜妳,應該能穿過牆壁,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看到喔。」
「不,我只是想像而已。」
「東京人原來都在這種地方度過假日啊。」
都市型大學的氣氛我大致感受到了,接下來,我打算參觀一下郊區型的大學,於是走出了校園。
「你真的有長高一點耶。像我現在這樣抓着你飄着時,視野的高度好像也高了一些。這可是你慢慢長大的證明呢。」
一樓是挑高大廳,地上鋪設着閃閃發亮的大理石,讓人聯想到高級飯店的大堂。眼前景象不禁讓人驚歎,這真的是一所學校嗎?
未來,我會想要從事什麼工作呢?如果我能明確知道這一點,可能就不會那麼煩惱了吧。
「只要在大學裏找到想做的事就好了。在學習各種事物的過程中,說不定就會發現自己對什麼感興趣了呀。應該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好好哦,擁有無數個未來,真叫人羨慕。」
她說道。
能夠平靜地共享時光的對象,必定十分稀有。自從她死後,以飄浮的形態出現,讓我更加體會到這一點。
我們來到大馬路後,目標建築物隨即顯現在前———集英社。在叫出尤娜之前,我已經來這裏確認過位置,所以感觸不深。
井之頭恩賜公園是一個橫跨武藏野市與三鷹市的都立公園。參加完校園開放日的活動後,我來到了吉祥寺站,從公園方向的出口,走進不遠處的目的地。池畔的景色有些熟悉,大概是因爲這裏經常出現在各種漫畫裏吧。
我站在橫跨池塘的橋上,望着樹叢對面的白色公寓。
如果尤娜被我以外的人看見,說不定會爆發新的宗教戰爭。或者,她可能會成爲某個新興宗教的象徵。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應該都不會有好結果吧。
在一排長椅旁,有個小小的舞臺。尤娜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尤娜用另一隻空着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如果這不是我的錯覺,那麼她的眼神似乎充滿了憐愛。
「我不會再成長了,所以我們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吧。」
一股令人窒息的寂寞感襲來。
「那好,如果我考上大學就住這裏,到時候再用線香花火把妳叫出來。這樣妳就可以成爲這個地方的居民,隨時在這裏散步,還能來這個公園了呢。」
「我不相信尤娜會這樣消失。」
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從吉祥寺搭電車過來的,地點也事先查過了。」
「差不多可以了嗎?」
我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雖然線香花火的數量讓人不安,但如果節省着用,或許能讓尤娜體驗生前想做的事。然而,她卻搖了搖頭。
我牽着她的手,在神保町中移動。
想着想着,結果最後卻睡不着覺了。
「你會不會孤單啊?」
我一走出九段下車站便迷了路,但很快就看見武道館,那金色如同洋蔥般的屋頂格外引人注目。接着我又迷路了一會兒,意外來到了那座著名的靖國神社。不過這裏並不是我的目的地。我一邊走一邊看着手機地圖,穿過了商業區。等我終於抵達目的地時,天空已被夕陽染成橙紅色,酷暑也稍稍退去。
「當然。」
「也許,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已經準備好消失了。所以我的身體纔會想要向天空飄去吧。因爲我在這世上留下的遺憾,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尤娜被我牽着,一邊飄浮一邊問道。我到達公園後,有試着去找能點線香花火的地方,無奈還是沒找着,只好在公園的廁所裏將她召喚出來。尤娜露出了些許尷尬的表情,但一知道這裏是井之頭公園後,雙眼頓時明亮起來。
先前一直覺得告白的機會多的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先離世。我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了。
「我也是。和大地在一起的時光讓人很自在。」
「是說,妳在東京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電話那頭傳來吵雜聲,好像是親戚來家裏玩了。親戚家有三個孩子,全是活潑的男生,還在上小學。感覺他們正在家裏跑來跑去。
來到東京的第二天,我打着哈欠離開了旅館。夏日的陽光炙熱又刺眼。今天決定要去參觀大學。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我原本還想帶她去東京的許多地方看看,無奈時間實在太少。雖然用線香花火可以將她再次召喚出來,但現階段煙火很重要,不能隨便使用。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沿路的行道樹很美,石板鋪成的人行道向前延展,被綠意環繞的校園隨之映入眼簾。都市型大學的建築物大多采用現代化大樓,這裏的校舍反倒散發出歷史的氣息。
