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白棋

《光之國度》 · 恩田陸 · 7865 字

拜島羈子坐在廚房昏暗角落的一張椅子上抽着煙,她的一天就從這裏展開。

這天的第一根菸。一大早,整個家仍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一縷輕煙嫋嫋升起。羈子以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瞳仰望這幕景象,她緊握香菸的那隻手,無名指上戴着一隻金色戒指,羈子朝它望了一眼。

不久,女兒時子也跟着起牀。她朝幽暗的廚房窺探,一面開口道「早安」,一面伸手將燈點亮。羈子也回了一句「早安」。她望着電燈白亮的光芒,這才又迴歸現實世界,將香菸按向菸灰缸弄熄,霍然起身。

羈子和換好高中生制服的女兒一同俐落地準備着便當和早餐。她們聽電視的氣象新聞播報來代替時鐘報時,喝完咖啡後,女兒先步出家門。

注:一種黑子和白子對決的棋盤遊戲。勝負的方式,是令對手的棋子變成和自己同樣顏色。結束時,較多的一方獲勝。

「今天夏希要舉辦慶生會,我就不回來喫晚飯了。」

「別太晚回來哦。」

「好。那我走了。我把垃圾帶走囉。」

聽到關門聲後,羈子開始整理儀容。她關掉電視,將家裏巡視過一遍,確認門窗有無關緊,火燭是否熄滅。最後,她朝冰箱門瞄了一眼。上頭用烤麪包機造型的磁鐵黏着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上面沒寫名字。羈子輕輕摸了一下那張紙,就此出門。

步出公寓後,她的表情轉爲緊繃,眼神變得銳利。她快步朝公車站牌走去,目不斜視。這輛繞了一大段遠路後纔會抵達市中心的公車,裏頭雖然空蕩,但它所花的時間,比搭電車足足多了三十分鐘。但羈子總是乘坐這輛公車,整個人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座位,頭也不抬地看着手上的書。

行進有如牛步的公車,終於來到辦公大樓林立的市區。

這裏是公車的終點。羈子很有耐心地靜候其他乘客下車,最後再悄悄地走下公車。接着,走過小巷,朝位於日本橋的公司邁去。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早抵達公司。眼下只來了兩、三人。羈子一走進公司內,衆人紛紛向她鞠躬。她以高雅大方的語調道了聲「早安」,便逕自走到自己的座位,翻看報紙,確認今天的行程,將需要她裁示的資料大致看過一遍。

總之,她做事總是比別人早一步,絕不落於人後,這是她工作的準則。她的口頭禪是「我希望隨時都能早一步看清對手的全貌」。這也可說是她的生活態度。

拜島小姐,你真的好酷哦。好像一位國外的女星。你有看過「女煞葛洛莉(Gloria)」這部電影嗎?劇中的這名女子原本是某位黑道大哥的情婦,後來洗心革面,過着中規中矩的生活,但最後她爲了保護一位全家慘遭黑道殺害的少年,不惜持槍與昔日情人所屬的黑道勢力爲敵,那名女主角真的很酷。拜島小姐,你和那位女星好像哦。

在某個聚會中,會有位年輕的女社員對羈子這樣說道,羈子聽了之後露出苦笑。她沒看過那齣電影,不過聽起來確實有幾分雷同。我也一樣每天不停地奮戰。

不久,年輕社員們紛紛在上班時間前魚貫而入,公司內登時充滿了朝氣。在進行過簡短的討論後,電話大聲地響個不停,嘈雜的說話聲此起彼落。

羈子經常會仔細觀察每一位部屬的情況。部屬們個個直呼可怕。他們說拜島小姐的眼神令人望而生畏。她的眼神相當平靜,感覺彷彿會看透一切。事實上,羈子識人的眼光一直是衆人所公認。上頭也經常詢問她是否有意擔任人事部長一職,但羈子都加以婉拒。她極力避免接觸太多不特定人士。

