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兩個茶碗

《光之國度》 · 恩田陸 · 7745 字

當被問到「你是怎樣和你太太認識的」時,阿篤回答「是因爲打破茶碗的關係」。由於他並未進一步說明,所以對方似乎在腦中自行想像,描繪出一個恰如其分的故事。然而,任憑他們再怎麼發揮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也絕不可能想像出阿篤與美耶子邂逅的原委。

*

這天,三宅篤受一位擔任某食品製造商部長的客戶之邀,一同到店裏喝酒。

阿篤和高島先生的關係有點與衆不同。每到季節變換的時候,高島先生便會向阿篤的上司詢問:「這個禮拜,他有空嗎?」接着電話就會轉給三十出頭,仍未有任何頭緒的阿篤。這位客戶給人的風評,向來是行事幹練、手腕一流,而且據說很有可能成爲下一任董事;面對此人的邀約,上司自然是不敢怠慢。上司心甘情願地將阿篤雙手奉上,不過,阿篤本人也很期待這樣的邀約。他與這名客戶年紀相差有如父子,同時對方身爲重要的客戶,理應會敬而遠之纔對,但阿篤心裏認爲,比起那些總是在打聽彼此獎金有多少,或是老圍着結婚的事打轉的同期同事們,和此人喝酒愉快多了。高島先生的嗜好多樣,而且凡事講究。舉凡運動、酒、音樂、文學、美術,以及其他各種領域,他都具有超乎一般人的水準。話說回來,阿篤之所以能和高島氏一拍即合,也是因爲阿篤自認同樣是個嗜好多樣,而且凡事講究的人,只是高島先生的程度遠遠凌駕在阿篤之上。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對店家的品味一致。有其他不必要的女性在場、料理中看不中喫,或是讓人待不住的店家,他們絕不光顧。他們鍾情於店面小、氣氛佳、店主服務周到、對餐飲的小細節也都面面具到的店家。高島先生對這種店家如數家珍,而且是最適合帶人光顧這些店家的人物。

「今天要帶你去我最鍾情的一家店。」

高島先生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管是去哪裏,我一概奉陪。」

阿篤笑着應道,內心充滿好奇。高島先生最鍾情的店,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無從想像。

春日的黃昏。一羣臉上寫着「畢業生」的年輕人,從尚未習慣的敬語中得到解脫,以一臉鬆了口氣的神情踏上歸途。新的一年已開始展開,這時候,公司的菜鳥們也已快要習慣將「您的吩咐,我明白了」這句掛在嘴邊。這是會讓人莫名感到心傷的季節。我這麼做對嗎?這真的是我想追求的嗎?難道我就這樣投入自己的歲月?

在日比谷線的人形町車站下車後,阿篤望着高島先生的背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不久來到一處巷弄,傳來一陣熟悉的香味。這裏是東京的某個角落,若非工作的關係,絕不會踏足此處。沒想到東京現在還有這種地方。燉油豆腐的芳香在空中飄蕩,送入鼻端,嗯~~味道應該很棒吧。

細窄的石板深處,透射出溫暖的橘色亮光。

「你聽好了。店門口有個讓人坐的地方,到時候會出來一名女孩,你要對她說『可否給我杯水喝』,知道了嗎?」

「由我來說嗎?」

「沒錯。」

「看來,要進這家店還真不容易呢。」

「不是這樣的。你就當作是被我騙這一回,照我的話去做吧。」

「好吧。」

阿篤一臉茫然。好個繁複的儀式。這種愛擺架子的店家,應該不是高島先生喜歡的類型纔對。「請給我杯水喝」這像極了在童話故事中登場的老頭子所說的臺詞。故事中有三個兒子登場,只有老麼給那名老頭子水喝,結果從此得到幸福。

雖然老舊,但這座獨棟宅院卻維護得很講究。蒼翠的園藝和溼潤的青苔氣味迎接這兩名來客,從門簾內頻頻傳來暖烘烘的熱氣香味。

「請問有人在嗎?」

阿篤以略帶緊繃的聲音向屋內喊着,旋即有個清亮的聲音應道:「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通過走廊,向他走來。阿篤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令嬡就留在這裏嗎?」

「不過,哪個時代都一樣。」

「這裏日後會如何處理?」

鬱金香花瓣透着粉紅的顏色,顯得極其鮮明。在它那引人無限憐愛的線條中,浮現出那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女身影。

阿篤頓時酒意全消。我有這種可能嗎?

