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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Illness of the dead(亡者的疾病)

《CTG-從零開始養育電腦少女》 · 玩具堂 · 3萬 字

“是嗎Haurha,媽媽病了所以來不了啊。所以感覺寂寞了哦。”

在龍之墓的的王都白冠,郊區的一家酒館。

角落席裏,Haruha坐在一位女玩家的膝蓋上,顯得無精打采。女玩家正撫摸她的頭安慰她。這位女玩家是公會【迷宮劇團】的成員,在克蘭普的懇求下,她和其他三名女玩家正圍着Haruha玩逗小孩的遊戲。

克蘭普和米琺通過【結婚】事件誕生的兒童NPC——對外如此宣稱——Haruha如今已經是公會的明星了。因爲克蘭普和米琺是在【迷宮劇團】發起的任務中認識的,大家就好比是親戚。

特別是在女性成員中擁有超強人氣,說Haruha在虛擬世界裏建立了一個抱抱樂園也不爲過。只是。

“嗯。媽媽生病了,沒有精神……”

雖然被大姐姐們左擁右抱,Haruha的聲音還是很陰沉。

現實世界裏的美遙,在去泳池後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今天出現了嚴重的感冒發燒症狀,臥病在牀。或許是在泳池體力消耗過度,也可能是精神上的疲勞。據持有醫師執照的甚目檢查,發燒可能跟精神壓力有關。

遊對此十分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

日下秋理的來訪,給美遙帶來的煩惱比遊想象的還要嚴重。遊雖然不太在意,但從美遙的角度,被反覆提起Haruha真正的母親如何如何,心裏當然會有壓力。

春日井家對於美遙,是“女兒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家。自己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真是失策。

(可惡,這不就和母親那時候一樣……這種時候真羨慕伊奎的能力。)

今天甚目會看護美遙。原本應該是遊負責,但今天春羽必須登錄「CtG」。

遊和美遙的女兒,春日井春羽如果不定期回到虛擬世界,人類的大腦和新世種的精神在信息處理能力上的差距就會危及到生命。現在最低限度是“每星期六小時”左右,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每兩天就登錄兩小時。

往常都是保姆NPC巴亞蘑來安慰Haurha,可今天它不在公會旅店裏。聽說自從Haurha脫離它照顧之後,它在各地進行着神奇獨特的冒險,今天也出門去了。

克蘭普也沒有做任務的心情,來到【迷宮旅團】常常聚集的酒館。他想這樣或許能讓Haruha心情好一些。這會兒,Haruha雖然還是皺緊了粗眉毛,不過和公會的女孩們玩撲克牌的時候也時不時露出笑容。

另一方面,克蘭普坐在吧檯旁能望見Haruha的位置,與其他人閒聊。

“噢,「喪屍之墓」是那樣的。可是這樣不會變成白得道具的地方嗎?”

“不,雖說是用其他世界球Game Over的玩家的數據喪屍化之後出現的怪物,但裝備是稀有掉落的。”

這位名叫“亨利”的五十歲男性玩家買下了這家酒館,在晚上有幾個小時會自己接待客人。聽說在很久以前,【迷宮劇團】這個公會在其他遊戲中建立的時候,他是初期成員之一。

“這倒是,賭博也是遊戲。可是所謂真正的賭徒,即使得到了可以享受一輩子的金錢,也要嚐嚐乾坤一擲傾家蕩產的刺激,是可悲的玩家。重要的是那種刺激感,賭金對他們來說只是‘不在乎的部分’而已。”

不過,他沒說出米琺反對蓮和Haruha交好的具體原因。

“俗話說以毒攻毒嘛。”

不好。這樣胡思亂想下去會睡不着,身體更要變壞。

美遙緩緩閉上眼睛,感覺到甚目關掉燈光,離開房間。

如今他已不是冒險者,主要目的是用虛擬遊戲世界代替聊天軟件,和老朋友以及年輕人們聊天。他沉着冷靜,對小孩子親切體貼,克蘭普很尊敬他。

(……我,算啥啊……?)

說起來,在【迷宮劇團】,沒有那種犧牲睡眠時間也要玩遊戲的人,也沒有強行要求其他玩家必須使用某種戰術風格的人,沒有那種“玩不到一塊兒去”的人。就算有那樣的人加入,也會很快感到不舒服,不知何時就退出了。因此像遊這樣的特殊的玩家,也可以與這個公會若即若離。

“遊戲並非爲了生存的行爲,在這層意義上,可以說它要歸爲死亡的一類。脫離生活的死亡世界裏有自由,那種脫離感是令人愉悅的。可是,人類空有自由的話就會失去自我。好比一直照扭曲的鏡子,自己的模樣也會扭曲。”

“說的一點都不錯啊。”

仔細一瞧,今天尤斯拉沒有來。杏跑去和Haruha打招呼,把她抱得高高的。杏比克蘭普還要高,Haruha很喜歡被她抱起來。

“哈哈哈。遊戲世界裏越有能,現實世界裏就越無能是嗎。”

新世種的肉體雖然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強化,但據說刻意地讓她們也會染上已知的疾病。因爲如果過於冒進,爲她們加上強大的免疫力,對新型病原體自行產生免疫力的能力就有可能衰退。

感覺像是在做夢,卻又不是很清晰,她隱約覺得好像是父親來了。因爲每次夢見父親時,她就有種胃裏有冰塊的沉重感。

克蘭普一不小心說出了她現實中的名字。小槌冬風的角色,蓮瞪了他一眼,他連忙改口。和克蘭普一樣,蓮對自己的角色模樣也基本沒有改變,讓人不由得想用本名稱呼她。遊心想,冬風(Fuyufu)這個名字的發音實在動聽。

“就是這樣,纔好。因爲遊戲無益於現實,所以纔好。所謂的遊戲,或多或少都是無聊的。”

遊當然沒有忘記。一想到美遙躺在牀上,頭上貼着降溫貼,遊就心神不安。雖然甚目照顧美遙應該會比遊更周到,但還是不放心。

“……道理何在?”

被他人的力量高舉那種獨特的漂浮感,讓Haruha高興得手舞足蹈。遊舒一口氣,心想帶她來這裏是對的。

或許如此,美遙心想。遊失去了母親,甚至連照看她的機會都沒有,併爲此深深悔恨。他會關心自己,也許只是因爲自己是春羽的母親。可是,連這個身份立場,因爲日下秋理的出現也變得不穩定……

“也有能賺錢的遊戲呀,體育運動員或是職業棋手之類的。”

蓮不回答,無奈地嘆口氣。克蘭普一頭霧水。

“沒什麼。小槌小姐的事也好日下小姐的事也好,最近美遙你也很不容易,偶爾就放心依賴遊一次吧。你們畢竟是一家人,這點小事他會包容你的。”

“是啊。吉恩古魯斯在虛擬世界裏被視爲英雄,被人依靠,因此產生了責任感,把遊戲擺在生活之上。但這樣會變成廢人的。無論多麼投入,遊戲和自己的生活都是不相關的。”

“看樣子你已經很習慣了?”

“不要把生活帶入死亡的世界,也不要把死亡帶去生活的世界。多加註意吧,克蘭普。不要混淆了。”

“這麼說來,米琺自然會反對蓮和Haruha拉近關係。”

“哇……”

只是說了一番遊戲相關的忠告。

和冬風一起玩遊戲,這是遊夢寐已久的事情。認識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共同愛好,現在當然高興的不得了。

“居然說是毒……”

“……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你就放心依賴遊一次吧。”

她含糊開口,發出朦朧的聲音。房門半開的縫隙裏,遊的身影有些慌張。

“我帶着未經許可的猛藥‘風寒滅絕者Z’,你要嗎?”

“哎?爲什麼?”

“嗯……”

“這個怎麼說呢……美遙,非常反感我接近Haurha。”

想起身卻不太順利,腦袋和身體還很疲倦。

“我嚴正拒絕……”

遊打開房間的燈,然後回廚房去了。

“所以Haruha也有些失落。蓮你也安慰安慰她。”

被人關心令她感到高興,但也感到苦悶。

“那不是遊戲而是工作。是工作,自然理直氣壯。”

“對不起。吵醒你了?”

甚目站起身,輕鬆笑笑。

“春羽,不可以過來,感冒會傳染的。”

剛纔話中提到的杏,是“水晶世界”騷動時和蓮一起行動的玩家,尤斯拉則是神奈櫻的角色。因爲尤斯拉和杏原本關係也不錯,三人在遊戲裏常常一起活動。

黑暗降臨之後,雖然是盛夏,皮膚卻也感覺寒冷。

又過了一小會兒,春羽跑過來了。她完全不像平常那樣生龍活虎,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

Haruha不是怕生的孩子,和蓮也會很親密吧。而美遙雖然呵護春羽,但也沒有過度的獨佔欲。櫻和春羽友好玩耍時,她就會微笑地旁觀。

她換了睡衣,頭髮有些潮溼。應該是剛洗過澡。

“不是爲了向他人炫耀,也不是爲了生存所需,所以才尊貴……這樣說或許聽起來像宗教,不過如果將遊戲定義爲純粹安撫自我心靈的行爲,它的某個方面或許確實和宗教活動相似。對於依憑肉體強求生存的人類,所謂遊樂,是純粹的心靈愉悅。所以不是政教分離,而是應該徹底的政遊分離……我是如此思考的。”

亨利聳聳肩。

“比方說,不久前發生一件事,龍之墓外號‘燎原黑狼’的高手玩家吉恩古魯斯突然沒了消息。他可是領導公會【無窮的旭日】突破種種高難任務,獲得勝利的英雄。公會的人都在擔心他發生變故……結果發現,他因爲拖欠房租,公寓被斷電,所以纔不能登錄遊戲。”

“媽媽……”

——當聽到輕輕開門的聲音時,她睜開了眼睛。

蓮也看着這一幕,然後低聲說:

話雖如此,有了春羽(Haruha)的春日井遊(克蘭普),已然無可奈何,爲時已晚。

不知爲什麼亨利似乎明白了蓮的想法。不愧有着豐富的人生經歷,對於游來說實在奇妙難解的女孩心思,他竟然能明白。

“啊,你不用起牀。你要是想喫東西,我打算給你做粥,可以嗎。”

美遙的頭腦漸漸發熱,想的東西也凌亂起來。

“消息來源是吉恩古魯斯的至交好友‘魔龍軍師’多拉克里奧,據說他們在現實中也是朋友。吉恩古魯斯本打算離開公寓,住在網咖裏登錄遊戲。是多拉克里奧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多拉克里奧雖然經濟上比較寬裕,但爲了吉恩古魯斯能早日迴歸,現在正和他一起打工,激勵他工作。”

而最近,【迷宮劇團】又新增了三位客人。

其他方面,還有要保留“感冒”這樣的人類文化的目的——甚目這樣說,不是很懂她的意思。

“從剛纔的對話來看,克蘭普和蓮在現實中也是熟人嗎?”

