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Output)
《CTG-從零開始養育電腦少女》 · 玩具堂 · 3.5萬 字
Haluha大鬧火車並和人販子一同逃跑那之後過了一週。
春日井遊,睡眠不足。
在學校課堂上半睡半醒挺了過來,總算踏上歸途。走在住宅街上,初夏的夕陽斜斜地拉着影子。咬緊牙關忍住的哈欠悶在喉嚨裏,眼中滲出淚水。
“又是玩那個遊戲玩的?你也真是玩不膩啊。”
逆耳的無奈聲音來自走在一旁的冬風。他們的家在同一條住宅街上,冬風又沒有社團活動,因此放學時偶爾會一起走。
“是個好遊戲啊。”
回答的時候,遊也是耷拉着腦袋。冬風雖然沒有看向這邊,想必她也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了。
“這倒是……畢竟是你選的遊戲。但是,你要小心。最近,總看見新聞裏說,有人在家中昏倒,原因不明。”
這麼說起來,記得課間休息時幸太也說過這樣的事:“日本全國報道了十幾件沒有規律性的昏迷事件啊。完蛋了,我低血壓啊會不會有事兒啊。”不過遊當時昏昏欲睡,記得不是很清楚。
然而,在岔路口向着夕陽落下的方向離開的冬風,她留下的話語卻意外的——其實是一如既往的——尖銳,刺進了遊的內心。
“遊你是孤獨一人的孤獨遊,出事情了會死的哦。”
(何必咒人死呢……)
雖然冬風惡語相向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今天更勝以往。因爲這句話,讓遊想起了睡眠不足的緣由,以及這個緣由帶來的不安。
睡眠不足的緣由,是米琺。
五天前開始,不知爲何米琺就沒再登錄「CtG」了。爲此,就要照顧比以往更加寂寞的Haluha直到深夜……每天如此。
(……發生什麼事情了?)
一兩天的話還可能是網絡續費一類的問題,連續五天還是讓人不安。那之前還沒有任何異樣地和Haluha玩耍,感覺也不是對遊戲厭煩了。
肯定是私人生活中發生了什麼吧。
(……生病了?感冒了躺在牀上?)
更嚴重就是住院,難道是冬風說的昏迷事件……這種壞念頭的不安讓遊心裏有些慌亂,搖搖頭打消念頭。想這些也沒用。
“想想看,自從遇見以後就天天見面啊……”
男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他戴着細鏡腿的圓形墨鏡,配上死板的大背頭,反而不太有嚴肅的氣氛。
才說了這麼一句,美遙就把臉藏在了抱在胸前的Haluha的頭髮裏……怎麼看都是內向的,怕生的人。實在難以相信她和那個剛一見面就開始談笑風生的米琺是同一個人。
……你鬼扯什麼呢大叔。遊雖想這麼說,但因爲他不是“孤獨遊”,因此會使用委婉措辭這種高級的交流技巧。
Haluha回答了。這次她向着少女那邊蹣跚地走過去。Haluha的走路動作十分笨拙,險些摔倒,而少女穩穩地抱住了她。動作輕柔,但是穩重。
“嗯,是Haluha喲。”
和Haluha不同,她的臉和遊戲裏並不完全相同,和大大方方的米琺相比是個沒特點的少女。考慮到米琺的活潑性格,這個少女有些太老實了。但是,年齡和體格看起來一致,更關鍵的是Haluha在這裏。遊從這兩點裏推想的。
爲什麼會這樣緊張?雖然遊像冬風說的一樣是個獨行俠,但實際上,他(自認爲)擁有着可以自如度過學生生活的人際溝通能力。和班級上的女孩子說幾句笑話、簡單交流還是沒問題的。
“「CtG」創作世界的虛擬世界構築引擎,可以製作出無限接近現實的虛擬世界。雖然通過系統規制,將世界以遊戲的形式改造,但如果去除這個限制,恐怕就能真實地再現地球環境。”
少女沒有回答,挪開了視線。
“爸爸,是爸爸對嗎?”
“你是Haluha……是Haluha沒錯吧?”
遊還沒想出這份緊張的真正原因,另一個“問題”就活潑地舉起手。
第三方的聲音,來自Haluha出現的那輛車裏。看看車內,有三個沒見過的面孔。他們漸次來到遊的面前。
“不好意思,現在只有這個。”
“呃呃……嗯。大概,恐怕,應該是吧。”
“她叫釘宮美遙。和遊一樣是高中一年級學生。並且,就和你想的一樣,她是在「CtG」中扮演‘米琺’這個角色的女孩子。”
遊的視線,自然地轉向她。那個讓Haluha趴在膝間,據說是“米琺”的少女。
錯不了,這是愛抱抱的小老鼠Haluha的慣常套路。
……哎?這?
雖然有了確信,但遊卻更混亂了。這幾個月裏在「CtG」世界裏幾乎每天都會見面的兩位少女,爲什麼會來到現實中自己的家。而且其中一位,還是本應只存在與遊戲中的女兒。
“啊……你好,我是釘宮。”
“唔,該怎麼解釋才比較容易懂呢。”
“來了哦,爸爸!”
甚目滿足地點點頭,在稿紙上寫下第三行。
“接着,爲了暢遊「CtG」世界,玩家們製作了精密的‘化身’,這是擁有着超越玩家自身能力的化身。”
“母親……你是母親的熟人?”
心中的壓力減緩了一些,遊再次把疑問的視線投向新納。
視線又對上了。對方也似乎一直在觀望自己。雖然她的目光很不堅定,剛一對上就又挪開了。
會、變成……這樣?
“對的,就是如此。那麼,這一步也OK。”
一杯茶飲過之後——墨鏡男開口了。
“初次見面,春日井遊。我是甚目左。”
女人比較年輕,看起來過了二十歲,但也可能不到二十歲。簡單一綁毫無修整的長髮,知性的笑容,所謂祕書類型的女性。
“嗯?Haluha,也不明白。”
OK!
“今天會不會來呢,米琺。”
是Haluha。雖然她的頭髮是亞麻色,穿着和小學生一樣的兒童服裝,但她毫無疑問是克蘭普的女兒。
仔細瞧了瞧,毫無疑問是生面孔。本該如此,卻又有一種不一樣的既視感讓遊感到介懷。
新納微微笑了。這個男人的笑容皮笑肉不笑。
化身 轉變爲 人類
那個耀眼的笑容,表情彷彿已經超越了面部的範圍,覆蓋了全身。少女用力地點點頭。
……?
和纏在身旁的Haluha一起,遊從冷藏冰箱裏取出了裝有冰鎮紅茶的塑料瓶,用盤子盛好等人數的茶杯,送回了起居室。
要說會造訪遊家的人,也只有快遞員和叔父一家人了。但是,叔父的車是白色的,而且來之前一定會聯絡。而遊的手機並沒接到消息。
“這一步OK嗎?”
這一點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甚目點點頭,笑着寫下“OK”。
然而遊也沒資格說美遙,他自己也緊張的要死。
自然的,目光轉向之前提出“說明”的墨鏡男。
“站着說話也不方便。如果可以,能不能讓我們進屋說話呢。”
……
“你是米琺……的真人?”
啊啊啊,我做夢了。
“果然是。雖然臉有點不一樣,Haluha,一看就知道了!”
在他以手扶額說不出話的時候,輪到Haluha提問了。
新納眼光一動,黑衣女性也微笑着行禮。
——她是米琺。就像Haluha是Haluha一樣,她也不會錯。
因爲現在有更亟待解決的“問題”。
“……不會吧。真有這種事?”
遊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Haluha的頭,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問題很奇怪。Haluha享受着遊手掌的觸感,眯着眼睛,喉嚨裏嗚嗚地叫。
“……Haluha,你怎麼,那個……來這裏了?”
“既然如此——這一步也水到渠成了。”
馬上就能看到自己家了,回到家就立刻去見Haluha。然後。
看到新納使了眼色,甚目從懷中取出筆記本,撕下一張方格紙,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看到她難以開口,甚目抬手介紹。
粗茶一杯,不喝也不要緊……遊客氣地把盤子放在桌子上,黑衣女性則起身倒茶,動作細膩地給每個人分配了紅茶。而Haluha,則在米琺的真人(?)膝蓋上坐下了。
小貨車的後門打開,從中飛出一名少女——“來了哦,爸爸!”
玩家 創作出 化身
OK!! ←現在到了這一步!
而最後一個人,是位少女。不過,並不是Haluha那樣的孩子。這位少女年紀和遊相近,穿着水手服,看起來謹小慎微。和從容不迫的兩名黑西裝相反,她誠惶誠恐到光是站着就能讓人看出她的緊張。
現実世界 約等於 CtG OK
“那個……難不成。”
咦?搞錯了?如果真的搞錯了,自己可真是問了個丟人的問題。遊正對此略感絕望的時候,答案來自下方。
……
“是這樣啊。雖然痛覺和食慾等功能都被遮蔽,只要願意就能還原……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接着……她,是你母親的熟人。”
“當然會說明。這個嘛,首先來說說春日井先生的可愛小姑娘,Haluha的事情吧。詳細的情況,還沒和釘宮小姐說過。”
“對的!是媽媽!”
玩家 創作出 化身
“關於這個由我們來說明。”
這一位倒是正常回答了。Haluha一如平常,直率地哈哈笑。她的措辭突然變得有禮貌,這是在模仿周圍的大人,特別是美遙的用詞習慣。
“……是嗎。這個……頭疼了。”
不客氣地說,這個男人帶着輕浮的笑容,真讓人反感。
“爲什麼這麼不自信呀……”
其中兩人,是穿着黑西裝的男女。
會這樣緊張的原因,是因爲米琺是“那邊”的【結婚】對象嗎,還是因爲美遙的相貌出衆嗎,又或者,是因爲遊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橫眉冷對的冬風呢。
現実世界 約等於 CtG OK
Haluha一臉得意地拉住了遊的制服褲子。這種感覺,和在「CtG」裏被她抱住的時候相比,稍微有點兒彆扭。
心念一動,他和少女對上視線。少女的眼睛像小鋼珠一樣搖擺不定。最後,還是抬起頭望向他。遊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什麼壞事,但還是繼續問下去。
“好吧,先讓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新納蔓世。所屬部門大概算是厚生勞動省的玄孫子輩……也就是小嘍囉了。”
“我、我是春日井遊!”
“我們是在Imagine Ekphrasis公司開發「Cradle to the Grave」的時候認識的。我從研究所外調過去,並不是該公司的社員。春日井室長給了我很多的照顧。”
雖然是隨便坐,但三個人還是在桌子旁坐好。因爲除了沙發只有勉強夠人數的坐墊,這樣就座也比較妥當。
遊把所有人都帶到了平時他登錄「CtG」的客廳裏。
現實世界 約等於 CtG
那麼,這個什麼人類研究所和遊戲公司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這個疑問很強烈,但是遊沒能問出來。
瞧了一眼,美遙的表情也變得認真了。
“關於釘宮……你會說明吧。還有Haluha,以及,你們來這裏要做什麼。”
“從結論上講,Haluha小姐是在「Cradle to the Grave」裏出生,來到這邊世界的,人類。”
如果把人類和遊戲角色(Player Character)對等考慮,那麼毫不遜色於遊戲角色的非玩家控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如果出現在現實世界,也就成了和人類對等的存在。嗯,姑且合乎道理……
“Halu……ha?”