「可否給我杯水喝?」

「上次去的那家位於人形町的店家,聽說要結束營業了。」

「謝謝您。」

「我只得到一杯白開水。真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他真的很賣力工作。從第二天起,他連店裏一些看不到的死角也擦得亮麗如新,而且還懂得插花。雖然少言寡語,外加一臉粗獷的長相,但卻很得人緣,接待客人的手腕更是堪稱一絕。帳目也都算得清清楚楚,與我們往來的生意人,不久便認定他不是易與之輩,而對他敬畏三分。他的孩子也相當有家教,既不哭也不鬧,總是靜靜地等候父親返家。沒多久,店裏已形成一股凝聚的氣氛,我們終於也能靜下心來認真工作。自從可以專心投入料理的工作後,運勢也逐漸好轉,來了許多好客人,開始四處樹立起名聲。

「店主歇業,是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

「你也真是個怪人。」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將它頂讓給年輕人。我吩咐過他,先休息一陣子,接下來再照他的意思重新裝潢,隨他去運用,屆時店裏將會煥然一新。我想,一定會是間不錯的店。兩位再記得來捧場。」

*

「今日兩位百忙之中前來,不勝感激。」

「什麼?」

少女靜靜地應了一聲,復又消失於屋內。

少女微微發出一聲驚呼,只聽得乓噹一聲清響,茶碗在水泥地上裂成了兩半。

「我將來?」

「不過,令嬡請這小子喝的是茶哦。」

「大多數的人爲了生活,不得已要在時間的追趕下,全心投入非出於本願的工作中,然後轉眼間年華老去。只有極小部分的人,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而且是足以代表其時代的工作。」

好俊美的店主。雖然有很強烈的存在感,但卻洋溢着一股爽快、開朗的輕盈之感,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很值得欣賞,如同藝術品一般。這是對自己的工作追求精進,因而感到滿足的人,纔會有的怡然表情,不帶一縷虛張聲勢和半點塵埃。阿篤目睹着像他這樣的人,頓時感到一陣羞恥,同時強烈地厭惡起自己。自己就算年歲增長,也不會有這種神情;思緒至此,登時感到一股深沉的絕望,過去有許多日本人都擁有這樣的面貌,但他們都已早一步離開了人世。阿篤從以前開始,對於能靠自己的努力而對衆人有所貢獻的職業,向來都有一股強烈的自卑感。儘管別人誇他是一流企業的員工,但他總自嘲自己不過是將別人製造的商品通有運無罷了,隨着工作年資的增加,這種念頭變得益發強烈。

「請用茶。」

高島先生的表情驀然嚴肅了起來。

店主爽快地留下這麼一句,便走進了廚房。取而代之的是不惜成本、不斷從裏頭端出的醇酒和佳餚。

「嗯?」

「這位店主的表情很不錯。」

不知何時,店內已是一片寂靜。也許因爲喝的淨是好酒,所以幾乎沒有感到醉意。這時,一枝獨秀插在壁龕前的一朵鮮花映入眼中。

在高島先生的催促下,阿篤想起剛纔約定的事,如此說道。

那名男子對自己的出身向來隻字未提,我也曾懷疑他可能是因爲幹了什麼壞事而逃亡,但是對他的人品瞭解愈深,愈發瞭解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我擔心自己若是一再追問,弄巧成拙,反而把他給逼走,那可就得不償失了,於是我打定主意,決定一概不去過問。然而,我終究還是禁不住好奇,曾一度向他詢問過此事。我問他爲何要來我們這家店?結果他回答道:「某天,我在腦中看到這家店的招牌,於是我信步而行,最後來到了店門前。美耶子告訴我,就是這裏,就是這裏。」他只告訴我這麼一句。