在顯眼之處有個告示牌,似乎是爲參加校園開放日的人所設置的。我看見許多像我這樣的高中生,有些和朋友一起來,有些則由家長陪同。
我頂着烈日前往郊區大學,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這所大學擁有寬廣的校園,符合人們對傳統大學的印象。我已事先預約好要參觀校園。
她飄浮在我頭頂上方一點點,看着聚集在公園裏的人們開心地談笑。
「這裏該不會是……」
差不多快到她消失的時間,我想在那之前先問一下。
尤娜催促道。我牽着她的手,穿過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正門前站着一位警衛。如果是白天的話,搞不好還能進去參觀入口大廳。我們繞着大樓周邊的小巷走着,一邊仰望這棟建築物。
彼此都明白,這段關係不會再有進展。例如結婚、生子、一起過家庭生活。我們也有自覺,這樣的未來不可能實現。
纜車過了最高點,開始朝地面下降。同時間,尤娜的輪廓也逐漸模糊,她帶着些許不捨神情,隨後消失。
池塘裏有天鵝船,一對夫妻帶着年幼的孩子在上面悠閒地划着。公園裏的人們正享受着他們的悠閒時光。我看到一些街頭藝人、自彈自唱的人以及表演「紙戲」的人,便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她指向與九段下車站相反的方向。
如果尤娜沒有抓住我就無法保持平衡,要是沒牽手,便無法抵擋那股神祕的浮力。因此我們之間的距離,反而比她在世時還要親近。
「有什麼特別吸引妳的東西嗎?」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來,但我還記得生前看過的地圖。當時就想著有機會一定要來看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就在那邊。」
「那邊有什麼?」
「小學館啊!都來到這裏了,不去聖地巡禮怎麼行呢?雖然我也想去看看KADOKAWA和講談社,但考慮到移動時間只好忍痛放棄。不過附近的小學館至少應該去一下吧……」
雖然尤娜持續購買的是集英社的《週刊少年Jump》,但其他出版社的漫畫她也非常喜愛。我們回想着小學館出的各個漫畫,一邊聊天一邊向西移動。路上到處都是舊書店。這裏是神保町著名的神田舊書街。下班的上班族和看起來正要回家的大學生們,都在書店前面瀏覽着舊書。
「妳明天想去哪裏?在搭新幹線回老家前,我還可以再召喚一次尤娜。」
「你帶了幾根線香花火?」
「四根,還剩下一根。」
老實說,這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得節省使用。一旦沒有,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只是難得的東京旅行,我也想讓她多看看這裏的景色。
城市的天空漸暗,星光閃耀。正在思考明天行程的尤娜就在我身邊。我不經意地瞥向她,剛好跟她對上了眼。
我應該要告白。說吧,把感情化作言語。
突然間,我的腦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嘴巴卻依舊文風不動,任由時間流逝。
我們找到了小學館的大樓,沉浸於觀看它的喜悅中,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就在我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的時候,她消失了。
第三天,天空下起了雨。我退房後,決定先把大件行李寄放在車站的置物櫃裏,等傍晚搭新幹線回家時再取回。
我撐着傘走在東京的街頭。氣溫涼爽得不禁令人懷疑,昨天的酷熱到底怎麼了。我參加了上午和下午兩所學校的校園開放日,之後就只剩回家了。
不過在此之前,我前往了東京鐵塔。
從赤羽橋車站出來,穿過十字路口後,前方便可瞧見那座巨大的紅色電波塔。這座高達三百三十三公尺的塔,在雨中與灰濛濛的天空融爲一體,給人一種如同面對巨大怪獸般的壓迫感。
我沿着斜坡朝東京鐵塔前進。從塔底仰望過去,與其說是鐵塔,更像是一塊鋪天蓋地的紅色鐵塊。塔頂隱入雲霧中,彷彿消失在雲層裏。
我先在入口處買了門票,隨後找了一個無人的地方,取出線香花火。因爲下雨,外頭的行人寥寥無幾。東京鐵塔周圍有很多樹木,我躲進灌木叢中,點燃了線香花火。
「或許,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叫出我比較好。」
她誤會了。
「如果你是因爲覺得我可憐才叫我出來,那我已經沒事了。雖然我還是很在意漫畫連載的後續啦。但是,能這樣被你召喚出來,看那些我死後纔出的《Jump》和新的漫畫單行本,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就在我調整呼吸的同時,她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看來分別的時刻到了。
到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已經向她告白,並讓關係發生變化了?