網絡上也常有這種事。突然間再也不出現的人,也沒有辦法知道離開的原因……問題是,米琺對游來說不只是熟人而已。然而要說是什麼關係——又太過麻煩。
心裏一緊來到家門口,卻誰也沒看見。看看小貨車的駕駛席也沒人,正當遊扭着頭要走過去的瞬間。
自我介紹的同時他遞上了名片,然而名片左上方寫着“人類平衡研究所”這麼一個不明所以的組織名,跟着是“第七課主任研究員 新納蔓世”這麼簡簡單單的一行字。真可疑。在屋子裏也不摘墨鏡是裝酷嗎。
誰能責備春日井遊產生這種念頭呢。這裏是遊的家門口,可不是「CtG」裏克蘭普每日前往的的旅店。然而在「CtG」裏——在虛擬世界裏出生的Haluha竟然在這裏。
然而,還不等聽到這句話,遊就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看到屋外有一輛沒見過的灰色小貨車時,就覺得奇怪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因爲算式太過簡單,不由得就同意了,但怎麼說也太過荒唐。而且歸根結底還有一個問題。
“肉體如何解決。人類創作遊戲化身的時候,現實世界是有實體的,反過來就做不到吧。”
“只是製作人體,並不是那麼難的事情。”
這回答太過乾脆,令遊啞口無言地望着新納。更可怕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笑,這對他來說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的確,新聞裏也常播報近幾年的細胞醫學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遊也聽說過,“在不久的未來,人類說不定可以通過分裂體細胞來進行繁殖”這種傳聞。可是,這終究是“未來”,即使是流言和傳聞也沒有說已經成功製造出了人體。
“……我第一次聽說。”
“這個嘛,公開的話就會有不少傢伙們喋喋不休啊。咳,現在重要的是,‘已經可以預備一副人類肉體了’。”
雖然這番話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Haluha畢竟就在眼前。實在是……實在是不想,把這孩子當成冒牌貨。
“但是,單單製作肉體並不能創造‘心靈’。在此之上發展出的,就是我們和Imagine Ekphrasis公司合作進行的,這次的項目。”
“項目?”
“對。由Imagine Ekphrasis公司招募集資者進行的新時代遊戲開發項目,由政府出資,並提供超級計算機等基礎設備。相對的,利用這個遊戲世界探索‘嶄新的人類創造方式’——這樣的計劃。”
然後——甚目和新納的視線投向了Haluha。Haluha坐在美遙的膝蓋上接受注視,不知爲什麼揮了揮手。大概是沒有意義的。
“這項計劃的第一個成功個例,就是Haluha。將「CtG」內部形成的人格,轉移到現實世界準備好的肉體中,實現穩定狀態的人造兒童(Artificial Child)。這就是她。”
“可我聽說,電腦製作不了人類的意識……”
遊想起了和冬風的對話,出言反駁。實在難以置信的心情,不想否定Haluha現在就在此處的心情,兩者互相碰撞,讓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甚目笑着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眼神裏,第一次見到了高漲的情緒。
“運作「CtG」的‘拿非利’型計算機的系統,和現有的計算機完全不同。這臺計算機,有着可以無限延展的可能性,以及將所在其中的人類相平衡的能力。”(注:拿非利(Nephilim)。《聖經》中指天使與人類所生的巨人族)
“我不是很明白……這樣厲害的工具,爲什麼要交給遊戲公司?”
“要發揮這個系統的內在潛能,只有國內廠商且是網絡遊戲龍頭的Imagine Ekphrasis公司才能做到。至於箇中奧妙,很遺憾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這對游來說是致命一擊,他沒有反駁的資格。
這個問題,新納回答得很乾脆。
“Haluha……媽媽會保護你的。”
這一點也無言以對。這並非自誇,Haluha發自內心地敬愛克蘭普和米琺。做出近乎於背叛的拒絕,真的好嗎。
“不痛。感覺涼涼的。”
“哎?這、這好嗎……”
“就是因爲這樣,才總搞出一些BUG滿天飛的遊戲。”
需要一點時間。
看來她也喜歡。剛纔的氣氛有些險惡,現在遊總算放鬆了一些。
理解。
接着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美遙身上。戶主遊——準確的說是叔父在負責管理……既然同意了,事情就看她如何決定了。
突然要和同齡的女孩……而且,還有遊戲中出生的Haluha一起生活,實在爲難。
“好啦,這下就萬事大吉了。”
雖然有許多疑問,但既然最後說了回絕的話,這方面就沒必要再問了。現在,也只有先相信她說的再往下進行對話了。
可,你們——這也就是說,大概……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作爲Haluha的父親,被美遙鄙視……該怎麼說呢,從關係圖上講很糟糕。雖然男子高中生全都是在身體的中心呼喚“愛”的隱形禽獸,但希望她能理解這與春日井遊個人的品行並無關係……不可能,嗯,沒救了。
“我、我……Haluha來到現實我嚇了一跳、然後,你們說會給我介紹住處我纔來的……”
這之後,他們就接下來開始的“生活”進行了詳細交談。決定的事項如下。
“怎、怎麼一回事!?”
遊煩惱該如何說明,而美遙卻好不困難,對着懷中的“女兒”說話了。
“幸好,不需要準備新居。春日井先生現在一個人居住,屋子裏房間有很多,離附近的其他居民也有一段距離。因爲是開發者的家,運行「CtG」的設備也很齊全。所以,希望你能同意各位住在這裏。這樣你能接受嗎?”
“我們用了種種方法嘗試……創造新人類,其中的一個方法,就是先創造出最原始的嬰兒狀態的人格,由主機選擇出合適的一對,交付給他們培育情感,方案內容大致如此。從技術上講,一開始就以成人姿態出生當然是可能的,但人工合成的人格實在是……不甚理想。”
……因爲她對自己的態度實在拘謹,遊一時還不敢相信。但和Haluha說話的時候,美遙的表情毫無疑問就是米琺。
“絕不能讓Haluha和春日井兩個人一起住!學校的朋友說了,男人全都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身體的中心呼喚‘愛’的禽獸!一定會給女孩子的教育造成惡劣影響!”
“怎麼會……”
不過,美遙接下來的話,倒是徹底打碎了這份不解。
Haluha本人沒什麼感覺。“羽”姑且不論,Haluha不知道季節,看到“春”這個字也想不出單純文字以外的意思。
這裏——指的是這個春日井家吧。
不知怎的,遊有些高興。
“媽媽……不在一起嗎?”
想想看,Haluha還沒有習慣這種身體的飲食。「CtG」雖然有味覺系統卻沒有消化系統——雖然可以喫東西但進嘴的瞬間就消失了——所以,不會有“肚子裏有東西”這種感覺。
“ 春日井 春羽”(はるは,和Haluha發音相同)
“請你等一下。突然說這種事我也是很爲難的。”
本來就很爲難了,反而在親眼看到遊的醜態之後下了決心,實在不可思議。
這可能是最無法理解的一個疑問,但新納回答得很乾脆。
“我覺得很好。名字很合適……釘宮怎麼看?”
“這是Haluha的名字?可愛嗎?”
……看來是臆想。多虧了Haluha的低語,終於可以將基於錯誤觀念形成的妄想的無限連鎖徹底斬斷。謝謝你,Haluha。
“怎、怎麼了?肚子痛?”
……
以及,撥開謬誤的遮掩,展露出新智慧的光彩——那一定是,溫暖感人的——遊的視線,立刻就被美遙發現了。
“這個名字怎麼樣?”
“然後……你們要把Haluha怎麼樣?”
遊勉強的狡辯還沒有說出口就嚥了回去,但美遙接下來說的話,卻大出遊的意外。
美遙扭過頭去,接着把Haluha緊緊抱在胸前。
“一家人住在一起理所當然。特別是孩子還小的時候。”
“這種乾脆果斷和你母親很像啊。”
終有一天,連她自己都倒下了,再也沒有回來……遊正想着,看向美遙。
美遙滿頭的問號,背後的甚目慌忙叫道:
“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很好。”
“媽媽,好難受哦……”
先行明白過來的美遙大叫一聲。她的聲音在房屋中響亮地迴響這,而且還是毫無破音的高音。剛纔聽她的聲音還細弱蚊聲呢,不禁嚇了一跳。新納和甚目也驚呆了。
“嗯……感覺,腳在發抖。”
“……我明白了。我,沒有異議。”
遊答應了。恐怕,新納已經調查過遊和母親的關係如何,打算利用這一點來提出要求。這種不得不說很卑鄙的手段激起了遊的反感,而更重要的,有一種絕不能就此逃避責任的心態。
大致如此。
甚目在剛纔那張記事紙上,以端正的楷書寫下了名字。
她這麼斬釘截鐵的說出來,莫名讓人有點受打擊。
“和男人一起住是不可能的!”
“咦?媽媽,胸部比遊戲裏還大。”
“爲什麼又要給我們……爲什麼把Haluha送到了克蘭普和米琺的身邊?”
遊和美遙,以及Haluha看了看這個名字,又互相看了看。
“我、我要和Haluha住在一起!”
一直沒有理解對話的Haluha,在美遙的膝蓋上轉過身去。雖然遊看不見,但能想象她的表情。一定是那個。每當他們要離開「CtG」的時候,她就會纏住他們同時仰望。
新納還是毫不猶豫的回答,但他的意思很難懂。
雖然眼下全是不安和迷惑,但感覺說不定可以順利走下去……
“啊,因爲剛纔喝了紅茶……”
“這……”
如果是漫畫,這個時候就會流下一滴汗,不過自己首先感覺到的是背後發冷。
他內疚地看着Haluha。這個遊戲裏出生的孩子,對話題的內容一知半解,怯怯地看回來。她明亮的眼睛——像鏡子一樣。
美遙有些無可奈何的聲音。當然了,她這樣極度怕生的人,居然要和第一天見面的異性同居,實在是不可能。
Haluha今後會作爲普通的人類生活……雖然心情十分複雜,但沒有反對的理由。
第二、遊和美遙去學校的時候,甚目會來春日井家照顧Haluha。
“在這邊,喫的和喝的會就這樣留在肚子裏哦。所以,喝了涼水肚子就會受凍。”
第三、遊是Haluha的父親,美遙是Haluha的母親。但兩個人之間卻是萍水相逢,一定要保持“距離”(美遙的要求)。
可是。
“‘春’這個字啊,是暖洋洋、軟綿綿的粉紅色,和Haluha一模一樣。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首先,爲什麼會有這種提議?”
只有主人遊有點兒想哭。
遊也正值青春年少,也有一些單純的、不爲外人道的心思。
甚目的奉承——只能這麼理解——被遊很冷淡地回覆了。實際上,母親製作的遊戲自由度異常之高,代價就是BUG也很多。好幾個除蟲師因爲她進了醫院雖然是網上傳說,但「CtG」的前前作除BUG工作累倒了好幾名工作人員,遊可是知道的。
客人們各抒己見,這個客廳不知何時變得這樣熱鬧。
這個乾脆的回答與異常的狀況形成鮮明對比,是非常、非常,常識性的回答。
“比想象的還圓滿,太好了。”
“吶,媽媽。”
這裏她瞄了一眼遊,嘴角顫抖,臉色通紅。
“Haluha是經過許多失敗,才終於得以在人體內穩定附着的珍貴子嗣。人格數據完全處於動態平衡,已經不可能瞬間歸零了。我們很重視Haluha。眼下,我們認爲需要儘可能地爲她準備和遊戲相近的環境。而Haluha的生活裏最爲重要的因素,就是你們‘父母’。”
……
她一邊說着一邊抱緊Haluha,死死盯着遊。那犀利的目光猶如千根針一般銳利,充滿攻擊性的不信任感撲面而來。
她泫然欲泣的臉更加紅了,嘴脣在顫抖。
遊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些,不過美遙還是驚愕地肩膀一抖。
“……但是,釘宮可以不必勉強。你的家人也不會允許。”
遊心想,如果她說不願意讓Haluha姓春日井可怎麼辦。
“不、那個,這是誤會——”
Haluha摸摸肚子,抬頭看着美遙。美遙臉一僵。
第一、Haluha和美遙的生活費用,由新納一方承擔,保證沒有不足之處。這也是他們參加這項計劃的經費同時也是報酬,所以不必太過顧慮。
“另外,爲了Haluha住在這個家方便,必須有個像日本人的名字。”
“腳?”
“不。從大量先例來看,在「CtG」裏形成人格的情況,當進入人類年齡十歲以後,就會可預見地出現對現實世界適應性的不安定現象。所以,Haluha從現在起,要在現實世界和人類一起居住生活。在這裏,和你們一起。”
不是遊戲公司就不能使用的大型計算機是什麼意思……?
“不怎麼樣。和之前一樣即可。”
雖然是突然間注意到的,好像似乎可能比“米琺”的胸部還要大一些但是目測在這種緊張的局面下也無法正常採信再者說既然是女孩製作角色不是應該反過來更豐滿一些不過這也可能只是男人單方面的臆想而已……
你——也就是春日井遊,住在春日井家裏當然是和遊一起住。
“和之前一樣……讓Haluha迴游戲中去嗎?”
這些說明有些可以接受又有些難以接受,但這個問題太過直白,反而想不出反問的話。所以進入最後的問題。
“糟糕!這大概是她想上廁所!”