將近中午時分,便會有一位兜售牛奶的太太前來。羈子總會離席向她買兩罐牛奶。而這位太太也知道羈子有向她買牛奶的習慣,所以早已將牛奶端在手上等候。

每到午餐時間,公司內的氣氛便會緩和許多,男社員們急急忙忙地成羣外出用餐。女社員們則是拎着小便當盒和馬克杯聚在一起。

「上頭好像曾經要幫她升官,但卻被她拒絕了。」

她腦中有一種陰森的感覺,像是有人戴着橡膠手套,以其冰冷的手不住地摩娑。彷彿有無數的羽蟻在她腦子裏四處鑽爬,不斷傳出「嘰嘰」的怪聲。紅光逐漸變大,非但無法將視線移開,也無法將它擋回去。這時,時子髮梢的輕柔觸感驀然重現心頭。再也無緣見時子一面了。

「大家都玩得很瘋呢。我喫太多了。」

「謝謝你。那我就順着你這番好意,去那裏喘口氣吧。有事再請你打電話到這裏給我。」

「媽,你怎麼了?」

木板地上有張方形的紙條,上面以奇異筆寫着某個電話號碼。

直到那個星期天。

「你放心吧。我是在積假,爲了暑假時和你一起去英國玩。」

「最近因爲比較忙,所以覺得有點累。」

時子望着餐桌上那隻空酒瓶,臉上浮現驚懼的神色。

「咦!?可是拜島小姐現在還戴着戒指呢。」

淡淡的迷霧逐漸佔據羈子腦中。那是色澤乳白、黏稠甘甜的煙霧。頭部和全身漸感沉重,意識逐漸遠離。

我當時對此事並未放在心上。因爲我不認爲有人可以讓我先生翻面。他比任何人都強,比誰都小心謹慣。

然而,羈子卻輕柔地將女兒移開,作勢伸了個懶腰。

一顆色澤鮮紅、新鮮欲滴的草莓,足足有一顆足球那般大。上頭有黑色的顆粒、閃閃發光的水滴。草莓的香味送入鼻端。

這時,從男子手握推車把手的袖口中伸出蕨葉,如彈簧般蜷曲飛出。

羈子小跑步朝那名太太奔去,從皮包裏取出錢包。她數着零錢,抬頭說道:「我要買一罐牛奶。」

「三樓,謝謝。」

原本是他們兩人一起前去圖書館,結果卻只有當時仍是小學生的時子獨自一人帶着驚愕的神情返家。

「辛苦你了。」女同事們紛紛以笑靨目送她離去。

羈子矍然一驚,本能地抬頭而望。

從下午到傍晚這段時間,隨着外出的業務員返回,整個公司開始變得紛亂。一些麻煩事、懸而未決的事項逐一被帶回,攤在羈子面前。羈子會先靜靜聆聽社員的說明,讓他們暢所欲言。部下們並不是傻瓜,他們會將自己的過錯或是怠惰,巧妙地說成若無其事,或是嫁禍他人。不過,只要讓他們鉅細靡遺地報告,再針對一、兩處細節提問,就會漸漸露出馬腳,結果將會和最初的報告相差十萬八千里。這時羈子纔會打電話,前去見部長。

羈子悄悄走向電梯間,按下按鈕,緩緩吐了口氣。

「拜島小姐的工作能力真好。和她在同一個部門,其他課長則顯得沒什麼特別之處。」

羈子迅速在自己的座位上喫完便當,略事休息後,信步走出房間。

不久,那道紅光倏然消失。只聽見「咻咻」的聲響,蕨葉重新被吸回男子口中,他的臉色逐漸變得明亮,轉瞬間又回覆成一位良善青年的模樣。

電梯再度搖搖晃晃地往下降。

這是棟老舊的大樓。電梯搖搖晃晃,頻頻嗄吱作響,緩緩降至中間的樓層時,驟然停住。電梯門開啓,一名穿着快遞公司制服的男子,推着載滿紙箱的推車走進。車上的紙箱堆得像人一般高,這名載着帽子的男子,臉面幾乎快整個被紙箱給遮住。

起初我並不相信。我先生在容納五百人的大教室裏,面對一大羣學生,一眼便能將混在其中的「那東西」翻面,這世上誰有這個能耐將他翻面?會不會是時子在作夢,其實他是在某處遭遇了交通意外呢?會不會待會兒他就會突然回家了呢?