我們會維持朋友的關係到什麼時候?
我從未想過她會說出這句話。
「雖然次數有限,但我們還是可以像現在這樣見面啊。」
她對上我的視線,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過去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掠過。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平凡人。相較於有着明確目標和夢想的兒時玩伴,我對什麼事都沒有特別強烈的興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沒有特別突出的個性,也沒有仔細考慮過未來。
「大地,謝謝你帶我來東京,讓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我……」
「妳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確實嚇了我一大跳。妳滿足了嗎?」
「燈光是藍色的,感覺像在海底一樣。」
然而,還沒等我開口,她先說話了。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
尤娜話說到一半,隨即閉上嘴巴,搖了搖頭。
我從東京車站搭乘新幹線,在車廂裏回想着和尤娜的對話。
隨着電梯開始上升,尤娜的身體隨即下沉,埋入了電梯的地板。
展望臺的主層分爲兩層。我們先前從電梯出來走過的是上層,接着移動到下層欣賞景色。
「是啊,我鬆了一口氣。」
地面上擠滿密密麻麻的大樓,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和鐵道看起來就像迷你模型一樣。高聳入雲的大樓隱沒在雨幕中,細部朦朧不清,只剩巨大的輪廓。這一切讓東京這座城市的神祕感更顯突出,營造出一種莊嚴的氛圍。
「怎麼了?」
「等一下,我……」
「時間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
我們一邊欣賞着景色,一邊沿着展望臺移動。主層的設計像一個甜甜圈,可以環繞一圈。
「玻璃沒破呢。」
尤娜輕輕踢了一下我的身體。
鞋底下方是一片透明的強化玻璃,我就懸浮在一百多公尺的高空中。從東京鐵塔下方走過的人們就像一個極小的點。我一不小心就站了上來,不過腳底下的玻璃穩如泰山。一心只想着要抓住尤娜的我,完全沒有感受到恐懼。
「要是大地掉下去,我們就能一起生活了吧?」
接着她突然甩開我的手。
「算了。」
下層有一部分地板是玻璃制的,往下看可以看到遙遠的地面。
我試着將內心情感轉化爲言語。那些在心中逐漸膨脹的話語,似乎就快自然溢出,變成聲音傳達出去。看着她就在我身旁飄浮着,凝視着東京的側臉,我感到了深深的愛意。
我又變回一個人了。
「誰叫妳要那麼突然。」
我拉着尤娜的手,走向東京鐵塔的電梯。平常這裏應該擠滿了排隊的遊客,地板上甚至還設有排隊用的杆子。不過今天空蕩蕩的,我們沒有等待就進了電梯。
周圍的人都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喊叫聲嚇到。
「是啊,開心的時候結束得特別快。」
「如果我還活着,會在這個城市裏生活嗎?我會過着怎樣的人生呢?能實現夢想嗎?還是中途放棄,找到其他出路繼續過日子呢?」