要趕緊給小天使開路了。
遊和美遙一人一邊,抱着春羽跑向廁所。
就這樣,春日井春羽這名少女在現實世界誕生了。
同時,春日井遊舒心而孤獨的獨居生活宣告結束。
釘宮美遙憂慮重重的每一天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這世上最奇妙的一家人,開始了他們的生活。
◆
“……這下學會上廁所了吧。”
“嗯,我掌握(Master)了。”
“很好,最後記得要洗手。”
在春日井家普普通通的衛生間裏,釘宮美遙對春羽進行了解手的實際教學之後,一邊幫春羽整好裙子一邊誇獎她。
“從下下次開始,你要自己上衛生間哦。”
說完,她又重新觀察這個陌生的衛生間。因爲是獨居男人的屋子,原本還有些不放心。想不到還算乾淨,美遙也可以毫無反感地使用。
(遊戲裏也很有條理,可能……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她牽着春羽的手,一邊想着一邊推開衛生間的門——春日井遊就等在門外……釘宮美遙一哽。
下意識地從頭到腳觀察他。
這個少年並沒有特別突出的特徵。可能是因爲他穿着學校的制服,也可能他原本就不善修飾。「CtG」世界裏雖然不能改變性別和體格,但容貌可以任意更改。克蘭普的模樣和他別無二致,大致也能說明這一點……
“……有什麼事?”
美遙勉強開口說話,聲音有些僵硬。
“不是,怕你不知道使用方法……”
(內有隱情的兩個女人,藏在了我家裏。這是什麼懸疑故事……纔怪了)
在這樣的對話之後,美遙和春羽進入了遊收拾好的浴室。
可是這女孩,爲什麼會離家出走呢?雖然她說明了離家出走的現狀,但遊並沒詢問細節。
雖然並不認爲他有懷疑,但還是作爲證據打開蓋子讓他看。
“浴室,我可以用嗎?洗衣機我也想用一下。”
春羽不知道洗澡的概念——畢竟遊戲中無論怎麼髒三分鐘之後都會復原——對此她大爲眨眼:“izao?是五右衛門想要的茶壺嗎?”這種事是實踐第一,所以美遙牽着她的手帶她去洗澡。
對話在這裏中斷了。
“哈哈……在現實裏,必須要在留漬之前洗掉。”
“我沒事……衣服都溼了。”
展開裙子的摺痕,用外賣盒裏附帶的餐巾紙吸乾紅茶。一般的洗衣機洗的掉嗎……美遙正在想,一抬頭,和從洗漱間回來的遊正對上眼。
當美遙關上洗漱間兼換衣間的門時,她用今天最爲嚴厲的表情,說:
抬頭一瞧,和遊對上了視線,他似乎也在考慮相同的事情,露出苦笑。他是春羽的“父親”,也是剛剛認識的男性。
“沒問題。和我家用的一樣。”
——從遊戲中跑出來的“女兒”,以及她的“母親”,一個老實本分的離家出走女孩。
“我,不久前離家出走了。”
在幼女和少女中贏得巨大人氣的魔法少女動畫《迴歸黃泉!怪僧少女拉斯普醬 5》。這是繼初代《怪僧少女拉斯普醬》上映後持續了十五年的幼女向動畫,美遙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也是看得如癡如醉。
或許是美遙的聲音不經意間有些不安,遊慌忙否定。
該怎麼和這個看起來既強硬又死板的生物好好相處呢。剛纔憑一時意氣說要住在這裏,其實還是應該更謹慎一些吧。
畢竟是春羽那個喜歡抱抱的小傢伙,在浴室裏也是緊纏着美遙,添了不少麻煩吧。
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遊戲裏明明是那麼親密的關係,針對Haluha的教育方式和外出計劃甚至還小小地吵過架。
“你……你、什麼也不要說!”
春羽有些迷惑,遊撫摸她的腦袋,回答了她。這個動作美遙有印象,這兩個月裏,幾乎每天都會看到這個姿態。這樣她的緊張緩和了一點。一點點。
咚!噹啷!
就這樣,美遙抱着春羽觀看動畫,沉浸在懷舊情緒裏。
遊戲裏明明那麼靈敏,現在卻這麼笨拙。即使和普通的小學生相比,動作也像關節僵化的機器人一樣生硬。因爲如此——
春羽望着旁邊剛纔還正在享受純紅茶淡淡香氣的美遙,驚訝地眨眨眼睛。
更不用說,這個陌生人,還是男性。
遊默默地目送美遙拿着換洗衣物去洗漱間。他聽見門的對面傳來了壓低的慘叫聲和在地板上打滾的聲音,不過他理解這種心情,所以沒有理會。
不過,喫飯並非沒有問題,她用不好叉子和勺子,總是會灑掉食物。好好的衣服也沾上了湯汁。
“不、不是?不是添麻煩。我是說家裏人會不會擔心你。就算家人同意,也需要做準備吧。換洗衣物……等等。”
美遙不在的時候,春羽在遊的旁邊喫飯,而美遙回來之後春羽就立刻到美遙身邊去了。雖然有點寂寞,但在遊戲裏也是米琺更積極照顧Haluha,自然會這樣。
“不——”
旁邊照顧她的美遙,稍微有些頭疼。
春羽天真地抬起頭,充滿活力地向“爸爸”報告。雖然知道事出無奈,但羞恥心這類東西要怎麼教她呢……
自己家裏有個初次見面的女孩在洗澡,這時他才意識到這種異常情況。不是別人,偏偏是美遙自己強調了這一點,令遊的內心實在難以平靜。
——釘宮美遙。想來,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
“……因爲我離開家的時候很着急,沒準備合適的箱子。一着急就用了這個裝東西。”
不耐煩地回答之後,回到起居室——這個時候,遊的心臟簡直要不受控制了。
“是,是嘛。那麼……”
“是嘛。新納先生他們也是突然出現,然後把你帶走了。”
(……本想讓他知道我很可靠,卻一上來就丟人了……果然,沒法和男生一起住)
美遙連忙移開視線,望向客廳。接着她發現:
一同觀看的遊卻不知爲什麼一臉不適應。明明這纔是讓人心動的地方,真是完全不瞭解女孩子的細微心思。
“沒什麼,在想接下來該做什麼。”
“我還小的時候,也像現在的春羽一樣天真地熱愛這部動畫。”
“裏面不是吉他,放的是衣服和其他日用品。”
比較顯眼的位置上,還堆着幾件隨便堆疊的內衣。
雖然覺得還不如回二樓自己的房間,一直等到她們洗澡結束。但如果浴室裏發生了什麼情況又需要及時應對。
因爲沒有準備的時間和精力,晚飯就靠家附近的家庭餐廳叫外賣解決了。
從上衫到裙子全溼了,胸衣裏面又溼又粘很不舒服。脫掉了有防水加工的水手服真不知是福是禍。
“嗯?怎麼了,媽媽、爸爸?”
……心好亂。
“吉他盒?”
在感到驚訝的遊面前,動作略顯誇張地放下了吉他盒。十分陳舊的黃褐色箱子,雖然金屬部分還很堅固,邊角已經磨破,露出纖維。
……呃。
“3分鐘之後狀態就解除了哦。”
春羽瞪大了雙眼。
“dianshi?”
正在美遙和遊爲接下來該說什麼做什麼而猶豫時,事情起因的春羽慢慢站起來。他從正下方的角度抬頭望着美遙的身體,然後伸出小手,啪啪地敲打美遙的胸部,興奮地報告:
“Haluha也掌握了!不在‘衛生間’裏‘噓噓’是害羞的事!”
而美遙也不改變,儘管發生了許多尷尬,依然盡心盡意地照顧喫得滿嘴都是的春羽。
意外的,春羽什麼都能喫。青菜基本上都可以,只有蘆筍會嚼了一陣之後吐出去,但這也只是個人喜好問題。這樣就不用擔心她的飲食了。
可能是想要出言幫扶幾句吧,遊發出幾聲困惑的聲音,但美遙當即回絕。這種情況怎麼說也不是遊的錯,但受他安慰也太可悲了些。
“他們好像急着辦手續就走了。甚目小姐說她晚上會再來一次。”
然後,她就這麼圓睜着眼睛,成爲了電視的俘虜。
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胡亂地看着電視,耳邊是從浴室傳來的帶有生活氣息的雜音和水聲。其中還混雜着春羽玩耍的笑聲,以及美遙時而歡笑時而悲鳴的聲音。
“哎……這個能叫天真嗎?最後拉斯普醬的備胎男友到河灘上接她,小心翼翼地對她說‘我、我們回去吧。我給你做美味的羅宋湯。好嗎?’,這場景看得我好想哭啊……”
遊用手臂架着臉頰,腦袋裏盤旋着不着調的妄想。同時,將雞蛋漢堡放進嘴裏——這漢堡是半熟。
“說起來……釘宮不回家不要緊嗎?”
“這個沒有問題。”
但果然,眼前的人還是陌生人。對方也是如此認爲。
咚!
不過對方改變話題,美遙還有氣力回答。
她意識到連衣裙被紅茶弄溼的部分有些通透,頓時渾身僵直,開始顫抖,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臉龐通紅。
美遙走到走廊,拿起自己放在角落裏的行李回到房間內。
“啊……嗯,當然可以。”
但是,那之後的動畫節目深深迷住了她。
很快,穿着體操服——“不怕髒的衣服”只有這個了——美遙回到了餐桌。她沒有直視遊的臉,用細弱蚊聲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你的毛巾……”
一開始打開電視的時候播放的是新聞節目,正在播放大城市的街頭採訪。該說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呢,這並沒有引起春羽多大的興趣。在「CtG」裏,也並非看不到這樣的城市街景。
用衣物和毛巾作爲墊子,裏面放了手機等器械的充電器、記事本、「CtG」的終端、掌上電腦、推理小說口袋本、以及洗漱套裝。
春羽根據「CtG」裏「潮溼狀態」的規則安慰美遙,她只好笑笑,站起來。
角色的設定雖然每年都會改變,但故事基調的氛圍基本不變……對了對了,拉斯普醬每次都會用Siberia魔法誘惑新出場的帥哥,但每次都會被擁有真實之愛的宿敵女孩撬走,在無數次魔法大戰之後,在夕陽西下的河灘上以和解告終……拉斯普醬明明有男朋友的。
“哎呀?媽媽進入「潮溼狀態」了。還好嗎?”
“……如果你偷看,我就帶着春羽離開這個家。”
“……啊,對了。春羽,要不要看電視?”
“給你添麻煩了?”
臉頰緋紅的羞澀和自我厭惡兩者循環,讓美遙漸漸消沉了。
不知怎麼,伴着一聲慌張叫聲,叉子一下子碰翻了杯子,冰茶全潑出去了。春羽本人還好,美遙整個人都被潑到,渾身溼透了。遊連忙去洗漱間拿毛巾。
美遙有點猶豫。這種事情不應該和初次見面的人講,也許會讓他戴上有色眼鏡看自己。
“啊、呃……”
以閃電般的速度合上蓋子,低下的臉瞬間熟了。
對遊的態度雖然有些強硬,但那並不是針對遊個人,而是對男性的正常警戒心理。相信她本身還是個和善懂禮貌的人。雖然和米琺的性格截然不同讓人感到混亂,不過平常老老實實的人在網上突然膽大妄爲起來,也並非不可能。
可是,至少眼下要叨擾對方,又不能對這家主人有所隱瞞。實際上,眼前的對話反而是個好時機。
“怎麼會呢。”
他拿着嶄新的毛巾,一臉呆滯,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美遙心想怎麼了,低頭看看自己——裙子正被自己提到一個千鈞一髮的位置。她的手停下了,瞬間停下了,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媽媽,果然胸部比遊戲裏還大!”
雖然並沒有美遙擔心的那種邪念,但沒有邪念和泰然自若是兩碼事。即使是因爲特殊情況除了上學一直“宅”在「CtG」裏的遊,也會像平常人一樣對異性有所意識。
“不會。春羽脖子上戴的……頸圈(Choker )?那個好像有什麼機關,據說可以顯示她的健康情況。研究所的其他人乘坐其他車輛在附近待機。”
遊的聲音,倒像是他自己碰上了麻煩。這方面就和遊戲裏很不一樣。「聖甲蟲的克蘭普」總是冷靜沉着、勇敢果斷,讓人難以想象他會這樣軟弱。
“咦?新納先生和甚目小姐呢?”