想不到對方大爲贊同。

關於春羽以及新世種的種種事情,遊已經大致和冬風講過了,和美遙同居的理由也得到了她的諒解。不過冬風果然還是不太喜歡美遙,提到米琺的名字,她的語氣就略顯險惡。

“結果……遊戲是無法向他人自誇的東西嗎?”

“就是說,人類雖然是生物,卻徒增‘生存以外的事物’,是墮落的動物。”

這個房間原本用作儲物間,所以有些狹小。不久前進行過大掃除,現在就像賓館的房間一樣十分整潔,讓美遙有些喜歡。

吧檯對面的亨利突然發問,克蘭普自然而然地點頭了。

“……春日井君?”

“啊,冬……不,蓮。”

就算美遙和冬風再怎麼合不來,和必連冬風與春羽的關係都要排斥……

“感覺就像遊山玩水。我和杏以及尤斯拉,去了很多地方。”

“也有人通過賭博來賺錢。”

“那你就喝下普通的感冒藥,好好休息吧。遊他們很快就下線了,你如果餓了,就讓他給你做喫的。”

春羽老實答應了,但猶豫了好久之後還是進來了。她也明白美遙不舒服,沒有爬上牀。

這個嘛,“遊戲”是母親的遺物、女兒的命脈什麼的。除非是遊這樣特殊的玩家,普通人這樣想也很合理,只是。

這句話很有誘惑力。美遙一時心動,開口說:“麻煩你了”。

甚目拿下美遙脖子上的體溫計看結果,言語裏有些煩惱。這支體溫計她時常帶在身上,爲春羽預備着。

“嗯……”

“因爲如果有意義,就不只是遊戲了。保證了生活和尊嚴,在此之上只用‘不在乎的部分’來玩,這纔是純粹的遊戲。”

“……遊戲終究是這種東西嗎。”

其中一位客人,便是不知從哪裏聽到對話,中途加入坐在遊旁邊的人。是遊無比熟悉的少女。

“沒有……我是半睡半醒的……”

克蘭普露出微妙的表情,亨利輕輕搖頭。

“唔……一直不退燒啊。不過你只是普通的感冒,這一點不會錯的。”

美遙蓋着較薄的被子,連吐槽的聲音都變弱了。熒光燈的白光下,她淡桃色的臉頰伴着呼吸鼓起來一點兒。

他們就喝着這種假酒,閒聊幾天前剛剛開放的世界球。接着話題一轉,亨利笑了。

蓮望着若有所失的Haruha,自己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談到了日下秋理說的話。雖然遊無言以對,不過亨利這樣的老玩家說不定能巧妙地回擊,遊如此期盼着。

美遙下意識地想要拒絕,甚目的話在腦中閃過。

美遙本就是借宿客,居然感冒倒下,躺在牀上。從白天起,遊就會定期來到房間詢問美遙的狀態,以及她想要的東西;而春羽每隔幾分鐘就要來偷瞄這個房間,接着被遊帶回去。

蓮的回答輕描淡寫,克蘭普卻喜不自禁。因爲冬風從小到大完全不接觸電子遊戲,卻已經玩了一個月「CtG」。

“嗯……她今天感冒。”

看看枕邊的時鐘,距離甚目測溫度沒過去多久。應該是遊剛從「CtG」回來,就來看自己。

牀是摺疊式的簡樸傢俱,很少使用。不過這種時候可以有獨自休息的房間已經很好了。絕不能把感冒傳染給春羽。

順帶一提,「CtG」酒館裏提供的飲料是“雖然口感很好但越喝越沒有味道”的合成假酒。姑且有回覆各種數值的效果,不過效率不佳。

美遙的房間在遊的房間和遊母親房間的中間。雖然現在美遙還在遊的房間就寢,但她也需要放置衣物和私人物品的空間,就準備了這個房間。

“呃……故事結尾還不錯……”

蓮的態度一個大轉彎,禮貌地問候亨利。亨利問她:

“……今天米琺不在嗎。”

聲音很小。因爲牀是睡覺的地方,不可以大聲說話。

“你好嗎?”

好久沒看到她這樣小心的樣子了。她來到現實世界的第一天,對睡眠感到恐懼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從牀上重新觀察春羽,發現她比印象中的還要小一些。平常總是擁抱她,感受她的重量,還以爲她要比現在這樣更大一些。當然,和幾個月前,米琺將她捧在懷裏的時候相比,已經長得很大很大了。

美遙自然地笑了。她的孩子是這樣的朝氣蓬勃,讓人不禁想給她更多的鼓勵。

“我很好。已經喝過藥,很快就會好了。”

“Haruha如果可以使用魔法的話就能治好了。可是現實中只有物理攻擊哦……”

以水槍代替魔杖,春羽握住槍身揮來揮去。槍身上還留有水滴。

“……話說春羽你是怎麼洗澡的?”

“和阿左一起洗的。”

甚目留宿春日井家的時候也會很平常地使用浴室。不過和春羽洗澡還是第一次。

“阿左沒有眼鏡就看不見了,是Haruha給她倒洗髮水的哦。”

“是嗎,真了不起。”

“還有,果然還是媽媽的胸部更大!”

爲什麼我家孩子這麼喜歡報告關於胸部的事情呢。大概是因爲發燒,美遙比平常還要頭疼煩惱。

之後的話題轉移到了剛剛看過的動畫以及在「CtG」裏發生的事。在亨利的酒館裏被大家關愛,和杏等人一起上街買東西,還有。

“……蓮也在那裏?”

“嗯。她和爸爸還有亨利先生聊天。還有,Haruha要回來的時候,她摸了我的腦袋。”

“是嗎……”

正當美遙對自己刻意的詢問感到後悔,遊帶着一小鍋粥來了。

“因爲她一直想着釘宮,一直關心着你。所以,就算我說不行,她也要來見你。雖然作法錯了,但她的心情是對的。所以我必須要告訴她,她有這份心我很高興。”

“不能傳染給她。”

也有如果讓他看見自己張大嘴巴感覺很害羞,所以自然而然地放慢速度的原因在裏面。

轉身一瞧,美遙在牀上坐起身,開始脫下睡衣的上衣。

美遙的聲音也不安穩。她的呼吸紊亂,似乎還沒退燒。

“找甚目小姐……啊,今天她洗完澡就走了……我叫春羽——”

“啊!春羽不可以。我說過有話要等到明天再說。”

怎麼辦,該怎麼辦。

一時無言,進食的動作反覆進行。

雖然開了空調,但今天還是很熱。又發了燒,睡覺時自然會發汗。不難想象渾身是汗有多難受,汗水冷了之後對身體也不好。而且自己又不能把自己後背的汗水擦乾淨。

美遙原本僵硬的聲音變柔軟了,遊也覺得輕鬆許多。

“等你睡覺前再來看媽媽。”

遊很不可思議。「CtG」裏米琺打扮得那麼招搖,在自己身邊轉來轉去;前幾天在游泳池,也近距離看見了美遙的泳裝模樣。可是爲什麼,這樣相處一室的時候,她的肌膚如此的耀眼奪目呢。

“呀!?你,你怎麼!?”

“還有,胸部比小左和小櫻都大,抱着很舒糊,感覺最好了。”

“嗯。剛纔她和釘宮聊天,我把她轟出去,什麼也沒說就回來了。”

現在是兩人獨處,而且遊又沒有喫東西,吸啜調羹、把粥含進嘴裏喝下的聲音在自己身體裏迴響很大,真害怕遊會不會也聽見了。

春日井遊整個人都傻了。

我被父親拋棄在家裏,又逃出了母親所在的那個家,然後輾轉到了春日井家裏。可是,遊喜歡的女孩是小槌姑娘,春羽的血親又是日下秋理。那麼,美遙又因爲什麼留在這個家?

“我是在照顧她。春羽去刷牙。”

“你惹她生氣啦。”

美遙轉過半個臉。

慢慢地挪回視線,發現美遙的背影在微微顫抖。

怎麼辦。

美遙話語堅決,斷了遊的退路。

“這……可是,應該道謝的是我。”

游下定決心,拿起毛巾坐到牀上。簡易的彈簧牀,因爲第二個人的體重陷進去一些。遊的眼角處看見美遙並緊腳趾,夾住了牀單的褶皺。

遊又挪開了視線。但美遙彷彿看得到背後,又開口說話了。

不知何時春羽開始變得反抗了,遊和美遙感慨萬千地對視。

而遊微笑的面孔,也和帶着母親以外的女人飄然離去的父親重疊在一起。

在她思考——不,只是在煩惱——的時候,小鍋裏的粥已經沒有了。遊說他去拿藥,站起身來。他要走了。

“對不起……很快就好了。”

見美遙不再說話,遊膽戰心驚地重新看過去。同齡少女光潔的後背就在那裏。

“啊?怎、怎麼了?”

“我也這樣想。要不然,她怎麼會把切得七零八落的蘋果,和幾乎沒有調味的粥都喫完喝完呢。可是,我是個不當面說就不明白的笨蛋,何況當時還是孩子,腦袋比現在還要笨拙。同樣的,我一味地指責母親投身工作,卻不知道她是爲了我才竭盡心血製作遊戲。

這次美遙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身體微微蜷縮。連帶着被子的鬆散,甚至隔着牀也能感到那個柔軟部分的搖動,令遊坐立難安。

“她一直都太聽話了……”

遊不知所措。

美遙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只能聽見她的隻言片語。

“春羽喜歡釘宮,她爲了釘宮想要有所回報的這份心意,我是絕對不會反對的。因爲,釘宮是春羽的媽媽呀。”

“不,只是感覺癢……”

先開始哭泣的,是美遙。

“對不起……希望她不會太鬧。”

“……我忘記,對春羽說謝謝了。”

“今天我一個人陪春羽睡覺。我和甚目兩個人勉強說服了春羽。”

所以,春羽心地這樣善良,表達感情這樣直率,我很開心。雖然不能讓她和生病的釘宮見面,但我想清楚地告訴她,她這種心情並沒有錯。”

(……嗯?她在發抖?)