這裏距離地面約一百五十公尺,雖然高度只有整個東京鐵塔的一半,景色卻很壯觀。展望臺的大部分牆壁都是玻璃制的,整座雨霧籠罩的灰色城市盡收眼底。展望臺很冷清,沒有多少人。我拉着尤娜的身體,站在玻璃牆邊。
電梯途中出現了窗外的景色。原本的藍色燈光逐漸轉爲自然光,有種從海底浮出水面的開闊感。
「不是我帶妳來東京,是妳帶我來的。所以我才該感謝妳。」
我正要反駁,卻感受到一股視線,頓時說不出話。展望臺上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一個路過附近的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在泳池裏踢牆一樣,尤娜踢了我的身體,輕盈地滑行在主層一樓的空中。即使是被沒有重量的她踢,我也不會感到疼痛,甚至連個踉蹌都沒有。
「我辦不到。」
「你一踩上去就碎掉?有這麼倒楣的事嗎?」
手上的觸感也隨之消散。
我在線香花火的火球落入水窪後,撿起剩下的灰燼。這麼一來,我帶來的線香花火就全數用完了。
「好大!」
「那只是他們運氣好,剛好玻璃的強度還能撐得住而已。等我踩上去,玻璃說不定就會因爲年久失修而碎掉。」
「沒事的啦,你看,大家都在走呀。」
「等等……!」
我之所以會用線香花火叫出她,是出於我自身的決定。
「嗯,沒想到你會爲了追上我,踩上那片玻璃。」
《週刊少年Jump》是我和尤娜相識的契機,但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漫畫,只是因爲大家都在看,我纔跟着買來看而已。要是沒有尤娜,我大概不會來東京吧。
她用雙手輕輕包住我的手。儘管她的觸碰沒有重量,還是能感到些許涼意。
我聽着打在傘上的雨聲,望向橙色的火花四散飛舞。光在地上的水窪中反射出迷人的色彩。頭頂傳來了水聲。我稍微傾過傘身,抬頭望去,雨雲的背景下,一頭長長的黑髮和一雙潔白的手臂躍入眼簾。
「嗯,如果你是還惦記着我才叫出我的話,真的不用擔心,我沒問題了。大地應該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途中,尤娜牽着我的手,半個身體穿透了展望臺的玻璃牆,探到外頭去。就像之前在摩天輪上一樣,雖然我知道她不會有危險,但仍會讓我感到不安。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機率並不是零。」
「如果是晴天,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景色?也許還能看到富士山呢。」我說道。
尤娜悲傷地垂下視線。
「爲什麼?」
「我想看看大地驚訝的表情嘛。」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只是想先告訴你而已。」
尤娜看着我,然後又看向我站立的地方。
「沒什麼,事到如今也沒有意義了。」
如果是擔心線香花火,我還有。等我考上東京的大學,開始獨居生活,我就可以叫尤娜出來,讓她體驗一下模擬的東京生活。
「怎麼了?」
「因爲我已經死了呀。」
「如果大地掉下去,我也會陪你一起掉下去的。」
「妳根本就沒什麼好失去,所以才能說得那樣輕鬆吧。」
我的書桌裏還留有線香花火,只要回家就能再見面。她爲什麼要說這麼奇怪的話呢?