“那個……可是,爲什麼用吉他盒裝行李?”
美遙原本就內向,根據母親的安排升入女子高中之後的幾個月裏,現實中就沒有和同齡以下的男子有過近距離接觸。中學時雖然有機會和男生說話,回想起來,都是些客套話。
“就這麼突然把春羽交給我們?如果她突然發生什麼事可怎麼辦——”
“……”
就在他作繭自縛,躺在沙發上發悶的時候,甚目左回來了。
“嘿。春羽丫頭已經去洗澡啦。拿換洗衣物來真是對了。”
迎進起居室的甚目沒有穿着黃昏時的西裝,穿的是夏季毛衣和裙子,外套一件白大衣,很古怪的打扮。而且還戴上了黃昏時並沒有戴的眼鏡。不僅如此,她的動作和說話方式,都完全變了個人。
看到年長女性突然變得這麼直率,遊有些喫驚,略帶不安地問:
“不好意思……難道,她洗澡會有什麼不良影響嗎?”
甚目輕快地笑笑,搖搖手。
“怎麼會。已經說過了,春羽丫頭是人類。是以和我們極其相似的遺傳因子組成的,所以顏色、聲音、氣味、味道,都和我們有一樣的感覺。”
確實,無論是用餐還是看電視,春羽都能準確作出反應。喫到辣椒時直吐舌頭的反應也和人類相同。
“反過來說,她和人類一樣會新陳代謝,身體也會髒,不好好清洗的話對健康有害。啊,不過暫時不要讓她一個人獨處。上下樓梯或者洗澡的時候要特別注意。”
“這是爲什麼?”
“春羽丫頭在精神上還沒有習慣這具身體。再怎麼高超的玩家,第一次上手的遊戲當然也會苦戰。對那個孩子來說,現實世界的身體纔是‘遊戲角色’呢。現在她還不能很好地用意識控制神經和肌肉。”
原來如此,這就是春羽的動作比遊戲中要笨拙的原因。雖然遊沒有體驗,不過幸太以前骨折住院休養之後,曾說過腳的力量衰退,感到不適。或許和這個比較相似。
“唔,我估計幾個月就能適應了,畢竟她是人類。”
甚目左閉上一隻眼,笑着如此保證——說實話,她的笑容很迷人。
遊不由得轉過頭,爲了掩飾,他提起了眼前這種異樣感。
“……感覺甚目小姐,整個人都變了。”
“這個嘛,在上司面前當然要乖得像只貓,累得像條狗了。也就是裝裝相嘍。”
甚目狡黠地笑笑,突然把臉湊過去。
“如果你有要求,我就如你所願裝一裝也可以哦?”
“哎……不、這個——”
兩個人小心着不要對上視線,但又忍不住想看春羽的睡臉轉過頭去,對上眼之後又慌慌張張地收回來。這樣的惡性循環每重複一次,心跳就越是加速變強。
遊躺在這張他從小學起就一直使用的單人牀上,這牀不算豪華也不算寒酸。
真不可思議。雖然都是人類,但有遊這樣的男人,也有美遙這樣的女人,還有春羽這樣的孩子。
送走甚目等人之後,遊洗完澡準備在起居室睡覺。現在春日井家可以使用的牀只有遊房間裏那一張。母親的房間裏雖然有牀,但房間還和她過世之前保持一樣——也就是堆積如山的資料——因此,不花上一整天打掃是用不了的。
“然後,這回又要我停止「CtG」……唔,雖然我熬夜太久睡眠不足也有錯。但是唯獨這個,說什麼我也不能放棄。”
再說,美遙的言行舉止明明那麼戒備男人,可穿的也太單薄了。雖然有初夏時節比較炎熱的原因,可吊帶背心加短褲也太糟糕了一點。稍微轉轉頭,那豐盈的大腿就會進入視線,簡直不堪入目。
輕抱住遊的腿開口說話的,是我們春羽小公主。她穿着甚目送來的夏季睡衣,此刻也是一臉睡意,整個人彷彿要躺倒似地抹着臉。那動作和貓很相似。
普通的終端根據版本不同外形會有變化,但整體不脫離覆蓋上半臉的面罩形狀。但這個終端,卻是牀大小的密封艙。使用方法不是佩戴,而是躺在這個裝置裏,然後關閉上方的罩子。讓人聯想到某些醫療機器。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眼角能瞧見她的雙腿似乎因爲心中猶豫而並在一起。
這個終端和遊的終端完全不一樣,和美遙的終端顏色也不一樣,但這個“不一樣”並沒那麼簡單。
美遙也冷靜下來和春羽說話,沒想到春羽搖搖頭。
“……”
春羽沒有醒來,或許是做了夢,她把臉貼在遊的胸前,呢喃着。
不過,甚目立刻就退回來,變回正常表情,豎起一根手指:
這麼隨便可以嗎,遊正想着。
……
遊和美遙對視了一眼。
遊真想緊緊地擁抱她。
“而且,關鍵是春羽丫頭已經困了。”
“和演技稍微有點不一樣。我,平常是這種感覺……所以比較憧憬米琺那樣開朗的性格。在真人面前想變成那樣也變不了,在「CtG」裏變成米琺就可以了。她不像我這麼腦袋死板,不像我這麼怕生嘴笨,不像我這麼不擅長和男人交往,不像我這麼……順從父母。”
當然,不可能讓春羽和美遙睡沙發。今天就讓兩個女孩睡在遊的房間裏,爲此自己已經儘可能貼心地收拾好了牀鋪。
遊無力地坐回沙發裏,氣弱地回答。
剛纔沒有問的事情,可以問了。
真羨慕剛上牀就立刻入眠的春羽,正當遊轉頭去看的瞬間,春羽翻了個身,抱住了他。
另一方面,美遙也是誠惶誠恐。
(糟糕……越想睡反而越睡不着)
“不會。「CtG」是角色扮演遊戲,加些演技我覺得很正常。”
這個全金屬的機械比看上去要輕一點,但還是需要甚目和她帶來的兩個研究員加上游四個人一起把它抬到起居室的一角。搬完之後遊和甚目都大汗漓淋氣喘吁吁。
“可是,你還是離家出走了。”
場面。
即使是黑暗中,也能感覺到美遙堅決地點點頭。
“是哦。在過去的日子裏似乎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啊。”
“……”
可能是因爲離家出走,帶不了比較厚實的睡衣……可是防備鬆懈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旁人感到擔心了。
“我、我努力……”
“雖然性格完全不一樣,不過你偶爾還是有米琺的樣子。”
“……很丟人吧。在網絡上裝腔作勢。”
春羽的表情,睏倦中帶有一絲憂慮。混有陰影的眼睛裏,映出了平常孩子根本不會有的絕望。
……所以進入「CtG」的時間才變早了。自己不知道實情,居然還有些高興,真可恥。不過另一方面遊又想到,她之所以對自己有些不注意的地方,可能是因爲習慣了沒有異性的生活。
還有春羽專用的「CTG」終端。
“可是……‘睡覺’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呀?睡着的時候,爸爸和媽媽……也許會消失的。”
即便是黑暗之中,美遙不服氣的情緒也十分明顯地傳達出來了。
就在這時。
熄燈就寢已經過去一小時。春羽呼呼的睡息十分勻稱,而她旁邊的游完全睡不着。儘管疲倦,卻完全不起睡意。
凍結了。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近,即使是呼吸或轉身,也能聽見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音。
“吶吶……”
遊心裏一陣憐愛,撫摸春羽的頭。
從客觀角度看,這個受父母供養的孩子不僅沉湎於毫無現實意義的網絡遊戲,還大發任性離家出走。真是十分的不孝。
美遙一下子頓住了,她好像有些後悔。
而且,即便是現在像平常人一樣身強體健的自己,以前也和春羽一樣幼小,像個人偶一樣依賴父母、纏着父母。
聽她這麼一說才發現,因爲沒有大人們(相對年齡)的照看,感到無聊的春羽把小腦袋架在美遙的雙膝之間。
以遊的想象,這樣嚴格的母親,不可能向她解釋“在遊戲中有了孩子所以不能放棄遊戲”,就算解釋了也得不到她的理解。即使是遊,如果沒有和Haluha的實際接觸,他也不會理解爲什麼會對遊戲角色投入如此之多的感情。
“那就春日井君你……”
她說到這裏頓住了,這是因爲之前發生的一些事讓她對遊的信賴見底了吧。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
遊也很自然地,微笑着小聲回答。
“……但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是叫‘媽媽’。”
大事不妙。
……就這樣春羽可喜可賀的第一次就寢即將開始。
無法履行的兩個人慌張地想要解釋箇中原因,卻被一句意想不到的話攔住了。
“或許高中生就該有你這樣的反應,但遊你已經當爸爸了,應該更堅定一些。”
看着因爲掌握了今夜的霸權(?)而洋洋得意的遊,美遙不甘心地拉下臉來。而她的這個反應,讓遊感到了安心。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知道美遙還醒着。美遙一分鐘翻個身,三十秒舒口氣。所以,雖然很沒出息,但通過牀墊傳遞過來的他人的感覺讓遊的心裏一團亂麻,難以入睡。
“爸爸也要一起睡。”
美遙的旁邊,是把她的襯衫當成連衣裙穿的春羽。春羽用不通世事的純真眼神望着遊。
“……說是離家出走,也只是到關係好的朋友家去住。有些家庭可能母親已經聯繫過了。很渺小的反抗。”
“……因爲有Haluha呀。”
因爲是初夏,沒有蓋被子而是一人一張毛巾毯,因此雖然“同牀”但並非“共衾”。可是,春羽這樣的孩子且不論,今天初次見面的男女高中生睡在一張牀上怎麼說也不是正常情況。
明白了這一點,就無法拒絕了。
兩個人緊緊閉上眼睛,想的事情倒是一樣。
“不好意思,讓春日井君睡沙發……”
面罩上有個紅色透鏡,大約在眼球位置。上面印有「Yotsura Artifactual Laboratory」和「Anthropic Code Transfer System」字樣。雖然不明白意思,但從末尾的「for HAL/Ha」來看,是給春羽準備的。
“……春羽這個小傢伙,真是喜歡抱抱。”
“所以我拿着終端離家出走了……可是朋友的家裏也未必有連接線路,就算有也不方便佔用。結果,連續好幾天都沒有上線。”
耳邊傳來低語的聲音。轉眼一看,美遙正看向這邊,微笑着。
“沒關係。不能讓春羽一個人睡覺吧。”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這不僅是怕吵到春羽。不過遊還是聽得很清楚,因爲房間非常的安靜,兩個人的距離又非常的近。
被常夜燈的微弱光線照亮的黑暗中。
“……爸、爸……”
“……呼……呼……”
她對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的睡意有些迷惑,聽了美遙“不要緊。睡覺啊,是非常舒服的事情”的解釋之後,春羽坦然地相信了,嘴角也漸漸放緩。
……其實現在也沒有什麼改變。遊微微苦笑,撫摸春羽的頭髮。春羽似乎有些癢,微微張嘴。
睡息彷彿貓兒的春羽夾在中間,遊和美遙片刻也不合眼,注意着對方的氣息。
她彷彿是個大膽爬上人身的纖細人偶,但是,確實有着溫熱的體溫。遊想起了甚目的話,她已經是一個人類了。
“你的家庭很嚴格嗎……?”