「好。」

無論是醇酒還是菜餚,都相當出色,店內不會給人任何壓迫感。

那家店我只光顧過一次,爲什麼店主會找我去。阿篤並不明白箇中緣由,但隔天他還是與高島先生會合,一同造訪那條令人懷念的巷弄。

阿篤聽得背脊發毛。沒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洞悉未來。

「我們纔是呢。很高興你找我們來。你總是帶給我們很大的滿足。如今你要結束這家店,真的很遺憾。老闆,你也陪我們喝幾杯吧?不過,都快關門了才找你喝酒,真是不好意思。」

他坐在椅子上等候,不久,少女端着一個托盤走來,上面放着一隻茶碗。

「請兩位好好享用。高島先生愛喝的好酒,裏頭還多得是。」

「是啊。」

「你將來保證有出息。」

「我打算回鄉下,到我弟弟從家父手中接下的那間小溫泉旅館幫忙。等一切安定之後,歡迎兩位來玩。不過,店面真的很小。」

「你怎麼啦?臉色怪怪的。」店主離去後,高島先生望着阿篤如此問道。

「那麼,如果端出來的是茶呢?」

「我沒騙你。這是在少數人當中相當有名的傳聞。聽說爲了要了解她所給的判定,就連一些政治家和企業家也會悄悄前來造訪。倘若來者日後會遭遇重大的不幸和災難,或是這名客人做盡壞事,便會在玄關嚐到閉門羹。」

「剛纔小女失禮了。」

店主和顏悅色以對,也向阿篤行了一禮。在那一瞬間,阿篤感覺店主緊緊注視着他。

阿篤回頭一看,店主不知何時已來到他們面前,靜靜地低頭行了一禮。

儘管高朋滿座,但屏風巧妙地區隔席位,讓人有到好友家作客的放鬆感。正當阿篤和高島先生感到悠然自得時,傳來了這個客氣的聲音如此說道。

「就是你對這家店情有獨鍾的原因啊。還有,那杯茶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一開始走出來的那名少女,對於初次見面的客人,能看出對方的未來。」

「啊!」

「是啊。」

夜色漸深,可以聽見店主四處向包廂裏的客人寒暄,客人也相繼離去。看來,店主打算最後再來到這間包廂向阿篤他們問候。

阿篤向他套話,高島先生再度露出狡黠的笑容。

難得高島先生會道出這樣的話語。

「這是我的榮幸。」

*

「以前NHK有個歌唱節目,會讓某一位歌手演唱各種不同的歌曲,節目名稱叫作『BIG SHOW』;在幾年前的一次過年期間,會重播山口百惠表演的那一段節目。當時我剛好沒其他節目好看,所以就拿它來打發時間,結果令我相當震驚。山口百惠的表演當然也很出色,不過,電視音樂會的鏡頭不是都會帶到觀衆的表情嗎?因爲當時正好是山口百惠即將退出演藝圈的時候,所以觀衆不分男女老幼,各個年齡層都有。令我喫驚的是,每位觀衆都顯露出非常美的神情。那是純淨、積極、完全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羞恥的神情。不久前,日本人個個都是這樣的面容,但如今,總感覺已不再有那種自信,取而代之的,是略爲自虐的神情,宛如陡然板起了面孔一般。相反地,雖然也生出了許多悟性絕佳、相貌出衆,但是不太像日本人的孩子。不過,像前面提到的那種美麗的神情,恐怕在今後的日本人臉上是找不到了。一想到這裏:心情便覺得有些沉重。」

「這樣啊,這麼說來,這裏不會就此消失囉。那我可放心了。老闆,你自己有何打算?」

高島先生說到這裏便不再言語。

店主拿來了一隻酒杯,接受高島先生的斟酒。

「如果是沒什麼過人之處的凡人,對方便會端出一杯白開水。接着單純地當一名客人,在店裏喝酒用餐,然後離開。」

「表示此人日後將有一番作爲,在世上一顯長才。」

當時,我是個自命不凡的人,仗着自己的手藝,很早便已獨立創業。在我的吹捧下,有人肯出資贊助,所以我變得非常傲慢。雖然也有幾名年輕人肯跟隨我,但擁有一家店,要好好加以經營,卻又是另外一門學問。雖然我對料理充滿自信,但以我當時的年紀,對於待客之道以及對員工的照料等大大小小的事,尚無法面面具到,結果搞得一團糟。就連當初相信我的才能而跟隨我的那批年輕人,也紛紛離我而去。我變得自暴自棄。如今回想起來,仍會感到背脊發涼。

店主並未回答我們的問題,而是以略帶關西腔的語調開始話說從頭。

他原本想像是名身穿和服的女子,但沒想到出現在他眼前的,竟是名身穿白色毛衣搭牛仔褲的少女。宛如一朵樸素無紋的梔子花,少女脂粉末施,從她清爽的短髮下露出的臉部線條,以及纖細的身體曲線,洋溢着一股柔順和潔淨之美。阿篤望着她的容貌,爲之一驚。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何喫驚。