遊輕鬆地笑笑。美遙自從認識他,他總是爲各種事情犯難,這樣輕鬆反而顯得奇怪了。

美遙拼命地想。自己有比冬風和秋理更優秀的地方嗎?只要有優點,就不會被拋棄了。她想啊想,腦海中浮現出春羽的一句話。

遊輕輕搖頭。

——美遙是病人,她感冒了。遊爲自己的邪念感到羞恥。

遊再次咒罵自己的愚蠢。就算再怎麼依靠自己,那個美遙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保持平靜呢。她一定羞的不得了,爲了感冒早點痊癒,在努力忍耐。

“我、我居然……做這種事,太差勁了……”

——如果春羽可以一個人獨立,我就不需要留在這裏了。

美遙心想着,偷偷瞧他,卻和他視線交匯了。遊比美遙還要驚訝,嚇得撇開了視線,臉頰也有些發紅。

難得見到春羽對遊這樣不滿抱怨,她將水槍裏殘存的一點水噴在遊身上,接着下樓去了。

雖然美遙有時候疏於自我保護,但她是不擅和男人打交道的。她對自己袒露肌膚,是因爲她把自己看作一家人,超越了性別影響。病弱的她認可自己、依賴自己,絕不能做出有負她信任的事情。

“以前,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媽媽得了感冒。我想要照顧她,切了蘋果,用速食品做了粥。可是拿給她的時候,母親大發雷霆,對我說不要進房間、不要把廚房弄亂、讓我一個人去玩……嗯,當時像我這樣的小孩子忙來忙去,也只會給病人添麻煩,所以我覺得自己做錯了。”

總而言之,一定是遊的不對。因爲每次有女性在遊的面前心情變差,都是因爲遊缺乏神經的蠢笨舉動。從小到大冬風一直都這麼說,肯定不會錯。冬風從來都是對的。

“我,我要把頭髮撥開了。”

“你再不快些,我會冷的……”

“……”

“可是,爲什麼要謝謝她?”

“……反而感覺放心了。”

——如果我不在這裏,小槌姑娘就可以隨意地來這裏了。

“說……謝謝?”

美遙的皮膚比較白皙,不過因爲泳池的日曬,脖子和手臂的顏色要深一點。可是反過來,泳衣遮蔽的部分,平時不會被人看見的部分,更顯得肌膚潔白如玉。

“嗯……”

萬幸,美遙是背對自己。但即使如此也不應該看下去,遊慌忙挪開眼睛。可是美遙卻出聲追擊。

爲了不讓美遙擔心,他在掩飾——頭腦的深處,冷靜的部分正確地理解了事情。可是,熱度讓美遙混亂的思考往別的方向發展。

——如果春羽不需要我,或許就會去生活條件更好的日下小姐那裏了。

一開始還以爲是打嗝,可是嗚、嗚的聲音接連不斷,最終變成了嗚咽。

美遙像要抱緊自己一樣,手臂在胸前交叉。所以後背毫無防範,柔軟輕盈的腰部曲線盡收眼底。

“怎麼會……媽媽是擔心把病傳染給春日井君。”

——這個人、春羽,都要離開我,到更喜歡的其他人那裏去嗎?

……可是,這樣好嗎?

遊一直避開美遙的目光,心中有些不安。是不是自己的話太陳腐了,其實自己說這番話也羞得快哭了。

“不要緊。畢竟春羽總有一天也要一個人睡覺的。”

雖然不久前,纔在冬風的房間裏和她相擁在一起。不過因爲房間昏暗,而且心中亂成一團,什麼也沒法思考。但現在是熒光燈的照明下,毫無防備的美遙,她的身體在顫抖。

不知所措的原因,是他完全不明白怎麼了。剛纔的交談,有什麼讓美遙哭泣的因素嗎。

遊忍不了這種沉默,開口說話。

不過。

“啊……”

兩人已經近得觸手可得,美遙依然背對着自己動也不動,也不回頭。

兩人凝固了一瞬間之後,遊繼續把粥送到美遙的嘴邊。他大概爲自己環顧左右感到害羞,反而平靜地望著美遙的臉。倒是美遙忍不住羞,閉上眼睛,嘴脣貼上調羹。

對於美遙來說,遊是可以分享這種感慨的人。

因爲身體不佳,平時的負面思考更加惡化,在腦海裏沉澱、沉積、沉沒。

遊躲開了美遙的視線,這回說的話真讓人不好意思。

所以,他爲自己做了熱粥,還一點點喂自己喝粥,讓自己感到十二分的暖心。雖然也想快些喫完陪伴春羽,但還是一點一點,細嚼慢嚥地品嚐。

聲音有些高亢,真不好意思。把美遙披在背上的長髮撥到肩膀的手指在顫抖,也感到丟人。

靠近看,在緩緩起伏的肩胛骨周圍,浮起一些汗水。紅潤的脖頸處有一滴汗水沿着後背直流而下,遊的眼睛跟隨它一直向下……頓時感覺氣血直衝頭頂。

美遙對春羽說了聲謝謝,春羽遺憾地和遊交換位置。等春羽走出房間後,她又探進房內,揮了揮小手,美遙也向她揮揮手。遊發現了,便趕春羽出去。

“……你能幫我擦後背嗎?毛巾掛在那邊的椅子上。”

“只有爸爸可以和媽媽說話,不公平……”

一陣沉默。

必須想辦法轉移注意力……遊一邊用毛巾繼續擦,一邊對美遙說話。這是剛纔喂她粥時想到的。

粥已經所剩不多,剩餘的時間裏,她的心裏都是亂糟糟的想法。

“我……我出汗了。”

“春日井君……”

接着他疊好毛巾,略微猶豫之後,從腰部向上擦拭後背。雖然完全沒有依據,不過遊覺得從下往上擦掉落下的汗水比較好。雖然隔着厚實的毛巾,手指依然能感覺到柔若無骨的後背,彷彿光是觸碰就會融化。

“是……”

遊輕輕搖晃腦袋,趕走多餘的邪念。

聽話懂事雖然讓他們輕鬆,但是如果太過度,總會讓他們想起春羽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偶爾像這樣耍脾氣,反而感到安心。

美遙突然發抖了。因爲感冒而變得敏感的皮膚感到一陣寒意,寒毛直立。

美遙喫完粥之後,他站起來正要下樓收拾餐具拿感冒藥,卻聽見身後有衣物摩擦的聲音。

雖然像看美遙的臉,可她還沒穿好衣服,不能轉到正面。結果遊只好對着美遙顫抖的背影,一頭霧水,誠惶誠恐。

再這樣下去病情可能惡化,總之先把脫下來的睡衣給她披上。

遊呆呆地坐在牀的一角,等待美遙停止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春羽……”

滴答、滴答。

十幾分鍾後,關掉燈光,迴歸黑暗的美遙房間,鐘錶針的聲音喂喂作響。

又獨自一人的美遙,在被子裏抽抽鼻子。可能是因爲哭泣、也可能是因爲感冒。

那之後不久,美遙平靜下來,對遊道歉。遊似乎還以爲是自己把美遙弄哭的,整個人一頭霧水,十分好笑。

最後,藉口說自己頭腦混亂所以心情不好,成功瞞過遊,讓他回去了。與其說遊相信了美遙的藉口,倒不如說他擔心獨自一人的春羽。

遊再度拿着感冒藥和水上來時,睡眼朦朧的春羽和他一起。春羽的心情如常,看來他們和好了。今天已經說好春羽和遊兩個人一起睡,所以美遙給了春羽一個擁抱。

“媽媽,身體好熱哦……”

美遙感受到了春羽稍微有些驚訝的聲音,以及她撫摸自己臉頰的小手掌。

然後,春羽和遊手牽着手離開了。不過,他們只是到隔壁房間去睡覺。

再然後。

在遊和春羽都已離開的房間裏,在遊剛剛給自己擦拭後背的牀上,美遙縮在被子裏。寂靜之中,自然想起剛纔自己的醜態。

——就算自己再怎麼失落自卑,居然會做出這麼不得了的事情來。美遙心中滿是羞恥、後悔以及自我厭惡,現在再加上恐懼,呼吸都感到困難。

自己不像女性朋友們以及春羽那樣坦然,異性那堅強有力的動作在皮膚上掠過的感覺,簡直無法想象,現在彷彿還殘留在背上。那刺激雖然隔着毛巾十分微弱,卻好像要把藏在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汲出,心胸瞬間全被它填滿。回憶起來,仍然全身寒毛直豎,或許這就是「CtG」不能改選性別的原因。

借日下秋理的話說,遊和美遙是形態不同的、形態相對的生物。如果沒有春羽這個關鍵,兩人的關係大概會像智慧環一樣複雜古怪。

……如果對方不是遊、又或者如果自己的女性魅力不是那麼拙劣,現在會發生什麼事呢?想一想……不去想了。呼出的氣息很熱,要解開睡衣紐扣的手指不聽使喚。

居然在男人面前那副模樣,母親知道了大概會暈倒……這樣一想,反倒稍微有了一點成就感。

蓮神色憮然地架起手臂。

(不不不……蓮雖然是冬風但又不是冬風。就算被其他人看到了,也沒必要上火……)

甚目開車送美遙和春羽來到附近的大型賣場。隨後甚目留在車裏工作,美遙則帶着春羽在大賣場裏閒逛。

有這個任務的報酬,就可以弄齊符合實戰要求的裝備了。克蘭普提過要把自己的存貨給她,卻被蓮拒絕,於是就採取了幫助她籌集資金的方式。

……遊的母親沒能把自己的感情傳達給遊。自己的母親。是不是也有許多沒能傳達的關懷,將美遙束縛住呢。她是不是像秋理一樣,希望女兒只是自己的複製,言聽計從地跟隨自己。

“你撒謊!對我有意見就直說。”

春羽仰頭說這翻話時,表情依然開朗,但美遙的心中卻受到了衝擊。

這是多麼令人難過啊。

她明明比一般人更警惕男性,卻會像那樣袒露肌膚,又突然哭泣。即使是因爲發燒情緒失常也太過突然了。

距離遊給美遙擦背已經過去三天。美遙的感冒痊癒,昨晚和春羽兩個人睡了一覺。好久沒有一個人睡的遊享受了一個自由的夜晚,不過等早晨起來,卻超出想象地寂寞……這件事,當然不能和冬風說。

可沒有哪個玩家下手會這麼狠。蓮和現實世界裏的冬風一樣,表情淡薄地解釋道。

春羽自己自然精神百倍,不過她在開心的同時,表情裏也有一絲擔心,問候美遙。

冬風對事情避而不談也不是第一次了,克蘭普嘆口氣,在“瀆蛇”的屍體旁彎下膝蓋。「CtG」裏的屍體在耐久值歸零時就會變成纖維質的模型,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消滅。遊從乾癟的屍體上摘下閃閃發光的牙齒,將其作爲道具納入囊中。

都不想,讓給任何人……

蓮若無其事地揮舞着短劍,將纏繞着樹木發起攻擊的蛇斬落。那就是讓克蘭普睡眠的怪獸,“瀆蛇(Pollution Viper)”。

是的。

如果美遙感到怯懦,受到傷害,自己想要去消除那個原因。

“對不起,我是初學者,不懂這個。”

緊接着蓮的這句話,讓遊的五臟六腑似乎都爲之發抖。

“像你們這樣,在遊戲裏生孩子的事史無前例,我覺得就算爲此爭論什麼客觀上的權利也沒有意義。因爲喜歡所以不讓,因爲本人意願所以不讓,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權利義務這些東西,終究不過是爲了心裏有個安慰着落。”

“……好啦,這樣一來你的裝備也整齊了。”

“我也是一樣。最重要的事物既然被奪走了,也絕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加上克蘭普殺死的四隻,將這些蛇牙帶去城鎮的教會,就能完成收集藥材的任務。

爲什麼說兩次?遊心生疑惑,但還沒問,蓮就迅速進入下一話題。

與此同時。

一番思考得出的結果,果然還是意圖改變這個“家”的日下秋理。

“媽媽,你不累嗎?”