離開虛擬世界的春羽,會感到睏倦了。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不行,這個……”
“……唔……”
——是這樣嗎。遊和美遙四目相對。對於春羽來說,睡眠這種未知的生理現象既有興奮也有不安。遊和美遙覺得睡覺之後就會醒過來,但她不一樣。世上的一切對她都是新鮮事物,可以無條件信任的只有爸爸和媽媽。
“媽媽和你一起睡好嗎。”
“讓你等急啦春羽。等到了牀上,就可以睡了。”
“啊……”
就這樣,並不寬廣的牀上形成了一個漂亮的“川”字。
“稍微有點特殊的原因,我的生活由母親全面管理。上女校也是母親的意思。最近,連高中合唱部都讓我辭掉,因爲回家會晚。”
不過那樣會把她弄醒,只好忍耐。當然也不能否定,睡衣上春羽的口水幫助自己做了冷靜的判斷。
“第一次睡覺春羽抱的是我呀。”
正是因爲這種情況,美遙才進退兩難吧。
甚目給春羽帶來的,不只是換洗衣物。
遊不由得向後一仰,雙手撐在背後。真不舒服。
洗完澡的美遙,從剛纔就目睹了這一幕的發生。她的肌膚雖然溫熱,眼神卻十分冰冷。
“不、不行呀春羽。我們、不是那個什麼,這——”
“其實今天應該要教會你們這個機器的使用方法……因爲累了就等明天吧。”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春日井遊此時此刻,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自殺的衝動。
對啊……現在自己可是春羽的監護人,對內心和外在都有了更嚴格的要求。游下定決心,望向浴室方向。
可是。不,正因爲只這種情況。
自己纔是她唯一的夥伴。遊這樣想。
不知道美遙的母親是否清楚她現在在這裏,還沒來得及問,春羽動了動。
“……嗯……唔……”
並沒有吵醒春羽,兩人放下心來,但也知道說話太多了。
不知何時,美遙已經側過身來與遊彼此相對。遊理了理春羽額頭的頭髮,對她說:
“差不多,該睡了。”
美遙“嗯”了一聲,摸了摸春雨的頭之後閉上了眼睛。
遊也閉上眼睛,不可思議的,這次他很自然地放鬆了精神。是終於習慣了這種狀態嗎、是對話帶來的疲勞需要大腦休息嗎、還是……
在他想這些的時候,意識漸漸被深夜和睡牀的力量所吸引。
當他想起今天沒有登錄「CtG」的時候,他已經睡着了。
——釘宮美遙早上很賴牀。
她可能有點低血壓。剛剛清醒的時候,當下與睡覺之前的記憶連接不上,想不起之前發生過什麼。今天也是如此。
“嗯嗯……呼……”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又是呻吟又是抻懶腰。
因爲這幾天她都輾轉於數個好朋友的家,她已經不在驚訝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上了。只是。
(……昨天我在誰家住來着?小彤?小音?)
她想不起來了。朦朧視界裏映出的房間,好像在說“也不知道買什麼裝飾好總之都買黑色灰色”,也就是黑漆漆的房間。
(感覺好像男孩子的房間……)
這房間有人收拾過。雖然東西不算少,但都擺放在櫃子或桌子上,所以感覺還可以。櫃子上還有模型。
“媽媽,這裏是哪兒呀?”
“這次突然昏迷並非個例,近幾周內,全國有三到五人在室內發生了原因不明的昏迷。雖然還沒有發生嚴重後果,但還是希望獨身居住的人注意身體,和外界增加聯繫保持聯絡,儘量將風險降到最低。”
“……說的也是。”
“媽媽,聽我說哦。今天早晨吶,我醒過來看見——”
“昨日晚九時許,一名女性在都內住宅的房間裏失去意識,被家人發現。女性立刻就被送往醫院,沒有生命危險,但昏迷的原因不明。根據醫生的診斷,女性身體健康狀態並沒有異常……”
……很長時間沒跟叔父聯繫,該打個電話了。遊心裏正想,旁邊的美遙說:
她給自己打氣,心驚膽戰地把手放在遊的肩膀上。可沒有反應。
把他們送到這裏的研究所人員——是個和善的大哥——他說會在停車場等待,所以遊和牽着春羽手的美遙三人一起走進店門。
話音一落,甚目調皮地閉上一隻眼。
店內是典型的郊外大型店鋪,共二層樓,面積寬廣。因爲經營主涉及體的產業廣泛,後面還設置有外資的電影院。
“這事情聽起來怪嚇人的。”
頓時血氣上頭——全部、一瞬間、想起來了。美遙連忙併攏雙腿正坐。
她不顧形象地大打着哈欠,一邊環視房間一邊說話——話音突然停止。
從早上開始就陷入各種混亂的美遙,又發出“嗚嗚”的聲音……顫巍巍地俯下身去抱緊春羽。
“那麼……接下來我必須要開始調整春羽使用的終端了,大概要花上半天功夫。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出去走走。”
她咬舌頭了。
上午柔和的日光照射進來,她拿着自己的梳子給春羽梳頭髮。在「CtG」無論頭髮怎麼亂都能瞬間恢復,所以這種情況也是新鮮的體驗。
(男人,是這種模樣嗎……?)
春羽得意地哼了一聲,亮出盒子,透明的包裝裏能看見一個娃娃,盒子下方寫着“模型 怪僧少女拉斯普醬5”。似乎是昨晚春羽看的動畫角色的商品。
無可奈地再用力搖搖,也完全不見效果……而且。
“哎呀,爸爸真是愛撒嬌呀。”
帶着揮之不去的睡意,無意識地活動指尖,在遊的臉頰上劃了劃,撥動他的頭髮。
“你們去購物吧。你們也好春羽也好,都需要各種各樣的東西。遊明天還要上學,美遙你爲了轉學也有事情要忙,今天如果不去之後就麻煩了。”
滿頭霧水的遊從牀上起身,帶動了掛在他身上的春羽,春羽終於醒過來了。
甚目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兩個,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帶着春羽在外面走沒關係嗎?她……纔剛剛出來。”
在「CtG」觸碰克蘭普時總是隔着厚實的衣物。像這樣直接接觸,感覺又不一樣。
“不過嘛,這裏也沒有多少改變。大多數生活用品都是有的。”
““這就不必了。””
春羽哼唱着拉斯普醬的主題曲,美遙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對她說:
“那麼……首先要看牀,訂張新的。”
“嗯。Haluha我呀,好好地睡覺,好好地起牀了。”
想不到遊和美遙異口同聲。隨後兩個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對方——有那麼不願意嗎?
然後,這個如同寶玉般的女孩低着頭,抱着一個十分平凡的少年在睡覺。少年穿着T恤和及膝的短褲這種和女性同處一室極其失禮的打扮,安穩地睡着。
遊正坐在柱子邊上的椅子休息,春羽突然得意洋洋地向他報告。這時美遙正在挑選自己的衣服,男人自然無所事事。
“哎?要買張雙人牀嗎……?”
因爲這次新納也不在,甚目左大清早的就是爽朗眼鏡大姐模式。遊心裏有些長草,但還是把她迎進客廳。
“爸爸,Haluha得到一個很厲害的道具。”
(沒錯。比起撫摸我家鄰居的拉西——超可怕的博美犬——一兩個男生什麼的,根本不算什麼!)
“馬馬虎虎。至少春羽很精神。”
窗外的朝陽在牀上留下一片光輝,幸福無比醒來的春羽心滿意足,而美遙則泄氣地垂着肩膀。
從今往後,該怎麼面對春日井,與他相處?原本就很複雜的關係,變得更加糾葛不清了。
“……嗚?”
代替那個模糊的面容,美遙的視線停在少年的臉上。現在他的臉,既不同於冷靜可靠的克蘭普,也不像昨晚那樣爲難怯懦。春日井遊的睡臉和春羽有點相似,都是那麼毫無防備。
而她值得紀念的第一次甦醒,眼前看到的景象是——
可是還沒等她開始勸說,春羽停下哼唱,先開了口:
“爸爸他呀,抱我了。”
“春羽,這裏是商店,買東西一定要付錢。”
“出去……帶着春羽?”
“你們可是創造了「CtG」的拿非利計算機選出的最佳伴侶,我們全靠你們了。拿出自信吧,孩子的爸媽。”
她又回憶自己兒時“咚咚”地拍打父親的後背,但因爲太過久遠記憶模糊了。
“哎——”
◆
(雖然春日井作爲男人並沒有那麼可怕……但是像我這樣的小姑娘,和男人一起睡什麼的實在是做不到)
雖然對不起春羽,從今天開始就變成和春羽兩人一起睡吧。
“——這,這不是商品嗎!怎麼能隨便拿出來呢!”
就這樣,數十分鐘後,遊一行人出現在國道一公里左右的大型連鎖超市。
“……嗯?釘……釘宮?”
遊發出脫力的聲音,醒了過來,正和美遙四目相對。
“不。上次來大概是兩年前……”
美遙坐的這張牀上,還睡着一個女孩。她的頭髮蓬鬆輕柔,毫無疑問是世界第一可愛的超級美少女。
怕轉了一大圈之後忘記了,遊如此提議。而美遙立刻就紅了臉。
“要不然你們兩個人去約會也行啊?”
……不行了。看到她這麼幸福的笑容,實在沒法開口說今後不能和爸爸一起睡。
回頭看看,枕邊的電子鐘顯示「Sat 09:08」。遊的學校星期六應該休息——每到星期六,克蘭普就會在上午登錄「CtG」——但也是時候叫醒他們了。不然對春羽的教育也不好。
看來遊起牀時還可以,立刻就能認出美遙。話雖如此,此刻美遙正看着他的睡臉撫摸他的臉龐——只能這麼理解——要接受這種情況則是另一回事了。
春羽本來坐在他旁邊,才幾秒鐘沒看見,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回來的時候拿着一個磚頭大小、五顏六色的盒子。
頭上滿是問號的爸爸,以及快要哭出來的媽媽。
而春羽的大眼睛閃閃發光,不安分地觀察着店內。
之後經過一番解釋,總算是消除了美遙和遊之間發生的一個誤會。(“想要輕輕叫你起來,結果變成那樣了”,雙方達成了這麼一個雖然是事實但好像略微帶點兒謊言的共識)
“那個、春羽……關於我們和春日井三人一起睡這件事。”
“好硬……”
正確的說其實是春羽抱住了遊,但從春羽來看似乎是遊放不開她。
“早上好啊各位。感覺如何?”
“你經常來嗎?”
真是喫了苦頭。昨晚勉勉強強睡着了,但今天早上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實在是不能繼續如此。
路過家電賣場的大型電視,上面在播送今日新聞。雖然沒有停下腳步,但還是注意了一下。那是冬風說過的事件。
“不、不似的!”
把食品類放在最後買,其他的就是衣物和寢具了。也就是衣食住這三樣。關於花銷,甚目給了他們一張卡,資金充足。
美遙自己也是瞬間慌了。連腦子裏也是一片通紅,做出解釋這種高級的語言活動已經無限期中止。可是這麼不說話也顯得自己是個怪人,所以她用盡全身的勇氣,顫抖着說出辯解的話。
在她背後也能聽到那發音不準的話語裏,是多麼的喜悅和興奮。
雖然平常只要去站前超市就可以,可如果帶着孩子碰見附近的熟人就會惹來大麻煩,所以選擇了比較遠的,學生不太會來的超市。雖然對這家店不熟悉……但一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撞見冬風的危險,就不算什麼了。
“……嗯?哎?”
“爲防萬一,你們要坐停在外面的那輛車出行。司機是研究所的人,無論發生什麼都基本可以應對,而且——”
美遙不安地呢喃着。而遊突然想起來了。
“嗯……”
在遊製作簡單早餐的時候,美遙在牀上打理春羽。
這就是這對母子,早上的內心活動。
這個意見很有道理。不過。
“噗哈哈……的確很有精神。”
春羽把小小的拳頭放在嘴邊,“嘿嘿嘿”……發出了充滿幸福的笑聲。然後,又擺出一副真是無可奈何的表情,像模像樣地嘆着氣。
“爸爸呀,一定是覺得如果醒來的時候Haluha不見了,會害怕,會掉眼淚……所以才緊緊地,抓住我啦。”
“嗯?不是,我是說總不能一直睡同一個房間,必須要給釘宮準備一張牀。”
春羽穿着可愛的兒童裝,緊抱着遊和美遙晃來晃去——真是有助健康的運動——甚目看了看遊,又看看美遙。
(對啊……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住了)
美遙好奇地觀察着這個地方,隨口問了一句。
那時有母親開車。不過遊沒說出來。
難得見到春羽不聽話地抱怨,遊牽着她的手,讓她回到這個商品的擺放處。幸好玩具賣場距離不遠,可以迅速地把東西放回貨架。相同的盒子在這裏擺放了許多,看來是很有人氣的商品。
如果出聲會把春羽吵醒,所以她要搖一搖遊——有些猶豫。觸摸睡眠中的男性,上一次大概是六年前,向自己的父親請求在休息日裏一家出遊的時候。不過,一想到今後的生活,又不能總是這麼顧慮重重。
“果然像男孩子的房——”
而這個春日經遊,此刻正抱着春羽一臉放鬆,沒有醒來的意思。
甚目左來到春日井家玄關時,遊等人剛剛喫過早餐的麪包和沙拉。
再仔細看看,雖然他體格並不健碩,但四肢還是比自己更有肌肉,看上去很厚重,腳趾頭就好像小石頭一樣。美遙想起中學美術課做設計的時候,她把女孩想象成植物,男孩想象成礦物。
說歸說,小天使生來第一次享受睡眠的安穩,美遙實在不忍蠻橫地打斷她。總之先把遊叫起來吧。
對了……昨天,“女兒”春羽從遊戲中出來,住到“女兒的父親”家裏去了。那之後,春羽希望三個人一起睡……睡着之前,感覺還說了一些很不好意思的話。
“哎?商店的道具,不是都在貨品選單裏選擇嗎。掉在地上的道具可以隨便撿呀?”