「對了,高島先生。你也差不多該向我解釋了吧。」

「別這麼說,老闆。是這小子見到令嬡,一時出了神,纔會把茶碗給摔落地上,是他不對。」

「高島先生,對方當時給了你什麼?」

友人經常笑稱阿篤是「師奶殺手」,年長而且行事幹練的女性,總會對他多一分關愛。而他自己也許是父親早逝,母親獨力將他扶養成人,因而受到這樣的影響,所以對於人生閱歷豐富、可以將人與人之間複雜糾葛的關係藏在心中、一笑置之的女性,阿篤特別有好感。對於公司內那羣像小白兔般的女孩,阿篤沒有半點感覺,他無法理解和他同期進公司的男性們爲何會喜愛那種像人偶般的女人。然而,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名女子,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女人。她會令人對其多采多姿的過去和未來產生遐想,但卻不帶絲毫的灰暗和滄桑。

雖然心中懷有期待,但自始至終都只有店主在招呼他們,不見那名少女現身。此外還有幾個人像是熟客,想必是受店主之邀前來,店內早已鬧哄哄。

阿篤抬起頭。高島先生以一本正經的神情點了點頭。

現場陷入一陣不自然的沉默,達半晌之久。

高島先生笑呵呵地拍着阿篤的肩頭,令阿篤感到莫名其妙。

高島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往自己的酒杯裏倒滿了酒,接着也替阿篤斟了一杯。

阿篤望着店主的容貌一眼,胸中又是一陣衝擊。

「不過,正因爲有人從事這些出色的工作,我們才能得到拯救。我們擁有他,而他代表着我們的時代,因爲有這樣的想法,才能不停地走下去。我想,不論哪個世代都一樣是這個道理。」

「你明天有空嗎?」

「好。」

高島先生苦笑着說道。接着神情陡然轉爲嚴肅。

高島先生再次和阿篤連絡,離上次造訪那家店還不到兩個禮拜。

那名男子前來的那一天,我至今記憶猶新。他帶着一名步伐還未走穩的小女孩。要我讓他住在店裏,只要求讓他和這個孩子有飯喫就夠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求。此人比我年長,但姿態卻擺得很低。對於這宛如作夢般的提議,起初我感到半信半疑,但因爲當時欠缺人手,而且這名男子看起來樸實而又誠懇,所以我便叫他當天開始上班。

阿篤驀然想到這問題,出言詢問。只見高島先生聳了聳肩。

當她如此說道時,阿篤感覺得出一旁的高島先生相當喫驚。

「今天我請客。」

「對方和我連絡,說這是最後一次營業,希望我務必能夠前去。老闆還特別希望我找你一起去呢。」

我隱約感覺得出來,他似乎也是一名廚師。而且擁有高超的手藝。某天,我有位親戚過世,於是我臨時外出。當時有個別家店裏的小夥子,看我們這家店佳評如潮:心裏頗不是滋味,當此人得知我外出時,刻意找來一位美食方面的知名作家到我們店裏,令留在店裏顧店的員工嚇得魂不附體……這時,他突然走進廚房,一面和客人聊天,一面開始動刀切起那隻當天剛進貨的大鯛魚。聽說他望着客人的臉,言笑晏晏,未曾低頭望過一眼。儘管如此,他的刀工一樣無可挑剔,一旁的人看得全身毛骨悚然。那名不懷好意的男子親眼目睹了這一幕,臉色慘白,最後就這樣悄然離去。不過,他只有那次手握菜刀,之後便未曾再見過。

阿篤向高島先生詢問,但高島先生似乎也不清楚詳情。

「怎麼可能。」

阿篤心想,這番話也有道理。於是兩人便一如往常,隨興地天南地北閒聊。

*

「總之,就一起去吧。」

「總之,我們就好好享受老闆的這份用心吧。老闆應該也很希望我們這麼做纔對。」

「找我?」

正當阿篤伸手欲從少女手中接過茶碗時,兩人四目交會。她的雙眸恍如平靜的湖面,感覺自己幾欲被吸入其中。

「有空啊。有什麼事嗎?」

他的孩子上小學後,也經常會出入店裏幫忙。某天,她看到一名走進店裏的客人,登時像着了火似的嚎啕大哭。她那嚎啕的模樣非比尋常,所以我問她是否哪裏不舒服,結果她回答我「那位叔叔燒起來了。」當時我應了一句「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把她訓了一頓;但過了一個月後,那名客人亡故。聽說是公司倒閉,他在殺了家人之後,自己引火自焚;從那之後,我們開始注意起美耶子所說的話……