“這、這不是爲了釘宮。只是,春羽不能沒有釘宮。”

“都怪你中了‘昏睡的吐息’。”

“你問我我問誰。”

“都是你的錯……是你……”

春羽說什麼也要和媽媽在一起,所以一起出門了。開車的是甚目,因此現在的春日井家只有遊一個人。

這一次春羽露出了100%的笑容,拉着美遙的手快步向前走。

騙人的……這不可能,春羽總是笑着呼喚爸爸爸爸……克蘭普跪在地上逃避現實,低着頭嘀嘀咕咕了一段時間,接着他突然抬頭問:

既然遊信任的最爲理性的人類,冬風都這麼說,看來強行堅持纔是正確的。連遊都沒想到,自己聽到這話會如此放心。冬風的話吹散了他的不安,讓他下定決心。

“嗯,爸爸也這樣說。和爸爸說的一樣。”

遊自然而然地想到向冬風請教,讓她幫忙出主意。今天邀請她一起進入「CtG」也不只是打發無聊,而是想針對當前的問題聽聽冬風的意見。

春羽用沒有和美遙牽着的那隻手一指,是花店門口的平板車。美遙笑了笑。

“直到她長大,都會在我身邊嗎?”

她望了望左右兩旁的店,手指着說“那個是道具店”,然後對美遙微笑——聲音裏滿是釋懷之意。

所以。

“這個……嗯。自從那孩子在這邊出生,每天都很開心。讓我可以不再糾結這個遊戲——不再介懷母親的事情。”

雖然對父母這個身份的責任還沒有體會,但這是遊希望爲那兩個人做的事。

“果然,只能這樣嗎……”

“……所以遊你……不能沒有她是嗎。”

——雖然遊立下了如此堅定的決心,不過這天晚上他滿腦子都是美遙白花花的後背,直到早晨都沒睡覺。

【睡眠】狀態無法僅憑聲音或搖晃解除,不過只要些許傷害就可以。所以同伴中招時可以用武器輕輕來上一下讓他清醒。

而就在兩人面前,她們現身了。

“她已經完全好了,而且說想自己一個人出去買東西,讓我看家。你想,有些東西男生在旁邊不好買吧。”

蓮的裝備幾乎還都是初期裝備。因爲她之前一直沒有踏實練級,只顧着尋找克蘭普的動向。所以除了武器是給新玩家的獎勵道具以外都是最低級的物件。就和那外表暴露的衣服一樣,防禦性能幾乎爲零。

美遙不由得一震,站在原地。

尖銳的利刃穿透遊的側腹部,直沒刀柄處。

“……必須要堅決果斷地拒絕日下小姐。”

而隔壁房間,和春羽一起睡覺的遊久久不能閤眼,望着天花板。

長時間和母親兩人生活的遊,對此多少有些理解。

“太好了……媽媽沒有死。”

這種怪獸棲息在劍與魔法的世界球,龍之墓的沼澤地帶裏。它有着敏捷的速度和多種多樣引發異常狀態的特殊吐息攻擊。而蓮正以不太靈活的半自動攻擊迅速斬殺這樣的強敵,實在看不出是初學者的技術。

“原來如此,這麼快就在家裏被孤立了。漸漸地就會被露骨地排擠說‘你到別的地方去行不行?呆在家裏很礙事’‘真臭’,能呆的地方只有自己的房間和庭院。啊,真是無可奈何,可憐的老爹。”

“……所以,你放着大病初癒的釘宮美遙不管,白天就來玩遊戲好嗎?”

“好。我累了就拜託你了。”

旁邊的春羽,在自己給她讀圖畫書的時候就很快睡着。她攥着遊的袖子不鬆開,而且一隻腳一會兒搭在遊的肚子上,一會兒踹他一腳。遊心事重重,完全不在意。

(釘宮,她怎麼了呢……?)

冬風低着頭,表情陰沉。她的聲音好像瞬間破裂的水花。

“我爲什麼要爲釘宮某人出謀劃策啊。”

“哎呀不是問你這種大岡越前式的……求你認真想想嘛。釘宮就是因爲煩惱這個才病倒了。”(注:大岡越前,即大岡忠相,日本江戶時代的名臣,他勤政愛民,多有政績,在民間有着類似“包青天”式的形象,在《大岡仁政錄》裏記錄了兩位母親爭奪孩子的故事。當然,一般認爲這個故事來自《聖經》裏所羅門王的記載。)

美遙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彷彿不想讓此刻抱在懷裏的東西離開自己。

“昨天沒陪你去書店,是因爲釘宮的感冒還沒治好……”

冬風毫不留情,從背後刺中了遊。

這水花異常的熾熱。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如此瘋狂的聲音。

“普通的感冒,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所以——倒也不是因爲上述理由。

雖然她的言行舉動讓自己很不明白,但她一直是個真誠樸實的人。今天,她一定是因爲有心結,所以才一時衝動。

遭到背擊!無防禦一擊!睡眠解除!

現實裏的冬風身型雖小巧卻很成熟,總是穿着成熟穩重的衣服。而面容相似的蓮卻穿着這樣開放的衣着,讓遊感到新鮮,當然也感到有些心猿意馬。

異常狀態【睡眠】——雖然玩家並不是真的睡着了,但直到狀態解除都動彈不得,且失去視野——遊的角色克蘭普從這種狀態裏接觸,起身向着蓮怒吼。

雖然秋理她故作堅強,很不安分,讓人感覺放心不下。但是,自己必須明確地拒絕她。

蓮的聲音裏帶刺,克蘭普打了個哆嗦。果然一提到美遙她就心情不好。

冬風……操縱的角色蓮,聲音突然又變得乾脆了。

但是,遊爲了保護這個家,願意竭盡全力。他不希望美遙和春羽受到傷害,如果傷害來臨,他要挺身而出保護她們。

美遙臥病在牀的時候春羽也沒有外出,她在家裏坐立不安,或是和遊玩耍,或是和甚目一起讀小學課本,連在「CtG」裏都很少出門。現在終於能放鬆心情外出了,春羽也總算重放光明。

“姑娘長大了總會這樣的。”

聽完說明,蓮若有所得地點頭。

這奇妙的一家人究竟能持續到幾時,遊也不清楚。

自己非買不可的東西,已經在藥店裏買好了。剩下要買的就是晚上的菜色,這個可以放在最後。大病初癒之後難得外出,想要隨心所欲地走一走。

隨後利刃被拔出,血液從遊的身體裏噴湧而出,帶走他的生命。血潮灑在冬風身上——

“如果累了,Haruha就用那個送你哦。Haruha已經很會駕駛那個了。”

不過,自己並不覺得不好。呃,這不是說大飽眼福的意思。

“春羽纔不會說這種話!”

“Haruha肉身的母親,日下秋理的事我和你說過了吧。自從在游泳池和釘宮爭吵之後雖然還沒見過她,不過我覺得她會再來。我該怎麼讓她放棄春羽?”

不過,能有這種想法也多虧了遊和春羽,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自己偶然漂泊到了這個家,但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發自真心想留在這裏,這裏已不是單純的避難所。

“我說了,沒有。”

春羽、春羽的爸爸。

“OK!”

“然後,遊你不能沒有春羽。”

“那也不用捅得這麼深吧!?我的耐久值掉了一多半!?這種時候只要輕輕一下就行了!”

“沒有。”

“不累。我很精神呢。”

“……那就這樣。兩人一人一邊拉扯春羽,春羽喊疼時鬆手那個就是真正的母親。”

不知道。但是美遙想,必須再見她一次。

但是蓮的回答卻很敷衍。

從第一次見面時就不太明白的美遙,如今愈發不明白了。

學潮在冬風身上留下了攻擊造成特殊判定的血漬。

所以克蘭普不滿地駁斥她。

春羽自己從未得過病——這個孩子第一次見到了“病人”。

自己不會明白這幾天裏,她究竟有多麼擔驚受怕。

當然,遊和甚目也教給她關於感冒的正確知識。可是,春羽是在遊戲裏出生的。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父親就差一點死去。對春羽來說,人類究竟生命力如何,完全沒有概念。

她該有多麼不安,多麼恐懼,多麼想擁抱美遙,感受她的體溫。

想到這裏,就覺得臥牀期間一直在考慮如何保護容身之地的自己,實在是慚愧。美遙強忍着眼淚——這會讓春羽困惑——她只是蹲下摸摸春羽的頭。

“你已經明白了。媽媽很健康,感冒也不怕。不過,謝謝你關心我,春羽。”

雖然春羽可能不明白爲什麼要道謝,不過沒關係。就像遊說的,不僅僅是想要消除春羽那不必要的擔憂,而是想要告訴她,謝謝她對自己的關心。

即使它是“錯”的,也並不是“壞”的。

即便是美遙的母親,雖然她的做法強硬的難以讓人接受,但她也一定在關心美遙。那個人只是,不願意把自己的人生和美遙分割開來……

“不好意思。”

正在美遙心緒縱橫的時候,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並伴着手杖“咯吱”一響。

美遙正蹲在道路中央,她連忙起身,怕耽誤行人來往。

但是美遙抬起頭,發現對方對自己說話並不是因爲自己妨礙了通行。她認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那是日下秋理第一天來訪春日井家時,和她同乘一輛車的青年。

“想不到你居然把母親做的遊戲當做搞外遇的場所。”

密林間吹拂的清風,少女的金髮隨之搖曳。名叫艾莉西婭的角色突然現身,她白色的外衣輕輕搖晃。

即使在虛擬世界,那個少女也和Haruha十分相似。

“真是無恥之極,春日井遊。”

“你是,日下小姐……”

真是說人人到,克蘭普發出了怯懦的聲音。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運行「CtG」的電腦又出了什麼問題,製造了這樣的幻影。

春羽在咖啡店對面的電玩中心裏玩耍。放她一個人玩耍當然讓人擔心,不過秋理那輛車的司機自告奮勇去看管她,不讓她亂跑。

艾莉西婭警惕地望着蓮,同時繼續說明,她似乎對事態仍然毫無疑問。

“我現在是艾莉西婭。不要在遊戲裏用真名,真是愈發沒有禮貌的男人。”

艾莉西婭在背後喊叫。而她身旁的Solari Rothwing正追尋身邊飛舞的蝴蝶。

“你好。”

即使這個時代能誕生出春羽這樣奇妙的孩子,也還不至於到那一步。大概是經歷過臨死體驗一類的死裏逃生吧。

……我以爲父親在悲痛之下錯亂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被冷凍保存的克隆體。”

“住手冬風!已經夠了!”