“……那是遊戲。在這裏,想要的東西必須放進購物籃,通過商店的店員結賬。沒結賬就把商品拿出去,就是偷東西。偷東西就是壞人。”
這種內容必須嚴格地教育她。春羽戀戀不捨地看着拉斯普醬的娃娃,噘着嘴說:
“可是,爸爸你不也經常偷東西嘛。”
“別說得那麼難聽……那是遊戲裏,而且我只對持有武器的怪獸、之前的那些強盜纔會使用。”
“說起來,春日井君你和類人型(humanoid)怪獸戰鬥時常常【搶奪】對方武器來消滅對手。”
說話的人是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美遙。她兩隻手提着鼓鼓的紙袋,看來已經買好了衣服。
“爲什麼要用那種複雜的方式?”
遊這才知道,美遙談起遊戲的話題比談論其他內容時要更自然主動。這方面來看,果然和遊是同齡人。
“不是,雖然看起來麻煩,那也是一種技巧。在空手狀態下盜取敵人武器,抓住時機發起半自動攻擊的話,就能大幅省略前搖動作進行攻擊。這是「CtG」獨特的機制。”
雖然遊說這是機制,但官方公告裏可是隻字未提,所以處在可能是BUG也可能不是的微妙境地,也就是所謂的祕技。條件是對方裝備着可以盜取的武器,同時自己沒有裝備武器。如果偷盜失敗會有很大危險,所以這技巧其實也沒有多少玩家發現。
“哦……但是,春日井君你就算對手使用遠程武器,也會強行靠近並盜取,這純粹是你的愛好吧?”
“爸爸就愛耍酷。”
美遙和春羽一唱一和,遊沒有回答,把頭扭開。說心裏話,和對手短兵相接瞬間獲勝看起來很帥——至少遊這麼想——所以他才常常使用。爲了這種理由升級【搶奪】技能的奇特玩家大概也只有遊一個了。
“總、總而言之……和遊戲不一樣,不能把架子上或者罈子裏的東西拿走。明白了嗎?”
“哎……壺裏的東西也不行?”
反倒是這方面讓春羽更受打擊。
“對,也不能把壺打破。”
“怎麼會這樣呀……”
進入3D世代的RPG遊戲,特別是中世紀幻想類的遊戲,隨意翻查甚至打破道旁或屋內的瓦罐並拿走其中的道具,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內容。這不只是單純獲得小道具的一種方式,也是爲了不讓玩家在探索城鎮和村落時感到單調,是一種調劑遊戲樂趣的重要因素。
“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遊你閉嘴,米俵袋子和雷屬性的攻擊魔法沒關係。”(注:“雷”,thunder,發音“サンダー”和“さんだら”比較相近;冬風管遊叫“遊ぼっち”;米俵袋子是“さんだらぼっち”)
孩子直跺腳提出抗議:“我沒說怪話!”但那個女人用大而無當的胸部捂住了她的頭,讓她發不出聲音。
她受朋友(乒乓球部)的邀請,來觀賞只有大電影院纔會上映的,面向發燒友的B級電影。爲此還求得朋友的姐姐(求職中)開車來到這裏,多虧如此,這部動作獵奇電影《戈爾比的管道大戰略》讓冬風和朋友姐妹爆笑連連。
女人突然變得結結巴巴。阻攔孩子的時候氣勢十足,談到自己卻退縮了。
“你說點兒能讓人聽懂的話行不行!”
“明明是小女孩動畫的玩具,爲什麼Haluha卻不能買呢?”
“現在說它幹什麼!”
“……我就不吐槽什麼孤獨排行榜了。”
“要不然,你是在哪裏認識那個女人的。你一直在家裏——”
遊雖然在垂死掙扎,但冬風不理會他。冬風有了某種直覺,這個女人是自己必須面對的對象,她有種……預感。
“……話說,你在看什麼呢?”
“那……那,Haluha可以打破什麼呀?”
但是無所謂,既然不讓孩子說話,直接問這個女人就是了。
當看到那女人打算躲在遊背後的時候。
“算了,反正連一個月之前約好的參觀日也不來……反正啊,媽媽你是把‘約定’和‘謊言’兩個詞的意思記混了吧?好好學學日語吧。”
“哎……要回家啦?”
她在貨架中找到的,是軟乙烯製作的娃娃。這邊是拉斯普醬和她的勁敵弗·釀丘兩個角色二合一的組合,價錢雖然便宜,不過造型不夠生動,說是可動其實也只是雙臂可以轉動的廉價品。而且臉龐完全不像。那獨特的扭曲面孔,讓人想到古代人崇拜的邪教神像。(注:這裏說的材質是Soft Vinyl,軟質聚氯乙烯,常用於兒童玩具;常見的手辦材質是PVC,硬質聚氯乙烯)
隨即,這個女人抬起頭來的時候,是笑臉。是臉頰微微顫動的笑臉。這個令人聯想到硝化甘油的危險笑容先是一瞬間面向了遊,隨後又向着冬風。她彬彬有禮的低頭行禮。
“……呃。真是,爲什麼呢……”
“怎麼……會……”
“嗚哇!是對決組!!”
和平常,不一樣。平常的話,他會更獨來獨往,像個孩子一樣逞強,不愉快地從冬風身邊逃開。但是,今天莫名其妙地堅持……好像是,不想讓身邊人看到自己丟人模樣一般。
和自己相對應的春羽,則和美遙親密地逛着玩具賣場。遊心想,自己會如此輕易地接受春羽,是不是想要一個代替自己感受母愛的孩子呢。
(……這算什麼?)
本以爲是爲了紀念母親,所以纔沒有過於指責他沉迷「CtG」的生活,沒想到揹着冬風搞出這種女人……
這件事和壺的事情形成了雙重打擊,垂頭喪氣的春羽實在需要點安慰。這裏多虧了目光敏銳的女孩子美遙。
冬風因爲一個不祥的詞語愣了一下——隨即發現不知何時,另一個稚嫩的聲音代替遊成了對話對象。
用明顯和平常形象不符的古怪口吻以及生硬的笑容打了招呼,嘩啦啦啦啦地一口氣縮短了距離。遊喉嚨動了動,因爲逃也逃不掉,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春羽幫着遊推動購物車玩得不亦樂乎,所以還有些不捨。她“砰砰”地拍打自己挑選的貓爪型靠墊來表示不滿。不過,美遙聲音疲憊地答應了一句:“是該走了……”
那是個女孩子。大概八歲左右,頭髮蓬鬆,清澈的眼睛彷彿要把人吸進去……
“噗!哎?啊……爲、爲什麼在這裏!”
“呀,呀。可真巧啊。”
就在這時,美遙把話題拉了回來。
“哎……冬、風?”
這時,那個女人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她慌張地抱住那個名叫春羽的女孩,不讓她繼續說話。
“你哪是哪門子設定啊!?”
而這個自我介紹——卻讓眼前的女人,產生了遠超冬風預想的反應。
聽了遊的說明,春羽純粹的眼睛沒了生氣,提出一個問題:
朋友忍不住大聲吐槽,聽到這個聲音的遊不禁身體一抖。
“小冬!你醒一醒!”
春羽振作的也很快,她用手指着“模型 怪僧少女拉斯普醬5”。
遊嘆口氣,提起了三人份的東西。雖然很重,但也並不是拿不動。
“這,釘宮。這個未免……”
對於這個問題——他搖搖頭。
這一天,小槌冬風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非常普通。
——除了上學和購物之外本該宅在家裏玩「CtG」的遊,不知道爲什麼出現在郊外的超市。如果只是如此冬風還能想到他和叔父家人一起買東西。但是。
“因爲事出有因,我暫時借住在春日井君的家中。請多關照了,冬風(Fuyufu)。”
冬風的身體裏,彷彿響起了“嘎吱”的金屬聲音——
說不吐槽其實還是提到了——正如朋友所說:“這不就是在吐槽嘛……”——這個男人還是平常那副做派,讓人覺得他前世絕對是一隻沙貘。無法想象這種男人會有桃花運。
遊不禁苦笑。
她停頓了一下。
還沒有習慣照顧孩子的遊光是購物依然身心疲憊,向外面停車場走去這一路上,他的精神非常散漫。
所以他沒有注意到,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個子少女正從正面走過來。
“初次見面。我叫釘宮美遙。”
——是嘛,這就是社會上常說的,那個。
“這個年齡還是量大於質呢。”
大聲歡呼的春羽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還閃閃發光。“這個買給你也可以”,美遙說着把娃娃遞給她,然後輕聲對遊笑道:
“線下會?不是哦,爸爸和媽媽呀,是在遊戲裏【結婚】了。”
之後買些隨意撕的包裝材料吧,遊心裏想。
“不、不可以,春羽!”
“喲喲喲,這不是春日井家的小遊嗎”
她腳下一滑……心中的問號和身體一起旋轉倒下,朋友趕忙扶住她。不愧是乒乓球部,身手就是快速可靠。
因爲春羽大加稱讚,再次從貨架上取下來閱讀商品說明。
“……我小的時候,有沒有這麼單純呢?”
她先是驚訝地重複了一遍,接着,原本懦弱的眼神漸漸地變得冰冷、空虛。和她成對比的,是遊的臉色越來越糟糕。
(不對……那才真成了洋娃娃遊戲)
“啊……我、我……”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呆得太久也不好。”
很意外的,除了剛纔玩具賣場的插曲以外,春羽並沒發生過“一不留神就走丟了”這種麻煩。
爲什麼正在播映的幼女向動畫會存在對象年齡十五歲以上的娃(手)娃(辦)商品,遊對這個問題無力解答。
遊和女人走在一起。
“嘖,想不到……難道那個女人也擁有見鬼的邪眼?”
“遊戲?難道你在「CtG」裏搭訕,約什麼線下會了?”
但是,她一旦對什麼東西起了興趣,就會抓着遊和美遙的手臂看個不停,對監護人來說非常疲倦。再加上正如甚目所說,春羽常常會摔倒,結果還是一刻也不能放鬆。
“啊,這個,這件事我之後再解釋——”
更何況,遊自己就是個常常出口傷人的孩子——
低頭一看,有隻小手拉扯她的連衣裙。
之前遊也這樣想過,春羽的人格和體格相比要幼小很多。記得冬風或表妹在春羽這麼大的時候,要更加任性和調皮。
之後與要在車裏午睡的朋友姐姐暫時分開,冬風和朋友準備去超市的服裝店裏隨便看看。就在這時,兩方相遇了。
“《網絡偶遇管理法》這種,就算是通稱也未免用辭太輕了。”(“出會い系”,中文裏大致類似於“一夜×”,領會精神即可……)
……一想起來就充滿了對自己的厭惡。而且。
“嗯,真是巧啊。沒想到遊這種縣內孤獨排行榜榜首,還能和這麼可愛的姑娘在這種地方私會,彷彿故意在逃避熟人視線一樣。”
所以,首先要自己報上姓名。
“咦居然興高采烈的!?”
買好眼下必須的生活用品和食品,在飲食廣場簡單地喫過午飯。這時已經是來到連鎖超市兩個小時之後了。
“居然有我以外的人類能觀測到孤獨遊……”
是嘛,這個女人果然是那個啊。冬風帶着生硬的笑容,腸胃裏開始發出不安分的聲音。
那種非比尋常的慌亂,彷彿是在外遇現場被抓個正着的花心丈夫,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遊一邊推着購物車,一邊和走在他旁邊的女孩交談關於洗髮水牌子的話題。看來肯定是同路的……洗髮水?哎?