只因爲我想要這麼做。
「大地,真的很謝謝你。與你相識的日子我真的過得很開心。不用再擔心我了,好好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尤娜低聲對我說。這玻璃的強度據說連大人站上去也不會碎,膽子大的勇者正站在上面。看來這裏能體驗到比任何驚險遊樂設施還要刺激的感覺。懼高症的人可能會當場昏倒吧。
「尤娜!」
展望臺的窗外,映照着雨中朦朧昏暗的東京街景。她的身影漸漸融入其中,最終消失不見。
「要是大地繼續和過去的人有所牽連,那麼等到哪天你想展開新生活時,我一定會成爲你的阻礙。所以我應該從大地的人生淡出。」
尤娜在玻璃地板上方飄浮前進,就像在水槽裏游泳的熱帶魚一樣。推進力漸漸消失,彷彿受到了看不見的阻力,速度變得越來越慢。
上升結束,電梯門隨即打開。眼前便是寬廣的展望臺主層。
尤娜說道。電梯裏只有我和她,但因爲有電梯小姐在場,我沒辦法回話。
因爲她會穿透所有物質,所以無法自行移動……但這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如果她善用唯一能接觸的東西,便能靠反作用力稍微移動一下。
「喂……!」
尤娜的雙手覆在我手上,望着我的表情是那樣堅定。
朋友推薦的遊戲,我就跟着玩;有人邀我一起去喫美食,我就一起去;被找去練習揮棒我就參加。我從來不會主動提出什麼計劃,大家想做什麼我就配合。
她發出驚慌的聲音。由於她的身體會穿透一切,要是她沒抓住我可能早就被電梯拋下。她就這樣被逐漸上升的我牽着,來到了展望臺的主層。
「不要說得像是最後告別一樣。」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我還是先算了。」
「票已經買好了,我們去搭電梯吧。」
「哇啊……」尤娜發出了驚歎聲。
尤娜飄浮在空中。她微笑地看向我,隨後注意到了眼前矗立的紅色電波塔。
「如果能和大地一起來東京讀大學就好了。」
「是啊,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所大學,但我們或許會住在離彼此不遠的地方,有時還會一起喫飯呢。」
尤娜說道。她的身體微微倒掛,飄浮在空中。
「因爲沒有遺憾,所以也不用我叫出妳了?」
我急忙追上去,抓住飄浮在稍微上方的她。
尤娜看着我,露出了一抹調皮的微笑。
隨着高處的恐懼感漸漸回來,我的雙腿開始顫抖。我拉着她,離開了那裏。當我重新站回堅固的地板上時,差點因爲放心而癱倒在地。
「大地去站站看吧?」
「大地。」
尤娜在誤解的情況下與我道別。但我並不是因爲可憐她的死亡才用線香花火叫出她。我決定下次見到她時,一定要告訴她,我是因爲想見她才這麼做的。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嚴肅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讓尤娜留在人世並非爲了她,而是出於我那自私的情感。或許是我不想讓她成爲過去的一部分吧。
新幹線在烏雲密佈的昏暗田園中穿梭而行,東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漸漸遠去。
當我抵達家鄉車站時,已經是夜晚了。細雨朦朧,街燈的光輝打在圓環的溼漉地面上。我已事先跟家裏聯絡,所以爸爸開車來車站接我。我把行李放進後車箱,坐進副駕駛座。
「大學怎麼樣?你去看了幾所?」
父親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問道。
「嗯,有種不愧是東京的感覺。」
車子發動後,約十分鐘便回到家裏。我向媽媽和爺爺奶奶打過招呼,並拿出在東京車站買的伴手禮給他們,他們都非常高興。雖然才離家三天兩夜,但我卻對家中的味道感到十分懷念。果然還是家裏最讓人放鬆。可能我自己沒有注意到,實際上在東京這段時間,我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一進到二樓的房間,我立刻感覺到不對勁。
放在書桌上的參考書和筆筒的位置有些奇怪,書架上整齊排列的漫畫和雜誌也被換了順序。心裏有種不安的感覺。看來有人在我不在的時候進過這個房間。
說起來,前幾天親戚有來家裏玩。他們家有三個活潑的男孩,這幾天一直住在我們家。可能是他們進了我的房間,亂翻了一通。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打開了書桌的抽屜,開始尋找平時放在那裏的東西。奇怪,怎麼找也找不到。
我將抽屜整個拉出來,翻透了裏面還是沒找到。
我只帶了四支線香花火去東京。畢竟數量有限又極其珍貴,拿着行動不是很保險,所以其餘煙火都被我好好保存在家中。
然而,我從雜貨店那買來的線香花火通通不見了。如果我珍惜一點使用,應該還能再見到尤娜一段時間,可偏偏……現在一切都沒了。
聽爸媽說,親戚家的孩子擅自跑到我房間玩,發現桌子裏有線香花火,就把整束線香花火拿到他們面前問道。
「這個可以玩嗎?」
由於爸媽並不知道,這些線香花火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於是那天晚上,大家便一起到庭院裏玩了線香花火。
結果,他們把所有的花火全點燃了,一根也沒有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