度海苦笑着道歉。

“真遺憾,根據議論的結果認定,遊的前世是被閹過的海蔘。”

“……即使是此時此刻,整個世界也在改變。在這種變化之中,怎麼可能重獲與過去相同的經歷和感情記憶。”

接着克蘭普牽着蓮轉身要走。

美遙和度海在窗邊的席位對面而坐。

“哼,無所謂了。”

她的模樣和體形,的確是比去世時要稍微年輕一些的春日井愛。

艾莉西婭向前一揮手。那名新世種似乎將這個動作理解爲信號,向前一步。

克蘭普抓住蓮不放手,同時瞪着艾莉西婭。對剛剛打過招呼的另一個人裝作視而不見。

雖然無視,但蓮的話語很堅決。

如果美遙不是自己有個遊戲裏出生的孩子,此刻一定會因爲這種禁忌感如坐鍼氈。

而蓮被克蘭普從背後抱住,使得她無法繼續對艾莉西婭下殺手。

“那孩子對那個女兒的執着,以及她那種偏執的思考,歸根結底都是我父親的錯誤。”

蓮終於開口,詢問艾莉西婭的下文。蓮看起來並不驚訝,這令艾莉西婭有些不滿,不過艾莉西婭還是老實地繼續說明。看來她覺得自己正在掌控局面。

艾莉西婭一點頭,有着遊母親模樣的Solari也跟着打招呼。她的聲音像個孩子一樣。和情感異於常人的莫梅特不同、也和保持平靜淡漠的伊奎·利布琉姆不同,那聲音毫無感情,雖然有智慧,但卻完全沒有人性。

“簡直莫名其妙!?而且這話我之前就聽過!”

“日下秋理這個女孩,曾經死過一次。”

拄杖的青年自稱日下度海。他大約二十多歲,是那個日下秋理的兄長。

“那不是我媽媽。所以請帶她走……重新把它變成獨一無二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新世種。我只想說這個。”

插話的當然是蓮。她刻意叫對方的名字,毫不避讓地直視對方的目光。

這次輪到艾莉西婭等待他們的反應,但兩人一言不發的看着這位名叫Solari的女性。

耐久值被消耗,艾莉西婭肩膀的傷口逐漸恢復。她看着蓮,發出顫抖的罵聲。

那個時候,父親非常害怕,害怕這樣的意外事件差一點就奪去了孩子的生命……啊,我們的父親對家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深情。這一點雖然並不是壞事,但因爲我的緣故卻脫離了正常的範疇。”

克蘭普強忍着無視Solari,壓下激憤對艾莉西婭說:

“心靈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後補上去不就行了!思維是柔軟有彈性的,可以改變!”

“是啊。萬幸,是感覺不到痛苦的瞬間死亡……或許可以這樣想。當時我還是學生,突然失去母親和妹妹,悲傷程度不亞於父親。可是,父親對我這樣說:

克蘭普沒有回頭,說:

“確認母親懷上秋理之後,父親斥資克隆了受精卵。一個受精卵留在母親體內,其餘的作爲預備品保管。之後母親平安無事地生下一個女孩,起名秋理。”

“你、你瘋了嗎!?”

秋理也和我很親近,她總是說,長大了要做醫生,治好我的腳……”

艾莉西婭笑了,奇妙的輕鬆笑容。

度海語氣平淡,可秋理的出生實在駭人聽聞。在這個時代,儘管遺傳基因工程學在醫學領域已經有充足發展,人類的克隆依然是禁項。

當然,那只是和遊的母親相去甚遠的模仿者罷了,

蓮終於忍無可忍,對她動了殺手。

“請多關照。”

……

“所以我做個新的給他!思念的母親!”

這是說遊揹負日下秋理,被冬風撞見的事情。艾莉西婭一歪嘴:

嘴裏的咖啡險些吐出來。

關於秋理,度海有話想說,想要佔用美遙一點時間。美遙不好意思拒絕,就隨便找了一家咖啡店。對於美遙來說,她也很介意泳池衝突之後就失去蹤影的秋理。

“可是,這種過度保護卻適得其反……第一個秋理,在上小學之前就因爲事故夭折了。當時她和母親一起坐車到醫院去進行定期檢查。”

“出來吧。Solari·Rothwing。”

克蘭普的抗議還是被無視了。

“哼……小槌冬風,你和有婦之夫兩個人跑到這種偏僻地方來密會,不是外遇又是什麼。”

“人……人能起死回生嗎?”

度海深深地嘆息。

遊死去的母親,活生生的寫照……不,應該說是死去的寫照,就這樣面向遊微微頷首。

艾莉西婭說到最後,語氣變得稍顯溫柔,但克蘭普沒有發現,他已經無暇顧及了。

“啊……?”

咖啡店裏的冷氣很足,美遙卻感覺到自己的額角流下汗水。

“不、不對。你說那個妻子是遊戲裏……哎?這裏就是遊戲裏所以沒說錯嗎?不,可是,我們又沒做虧心事……”

克蘭普戰戰兢兢地想要加入對話,但因爲他太窩囊,被無視了。

回應艾莉西婭的呼喚,一位成年女性從樹陰裏現身。克蘭普和蓮對這位女性都十分熟悉,春日井家的客廳裏還有她的照片,就是那位女性。她穿着龍之墓世界風格的常服,感覺很奇怪。

“……你到底在想什麼?實話說我也火冒三丈。”

不習慣和這個年紀的男子交談的美遙,只好咬着舌頭說話。

“你說誰和誰搞外遇?”

雖然這裏不是現實世界,但克蘭普全身都湧起了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他和蓮一樣,充滿了想要付諸暴力將其毀滅的衝動,但還是勉強忍住。因爲他在狂怒之餘,想起了春羽的臉。

克蘭普和蓮都沉默了。當然,他們不明白艾莉西婭的意思,所以兩人等待她的補充說明。儘管他們隨即就後悔了。

無奈之下,艾莉西婭開始介紹她。

“那,你的母親……”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你有什麼不滿!?這是從數量充足的外部插槽數據裏還原的,完美無缺的再現!可以復活你的母親!?”

“所以呢?”

度海的性格和妹妹正相反。穩重親切,言行謙和。他雖然高挑,但因爲瘦削和腿腳不便,也顯得並不健碩。

“所以呢?”

“這我很清楚。春日井遊和釘宮美遙都是不得了的死腦筋。所以今天,我帶來了替代品。”

“我說過了。我會讓你的母親復活,所以你把Haruha交給我。”

‘媽媽的死雖然遺憾,但秋理還能活過來。’

充滿敵意的聲音,就好像保護小貓的母貓發出的威嚇。不過。

“爲了不重複我那時的失敗,父親溺愛秋理,對她細心呵護;或許是爲我康復腿腳的艱難而痛心,母親也總是把秋理留在自己身邊寵愛,簡直像室內犬一樣。

“極度恐懼失去子女的父親,在下一個孩子秋理誕生的時候,準備了備用品——對,秋理就是那個被製造出來的備用品。”

“對不起,我說的太跳躍了。我先來說我自己。我的腳,是因爲兒時和父親出訪海外,染上了嚴重的感染症才惡化的。我自己雖然記憶模糊,但似乎一度生命垂危。

“你休想利用我帶走那個孩子。”

“那纔不叫復活。無論外貌再怎麼相似,如果沒有內在……就和沒有心的殭屍一樣。”

“這個是深層夢境型新世種。普通的新世種的形體和精神合爲一體,不可分割。但這種類型的精神可以寄宿在任何肉體上。也就是說,只要準備好身體,Solari可以變成任何人。就像更換工作服一樣,她是適應環境變更肉體,以萬能爲目標的新世種。”

“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

“啊……那是他求我上去我纔不得已落腳的。他上輩子肯定是匹笨馬。”

瞬間,度海的眼睛裏有了陰霾。接着他恢復自然,總結自己說的話。

“這和你沒有關係,我要殺了那個女人。爲什麼不行,這個遊戲認可這樣做。”

“你自己不也叫我春日井遊……”

大賣場的咖啡店裏,略微泛紅的的燈光照着桌上的咖啡,反射出金色。

“……這你說了可不算,日下小姐。”

“在連接「CtG」的用戶裏,挑選出可能持有對春日井愛記憶的人,調取他們的記憶信息,首先完全再現了外貌。只要再花些時間,也可以用相同辦法模擬出一定程度的記憶。這種將人類作爲NPC或新世種重新複製的手法以前就有過嘗試,但是失敗了。因爲施加任意人格必然會引起排異反應,造成異常。

而將其化爲可能的,是Solari擁有的可以自由變幻的精神性絕羣進化。厲害吧!?這是我最終調製出來的!這麼一來你的母親就能回來了。雖然還不能在現實世界獲得肉體,但在虛擬世界隨時都能見面。你總該滿意了吧?”

蓮又重複了一次。看到對方還不明白,艾莉西婭煩躁地說出了結論。

“請你們諒解秋理。”

蓮總算收起武器,被克蘭普放開。但她說的話卻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她是真的發怒了。

不過這種不管不顧、唯我獨尊的態度毫無疑問是日下秋理。

蓮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在學校裏聽到的深沉低語別無二致。但是遊知道小槌冬風的語氣和聲音裏聽不出她的情緒。從整體看,現在的她無疑發狂了。

“這麼說的話,在昏黃小路里趴在別人背上摟摟抱抱的你又如何?”

“我仔細調查過春日井遊。雖然現在還很精神,但幾個月前他還是除了學校就一直呆在「CtG」的自閉狀態,上了高中也因爲過於陰沉交不到新朋友。究其原因,是和母親的生離死別。把父親趕出家門之後母子兩人相依爲命了十多年,嗯……對母親有依戀情結,也可以理解。”

同一瞬間,艾莉西婭的肩膀被彎曲的刀刃刺中,血流如注。

夠了。

夠了。故事的發展已經明瞭,可以理解了。

爲什麼日下秋理那樣堅持外在的形體,因爲她不得不這樣做。

“或許因爲技術本身不成熟,或許因爲手段不正規,最終只有兩個克隆受精卵平安成長爲嬰兒,而其中的一人也在數年後夭折。

父親爲最後一名嬰兒繼承了秋理的名字,開始暗中養育——對,她就是你們所知道的那個秋理。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她五歲的時候。當時我大喫一驚,因爲她和之前那個秋理實在是太像了。不,克隆體相似是當然的,可是,還是覺得實在太像了。

父親他……他教第二個秋理說,你是重生的秋理。他對第二個秋理說以前的回以、給她看以前的記錄、讓她穿相同的衣服、給她採取和從前完全相同的教育。

就這樣,從出生就一直受人擺佈的秋理,真的以爲自己是死而再生的人。”

“……太沒人性了。”

美遙不由得說出了真實的想法。那個日下秋理,居然生來就要作爲他人的後續而活。這是不是萬惡不赦,美遙還無法立刻下定論,但她還是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度海沒有發怒,反而顯得很慚愧。他深深點頭。

“我也這樣想。阻止這件事情……我責無旁貸。但是,當我得知這件事時,秋理已經深信自己是轉生之人。要改正這種想法,我認爲是非常殘酷的。

而且,父親雖然是工作能人,但在家庭方面卻很脆弱。自己帶着兒子旅行卻讓兒子險些喪命,留下殘疾,又失去了妻子和女兒,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如今父親唯一的心靈支柱,就是通過克隆重獲生命的秋理。現在我正做好準備,逐漸接管公司權力,讓他隱退。不能在這種時候刺激他的心。我當然明白這不是正當的藉口……只是。”

說到這裏,度海把手放在桌子上,低頭賠禮。

“我請你們不要憎恨秋理。那孩子執着於Haruha,我猜是因爲她想得到自己的又一個‘預備品’。她只是爲這種荒誕的想法着了魔。”

聽度海說,秋理還記得和自己同時出生、很快夭折的另一個克隆體。那個孩子,那個和秋理一模一樣的孩子,在某天沉沉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秋理的身體雖然現在很健康,但她心裏依然充滿不安,會不會某一天像“那個自己”一樣突然死去。

實際上,就連秋理的主治醫生也不知道,秋理的身體會不會突然因爲不明原因發生意想不到的變故。

聽了這些,美遙突然想起春羽來到現實世界,第一次睡覺時說的話。

“可是……‘睡覺’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呀?”