和冬風與遊年紀相同,有些內向的女孩。
“那、那個……對不起,說了些怪話。她還是個孩子……”
而問題女人,正怯生生地觀望着遊和自己。
“我叫小槌冬風。是那邊春日井遊的……鄰居。”
“這個呢,是遊戲裏哦。”
“結、婚……什麼結婚——”
女人——釘宮美遙,不緩不急地,面帶笑容地,正告說:
“春羽……很遺憾,這個上面寫着‘對象年齡十五歲以上’。春羽就這邊來說只有八歲左右,你要再長大一些才能買。”
這個禁止搜索瓦罐、禁止打破瓦罐的世界,對於名副其實的電玩之子春羽來說,可謂是某種範式危機。(注:範式危機,Paradigm Crisis,可以簡單理解爲某種傳統或經典受到了顛覆性的挑戰)
“那個很厲害哦,可以做出必殺技的姿勢。”
“你是爲了這個暈倒嗎!?”
“快、快看春羽。這個三歲以上就可以!”
如春羽所說,雖然只有手掌大小,卻是全身可動結構,能夠再現必殺技西伯利亞超毒球的精巧商品。不過,遊注意到了一點,還是將它放回貨架。
“是拉斯普醬。”
· · ·
冬風的意識再一次回到現實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分鐘了。
“啊!?”
“小冬!你可算活過來了!”
看來自己剛纔就這麼站在原地魂飛天外了。朋友放心地長舒一口氣,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
“小遊呢……?”
“好像有什麼人在等他,他又接了個電話,就走了。春日井說‘這件事我肯定會解釋的!’……究竟怎麼了?”
自己彷彿聽見了遊無比認真地這樣說。看他那麼誠摯的樣子,可能真的有什麼情況。
可是,究竟會有什麼原因,讓那個阿宅把從未見過的女孩帶回家裏。而且……
爲了整理混亂的思緒,冬風和朋友坐在洗手間旁邊的椅子上喝起了罐裝可樂。身邊的朋友撅起嘴說:
“不過春日井也真過分啊。明明都有小冬了——”
“……我和遊不是那樣的。”
“又來啦。如果不是那樣的,你怎麼會因爲同居宣言慌神呢。再說啊,我覺得反倒是春日井對小冬你——”
“真的不是。”
冬風的聲音強硬了些,朋友暫時不說話了。
真的不是的。遊是從小到大的朋友,回想起來還是第一個朋友。每次遇見遊的母親,她都會說“要和遊好好相處哦”。兩人關係的主幹僅此而已,只是,這個常年孽緣的樹幹上伸出了大量的枝葉,綻放了幾朵小花。兩人之間,僅此而已。
但是,雖然是誤會,朋友爲冬風真心打抱不平這件事,也讓冬風有點羞澀、有點高興。
“吶?”
“嗯?”
“我想喫美食廣場的大號帕菲,但是怕喫不完。我請客,你來幫我喫。”
“你要是把布丁都讓給我就好說。”
“哎?爲什麼聽見小左的聲音?”
三人回到春日井家中,迎面看見身着便服的甚目左,她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將筆記本電腦連接到那個大型終端,正在輸入什麼。
甚目說着往兩人那裏一看——轟轟轟轟轟——一股沉重的氣氛,彷彿自帶擬聲詞。
那還是上小學之前,兩個人玩過家家的時候,冬風把自己總是隨身攜帶的娃娃當作兩個人的孩子,爲它起了個名字。對,和Fuyufu(冬風)相對應,叫做Haluha。
兩個年輕人也好,人類(Project)也好。甚目苦笑,輕撫春羽的腦袋。
Haluha有想問的事情,想把它說出來,可是又突然感到害怕。話語噎在喉嚨裏,只好沉默。
Haluha在房間外面觀望着父母的奇怪舉動。這個距離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但克蘭普好像漸漸要變成下跪姿勢了。
不知何時,春羽走到了他身邊。她正抱着剛買的貓爪型靠墊。
“嗯,沒什麼。啊,爸爸你去哪兒?”
出門之前還是漸入佳境的氣氛……甚目左問春羽,小女孩抬起頭,眼神疑惑不解。
◆
“家庭裏常有這種事啦。”
“爸爸……和媽媽吵架了?”
看到他,冬風突然想起來了。和遊與釘宮美遙在一起的那個孩子。記得,名字叫做。
雙親正在整理東西,無所事事的春羽抱住了甚目的後背。剛剛從盛夏的戶外歸來的兒童,她的體溫對於一整天泡在冷氣中的身體來說猶如火烤。
“……和瓦罐沒有關係,不過感覺類似吧。”
米琺怒目圓睜,眼睛好比一顆鐵球。而她的口中,傾吐出了美遙悶在心裏的憤恨。就像美遙的枕邊話一樣——這麼用辭其實並不準確——美遙說不出口的話,米琺可以直率地說出來。
雖然是要求的態度,但還是包含了投降的意思。
“不過呢——時機正好,馬上就準備完成了。”
這個名字,是冬風和遊的回憶中盛開的“幾朵小花”中的一朵。
她很少有這樣輕聲說話的時候。坐車的時候她忙着觀看外面的景色並沒有太在意,看來連她都注意到了這種詭異的氣氛。
腦海中突然響起了聲音,Haluha轉頭看向四周。
“啊?就是說不定期進入「CtG」就很糟糕?”
過後必須要問問她理由……克蘭普嘀咕。他正要用手摸摸腦袋,Haluha卻雙手抓住了他的手。
“嗯?”
“嗯……好像,感覺非常輕快。動作也輕鬆了。”
“總之,你用了其他女孩的名字對吧?”
“爸爸和媽媽,他們在幹什麼呢?”
“爸爸……”
“什麼意思?”
“豈有此理。”
“好吧。我只告訴Haluha,我要把這個遊戲玩完的理由。我沒告訴過任何人,米琺也沒有。”
“啊,我有沒做完的任務。因爲快到期了,所以我去一趟。”
“她說,Haluha不進遊戲的話,就不能呼吸了。”
“沒有。我沒話好說。”
“在「CtG」裏,情報是由純粹的「人類宇宙系譜(Unslowping Code?)」記錄的……嗯,你就當成是那邊世界的空氣非常清新就行了。所以,Haluha要每隔幾天就去呼吸一次新鮮的空氣,不然的話就會喘不過氣來。你要記住。”
“果然是因爲吵架……?”
“哎,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們叫回來。研究所方面需要用那輛車啊。”
“嗯……”
遊和美遙各自整理買的東西。遊整理食品和電氣製品,美遙整理衣服。兩個人一言不發,甚至眼神都沒有交匯。
——而且,那個Haluha,是怎麼稱呼遊,又是怎麼稱呼釘宮美遙的?
自從幾十分鐘前遇見冬風,向她宣佈住在春日井家以後,美遙就一直這樣不說話。雖然和春羽依舊是有說有笑,但一和遊對上視線就把頭一扭。自打見面以來第一次看到她這麼不高興。
“用喜歡的姑娘的名字,給自己的女兒起名……哪有這種事?”
看來遊已經知道了通信功能。
遊答應了一句,但春羽還是站着不動。她懷中的肉球靠墊歪了一下。春羽仰頭望着遊,她的模樣和平時撒嬌時的樣子有些不同。
◇
克蘭普爲難地偷偷瞧了一眼留在房間裏的米琺。Haluha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媽媽也不知道?”
“說對不起。”
Haluha歪歪腦袋。
“咦?這是?出什麼事了?”
克蘭普深深地點頭,接着若有所思地說:
“真不像話。”
“我知道了。收拾好之後立刻就去。”
“爸爸。”
“沒有吵架。”
“這真是,前途多難吶。”
雖然還不清楚,但至少明白是修羅場。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Haluha決定遵守她的要求。因爲小左,是讓Haluha見到爸爸媽媽的恩人。
Haluha(春羽)。
“要看的話,小左也進入遊戲不就行了。”
“實在,對、對不起……”(注:這裏米琺讓克蘭普用類似幼兒的發音說“對不起”,這手段不迷途的羔羊裏也用過)
克蘭普正坐在地板上,米琺俯瞰着他。
“不是的。我真的只是急着做任務……我呢,無論如何也要玩完這個遊戲。”
“Haluha也要一起去!”
她有種後背發涼的不安。這種感覺體現在了臉上,克蘭普連忙彎腰抱住了Haluha的肩膀。
可惜話不投機。
“爸爸和媽媽吵架了,Haluha……”
遊的心裏,對她生氣的理由也多多少少明白些。是爲了Haluha的名字吧。但是道歉也好勸慰也好,不先探探口風心裏就沒譜,所以還沒有采取行動。片面按自己的想法去對待他人來招來不幸,遊可是深有體會。
“嗯?怎麼了,春羽?”
“可以,進遊戲了?”
——對,這算不上是吵架。
“玩完……?”
“你要是有想說的,只管說出來。”
“阿左說做好準備了,要試試進入遊戲。”
“Haluha?”
遊先開了口,他正在把幾天份的食材放進冷藏櫃。
“Haluha,甚目小姐說什麼了?”
“那個……”
遊輕輕撫摸春羽的頭,勉強微笑:
“當然啦。那邊的世界是達到最佳化的,外面的世界對你們Hadalis的精神來說,雜質太多了。”(注:“Hadalis”是這個故事裏對Haluha這樣的“新人類”的稱呼,因爲原文也沒做進一步解釋所以暫時這樣寫)
美遙把立刻要穿的洋裝上的標籤隨手一撕:
“雖然我也想,但是我要檢查春羽身體的狀況呀。怎麼樣?‘回到故鄉’的心情。”
“抱歉,Haluha。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今天你和米琺玩吧。”
“回來的時候,遇見了爸爸鄰居家的女孩子,然後媽媽就生氣了。”
總之,無論反覆問幾次對方也沒有回答的意思,只好不說話了。
反倒是今天的克蘭普戰戰兢兢,好似被蛇盯上的青蛙。但是“有話直說”又是春日井遊的本意,只好受着。
“嘻嘻,這是特製終端的功能。我人在外面,也能看見Haluha你所看見的東西。”
“是……”
那之後過去幾十分鐘,在終點搖籃旅店的房間裏。
“我說啊。”
“好像是的。”
“您說的是……”
Haluha正這麼想,克蘭普好像和米琺說完了話,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再一看,米琺還鼓着臉頰留在房間裏。她倚靠着巴亞蘑,還在說抱怨話。
“因爲不能打破瓦罐所以憋氣嗎?”
Haluha走到克蘭普身邊,不過並沒有抱住他。
她的聲音在發抖。最珍視的兩個人處於對立,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冬風沉吟着,在她視野的一角,家電賣場的廣告板,跳動着“暢銷全國!「CtG」遊戲終端週末限定大特價!”