——什麼?

好久沒翻面了。而且是在這種地方。本以爲在公司裏便可平安無事,沒想到對方竟是以這種形式現身。

一位最資深的女社員看了覺得不忍心,而向羈子如此說道。

先喝上一口。沁涼芳香的液體從喉嚨滑落。她感到肩頭變得略爲輕鬆暖和,終於可以正常地呼吸了。

羈子一如平時,抽菸、動手做便當和早餐、輕碰一下冰箱門上的那張紙、坐在公車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看書、最後一個下車、抵達公司。

——我要是三天沒回來,你先打電話到這裏。

雖然時子露出不知所措的不安神情,但她並不知道真相。當時,羈子非常地焦躁不安;丈夫在被翻面之前,是否也曾像時子這樣望着我呢,羈子頓感後悔不已。女兒至今仍未見過「那東西」。儘管她似乎經常有感應,但還從未翻面。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她親眼目睹,最好一輩子都沒機會見識,但若是完全隱瞞她,哪天她突然遭到翻面,所有苦心都將付諸流水。

——來了一位不認識的老太太,帶着爸爸離開,留下我一個人。

羈子按下按鈕,不經意地望了推車一眼。

她給了對方那家咖啡廳的火柴盒,就此走向走廊。由於一直用肩膀夾着話筒說話,所以現在感到肩膀僵硬。羈子伸長脖子繞圈,驀然朝走廊望去,正巧看見那名賣牛奶的太太推着手推車朝對面走來。她頓時感到口燥脣乾。打從一早便一直說個不停,但卻滴水未沾。

朝電梯走去後,羈子這纔想起女兒今晚會晚點回家。她心裏想,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不妨去看看有無合適的套裝。既然要去逛銜,就再去補個妝吧。

——這問題得留待後人來評斷了。看我們是會被論定爲「異物」,或是成爲主流,還是和世人一起共存,成爲另一個「物種」。

時子向她眨了一眼,打開電視,接着便站在流理臺前,開始俐落地洗起了碗筷。

我在廚房烤起司蛋糕,輕鬆地哼着歌。

羈子杏眼圓睜。她萬萬沒想到會發生在這種地方。

如今冰箱上還貼着這支電話號碼。

「你不可以太勉強自己哦。你今年都沒有放假呢。」

再度回想起當時在電梯內,蕨葉向她直逼而來的那幕景象,羈子頓感全身寒毛直豎。「那東西」不同以往,以怪異的形態現身。每次遇見,都會有全新的駭人樣貌,儘管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是無法習以爲常。羈子不自主地雙手盤胸,不停地磨擦着上臂。但還是無法趕走寒意。她閉上雙眼,咬緊牙關,一頭撞向牆壁。這股令她兩腿發軟的絕望,使她的心臟爲之緊縮,苦不堪言。

「老闆。」

轉眼間,六年的時光過去。

得翻面纔行。她立即瞪視着男子的雙眼。男子暗淡深陷的眼窩深處閃着紅光,羈子朝這道紅光投射強烈的目光。快點翻面啊!

羈子悄悄望了女兒的背影一眼,便回到了寢室。她躺下休息,爲了迎接嶄新的明天、全新的挑戰。

隔壁混住公寓的地下,有一家她每天都會去報到的咖啡廳。這家店的外觀細長,最裏頭靠牆的座位是羈子的專屬座位。走進店內的顧客都不會注意到這個座位。羈子走進店內時,絕不會坐在靠窗的座位。這些年來,她從未坐過露天咖啡座。不論走進何種店面,她都會選擇最靠內的座位,好一眼看清楚店內的每位客人。隨時都得搶先出手,絕不能被別人早一步發現。

「謝謝你。」

一旦感到疲憊,光是站着都感到喫力。羈子拖着身子邁步而行,辛苦地踩着公車的階梯坐上車,像是要遮住臉似的坐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入睡。

我會被翻面。

「你回來啦。好玩嗎?」

「是啊。她先生很早以前失去下落,一直沒有音訊。」

——我要是三天沒回來,你就打電話到這裏。到時候,時子就麻煩你照顧了。

——咦,你爸爸呢?去買東西嗎?