這個《究極王技·無雙轉生》,指的是一個高人氣動作遊戲系列,其中可以召喚古今東西名垂青史的英雄豪傑們的魂魄,率領軍團互相廝殺。浪漫的設定加上二次創作的角色,受到了廣大玩家的青睞。

“……如果說這是爭分奪秒製造新世種的理由,未免太荒唐了。與其做這種空中樓閣,不是應該嘗試克隆體細胞的批量化嗎?”

“大白天的你就在這裏發春……再說這都放暑假了,我們還不是清一色的女生陣容出來玩,說什麼要孩子真是白日做夢。”

新世種在這個虛擬世界獲得了人造人格和人類擬態,又在現實世界中成功獲得肉體,形體和智慧和人類近似的同時又不會發生基因缺損。理論上,新世種可以半永久地繁衍下去。”

春羽和秋理雖然外貌相同,性格卻完全不同。只是,她們對“活着”的感覺那種異樣的危機感卻有共同之處。美遙在泳池會對她那麼強硬,這也許就是原因。

兩人聽到如此誇張的內容,反倒只是簡單地表達了驚訝。冬風隱隱約約想象了一些巨大陰謀,比如經過長期演化要在遺傳基因層面控制全國人之類的,卻沒想到比想象的還要誇張龐大。

“蠢笨君?奇怪的名字。”

“嗯,是我們學校的男生。雖然是個好人,性格卻優柔寡斷,魚和熊掌不懂取捨……總之,作爲朋友雖然很好,可如果喜歡上他,和他一起生活的話,就會愈發感到他的蠢笨之處。”

“可是我還是活過來了!死過一次,又重獲新生了!”

“不過……用殭屍這個說法還真是妙語。今後新世種將在虛擬世界大量養育成人,或是僞裝成治療不孕的手段被移植到母胎中,逐漸融入人類社會,以混血的方式感染現有人類。純種的人類會逐漸消滅,只留下人類外形的另一種生命活在這個世界上。眼下,事關人類存亡的Bohazard(生化危機)正要開始。”

蓮繼續追問。

“說起師傅,她感冒了,真擔心……是不是應該去看她?”

“爆發……是說再也沒有新生兒嗎?”

“就算是同一張臉,春羽也是春羽!不是你!”

遊也想到過這個問題。但是,遊和美遙都深怕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改變與自己與春羽的關係,內心的不安削弱了他們追索問題的勇氣。

秋理看着那兩個人,心裏作何想法呢。

聽了艾莉西婭傾吐而出的誕生始末,原本怒不可遏的克蘭普和蓮都驚呆了,怒氣不翼而飛。

“之前我就很奇怪。人造人這樣的重大機密,爲什麼不惜把普通的高中生捲進來也要強行推進,如此急迫地完成新人類。和技術方面的高深莫測相比,推行方法未免操之過急。那個人類平衡研究所,究竟爲什麼這樣焦急?”

因爲突然出現的奇妙小女孩,塚見變得異常興奮。雖說喜歡收集小貓小狗的照片這種興趣還比較做作,不過塚見只是單純喜歡可愛事物而已。

“……你怎麼了?迷路了?”

這就是人類平衡研究所。這就是新世種計劃。

“嗚哇,這是哪兒來的小孩子,真可愛!該不是……外國人吧?哇噢,像洋娃娃一樣!”

“對。根據文化和環境,生育的平均年齡有很大差別,所以不會全世界同時發生。但是之後一百年內各民族的人口都會處於滅絕狀態,整個世界陷入混亂。所以在導火索燒盡引爆炸彈之前,世界各國都必須用新的方法創造出人類。”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學生年紀的女孩子,她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亞麻色長髮和粗眉毛。野木靠近她,問她說:

塚見恨不得把自己的臉貼上去蹭春羽,不過還是忍住了。野木板起臉說:

對一個和自己早夭女兒模樣相同的孩子,採取彷彿是自己女兒重返嬰孩時代一樣的養育方式。到底要有什麼樣的人格、什麼樣的技術、什麼樣的心態,纔會做出這樣的行爲啊。

這個師傅,指的是塚見她們的朋友釘宮美遙。因爲過往誤解的惰性,唯獨塚見還保留着這個稱呼。順帶一提粟野君是塚見偏執的單相思對象,運動少年。

“Haruha,之前因爲玩這個花光了錢,玩不了其他遊戲了……”

和亂了神的克蘭普不同,蓮冷靜地聽取了艾莉西婭的話語。她從中產生了疑問。

“而且這個造型雖然是無印品,卻是其他公司的有名原型師通過社長門路做的,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名作,放到網上瞬間就炒上天……豈能放過!?”

克蘭普又啞口無言。他感覺論點似乎有些偏頗,仔細想想,問題不在於論點,而在於違背了生理上的感情觀念。

即使在電子聲音此起彼伏的遊戲中心裏,帶着樸素眼鏡穿着冷色調文雅服裝的少女發出的慘叫,也招來了許多注意。更不用說這娃娃機還是面向人行道一側的。

“謝謝你。我們的朋友也一定會康復的。”

六角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泣淚哭訴。

“Haruha沒有迷路哦。我在等媽媽把事情做完。”

野木聳聳肩,說話很不留情。下方的Haruha不明白了。

平常這羣姑娘中六角是僅次於釘宮美遙的老實人,可一扯上她的愛好就熱情四射。遊玩途中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傾心之物,連對朋友耐心十足的塚見也喫不消了。

“感冒會傳染的,不可以靠近哦。不過,不會死的,不要緊。Haruha的媽媽也得了感冒,沒有死哦。”

“這裏的獎品鑰匙扣,可是《究極王技·無雙轉生》中可操作角色裏出了名不出周邊的‘後漢的驍將·麴義’的迷你手辦啊!”(注:玩具堂你又來玩三國啦。麴義是袁紹手下將領,因居功自傲被殺。)

野木開起玩笑,塚見揮揮手。

克蘭普忍無可忍,大聲呵斥。

我們先不去管仍不死心,把臉貼在娃娃機玻璃上的六角。

“你……大錯特錯了!”

小女孩——叫Haruha?——在墊腳臺上轉個身,差點摔下去。野木連忙扶着她。

野木和塚見眨眨眼,發現六角旁邊有個墊腳臺,上面站着一個窺探娃娃機的小孩子。

“我沒錯!我的實質、我的形式,我的名字,我都是日下秋理——除了日下秋理我還能是誰!?”

這次輪到艾莉西婭沉默了。她的反應說明——她說的太多了。

“是嘛,在等媽媽,了不起哦——等我和粟野君結婚了,也想要個這樣的孩子……”

“嗚哇呀啊啊啊啊!”

這就是春羽。

所謂蠢笨君,也是她們的同班同學,是學校里美遙鄰桌的男生。簡單來說,根據美遙犀利準確的分析,發現這個姓春日井的男生又蠢又遲鈍。

“但是……日下小姐你沒有前一個人的記憶吧?你只是後聽來的。”

而秋理爲了延續這種行爲,還想要得到Haruha。

“我會說服秋理放棄Haruha。但是……我有個不情之請,當秋理到你們的家去的時候,懇請你們接納她。

六角蓮子曲膝跪地發出奇特聲音,正是她第十三次挑戰抓娃娃機失敗的時候。

“哎呀這不可能。師傅雖然對婚戀觀觀點獨到,對活生生的男人卻沒轍啦。啊,不過她和蠢笨君好像說過話。”

對這個問題——艾莉西婭笑了。她氣息深重,笑聲顯得很無力。

六角的朋友,同樣是高中一年級學生的塚見八戶子站在旁邊,一邊不安地環顧四周,一邊批評她。她的裝扮比六角要花哨,不過她選擇的衣服所代表的潮流在這個城市已經可喜可賀地沒落了,也側面顯出她的品味究竟如何。

艾莉西婭說到這裏,自暴自棄似的露出扭曲的微笑。

她表情認真地給出了建議。看樣子她自己非常擔心母親的感冒。

拜訪春日井家一事,超出了秋理固定的行動範圍,遭到父親的反對。而秋理違逆了父親,這對於那個依賴父親的孩子來說從所未有。秋理爲了打動Haruha和春日井君,花了許多心思,做了許多努力。我從未見過她這麼開心活潑……”

日下度海的頭,依然貼在桌子上,深深行禮。

“那麼喪失記憶無法康復的人,依你說也該被認爲是另一個人嗎?那樣的人也是沒有心的殭屍?”

“啊——這個是很難的哦。”

“已、已經清除很多障礙了,再來幾次就會成功……”

美遙不認爲自己說錯了。只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想粗暴地否定秋理的人生以及她對自己的定位。

這個事實意味着什麼?通過收集基因信息丟失最嚴重的樣本個例,發現了答案。很簡單,信息丟失達到臨界點的個體,無法繁衍子嗣。沒有例外案例,全世界所有人,雖然生命各方面都沒有異常,唯獨生殖機能發生問題,無法受精。研究人員把這個漸漸缺減的遺傳信息稱爲導火索。

被她這樣反問一句,克蘭普一時間無言以對。雖然她的話裏參雜了難懂的哲學名詞,總之她的意思就是說,形體和名字都相同的個體難道不是同一個體嗎。

秋理的觀點正確嗎?如果是春羽,遊可以毫不猶豫地加以否定。可是,Solari Rothwing如果得到和母親相同的智能和信息,她就能成爲母親嗎?日下秋理,真的成爲了死去的日下秋理嗎?

“蠢笨君那樣的連男人都不算,所以可以說話?”

“當然,通過穩定提供克隆來維持種族延續的方案也有人提出,但那樣的話導火索的威脅依然存在。上面的大人物更希望留下可以通過傳統生殖行爲來繁衍的人類。這是爲了人倫信仰、文化保存以及政治因素等等方面,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人類即使死了也可以重頭來過,我就是證據!”