彼此互相笑笑,站起身來。這時冬風的前方,有一個小男孩急着上廁所,急促地跑了進去。
有什麼,不對勁。
“呃、這個……你有點兒誤會了,我對冬風並不是——”
“哎呦……可以啦。因爲春羽你的身體有些特別,需要專門的機器。接下來要進行測試,你們兩人也抓緊準備——”
“……那個笨蛋周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娃娃如今已經成了壁櫥深處的居民,冬風也把“Haluha”這個名字放進了記憶的角落。但這個名字如今卻變成了拉扯冬風連衣裙的小傢伙。
“對。因爲我不太想說這些。不過Haluha是特別的。所以,要對媽媽保密哦。”
◇
一段時間過去。
聖甲蟲的克蘭普,出現在槍手之墓邊境小鎮的教會里。
這個荒野盡頭的荒涼小鎮,只是一個討伐附近武裝強盜集團據點的小站,並沒有什麼特色。
此刻克蘭普就在這個樸素的教會里休息,因爲連接終點搖籃的轉生鏡設置在這個教會。現實中教會擺放十字架或神像的地方,這裏擺放着轉生鏡。而克蘭普就坐在正對鏡子的長椅上。
任務已經結束,他剛剛回到這裏。不過,現在他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有許多必須要認真考慮的事情。首先,是反省。
(……連個合格的榜樣都沒有,我就知道我當不了“父母”)
一想到Haluha露出了那種表情,就感到沉重。是的——大人撇下自己發生矛盾的時候,孩子的感覺,既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不安。孩子會爲自身存在的稀薄感到迷茫。
遊明明對這一點深有體會,卻還是醜態百出,讓天真活潑的Haluha那麼動搖。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於Haluha來說,這個高中生已經是個大人了。
大人和孩子的定義是相對的。比方說在電梯裏,如果只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和一個五歲的幼兒,十歲孩子就會變成“大人”。現在的春日井家,正是“孩子與孩子的電梯”。
至少在家裏的時候必須要更像話纔行……遊是這麼想的。
(可是……回到現實中又該怎麼和冬風解釋?新納先生說過,關於和春羽以及釘宮的同居生活已經編好了理由,但還沒問過他)
“……釘宮也是的,我覺得也不用那麼生氣呀。”
他有些不滿地嘆氣。和冬風的關係,因爲遊自己也不清不楚,所以無法反駁;可是關於Haluha的命名,遊是有話要說的。
“‘反正只是遊戲而已’,這不是米琺你先說的嘛。”
而且誰也不會想到,那個孩子居然擁有人格,來到現實世界。早知道會這樣,就會多商量商量,更加認真地考慮名字。
不過這也只是假設,現在想也沒意義了。
對於遊和美遙,那個小姑娘既是Haluha也是春羽,現在已經無法想象其他名字了。即使米琺責罵了他一頓,也絲毫未提要改掉Haluha的名字。
這個名字、這個記號、這個詞語,早已在他們心中留下了特別的意義。
“啊……呃……!”
而且——她還有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猶如猛虎毛皮的暗金色,彷彿會讓觀者着迷的雙眸。
兜帽下露出的銀色長髮,五官棱角分明,但表情卻又溫和自然,令人印象深刻。而且,當她的臉龐靠近時,克蘭普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一個背光的黑影站在門口,這個人影看着眼熟。而人影說話的聲音聽着也熟悉。
想起來感覺是好久以前了……遊的思路正要飛走,莫梅特的甜美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全身都在隨心跳聲響動,那聲音震動全身。連大腦都被那跳動支配,無法思考。
好像玩笑一樣毫無前兆,好似慢鏡頭一樣難以置信,那是莫梅特駭人地舞動刀子,刀刃直接插入長椅背的聲音。
“嗯?但是,因爲打開盒子帶來了災難,覺得盒子裏裝滿了災禍不是更自然嗎?”
“春日井君!”
“沒什麼……我認識的人,和你有一點像。”
但是,克蘭普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僅如此,他甚至發不出聲音,準確的說,動也動不了。
“是啊,希望本身是很好的。可是,當希望這個概念產生的瞬間,它的雙胞胎,‘沒有希望’也誕生了。如果不知道希望,即使災難和邪惡存在,人類也意識不到。懂得希望的人類卻能意識到,感覺到。‘啊——這就是沒有希望’。”
說到眼下的煩惱,就是要對有點兒彆扭的兒時玩伴作出解釋,再就是和有點兒彆扭的“孩子的母親”緩解關係。當然,今後還有春羽上學、美遙的家事,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會擺到檯面上來。
“說不上救,我什麼也沒……”
“梅梅是什麼也不是的Hadalis。多虧了Haluha,我變化了。但是,梅梅仍然很不安。”
克蘭普還不理解,莫梅特點點頭。荒野小鎮蕭瑟的氣氛裏,又蒙上一層微妙的薄紗。
克蘭普沒有多猶豫就點頭了。雖然十分突然,但作爲轉換心情的方式可能也不錯。
“那個時候我差一點就死了,謝謝您救了我。”
他正想到這裏,教會的小門咯吱一聲,打開了。
“比如自然災害帶來了嚴重損害,對於不懂希望的人來說,只會覺得‘哦,這是自然現象’。而懂得希望的人就會想:‘爲什麼自己會蒙受這樣的不幸’。箱子裏飛出的災難,其實是幸福人類的受害意識。世界從一開始就不缺少災難,只是一切的災厄都源自人類的思維。”
因爲刀子已然貫穿了他的喉嚨,將他釘在了椅子上。
“啊——咳!”
不明白。
心臟在跳。
因此疼痛被替換成受傷瞬間的硬直時間,玩家的手腳會感覺到動作受制的不適應感……本來是這樣的。
克蘭普聳聳肩,果然還是不太明白。
脖子內側,聽見這樣一個沉悶的聲音。
“梅梅我呢,每次想起這個故事都這麼想:潘多拉的盒子裏沒有留下‘希望’。或許,盒子裏從一開始就只裝着‘希望’。”
還能活動的眼睛盯着莫梅特·葛佩莉亞。他的視線本意是對這份劇痛提出質問,但少女有所誤解。接着,她的回答又讓克蘭普更加的混亂了。
“梅梅我嗎?”
但是,她帶着美麗笑容說出的話,卻實在沒法說具有魅力。
極度混亂的思考、身體,因爲那個聲音而清醒。思維恢復成型,意識重新建立。
迸發着無聲的火花。
“小哥哥,你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嗎?”
“你想問,爲什麼這麼做?明明養育了那個The Balao……不,Haluha,居然什麼都不知道啊。”
而讓遊恢復意識的美遙——眼淚滴答滴答地落下。
當然記得。那一天,Haluha單槍匹馬打倒了許多強盜,這件事令遊記憶猶新。再加上,她的衣裝顏色編輯,用RGB色彩模式來說全都是0——純黑色的打扮很有特點。
“我是誰,這種哲學的問題,我也並不明白。莫梅特你是誰呢?”
“您怎麼了?”
巧遇當然是巧遇,說平常其實也平常。因爲,修女來到教會是很自然的。不過,她只是穿着類似修女的裝備,其實本人並不是修女。她只是一個年紀和克蘭普相近,普通的玩家而已。
因爲人類掌握了使用火的技術,神明憤怒了。爲了懲罰人類,神明創造了一個女人叫潘多拉,給了她一個“絕對不可以打開”的箱子。潘多拉因爲好奇心打開了箱子,箱子裏的種種災難飛出盒子,讓平靜生活的人類迎來了苦難的時代。可是箱子中,還留有一個“希望”——
“被憎惡……值得高興嗎?”
漆黑的水面上。
“我覺得這是好事呀。”
春羽低着頭,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是,那雙小手放在遊的腿上,能感覺到在微微顫抖。
“春日井君,你剛纔死掉了。”
“是這樣的。”
「CtG」裏雖然幾乎再現了現實中的感覺,但作爲遊戲,基本取消了痛覺。因爲玩家不可能忍耐刀劍的創傷或是魔法的燒傷。
少女微微歪頭的模樣,和Haluha很像。不,並不是五官面容很像……而是那種飄渺的,彷彿脫離塵世,現實感稀薄的氣質很相似。遊心想,如果Haluha再長大一些,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太好了……”
“梅梅我呀。”
“就是希望。在那之前,人類並不懂得希望,只是混沌地度日。可是因爲潘多拉冒然打開盒子,人類就得到了‘希望’這個可喜的概念。”
什麼都不明白。想不明白。
“哦……這真是有趣的見解。”
克蘭普也自報姓名。莫梅特通過AR擴張模式看到了克蘭普帶的稱號,稀奇地說:“您是聖甲蟲的克蘭普先生嗎。”這種應答,多少讓他想起第一次和米琺相遇的時候。
“我是莫梅特·葛佩莉亞(Memento Coppelia)。您不妨叫我梅梅。”
Hadalis——是新納提到的,他們所屬的研究所在「CtG」世界裏嘗試製造的人類的名字。
考慮到春羽不一般的出身,恐怕情況不會太過理想。
無法理解。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當然,突然遭到攻擊讓他混亂,但更嚴重的,最爲嚴重的則是——
咚,的一聲。
“是呀。不過小哥哥,梅梅我這樣想:多虧潘多拉打開了盒子,給這個原本簡單純粹的世界,帶來了人類的憎惡;爲原本一無所有的世界,定義了人類爲了生存必須克服的‘敵人’。如果世界也有心靈,這或許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遊發出乾癟的聲音,美遙用手背擦了擦淚水,抽抽鼻子。接着露出了笑容。
視網膜上映出的情報分析出了意義,能分辨出,自己正躺在客廳的正中間。美遙、甚目,以及春羽都注視着他。
“釘宮……?”
雖然知道的不詳細,但聽說過。記得是希臘神話裏的故事。
心臟在跳。心臟在跳。
遊記得是這樣的故事。或許有其他版本,但他並不瞭解。
“這就是神明的陷阱。爲了懲罰懂得使用火焰的人類,神明給了他們另一種智慧。”
說話雖然很禮貌,但發音不太準,嬌聲軟語。
克蘭普實話實說。如果要總結這個神話的意義,“無論人生在世多麼艱難,都留有希望(所以不要放棄)”,或者是“因爲還有希望,所以人類纔會迎難而上”,大概能想到這些。但是,從她的解釋來看,這個故事的含義在於“擁有智慧的功過”。
她的笑容顯然很勉強,而且還花了臉。可是在遊渙散的眼睛裏,看起來充滿了魅力。
“閒話而已。”
“另一種智慧……是什麼?”
是誰?是什麼?是什麼、怎麼了、發生了什麼?我怎麼了?我要怎麼和冬風說?不對,是我被捅了。好痛,明明不應該痛的!對的是媽媽!不是的,我不想——
“說話?”
梅梅的話還在繼續,但這時克蘭普的——春日井遊的意識已經混沌了。傷口的熱度突然變爲寒冷,黑暗之潮湧入眼窩,他的視野變得漆黑——
“吶,小哥哥。如果你有時間,能聽我說些話嗎。”
“無知亦是幸福。如果一直保持無知,人類就不會知道痛苦和悲傷的概念,一直堅強下去。但神明把這種堅強剝奪了。對,人類世界被‘希望’污染了。”
跟着脈搏跳動,頭部一下、一下地感到灼痛。剛一動彈,脖頸處就感到綿延不斷的痛苦。感覺傷口和嘴角有什麼粘稠的液體滑落,伴隨着全身的脫力——
莫梅特用手指摸了摸嘴脣,開始講故事。
痛——他感到痛!
甚目的臉很蒼白,沒了活力,房間裏冷氣大開她卻滿頭大汗。她的手扶在地毯上,手邊散着好幾只注射器——看來那些全部注射過了——
少女一笑而過,在克蘭普身邊落座。接着,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克蘭普說完了自己知道的故事,少女點點頭,繼續說:
“小哥哥瞭解自己所以纔會這麼想。梅梅我呢,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高興地不得了。”
克蘭普陷入混亂。
少女指着自己,眨眨眼睛。那個質樸的表情,果然和Haluha很像。
和自己同齡的少女有如此獨特的見解,令克蘭普忍不住感嘆。莫梅特的嘴角微微上翹,接着搖搖頭。
“不過以你的想法來說,人類被賦予痛苦悲傷之後,這個世界真是多災多難啊。”
爲了吐出喉嚨深處凝結的什麼無形之物——那東西冰冷得令人顫抖——拼命地咳嗽。睜眼發現光線閃爍個不停直衝瞳孔,並在腦子中胡亂反射擾亂意識。
接着,她用好似Haluha一樣純真的面容,宣告對話的結束。
被疼痛和混亂支配的意識中,新納空泛的笑臉和莫梅特無邪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莫梅特知道Haluha。而且聽口氣,她比遊了解的還要多。
“梅梅能成爲梅梅嗎。爲了確認這一點,梅梅要——”
哎?這種光景仍然讓春日井遊難以理解,他眨眨眼睛,更新視野的信息。但美遙依舊在哭泣。落下的眼淚滴在遊的臉上,總算讓他能開口說話了。
“是的。您還記得我嗎。”
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遊戲裏出生的孩子,突然在現實中出現,而且已經共度了一個夜晚。以常識來看根本不可能,簡直是科幻故事。可現實是,對現實世界一無所知的春羽,和遊戲裏的性格完全相反的美遙,遊和她們二人突然開始了新的生活。
克蘭普調動記憶,同時回應她。
說着,少女笑了。那是滿臉幸福的笑容,無論誰見了都會欣然微笑。
遊不知如何回答——這個話題很容易談到Haluha,所以不好說——少女走到了遊的面前。
“我記得,你是火車強盜那時候的——”
“呀,這真是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