憤怒和恐懼令羈子心煩氣躁,她朝牆壁揮拳,粗暴地踩熄腳下的香菸。然而,當她回覆平靜時,接着卻是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宛如有人重重依附在她的肩上一般。這也難怪,翻面需要消耗強大的能量。

劈里啪啦的聲響在羈子腦中迴盪,她感到全身不住震顫。雖只是彈指間的事,但感覺卻像足足過了有一小時之久。

——不,不是。

叮的一聲,電梯門應聲開啓。裏頭空無一人。羈子鬆了口氣,走進電梯內。

「聽說拜島小姐和她女兒相依爲命?」

「沒問題。」

青年充滿朝氣地向羈子致謝,拉着推車步出門外。電梯門再度關上。

羈子曾不經意地詢問丈夫此事。他只是微微偏着頭。

「爲什麼?我認爲拜島小姐就算當部長也沒有問題。她不會像其他從事綜合職務的女性一樣,勉強裝出一副開朗、親和的模樣,這是她的優點。而且她不怒而威,又絕對不會感情用事。剛纔那件事真是笑死我了。神谷想盡辦法想要矇混過去,但拜島小姐卻開門見山地回了他一句『那麼,我該打電話給誰求證呢?』如果換作是三上課長,一定不敢這麼說。他們兩人一定會一直這樣纏鬥半個小時之久。」

「女人果然是比較辛苦。假使拜島小姐是男人的話,現在早就是部長級的身份了。」

這時,只聽得咻的一聲,有部分的果肉應聲凹陷,從裏頭透出兩道紅光。

「那就好。」

以徐緩的動作吞雲吐霧的羈子,抬頭望向店裏的時鐘,確認過現在時間已快要十二點五十分後,她擰熄手中的香菸,俐落地補好妝,霍然起身。休息時間結束。她再度以清醒的犀利眼神回到公司。

「請問到幾樓?」羈子問。

羈子倚靠在電梯的牆上,猶如全身虛脫一般。剛纔冷汗直淋,溼遍全身,脣際至今仍微微顫抖。

好不容易掛上最後一通電話,這時羈子已是精疲力盡。

「啊!」

時子向她跑來,伸手環在她肩上。傳來一陣清香。

雖然空腹喝酒並不恰當,但羈子現在沒什麼食慾。不過多少得喫點東西裹腹纔行。她心想着。於是她再度打開冰箱。發現裏頭有時子事先做好冷藏的鮭魚焗烤花椰菜。這道菜應該是挺開胃的。羈子將昨晚喫剩的燉菜一併取出,以手肘將冰箱門關上,這時,有張白紙飄落地上。她不自主地停下動作。

柔軟的紅色果肉,滲進襯衫的衣領內。

這種情況,究竟會持續到何時呢?總是打着寒顫,想著有天或許一切會就此結束,這種恐懼究竟還能再忍耐多久?

——我們的祖先好像原本是以解讀他人的心思,或是進行遠距離預言來謀生。古時候這種能力並不稀罕,但自從周遭的人們日漸喪失這種能力後,我們反而被視爲異類。就像有異物進入血液中時,白血球會一湧而上加以吞噬般。這並非是白血球擁有自己的意識,它只是察覺到異物的存在,而向它靠攏罷了。「那東西」應該就像這樣吧。

「我回來了。」

羈子淺笑以對,但她自己也明白,現在她臉上必定滿是疲態。

聽見充滿活力的開門聲,羈子登時回過神來。那是開朗、充滿情感的聲音。若光是以眼下這個場面來看,確實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家庭。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是「異物」?