“這是胡攪蠻纏——”

遊已經完全跟不上話題了,而冬風還比較冷靜。她畢竟沒有經歷過春羽的誕生,對新世種的存在還深感懷疑。

“——剛纔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一個人死後,血脈相承的後代帶着那個人的模樣繼續生活’即是活死人……那麼按照你的說法,新世種就是‘在人類死後,以人類的模樣繼續生活’的生命嗎?如果今後人類和新世種要共同生活,用殭屍這種說法就不合適了吧。”

“春羽已經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類了!和剛一出生就受到那種教育的你不一樣……日下小姐,你和之前那個孩子也——”

“是呀……但是,我一定要救出這個麴麴……”

情緒激動的克蘭普還想反駁,蓮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遊的這位夥伴,在遊越是激動的時候,她就越是冷靜。遊對此也習以爲常,總是取得平衡。

如果不趁早,隨着時間流失後天的個體差異就會逐漸擴大,無法挽回……現在Haruha剛出生了幾個月,她還能變成我!”

“說不定啊,已經交了男朋友,正讓他呵護呢。”

說話的是野木直,她和六角巧妙地拉開距離,保證可以在必要時候裝作不認識。她和六角及塚見是同學,自身又是班級委員。是一位率直外向的少女。

“我說六角,你不要怪叫好不好。不丟人嗎。”

“然而,我的受精卵副本已經沒有了,克隆體細胞的風險也非常巨大。我需要和我有着相同形態,且生命體徵穩定的新世種Haruha。

“不要這麼說嘛……啊,好想見師傅啊——師傅一定能理解我純真的夢,我的Beauty Dream。我已經不想繼續陪着討厭的野木和古怪的六角啦……”

“……再者,如果說我和Solari是殭屍,那麼所有父母的孩子都是殭屍了。在一個人死後,血脈相承的後代帶着那個人的模樣繼續生活——所有的孩子豈不都是活死人。更不用說新世種本身就是模仿人類的殭屍。讓我的殭屍變成我有什麼不對?”

想起朋友的疾病,塚見和野木皺起了眉頭。從墊腳臺上下來的Haruha,輕輕地拉扯她們的裙子。

艾莉西婭的聲音很悲痛,但充滿了自豪和信念。

“你到底爲了什麼這麼拼啊?”

“哎呀我上哪兒知道去……”

美遙腦海裏浮現出秋理在泳池旁觀望遊和春羽戲耍時的憧憬眼神。雖然春羽是從遊戲裏誕生的奇妙女兒,遊也願意愛她呵護她;即使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人類,春羽也願意無條件地親近遊敬愛遊。

然而,關於修正基因、改造基因,甚至是除去基因的技術,技術獲得都是絕望狀態。於是全世界,大約七代以後——一百五十年至兩百年左右,就會發生第一次爆發。”

美遙想起自己那句話。雖然是一句合情合理的話,秋理卻深深受傷了。

野木和塚見不由得面面相覷。連對娃娃機着了魔,化作黏體動物的六角都回過神來,對Haruha露出微笑。

“我的錢包也要見底了……一旦你放棄,遊戲就GameOver了……”

“……”

“——距今大約半世紀前,通過對遺傳基因和人類細胞的分析,發現了一個嚴重的事實。研究者發現隨着世代更替,母性遺傳基因正在一點一點地丟失基因信息。各人種之間沒有區別,甚至每個個體都是如此。全人類有樣本記錄在案的個體,無一例外。

“嗯,不好說?昨天發郵件的時候,她說快治好了。今天還沒給她發過。”

“差不多該放棄啦?你花了多少錢啊。”

“雖然父親很愚蠢,但秋理爲了父親,想要準備另一個秋理,讓他安心。如今的父親,對秋理可能遭遇不測有病態的恐懼。有罪過的是我和父親,是我們太軟弱。秋理只是犧牲者。”

野木低頭看了一眼便攜式終端的全息圖像上顯示出的時鐘指針,嘆了口氣。

美遙心裏明白。這不是他對美遙和遊的謝罪,更像是他對自己的懺悔。

“等等。”

“你們果然一無所知。他們着急的理由很簡單。再過七世代,人類就要走向滅亡了。”

塚見說的這番話,幾乎全是來自美遙。因爲美遙說的實在太過具體太過斷然,班上的女生們都有了如此共識。

“啊……這樣,還真是個不中用的人哦。”

連小孩子都能感覺得到。Haruha遺憾地點點頭。

“嗯,所以我們只是正爲了避開這種男人,正在慎重選擇,絕對不是扎堆的剩女——”

就在野木(對自己)找各種藉口的時候——Haruha突然跑開了。

還沒明白,Haruha就突然在人行道上趴下了。“噗咚”一聲,對着板磚路五體投地。

野木她們驚叫起來,隨即發現Haruha身上還倒着另一個小女孩。那個女孩大概是幼兒園年紀,她在人行道上奔跑摔倒,而Haruha成了她的鋪墊。

“嗚啊。”

“呀啊啊!”

“你、你還好嗎!?”

一位似乎是小女孩母親的女性,以及咖啡店門前站着的高大男性跑過來,分別抱起了小女孩和Haruha。野木她們也跑過來,拍掉Haruha衣服上的灰塵。有一隻脫落的兒童鞋,也給她重新穿上。

小女孩安然無恙,看起來她還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母親代爲連番道謝,仔細查看Haruha有沒有受傷。Haruha輕鬆地擺擺手。

“我很好哦。Haruha是很結實的。”

“似乎沒有摔出淤青……你真的沒事嗎?”

那之後女孩子的母親還有些不安,想對Haruha的父母道謝,不過被Haruha謝絕了——她似乎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的亂來行爲——所以母女兩人又連連道謝之後,離開了。

小女孩自己似乎也意識到Haruha幫助了她。走的時候也揮揮手。

Haruha也向她揮手。Haruha的表情與其說是開心快樂,不如說是安心了的表情。

“……你爲什麼做這麼危險的事?”

扶起Haruha的男性不可思議地問她。男性雙手戴着手套,彷彿是電視劇裏走出來的公司司機,言行舉止十分得體禮貌。

Haruha似乎認識他,很自然地回答說:

就和這個問題一樣完全不一樣呀。

斷肢!(Cut Off!)

“我會讓她到某個大城鎮去,對普通玩家展開無差別的屠殺。這樣一來,Haruha在這個世界就無處容身了吧。”

“嘿。”

Solari的叫聲雖然不合氣氛,但她的小刀卻準確地刺向要害。

“嗯?我想她摔倒的話會很疼的。”

但是克蘭普沒有說話,他發動高速突刺的技能,攻擊Solari的肩膀。自動做出特定動作的技能攻擊,可以讓人的攻擊達到現實世界人體無法做出的速度和精度。

““啥!?””

“你要幹什麼!?”

“……”

“Sorari!變成Haruha!”

而Haruha用清澈透明的眼睛望着男性,問他:

看到克蘭普毫不猶豫地點頭,艾莉西婭的肩膀突然發抖了。她忽然想起見面的第一天,自己全無抵抗地被他舉起來扔到屋子外面。

Solari因爲攻擊空檔露出破綻,蓮舉起腰間的短劍向她攻擊。

艾莉西婭捂着自己的胸口,繼續強調。

聽了野木的安慰,Haruha老實點頭,用非常小的聲音說:

實際上,是瞬間完成了角色形象的變換吧。因爲角色的質量發生變化,周圍的空間一瞬間扭曲了,克蘭普和米琺,包括艾莉西婭都搖搖晃晃,一陣眩暈。

“因爲和Haruha是一樣的東西嘛。”

“是的。母親大人。”

遊心想,我不是你的父親。同時又想到,秋理大概也這樣稱呼自己的父親。

這和那個可愛的Haruha,究竟哪裏“一樣”了?

Solari的能力貨真價實,這已經明白了。但讓她變成Haruha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會和我玩嗎?父親大人。”

“啊……壞了嗎?”

“即使日下小姐說的是真話。”

“你忍心傷害這個孩子?”

Solari的小小身軀,一瞬間就逼近了蓮。蓮下意識地防禦,卻被Solari乾脆地砍飛了左手。

周圍人沉默之中,Haruha發現了什麼,手伸進挎肩小包裏尋找,取出一個綠色的東西。

蓮手腕處噴出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血字。克蘭普一腳踩在血字上,擋在了想要繼續追擊的Solari面前。

“不一樣?那就試試看。”

——不得不承認這是很有效的威脅。Haruha原本就有個“超虐殺幼女(Over Kill Girl)”的不光彩外號,如果在什麼地方行兇,就很難再進入城鎮了。

沒有參加對話的蓮,看着自己消耗耐久值恢復的手臂,臉色黯淡。看來她是第一次體驗到失去四肢又再生的感覺。遊一開始也有強烈的不適應感,但這種感覺反而讓他脫離現實,將注意力擊中在遊戲上。

然後。

“咦?”

“如果你逃跑,我就讓Solari進行無差別屠殺。”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用說,這是個極其有效,危害遊戲平衡的錯誤。只是,連發現這個BUG的克蘭普在實戰中也幾乎沒有機會使用。

Solari溫順地低下頭,這是和Haruha不同的行爲習慣。言語措辭有些特別,不過也容易理解。這是外貌變化之前的Solari。

蓮瞄準手腕發起了攻擊,刺中了克蘭普握劍的手。

“什麼……?”

身體麻痹的Solari笑了,發出癢癢的聲音。

艾莉西婭滿意地說:“根據我詳細觀測的記憶,Haruha的身體再現度特別的高。如果能在現實中也這麼做就不用費事了。”

克蘭普不再說什麼,拔出刀來。他的武器是最近得到的魔法單刃劍“Bolf Bolg”。這把雷屬性的劍有特殊的效果,攻擊命中的瞬間會給對手施加動作硬直一秒鐘的“麻痹 LV1”。

完全不一樣呀。

這動作依然被克蘭普猜中,他的攻擊刺中了Solari的手腕。新世種的行動因爲極度的合理性,在相同體格、相同狀況下,可以預測出她們會做出大致相同的行動。這樣的攻防,也只有熟悉Haruha戰術的克蘭普能做到。

Solari微微笑了。

“……在武器附加效果即將結束的同時使用‘武裝解除’,可以在效果沒有結束的時候就執行結束Flag,而不會執行效果停止命令的BUG……”

自己也是他人複製的少女一個轉身,對模擬遊母親的新世種說:

因爲Haruha常常做出這種反擊動作,克蘭普才能躲開。如果是第一次見到,一定會像和Haruha交手的那些敵人一樣肚子開花。

“嘻嘻……這就是,父親大人被稱爲‘聖甲蟲的鉗子’的理由。”

艾莉西婭微微一笑。

聖甲蟲。古代埃及人把甲蟲視爲聖物,並製作成護身符。克蘭普因爲利用程序微小BUG戰鬥的遊戲方式,被某個交情很長的玩家起了這個外號。

“唉……我也想當個媽媽了。”

那一天。

“小櫻說是一樣的……呀。”

“爲什麼……”

克蘭普發動了迴避機能,在技能動作中通過後跳取消動作,勉強躲開了Solari的刺擊。

這番對話實在太過簡短,變化也太突然。

“……我沒有傷害她的理由。這孩子只是聽從你的命令,就算我在這裏GameOver,也並不是真的傷害了我。”

不知何時,Solari的手中握着一柄刀子,刀刃上沾滿了鮮血。

克蘭普武器脫手,從手上流下的血在地上寫成“繳械(Disarmed!)”的文字。

但新世種是這個世界的寵兒——Solari從技能發動前的準備動作看穿了攻擊的軌道,反而貼近克蘭普。她不只是速度快,而且毫無多餘的動作。眼睛裏看到的就像是缺幀的動畫,真是作弊級別的動作。

那是個很普通的水槍,但一部分槍身已經破損,恐怕再也不能射擊了。看來是摔倒時壓壞的。

六角和塚見大喫一驚,紛紛回頭。

“蓮還能堅持嗎?”