從小便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事物,想必很不好受。不過,從她升上高中後,她似乎便已坦然接受自己與生具來的體質。她甚至自己在外頭買來了一個小茶碗,不知從何時開始,養成將茶碗端到客人面前的習慣。她說自己可以從茶碗的水中看見對方的模樣,相當地珍惜那隻茶碗。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預感……美耶子升上高中後不久,她父親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得回常野去。希望你能暫時替我照顧美耶子。」

美耶子似乎也接受了這件事。儘管我一再慰留,但他似乎非常急迫……結果就這樣一去不回。由於多虧了他,這家店才得以屹立不倒,所以我本想送他個像樣的禮物,但他卻執意不肯收,就這樣離去。我連他的故鄉是哪裏都不清楚,只知道好像是在宮城縣的某處。

美耶子就這樣獨自一人,無怨無悔地繼續在店裏幫忙。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這對父女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是他們父女爲我創立了這家店,並守護着它。這中間究竟有何等的因緣呢?世上的確有許多不可解的神祕事物。倒不如說是我在幫忙這對父女,這樣還比較正確。

如今,美耶子摔破了茶碗。她說自己已無法再看出那種景象。看來,她是對那位先生一見鍾情了。我聽她那麼說:心裏想,哎~~這家店離我而去的時候來臨了。於是我才決定結束營業。

*

聽到這裏,阿篤登時回過神來。「對那位先生一見鍾情。」

「——可否請您娶美耶子爲妻?」

不知何時,店主已湊向阿篤身邊。

「老闆……」

「我聽說您至今仍是單身,因爲感到心急難耐,所以我才向高島先生請託。或許您會覺得這是我這個老頭子自己在胡言亂語……」

店主拚命磕頭請託的模樣,看來顯得有幾分蒼老。高島先生急忙加以勸阻。

「老闆,你說的話我明白,不過,凡事總有個先後順序。你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這小子恐怕一時之間也慌了手腳。搞不好他另外有什麼心上人也說不定啊,你說是吧?」

高島先生轉頭朝阿篤望去。眼中流露的神色,似乎是在告訴他——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阿篤在看到他這種表情的同時,不自主地脫口說道:「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他驀然朝壁龕的花望了一眼。這花是誰插的呢?

高島先生一臉瞠目結舌的神情,店主也雙目圓睜,抬頭而望。

「在下很樂意娶小姐爲妻。」

阿篤這聲回答,充滿了肯定的語氣。

「三宅老弟。」

兩人張大著嘴,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阿篤。

*

「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和家父來到那家店時,叔叔臉上散發的光輝。於是當時我心想,就是這裏了。」

某日,阿篤一位學生時代的友人和他連絡;這位朋友支持某位沒有名氣的政治新人,他希望阿篤能到這名政治新人的選舉事務所幫忙。雖然是個沒沒無聞的新人,但聽說深具領袖魅力,是一位相當優秀的人才。阿篤向來便對政治興趣缺缺,原本他打算立即回絕,但就在他準備將這封信扔掉時,突然心念一轉。

「家父現在仍舊百忙纏身,所以不太方便,等日後我們再一起去家父的故鄉吧。我也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

阿篤是一直到後來才仔細去思考美耶子這番話的含意。

「接着,我從叔叔的臉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存在。當時我年紀尚小,所以不大明白,不過,是一位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

和美耶子共同生活後不久,他發現櫥架上擱着一隻茶碗,與昔日打破的茶碗非常相似。她似乎又開始看見什麼了。

她之所以來到那家店,是爲了遇見我嗎?倘若真是如此,我前往那家店,也是老早便已註定的命運?

如果命運真的存在……最近阿篤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也許每個人一生該做的事,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或許我也有我該做的事。可能我在不知不覺中,於某個龐大的運作下,扮演着某個重要的使命。和我的妻子一起走在這命運的洪流中。

姑且先見個面吧。他拿起那封信。現在開始還不遲,這或許是個契機。現在他按着電話按鍵的動作,是否多年後仍會一再地憶起?此時阿篤的心中並未有任何預想。

經過幾次約會,正式訂下婚約後,美耶子如此說道。

阿篤與美耶子的父親只見過兩次面,一次是訂婚,另一次是結婚當天。他似乎相當忙碌,見面的時間很短,但卻深深被他所吸引,感覺他無比巨大,很不可思議。阿篤和他們父女接觸後,覺得自己正慢慢踏進一個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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