步出公司後,羈子仍不住地簌簌發抖。走進人少的巷弄裏,她背倚着大樓壁面,口中叨着煙,以顫抖的手點火。原本決定一天只抽三根,但現在已經是第二根了。她知道自己現在氣息零亂,就連自己都覺得很滑稽可笑。很難想像剛纔她還打算逛街呢。明明已經很小心翼翼了,但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疏忽大意。羈子現在已沒興致逛百貨公司了。滿坑滿谷的人,繁不勝數的眼睛、眼睛、眼睛。無從得知是否有人正注視着自己。也許「那東西」就潛藏在某處。

她已無意到別處閒晃,一路回到家中後,甫一打開大門,安心的感覺和強烈的睡意登時向她襲來。儘管已沒剩半點力氣可以卸妝更衣,但她仍是強打精神完成這些動作,接着直直朝冰箱走去,取出一瓶紅酒,打開瓶蓋。

時子將一塊起司蛋糕塞進嘴裏,搖了搖頭。

——「那東西」有意識嗎?爲什麼會攻擊我們?

冷不防的來襲,令羈子措手不及。身體無法動彈,被對方搶得先機。

時子用額頭輕輕碰羈子一下。她堅硬的額骨、毛髮的觸感、環繞羈子肩膀的纖細手臂,現在所擁有的感覺,也許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思緒至此,令羈子興起一股衝動,迫不及待地想將時子緊摟懷中,永不放手。

步出化妝室,從茶水間前方走過。忽聞有人說到「拜島小姐」四個字,讓羈子喫了一驚。

即使不發一語,老闆還是會端來一杯濃濃的奶茶。羈子會微微頷首示意,將裝有紅茶的茶杯放在面前,悠閒地抽着手中的煙。這是能稍微鬆口氣的須臾時光。店裏都是常客,鮮少有因恰巧路過而走進的顧客。這也是羈子喜歡這家咖啡廳的原因之一。

接着傳出「叮」的一聲清響,在猛然一陣搖晃後,電梯停止。

然而,從她一腳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便是一連串的紛亂。客戶的抱怨、社員所捅的漏子,接二連三(誠所謂的禍不單行)地湧向她面前,在忙着派社員處理、四處打電話時,還錯過了午餐時間,轉眼時鐘已過了下午三點。

「我要睡覺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洗碗嗎?」

翌日是個晴空萬里的好日子。如此晴空,彷彿將昨天的憂愁和疲憊全吹到了九霄雲外。

時子換上全套的棉質運動服,很開心地走了進來。

若是提早完成這些工作,待挑選出隔天的工作,決定好優先順序後,羈子便會迅速起身離席,向衆人說一聲:「我先走一步了。」

時子那專注的眼神是如此熟悉,一時令羈子情不自禁,泫然欲泣。他明明交待我要照顧時子,但我卻可能會比這孩子先走,而無法保護她。

羈子最後終究還是沒撥那通電話。她知道只要打這通電話,便可得到各種援助。然而,要羈子承認失去了他、承認他被翻面,她寧可不要任何援助。

對方繫着圍裙的肩膀上,頂着一顆碩大的草莓。

只見男子的帽子下不斷髮出窸窣的聲響,有好幾片蕨葉如漩渦般從他口中直伸而來。

「拜島小姐,你不是還沒喫午餐嗎?要不要休息一下?你會到隔壁那棟大樓的咖啡廳去對吧?如果有事的話,我會去那裏叫你的。」

她那開心的笑靨與丈夫如出一轍,令羈子爲之一怔。同一時間,她也對自己是否已忘了丈夫的長相而感到驚訝。

「媽。」

有個聲音仿如電光一閃,直直射入羈子腦中。頓時令她整個甦醒過來。

長着一顆草莓頭的「那東西」,一面滴着果汁,一面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羈子這才得以移動視線。