瞬間,蓮的手掌飛出去了。

當然不一樣。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和自己遭受痛苦有巨大的不同,物理上是不同的。可是男人卻不由得沉默了。野木也一樣,腦子裏明明有再清楚不過的答案,被問到這個問題,卻感覺無法回答。

Solari的身體變爲八歲兒童的大小,她反覆開合自己的小手來適應情況。

一想到那隻像玩具一樣的兒童鞋裏,稚嫩圓潤的小腳。十六歲的野木直突然嘆口氣:

“現在總算明白了?你們否定我的存在,就等於是在否定Haruha。”

“如果你在這裏阻止Solari,我就不發起那樣的慘案。”

“!?”

Solari從袖子中拿出新的小刀向蓮投擲,以作牽制。

一陣沉默,只有天空中飛過的怪鳥發出聲音。

“——Solari,動手。”

克蘭普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人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有什麼不一樣?”

“手腕再生了……雖然知道是遊戲,還是覺得噁心。”

理由很簡單,大型怪獸和BOSS基本都免疫限制行動的特殊效果。而且,如果沒有配合天衣無縫的同伴,實際上幾乎不可能把握時機命中敵人。

水槍。有着槍的模樣,卻不是槍。

Solari裏的手腕處噴出“擦傷(Graze Hit!)”的血字,跟着癱倒在地上。表示電擊硬直的電火花特效,過了一秒之後仍在繼續。

但艾莉西婭要做的是另一種不同的威脅。

艾莉西婭挑釁地說。遊明白了——如果自己無法和與女兒模樣相同的人戰鬥,就意味着認可了外形具有人類的價值。

與Haruha分別之後,野木在服裝店裏閒逛的時候,心底裏還在思考。

“嗯……摔壞了呢。不過,看起來很便宜,讓媽媽再給你買一個吧。”

「CtG」的虛擬世界裏,還還原了沼澤地帶沉重的溼氣。潮溼而厚重的空氣,讓人覺得身體也變重了。

而這一秒鐘奠定了勝負。

“……嗯。”

準確地說會受到遊戲中的負面懲罰,但也不過是遊戲而已。亨利說得對,這些都並不重要。除非她也像莫梅特一樣,攻擊會對現實世界的肉體造成影響。

一想到Haruha在亨利的酒館裏被夥伴們圍繞的笑臉,就絕不能讓她得逞。

男性意識到對話的聲音範圍裏還有野木她們,沒有繼續說下去。

“是女兒不爭氣,對不起母親。”

“‘他人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有什麼不一樣?”

使命中的敵人失去武器的技能“武裝解除”。雖然方便,但攻擊動作很大,容易被防禦和閃躲,一對一時很難成功。蓮對同伴克蘭普用了這招。

從遊戲開始運營,春日井遊就在暢遊這個過於真實的虛擬世界。也許因爲他的母親是遊戲的創造者,他能比其他人更切實地感覺到這個世界是人造物。

“這也不是把春羽交給你的理由。日下小姐可以自己覺得自己的事,但春羽不一樣。”

等計算機修正了這種空間錯誤時,Solari已然完全變成了Haruha,甚至連裝備都完全模仿了。

“嗞”的一聲,彷彿耳邊有隻飛蟲的聲響。麻痹效果開始生效,Solari的動作停滯——

“……我知道了。”

“可是,何必你自己代替她摔疼呢?你是……”

這裏,對於遊等人雖然只是遊戲的地方,對於Haruha卻是故鄉。

這孩子會帶着它到處走,一定非常喜歡吧。Haruha很沮喪。

“——既然新世種是繼承人類的生命,那和我模樣最相近的新世種就應該在我的身邊,等候代替我的生命。這就是那些孩子的存在意義。”

就像便攜式終端的全息投影掃描一樣突兀,Solari的模樣從遊的母親變成了Haruha。

所以,也難怪艾莉西婭表情怪異地看着克蘭普和蓮。

“爲什麼不是直接攻擊,偏要在這個時候引發這種BUG!?”

“我樂意。”

蓮的回答十分露骨。小槌冬風雖然平時都理智行事,不過一旦牽扯到春日井遊,她不必思前想後,也能憑直覺行動。即使是第一次遇見的情況,不知爲何也會有既視感,做出應對。

當然,這個配合她們已經在雜魚怪獸身上試過好多次了,而且還有冬風對「CtG」的適應性超好這個理由。

克蘭普撿起單刃劍收回鞘中,向艾莉西婭邁出一步。

“我們打倒艾莉西婭了,你要守約。”

無法動彈的Solari倒在地上,她的外傷已經好了,但如果沒有恢復異常狀態的道具或魔法,仍然無法行動。

克蘭普怒視艾莉西婭。後者低着頭,發出陰沉的聲音。

“……是嗎。面對和自己孩子相同的模樣,你也毫不留情地出手傷她……是這樣嗎,春日井遊。”

“我的心裏也不好受。”

就算是遊戲可以毫不在意,傷害和自己的愛女相同模樣的敵人,也讓人不能心平。在這層意義上,秋理執着於外貌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一點點。

但是,同時感受到的還有憤怒。她居然逼迫自己傷害孩子。

“……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但是,不要把春羽扯進去。”

克蘭普兇惡地、明確地拒絕了艾莉西婭。

“父親大人,你不願意陪我玩嗎?”

Solari依然露着微笑,稚嫩地發問。

那聲音,就好像因爲父親每日晚歸而感到寂寞一樣。從Haruha口中發出的,和Haruha很相似的聲音。

“……你爲什麼管我叫父親大人?”

“因爲Solari,是有着Haruha模樣的,要代替Haruha的人。”

“不、不管怎麼說,你們都不需要介意。真的要發生時代鉅變的時候,我們已經死了。在那之前說不定會發生顛倒乾坤的醫療革命,新世種就不再需要代替人類了。”

如果這種感覺極端化,就會排斥自身細胞產生的複製……也就是排斥子孫後代的繁衍。而這種壓力對遺傳基因產生了影響,發生異變,漸漸地產生無法生育的作用——或許吧。”

消失的瞬間,克蘭普聽到了艾莉西婭的聲音。

甚目輕鬆地聳聳肩,看起來不像在撒謊。遊和美遙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睛裏都看到了百分之百的困惑。接下來,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這件事先放在一邊,遊問了另一個問題。

日下秋理失蹤了。

“你們也不必這麼憂心忡忡。除了把一切交給新世種以外,當然還有其他延續人類生存的計劃正在進行。‘人口統制委員會’那些人總領各個計劃,爲了在人類滅亡之後讓各個計劃所屬國抱有利益,現在也在爭權奪勢。真是一幫閒人。”

彷彿要爲甚目的話烘托氣氛似的,美遙的便攜式終端突然受到了日下度海的急報。

咯吱。

當晚,遊和美遙互相交換了彼此聽到的關於秋理和新世種的消息。

“……說結論的話,是的。人類,將要滅亡了……”

當然,他們還要追問甚目左。

克蘭普扳起了臉,轉過身去。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艾莉西婭緊緊握拳。

一聲乾癟的破裂聲,打斷了寂靜。

“真不順利呀母親大人。父親大人的家裏,似乎住滿了。”

不解其意的艾莉西婭看着她,Solari用唯一沒有僵直的臉龐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就好像,哄小孩的母親一樣的笑容。

對。

他清楚的記得,這是秋理第二次對自己這樣說。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生命終點呢?日下小姐說,其他動物並沒有發現這種情況啊。”

麻痹效果還在持續的Solari,通過改變身體構成了站起來的形狀。她的關節彎曲變形,扭向異常的方向,像個傀儡木偶一樣笨拙地走向艾莉西婭。

或許有這種希望,但事情並不這麼簡單。考慮剩餘的時間,春羽的成敗很有可能左右後代的命運。

“遊君做出的選擇呢,是自己和他人不一樣,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這種判斷會讓自我不斷增強、加大自身和他者的區別。可以說是非常有人類種族特點的判斷。

“……你不是父親大人。”

艾莉西婭沒有任何反應。蓮也不說話,她似乎有什麼疑問,注視着Solari。

克蘭普消失之後。

咯吱……

甚目的話語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寬慰他們。

“如果沒有安放Solari形體的地方,那就需要先空出地方來。如果有了空洞,父親大人一定會需要Solari的。因爲,填補空洞是生物的本能呀。”

就像爲了現在這個秋理的生,需要前一個秋理的死——

甚目笑了。不過是那種無力的笑容。

漸漸靠近。

“嗯?Solari和其他人有什麼區別呢?明明是完全一樣的,卻無法相互替代,我不明白呀。”

“不知道。有許許多多的假說,但都是信口開河,缺乏可信度。說什麼關注人類的神明呀造物主呀之類的東西是實際存在的,爲了不讓智能生命體過度繁衍,所以一開始就設下了極限,這種歪理邪說。又或者……和遊你拒絕伊奎·利布琉姆的理由是一樣的。”

“這也太玄幻了……”

咯吱……

艾莉西婭俯視着是人又不像人的Solari,聲音低落:

“嗯?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不過,這可是能造出拿非利計算機的世界哦。那臺計算機是根據新納蔓世博士的奇特理論製造出來的。他認爲,人類在獲得語言之前,通過類似海洋生物的鳴叫聲一樣的歌聲來綜合複數人的思想。我聽說,那個人在加入人類平衡研究所之前,曾經翻譯過三百種語言……他究竟是什麼人啊。哎,不是……我想說什麼來着。在這個世界上,遊戲能成爲新人類的孵化器,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啦。”

“你不是她的替代品,也無法替代她。同樣也替代不了我的母親。”

甚目跪坐在兩個高中生面前,意想不到地坦白。

沉默時間並不長。克蘭普叫上蓮,使用轉移道具一瞬間就離開了。

咯吱……

“空理(Sol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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