時子正站在走廊對面的盡頭。她的臉蛋映入羈子眼中。時子正杏眼圓睜,以怒不可抑的神情望着這裏。羈子感覺得出,時子正以銳利的眼神瞪視着她所在的方向。

只聽得啪嚓一聲巨響,草莓四分五裂。

數不清的鮮紅凝塊像噴水池似的四處飛散。羈子本能地揚起手來擋架。

天花板、牆壁、地上,染成一片赤紅。香甜的氣味四湓,果肉從牆上緩緩滑落。接着,果肉就在羈子眼前衆向某處,開始在失卻頭顱的身體腳下凝衆成一團水球。

羈子不自主地後退。那團果肉就像用吸管吸水似的,逐漸從腳底往上升。不久,襯衫的衣領處隆起一團肉塊,慢慢恢復爲正常人的膚色,最後化爲那名矮胖的太太的質樸面容。

「真是抱歉,平時來賣的那位太太今天發燒請假,我其實是負責到隔壁棟大樓去販賣。雖然上面叫我代替松子女士來這裏販賣,但因爲今天天氣炎熱,多花了一些時間,所以最後小繞到這裏。已經都賣光了。」

對方一臉歉疚地低下頭。手推車內已空無一物。只剩溶化的冰塊在微溫的水中載浮載沉。

「真是可惜,算了,沒關係。」

羈子以沙啞的嗓音說道,露出僵硬的笑臉。

那名太太一再鞠躬道歉,從走廊上遠去。

羈子放鬆肩上緊繃的力氣,環顧走廊。絲毫看不到半點鮮紅的色彩。仍是那座灰色的老舊辦公大樓。接着,她緩緩將臉轉向走廊盡頭。

時子正站在那裏。這不是夢,她正朝羈子奔來。

「媽!」

時子激動地撲向羈子。她纖細的手臂環住羈子的頸項。這是真實的觸感。

「究竟是怎麼回事?」羈子以仍未回覆的沙啞嗓音低語。

「我一早就覺得心神不寧。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連老師講課也完全聽不進去。因爲覺得噁心難過,所以我中午便請假離開,搭上電車,一路跑來這裏找你。我覺得你會有事情發生。」時子以激動不已的聲音說道。

「爸爸也是被那個東西給打敗的嗎?」

「媽媽現在正好要休息一下。我們離開這裏吧。」

今晚這場小型的晚宴,對我們而言,究竟是賀宴還是弔宴,就連羈子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想起什麼似的,帶有一絲懼意。

「——還看到那個鮮紅的『東西』。」

羈子偷瞄時子的側臉。但在這一瞬間,女兒那鬥志昂揚的側臉,顯得凜凜生威,美得令人目眩。

兩人總算平靜了下來,並肩走在走廊上。

腳步聲交錯。

今天就什麼也不想,好好享受一頓美食,明天的事,就留待明天吧。

「真的嗎?我想喫壽司。」

「謝謝你,謝謝你,時子。」

「想喫什麼,任君挑選。」

女兒首次展現出銳不可當的眼神,羈子爲她的氣勢所震懾。她想起自己爲何遲遲不肯打那通電話的另一個原因。

因爲她也想著有朝一日要親自將那個人帶回。

「我絕不會輸給它。媽,我會保護你的,總有一天,我會連同爸爸一起帶回來。」

「我一走出電梯,就看到了你。」

只要力量比那名翻面者更強大,便可將人召回。羈子曾聽聞此事。

時子面朝羈子,以滿含怒意的語音說道。

羈子很高清時子及時趕到。她感到無比心安。這種壯膽不少的感覺令她陶醉。然而,羈子現在卻又隱約感到一股新的絕望湧上心頭。

羈子用力握住時子的手臂。

這麼一來,時子也加入了這場戰局。這種從不止歇、永無寧日的生活,將就此展開。過去她始終擔心會留下時子孤零零一人。但今後,時子也有可能會離她而去。到時候,獨自一人留在世間,撥打那通電話的人,也許是她,而不是時子。

「——時子,等喝完下午茶後,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們今天去好好喫一頓吧。媽媽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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